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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十二章
    1

    德克尔梦见了雷娜塔,这个又瘦又高的黑发女人嗓音古怪,喉咙上有个张开着的洞。他觉得雷娜塔那黑压压的身影朝自己压下来,她高举着一块石头,要砸他的头,但正当他要反击时,他的神志清醒了,意识到向自己俯下身来的不是雷娜塔,而是贝丝,那个东西也不是石头,而是一条毛巾。

    还有个人和她在一起——埃斯珀兰萨——他们按住了他。“放心好了,你很安全。我们会帮你的。”

    德克尔不停地眨着眼睛。他头昏眼花,好像醉了一夜似的。他努力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全身疼痛,胳膊和面部痛得像针扎似的。肌肉抽搐。他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样疼过。远一点的地方,苍白的阳光从拉上了的窗帘边上钻进来。

    “我是在——”

    “泽西城外的一个汽车旅馆里。”

    德克尔扫视着幽暗的房间内部,回忆起麦基特里克囚禁贝丝的那个汽车旅馆,这使他很不舒服。

    “来了多长——几点——”

    “将近晚上7点钟了。”贝丝坐在他旁边,用那条没受伤的腿支撑着身体。她把那条毛巾放在他前额上。毛巾是在滚热的水里浸过的。德克尔立刻感受到了热气。

    “这种地方不向前来登记住宿的人提任何问题,”埃斯珀兰萨说,“而且房间在办公室的后面,服务员看不见进房间的是谁。”

    德克尔又不自在地想到,就像麦基特里克囚禁贝丝的那个汽车旅馆一样。

    “我们是早晨6点钟到这儿的,”贝丝说,“加上在车里的时间,你已经睡了将近13个小时了。你就是不醒,把我吓坏了。”

    埃斯珀兰萨指着浴室。“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你脱下衣服,把你弄进浴缸里。要治体温过低,一开始得用温水。我慢慢地升温。你的脸色开始好转时,我就把你拖了出来,给你擦干,把你放到床上,把我在搁板上找到的三床毯子都给你盖上了。贝丝自己脱掉了湿衣服,擦干了,躺到你身边,帮你保暖。我给你灌了热咖啡。老兄,我从没见人这么疲劳过。”

    贝丝不停地擦着德克尔的脸。“还这么浑身青肿到处是伤。你的脸上流血不止。”

    “我有时晚上过得比这好点儿。”德克尔嘴发干。“我想……喝点水。”

    “你得喝热水,”埃斯珀兰萨说,“对不起,但是我想保证你恢复体温。”他从热水瓶里往一只塑料杯里倒了些热水,端到德克尔唇边。“小心。”

    水的味道比德克尔想的还要糟。“往里面放包袋泡茶。你从哪儿搞的?”德克尔指着热水瓶。

    “我忙坏了。你睡觉的时候,我出去买了些东西。我买了食品和衣服,给贝丝买了拐杖,还——”

    “你把我们单独留在这儿?”德克尔吃惊地问。

    “贝丝拿着你的枪。她的伤口很疼,但是她能坐在那张椅子上守着门。好像没理由不去买我们需要的东西。”

    德克尔试着坐起来。“雷娜塔,这就是你的理由。”

    “她不可能跟上我们。”埃斯珀兰萨说,“我格外小心。有一点点怀疑的时候,我就绕一个街区或是钻一条小巷子。要是有车灯跟在后面,我会看见的。”

    “我们就成功跟踪了麦基特里克。”德克尔说。

    “那是因为我们有导引仪。你认为麦基特里克和雷娜塔有可能把导引仪留在他们自己的车里吗?她甚至没有可以用来追我们的车。”

    “她可以偷一辆。”

    “那得在她知道我们已经不在楼顶上,知道我们偷了她的车以后。即使如此,等她截到一辆车,我们早就走得远远的了。她不可能知道我们往哪个方向走了。放松点,德克尔,她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暂时构不成。”

    说这话的不是德克尔,而是贝丝。

    “但是她会对我们构成威胁的。”贝丝忧郁地加上一句。

    “对,”德克尔说,“雷娜塔费了这么大劲要为她那两个哥哥向我进行报复,她现在不会住手的。她会更坚决的。”

    “特别是因为我们拿着钱。”贝丝说。

    德克尔迷惑不解,说不出话来。他看看埃斯珀兰萨。

    “我们到了这个汽车旅馆以后,”埃斯珀兰萨说,“在你和贝丝休息的时候,我检查了庞蒂亚克的行李箱。除了足以炸掉自由女神像的炸药之外,我还发现了那玩艺儿。”埃斯珀兰萨指着床边地板上一只鼓鼓的飞行包。“那100万美元。”

    “天哪——”德克尔累得又开始眩晕。

    “别坐着了,”贝丝说,“你的脸色发白。躺下别动。”

    “雷娜塔会来找我们的。”德克尔闭上眼睛,任由疲劳侵袭着自己。他伸手去摸贝丝,但他的知觉已经模糊了,没觉得自己的手垂了下来。

    2

    他又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仍旧觉得头昏眼花,周身疼痛。但他必须走动——他得去卫生间。他不熟悉这家汽车旅馆的房间,还没找准方向,肩膀就撞在墙上。他进了卫生间,关上门,这才打开灯。他不想弄醒贝丝。镜子里,他的形象令人吃惊,不只是擦伤和划伤的痕迹,还有那深青的眼圈和满是胡子茬的憔悴脸颊。

    方便之后,他以为冲水的声音没有吵醒贝丝。但当他关上灯打开门时,他发现房间里的灯是亮着的。贝丝坐在床上。她刚才就躺在他的旁边。埃斯珀兰萨在另一张床上靠在枕头上。

    “对不起。”德克尔说。

    “不是你弄醒我们的。”埃斯珀兰萨说。

    “我们一直等着你起来。”贝丝说,“你觉得怎样?”

    “就像我看起来那样。”德克尔蹒跚着走向贝丝。“你呢?你觉得怎样?”

    贝丝换了个姿势,身子缩了一下。“我的腿肿了,老是抽搐,但伤口看起来没感染。”

    “至少这一点对我们有利。”德克尔倒在床上,用一条毯子裹住自己。他揉了揉太阳穴。“几点了?”

    “凌晨两点。”埃斯珀兰萨穿上裤子下了床。“你觉得够清醒了吗?能谈点事吗?”

    “我的喉咙干得要命。”德克尔举起手,像在自卫似的。“但我一点儿也不想喝那种该死的热水。”

    “我买了些佳得乐。怎么样?往你的血液里补充点电解质?”

    “好极了。”

    佳得乐饮料是橙味的,德克尔一口气喝了四分之一瓶。

    “吃点东西怎么样?”埃斯珀兰萨问。

    “我的胃还不行,但我最好还是吃一点。”

    埃斯珀兰萨打开一只小冰箱。“我买了包装好的三明治——有金枪鱼的、鸡肉的和意大利香肠的。”

    “要鸡肉的。”

    “接着。”

    德克尔居然接住了,自己都吃了一惊。他剥掉三明治外面的塑料包装,咬了一口什么味道也没有的面包和薄纸板一样的鸡肉。“味道挺好。”

    “味道不怎么样,但对你有好处。”

    “我们得决定该干些什么。”贝丝严肃的语调跟埃斯珀兰萨的幽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德克尔看着她,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对。你没去出庭作证,司法部会不高兴的。他们会找你的。”

    “我处理过这事了。”贝丝说。

    “处理过——”德克尔迷惑不解。“我不明白。”

    “埃斯珀兰萨开车送我到一个投币电话亭那儿。我给司法部里我的联系人打了电话,发现我用不着作证了。大陪审团本来正开会讨论对尼克·乔达诺的起诉,但既然他死了,司法部说也就没必要继续下去了。”贝丝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也杀了尼克·乔达诺?”

    德克尔一言不发。

    “为了我?”

    “你要时刻提醒自己,和你在一起的有个警官。”德克尔说。

    埃斯珀兰萨看着自己的手。“也许这会儿我去散散步正是时候。”

    “我没想——”

    “我没生气。你们俩有好多话要说,可以单独待一会儿。”埃斯珀兰萨穿上靴子,抓过一件衬衫,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贝丝等到门关上才开口。“埃斯珀兰萨告诉了我你昨晚的经历。”她伸手来摸他的手。“我再怎么谢你都不够。”

    “你所要做的就是爱我。”

    贝丝吃惊地挺直脖子。“你这么说,好像我得说服自己来爱你似的。我的确是爱你的。”

    她以前从未这样告诉过他。他期待已久的这句话使他一阵激动,全身涌起一股暖流。他满怀激情地盯着她。他在圣菲认识的那个娇媚的女人和眼前这个脸色苍白、面颊瘦削、眼睛深陷、头发散乱的女人几乎没有相似之处。这一个才是他几次冒了生命危险想要得到的女人。为了救她,要他去哪儿、干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他觉得喉头一紧。“你真美。”

    她的脸上又有了血色。

    “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德克尔说。

    贝丝急剧地吸了一口气,连吸气的声音都听得见。她看着他,好像以前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似的,然后她抱住了他。拥抱使他们的伤口很痛,但他们依然热烈而有力地拥抱着。“我不值得你这样。”

    在医生的公寓里德克尔帮她爬上安全梯时,她也这么对他说过。“不值得你这样”,是另一种表达感情的方式吗?抑或她就是这个意思,她觉得自己不配——因为她以前利用过他,而现在觉得惭愧了?

    “怎么了?”贝丝问。

    “没什么。”

    “但是——”

    “我们还有好多细节问题要考虑。”德克尔很快地说,“司法部里你那个联系人问过你麦基特里克的事吗?”

    “他的确问过。”话题一转,亲密的气氛为就事论事的语调所取代。贝丝看起来有几分困惑。“我告诉他,我认为就是麦基特里克告诉乔达诺我藏在圣菲的。我说,从一开始我就怀疑麦基特里克,到了纽约后我就从他身边逃开了。我告诉他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

    “以后对他们也这么说。”德克尔说,“等到麦基特里克的尸体在火灾现场被发现时,当局将会很难辨认出身份来,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拿这尸体去跟谁的牙床记录对比。他们可能永远也辨认不出。他的失踪将会成为一个谜。从表面上看,就好像是他怕坐牢,逃走了。重要的是,别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就说你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别改变这个说法。”

    “我得解释一下星期六下午我离开圣菲之后去了哪儿。”贝丝说。

    “我会打个电话,我以前的一个熟人住在曼哈顿,他欠我一个情。如果司法部想要个证人,他会给你作证的。他们会向你问起你和他的关系,你就告诉他们我在圣菲向你提到过他,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我想让你到纽约时去看看他。这样你从麦基特里克那儿逃开以后跑到他那儿去就很自然了。”

    “还有一个问题……你。”

    “我不明白。”

    “埃斯珀兰萨和我都不用担心我们的指纹会被认出来。奥兹莫比尔已经被火烧毁了。克洛斯特那家汽车旅馆里的房间和曼哈顿那位医生的公寓也被烧毁了。但你的指纹呢?你睡着的时候,我们打开电视机想看看官方对昨夜发生的事有什么反应。联邦调查局已经插手调查乔达诺等人的死因。据报道,他们在尼克·乔达诺房子里遗留下来的一件凶器上取到了指纹。那是把木镐。”提到这件残忍的凶器,贝丝似乎很不舒服。

    “还有呢?”

    “官方认为这是一起黑帮凶杀案,是两个相互对立的帮派之间的战争。但当他们发现了你的指纹时——”

    “他们会发现,根据记录这指纹属于一个15年前就死了的人。”

    贝丝瞪大了眼睛。

    “你想在哪儿生活下去?”德克尔问。

    “生活下去?”话题又突然一变,贝丝再次面露困惑。“当然是回圣菲。”

    “和我一起?”

    “是的。”

    “我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德克尔说。

    “但是黑帮的人不再找我了。”

    “雷娜塔在找你。”德克尔停了停,让沉默来强调他说的话。“只要我还活着,雷娜塔就有可能会利用你来对付我。你会很危险的。”

    贝丝本来就脸色苍白,现在的脸色更苍白了。

    “什么都没改变,”德克尔说,“所以我要再次问你,你想在哪里生活下去?”

    贝丝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如果我们分手。”德克尔说。

    “分手?”贝丝显得迷惑不解。“但到底为什么要——”

    “要是我们回到圣菲,中午时在埃斯卡莱拉或是别的什么大众化餐馆当众吵一架,要是有传言说我们俩已不再是情人,雷娜塔可能会认为没必要对你做什么了,因为如果她杀一个我已经不再爱的人,我是不会感到难过的。”

    贝丝显得更加迷惑不解了。

    “实际上,”德克尔想找到真相,给她留了条退路,“我越想这件事,就越相信,如果我们分手,雷娜塔就不会找你的麻烦了。”

    “但是——”贝丝哽住了,没发出声音来。

    “我们的分手必须令人信服。”德克尔说,“我可以指责你从我们关系的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我可以当众发脾气,说你只是装作爱我,说你用性爱引诱我,说你想要的只不过是个住在你隔壁、有时住在你家里甚至在你床上的保镖。”

    贝丝开始抽泣。

    “我可以告诉每一个人,我是个傻瓜,冒了生命危险却一无所获。要是雷娜塔在监视我,她会听说这次争吵的。她会相信的,尤其是在我离开圣菲而你留在那儿的情况下。”

    贝丝哭得更厉害了。

    “是谁杀了你丈夫?”德克尔问。

    贝丝没回答。

    “我想我们可以编个说法,”德克尔说,“就说是组织内部的什么人,也许是他的一个手下开枪杀了他,拿走了钱,栽赃到你头上。还有一个说法,就说是尼克·乔达诺的儿子弗兰克非常嫉妒他父亲对你丈夫的器重,于是决定摆平这件事,然后嫁祸于你。”德克尔停了一下。“你喜欢哪一种说法?”

    贝丝擦了擦眼睛。“哪个都不喜欢。”

    “那么——”

    “是我干的。”贝丝说。

    德克尔坐直了身体。

    “是我对我丈夫开的枪,”贝丝说,“这样那个狗娘养的就再也不能打我了。”

    “你拿了钱?”

    “是的。”

    “这样你才买得起圣菲的那幢房子?”

    “是的。钱用密码存在巴哈马的一家银行里。司法部拿不到这笔钱,所以他们让我用这笔钱养活我自己——特别是因为他们想要我作证。”

    “你遇到我之前知道我是谁吗?”

    “是的。”

    “那么你的确利用了我。”

    “利用了大约48小时。我没想到你对我这么有吸引力。当然我没料到自己会爱上你。”

    血从德克尔脸上一道裂开的伤口里渗了出来。“我希望我能相信你。”

    “我一直想到法国南部去居住。”贝丝出乎意料地说。

    这回轮到德克尔毫无准备了。“你说什么?”

    “不是里维埃拉度假地,而是在内陆,”贝丝说,“在法国西南部,在比利牛斯山脉。我以前在一本旅游杂志上看到过关于那儿的一篇文章。照片上有山谷、牧场、森林和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美得令人难以想象。我想我可以在那儿画些好画……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你知道你会使自己处在危险之中,而雷娜塔会利用你来对付我吗?”

    “是的。”

    “你知道下半辈子你得时刻注意身后有没有危险吗?”

    “没有你——”贝丝擦了擦从他脸上伤口里渗出的血。“我就没什么好指望的了。”

    “这样的话,”德克尔说,“我们回圣菲。”

    3

    “你肯定这是个好主意吗?”埃斯珀兰萨问。

    “不。但对我来说比别的办法更合情合理。”德克尔说。他们眼下在宽阔但喧闹拥挤的纽瓦克国际机场上。德克尔刚从联合航空公司的柜台那儿回来。他走到埃斯珀兰萨和贝丝身旁,他们正在盥洗室和航班时刻表显示器旁边的一个凹室里等他。他把票分给他们。“我搞到了8点30分那班飞机的票。我们在丹佛换机,今天下午12点48分到达阿尔伯克基。”

    “座位不在一起。”贝丝说。

    “其中两个是一起的。有一个人得坐在后面一点的地方。”

    “我坐那儿,”埃斯珀兰萨说,“我来负责观察有没有乘客特别注意你。”

    “我拄着双拐,恐怕肯定会引起人们的注意。”贝丝说。

    “我脸上的伤口显然已经让联航公司柜台上的小姐注意到了。”德克尔看看周围,确定没人在偷听他们说话。“但我认为雷娜塔没法预料到我们从哪个机场走。我不担心她会在这一带。到了圣菲,才是我们该开始担心的时候。”

    “你肯定她会在那里等我们吗?”贝丝问。

    “她还有别的选择吗?她总得从什么地方开始找我们,圣菲是她最有把握下注的地方。她知道,如果我不打算回去的话,我就得卖掉房子,转移账户。她会守在那儿,劝说房地产经纪人或是银行经理告诉她钱是往哪儿转的。”

    贝丝对匆匆走过的乘客皱着眉头,好像害怕雷娜塔会突然从他们中间冲出来似的。“但那些信息是保密的。她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走进房地产公司或是银行,叫什么人把你的新地址告诉她。”

    “我刚才正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也许经纪人或是银行经理下班回家时会有一支枪顶在他头上。”德克尔说,“雷娜塔是恐怖行动的专家。她不只因为我杀了她哥哥而恨我,还有我那100万美元刺激着她呢。为了报仇她会做任何事情的。如果我是她,我就会等在圣菲,直到我知道该从哪个方向着手追杀。”

    埃斯珀兰萨看看表。“我们往门那儿走吧。”

    他们不得不离开凹室,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这使他们感到很不自在。他们挤过人群,贝丝拄着拐杖,两个男人一边一个保护着她,不让别人撞到她。这并非因为她走起路来显得不稳。虽然她还没有多少机会练习用拐杖走路,但她天生的运动能力使她有可能越来越大胆地往前走。

    德克尔心底涌起一股对她的钦佩之情。她看起来心意已决,对疼痛毫不在意,准备好了做任何有必要做的事情。

    德克尔问自己,那么你呢?你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你准备好了吗?

    任何事情都准备好了。

    但他对自己并非完全信任。现在那些直接而实际的细节问题都已经考虑到了,没有什么能使他的注意力从感情上分散开来。他不能适应贝丝就在他身边的现实。不和她在一起时,他会产生一种不完整的感觉,心里七上八下的。即使是他走开去买机票那么短的时间,对他来说,也非常不舒服。

    对任何事情都作好准备了吗?他在和贝丝以及埃斯珀兰萨一起走向安全检查站前的队伍时又问自己。不会是所有的事情。我没作好贝丝再次被伤害的准备。我没作好获悉她仍对我隐瞒她对我的真实感情的准备。我没作好得知自己是个傻瓜的准备。

    在安全检查站门前,他放慢脚步,让埃斯珀兰萨和贝丝比他提前一分钟走过去,以防盯着X光监视器的警卫觉得他随身带的包里那一万张百元美钞可疑。如果他被要求打开包,他将很难向官方解释他是怎么弄到这100万美元的。安检人员立刻会认为这钱跟毒品有关。他不想让贝丝或者埃斯珀兰萨看起来和他有联系。X光监视器会把非金属物体连同金属物体的轮廓一同显示出来,因此,为了使钞票看起来不那么明显,德克尔去掉了一捆捆钞票上的橡皮带,把钱散放在大包里,又放进一件脏衬衫、一个记事本、一支钢笔、一套洗漱用具、一副牌、一张报纸和一本平装小说。如果运气好,X光检查员看见包里没有武器就会满意了,不一定能注意到那些看得见的杂物。

    德克尔前面的一位女士把手袋放在监视器的传送带上,然后走过了金属检测器,她没有任何问题。德克尔的脉搏加快了,他站到她的位置上,把沉甸甸的包放到了传送带上。X光检查员奇怪地看了看他。德克尔没理会自己受到的注意,把潜水表和汽车钥匙放进一只篮子里。一位身穿制服、掌管金属检测器的女士把篮子从他面前拿走了。德克尔一点也不担心金属检测器会在他身上查出武器来——出发来机场之前,他和埃斯珀兰萨已经把他们的手枪拆掉,扔进了一个下水道。然而,他仍不想冒险让身上的任何金属物体使检测器鸣叫起来,从而让别人更注意他,无论那东西有多么清白。

    “你的脸怎么了?”那位女保安问。

    “汽车出了事故。”德克尔走过了金属检测器。

    机器保持着沉默。

    “看上去挺疼的。”女保安说。

    “完全有可能更糟。”德克尔拿起他的表和车钥匙。“那个闯红灯撞了我的醉鬼进了陈尸房。”

    “挺幸运的。最好小心些。”

    “相信我,我会的。”德克尔走向从X光监视器里转出来的传送带。但是,当他看见传送带没动时,他的胸口绷紧了。掌管监视器的那个保安把传送带停了下来,严肃地看着德克尔便携包里那些东西的模糊影像。

    德克尔等待着,就像一个要赶飞机的游客,虽然那只便携包显然不可能有任何问题,却仍竭力以明智的态度对待安全检查。

    那个保安皱着眉头凑近了观看监视器。

    德克尔听见了自己耳后部那怦怦的脉搏跳动声。

    保安耸了耸肩,按了一个按钮,传送带又转了起来。便携包从机器里出来了。

    “你的脸让我看着就难受。”那个保安说。

    “我的感觉比看上去还要难受。”德克尔拎起那100万美元,和其他乘客一起走过大厅。

    他在一部投币电话前停住脚步,向问讯处工作人员询问了机场的号码,然后依照那人给他的号码按了几个键。“请接机场安检处。”

    停顿。咔哒声。“安检处。”一个男声平静地说。

    “检查一下你们停车场里的一辆庞蒂亚克,今年产的,暗蓝色。”德克尔报出牌照号码。“你都听清了吗?记下来了吗?”

    “对,但是——”

    “你们会在行李箱里发现炸药的。”

    “什么?”

    “不过没连在起爆器上。车是安全的,但是你们最好还是小心点。”

    “是谁——”

    “这对机场并不构成威胁。只不过是我发现了自己手里有很多C—4炸药,想不出一个更安全的办法来把炸药上缴。”

    “但是——”

    “祝你过得好。”德克尔挂断了电话。把庞蒂亚克留在停车场之前,他已经用浸了肥皂水的毛巾擦过他们有可能留下指纹的每个部位。通常情况下,他会把车留在街头小痞子会很快把它偷走的地方,但是他不希望他们带着炸药到处乱开。庞蒂亚克和C—4炸药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去丹佛的路上了。

    他快步走向门口,贝丝和埃斯珀兰萨正焦急地等着他。

    “你用了这么长时间,我都开始担心了。”贝丝说。

    德克尔注意到她瞥了他的便携包一眼。她真正在乎的是这些钱吗?他不知道。“我自己都开始有点紧张了。”

    “他们开始登机了,”埃斯珀兰萨说,“已经叫过我的座位号。我最好现在就走。”

    德克尔点点头。他这几天和埃斯珀兰萨一起度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和他分开觉得有些不习惯。“丹佛见。”

    “好的。”

    埃斯珀兰萨跟着其他乘客沿着登机通道走远了。贝丝深情地对德克尔一笑。“我们从来没有一起旅行过。从现在开始,我们将会有完全不同的新经历。”

    “只要比星期五以来发生的事情更好一点就行。”德克尔想让这话听起来像在开玩笑。

    “任何事情都会更好。”

    “希望如此。”但要是事情更糟呢?德克尔很想知道。

    贝丝看了看登记柜台。“他们在叫我们的座位号了。”

    “走吧。我能肯定,你可以放下拐杖休息一下。”回圣菲,我做得对不对?德克尔沉思着。我有绝对的把握吗?这么做能行吗?

    在登机通道前,一位联航工作人员接过贝丝的机票。“您登机时需要帮助吗?”

    “我的朋友会帮我的。”贝丝深情地向德克尔看了一眼。

    “我们能行。”德克尔对那个工作人员说,同时把自己的登机牌交给他。他跟着贝丝进了狭窄的登机通道。他警告自己,改变计划还为时不晚。

    但是他觉得自已被排成队的乘客推着向前走去。两分钟后,他们坐到了飞机中部他们的座位上。一位空姐接过贝丝的拐杖,放到了衣帽间里。德克尔和贝丝系紧安全带。那100万美元放在他的脚边。

    他想,我仍可以改变主意。也许贝丝是对的,也许法国南部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

    但是,他和贝丝在汽车旅馆里说过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响。他已经问过贝丝,在她知道她会使自己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知道雷娜塔会设法利用她来对付他之后,她是不是还愿意和他在一起。以后贝丝和德克尔在一起的时候,她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身后是否有危险。贝丝的回答是:“没有你,我就没什么好指望的了。”

    德克尔想,让我看看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我现在就想解决这事。

    737客机离开了停机楼,在跑道上滑行。贝丝握紧他的手。

    “我一直都在想你。”她轻声说。

    德克尔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我也想你,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想你。”

    “不对。”贝丝说,“从你在这几天里做的事情中,我已经很清楚地知道你对我的感情。”737客机起飞的时候,贝丝依偎在德克尔的身边。

    4

    喷气机在32,000英尺的高度平飞的时候,德克尔惊奇地发现,他很难跟贝丝闲聊。这是他们相处以来的第一次。他很想和她谈谈那些实质性的问题,但他不能,因为他不敢冒然被他们周围的乘客无意中听到的危险。与那些问题相比,他们的谈话听上去很空洞。空姐送来早餐时,他舒了一口气。早餐是奶酪蘑菇煎蛋,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这是因为他饿极了,食欲已经恢复过来,同时也是因为他想以吃东西为借口,避免把谈话继续下去。饭后,他没要咖啡。他说自己感觉疲劳,向贝丝道了歉。

    “不要认为你必须使我高兴,”贝丝说,“你需要休息。睡一会儿吧。实际上,我想我也要睡一会儿。”

    她和他一起把座位往后放倒一些,然后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德克尔抱起胳膊,闭上了眼睛。但他没能很快睡着。他的感情仍旧困扰着他。他所经历的长时间紧张折磨使他坐卧不宁。他的身体疲劳之极,但神经却紧张不安,就像对大剂量肾上腺素产生依赖性之后停了药的症状一样。这种感觉使他想起在军队和情报局时完成任务后的那种感觉。行动能使人上瘾。在他年轻的时候,他渴望参与行动。完成任务之后生还的那种高涨情绪使日常生活显得难以接受,使人迫不及待地想再参加行动,想征服恐惧,以便再次享受生还后那种异常欣快的感觉。最终,他认识到了这种依赖性的自我毁灭作用。他在圣菲安顿下来之后,开始相信安宁是他所需要的全部东西。

    因此,他对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同雷娜塔斗下去感到诧异。必须承认,一方面,紧张地长久等待着她前来袭击自己是毫无意义的。如果他能控制住雷娜塔追杀自己的局面,他就可以同样地去追杀她。他越早正面和她遭遇就越好。但另一方面,他的急切使他不安,使他担心自己又成为以前的那个人了。

    5

    “实际上我们并不是偷偷回新墨西哥的。我们怎么知道雷娜塔不会在大厅里看着从这架飞机上下去的人呢?”埃斯珀兰萨问。在阿尔伯克基机场,他和德克尔、贝丝会合了,他们俩在座位上没动,等着其他乘客下飞机。他们附近没有人,可以谈论事情而不必担心被人听见。

    “那不是她做事的方式。”德克尔说,“在这么小的机场里,如果有什么人每天转来转去,什么都不干,只看着降落的航班,会引起保安人员注意的。”

    “但雷娜塔用不着自己来干这个。她可以雇一个人和她一起监视。他们可以轮班。”埃斯珀兰萨说。

    “这我同意。现在她大概有帮手。她利用麦基特里克的时候——”德克尔看看贝丝,想知道她是否也像雷娜塔利用麦基特里克那样利用了自己。“雷娜塔肯定和自己的朋友保持着一段距离,以免麦基特里克嫉妒。可一旦麦基特里克跟这事不相干了,她就会让罗马她那个恐怖组织的其他人参与进来。”德克尔从脚边的行李柜里拎起便携包。“100万美元还是值得一试的。哦,他们肯定在这儿,而且是在轮班,但他们没在监视抵达的航班。”

    “那他们在干什么?”

    一位空姐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给贝丝拿来了她的拐杖。

    贝丝谢过空姐,他们三人开始往前走。

    “没有旁人的时候我会解释的。”德克尔向贝丝转过身来。“得去看看你那个缝口。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看医生。”他摇摇头。“不,我说错了,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租辆车。”

    “租辆车?”埃斯珀兰萨问,“可是你把你的切诺基吉普留在机场的停车库里了。”

    “让它在那儿再停一段时间吧。”德克尔说。他一直等到通道里没有别人时才告诉埃斯珀兰萨:“你的警徽和手枪锁在我的车里了。再放一天,能行吗?”

    “我越早把它们拿回来就越好。我们为什么不能用你的车?”埃斯珀兰萨立刻就回答了自己提的问题。“雷娜塔认识你的吉普车。你认为她有可能在车里装了炸药?”

    “冒着把这包里的100万美元也炸掉的危险吗?我不这么认为。她想报仇,同时也想干得精彩。如果让她付出代价就不好了——她肯定不想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我的车绝对安全……只不过她在车上藏了导引仪。”

    6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地面上,德克尔把租来的那辆灰色别克牌云雀车从阿尔伯克基机场旁边阿维斯汽车出租公司的停车场开了出来。他顺着弯道从四层楼的停车库前面开过去,看了一眼机场前面草坪上那座两匹赛马的巨大金属侧影雕像,记起了一年多前第一次看到这座雕像时的情景。那时他正要从这儿启程去圣菲,内心疑虑重重。这是从那之后他离开圣菲时间最长的一次,现在他正准备回去,他的感情更复杂了。

    他又转过一个弯,开到一条被草地隔开的、供进出机场使用的宽阔大道上,然后朝路右边一幢玻璃和拉毛粉饰的14层大楼开去。那是“顶好西部旅馆”,桑迪亚山脉衬托着旅馆大楼的侧影。“在那个旅馆里的某个地方,雷娜塔或是她的一个朋友正盯着一个导引仪的接收器,等着指针动起来,告诉他们我的切诺基离开了停车库。肯定会有人跑下来跳上一辆车,那车就停在旅馆停车场里很容易开出来的位置上。我的车经过旅馆时就会被跟踪。车里的人肯定有移动电话,他会告诉行动队里的其他人,那些人中无疑又会有人已经在圣菲设下了监视点。跟踪我的人理所当然地认为移动电话上的谈话会被不相干的人听见,于是一路上跟着我去圣菲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用密码通一次话。我一到我要去的地方,他们就会迅速行动来抓我。他们没有等待的理由。毕竟,我不会有时间来采取防卫措施。迅速的行动是他们最好的战术。如果我带着钱,他们就用不着拷打我,逼我说出藏钱的地方了。但无论如何他们会折磨我的,是为了从中取乐。或者不如说雷娜塔会来折磨我。我不知道她想先从哪儿开始——是我的眼球还是我的喉咙。大概是眼球吧,因为如果她从我的喉咙开始,她就不能听见我的尖叫声从而得到满足了。我敢肯定,为了就我对她做的事进行报复,她真的很想先捏碎我的喉咙。”

    贝丝坐在后座上,那条受伤的腿往前伸着。埃斯珀兰萨坐在前面的乘客座位上。他们看着德克尔,好像他这番紧张的叙述正表现在他的举止上似的。

    “你讲得太形象了。”贝丝说。

    “是什么让你对导引仪和顶好西部旅馆这么肯定?”埃斯珀兰萨问。

    “因为如果是我,我就会那样做。”德克尔说。

    “为什么不是机场酒店或田庄酒店,或者哪家离这儿更远一点的汽车旅馆呢?”

    “那些地方大小,很容易引人注意。无论是谁在盯着导引仪的接收器,他都不想引人注意。”

    “要是你这么肯定,我可以叫阿尔伯克基的警察去检查一下顶好西部旅馆的房间。”

    “不拿搜查令吗?警察不公开自己的目的能行吗?无论是谁在盯着接收器,旅馆外面都会有人望风,看有没有警察来。雷娜塔和她的朋友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而我会失去等待他们上钩的最佳时机。”

    “你让我担心。”贝丝说。

    “为什么?”德克尔转弯开下机场大道,向吉布森方向开去,渐渐靠近了进入25号州际公路的坡道。

    “你变了。听起来你像是欢迎这种挑战,好像你喜欢干这个似的。”

    “也许我开始恢复原状了。”

    “什么?”

    “如果你和我要活下去,我必须恢复原状。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必须变回到以前的那个我——到圣菲之前的那个我。这就是麦基特里克选中我做你邻居的原因,是不是?”德克尔问。“这就是你搬到我隔壁的原因,因为我以前是那样的一个人。”

    7

    租来的别克翻过拉巴亚达山,圣菲突然展现在德克尔眼前,远处的基督之血山脉显得巨大无比。他又回来了,可他既不觉得激动,也不感到高兴。相反,他感觉到的是一种出乎意料的空虚。离开这儿之后,在他身上发生了太多的事。圣菲那些土褐色的墨西哥—普韦布洛式平顶建筑显得比以前更富于异国情调。圆角的土坯房屋散发出温柔的光芒,9月的下午令人惊异地清晰明亮,没有烟雾时,能看见数百英里以外的地方。这是一片阳光翩跹起舞的土地。

    但是,德克尔觉得它完全陌生而遥远。他没有回家的感觉。他只是再次游览他碰巧居住的地方。这种距离感使他想起他在情报局工作时完成任务后回到弗吉尼亚他那所公寓时的感觉。他以前曾无数次地感受到这种距离感,在伦敦、巴黎、雅典、布鲁塞尔、柏林、开罗,以及最后在罗马——因为他执行任务时,无论他去哪儿,他都不敢使自己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怕自己会放松警惕。如果他要活下去,他就不能让自己分散精力。在这个意义上,他是回家了。

    8

    “缝合得很好。”那个弓肩膀的红发医生说。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德克尔说。这个医生是他以前的一个委托人,跟他偶尔有些往来。“谢谢你没预约就同意见我们。”

    医生耸耸肩。“今天下午我有两个人预约了却没有来。”他接着检查贝丝大腿上的伤口。“我可不喜欢缝口周围这片发红的皮肤。受伤的原因是什么?”

    “汽车出了事故。”贝丝刚要回答,德克尔抢着说。

    “你和她在一起?你脸上也是因此而受伤的吗?”

    “这个假期的结局可够糟的。”

    “至少你还用不着缝几针。”医生又把注意力转向贝丝。“发红意味着伤口正受到感染。你注射过抗破伤风针吗?”

    “我当时不够清醒,不记得了。”

    “那个医生肯定是忘了。”德克尔忿忿地说。

    “那么还是有必要了。”医生给贝丝打了一针,又把伤口包扎起来。“我开个处方,开些抗生素。你想要点什么止痛药吗?”

    “是的。”

    “喏,这个应该有用。”医生写完了,递给她两张纸。“你可以淋浴,但我不希望你把伤口泡在浴缸里。如果肌肉组织变得太软,缝线可能会脱出来。三天之后给我打个电话,我想确认一下感染没有扩大。”

    “谢谢。”贝丝从检查台上慢慢挪下来,拉起宽松裤,扣上扣子。为了避免引起怀疑,他们没提星期五夜里那颗子弹在贝丝肩上多肉的部位打出的伤口。那个伤口周围没有发红,但是如果那儿开始感染了,用来治疗她大腿上伤口的抗生素会起作用的。

    “能帮上忙我很高兴。斯蒂夫,我要在市场上再买些可出租的房产,你手头有什么会让我感兴趣的吗?我星期五下午有空。”

    “我可能没空。我会再跟你联系的。”德克尔打开检查室的门,让贝丝拄着拐杖在他前面走出去,向等在门厅里的埃斯珀兰萨走去。德克尔告诉他们,“我马上出来”,然后关上门,向医生转过身去。“呃,杰夫?”

    “什么事?你想让我检查一下你脸上的伤吗?”

    “我想的不是这个。”

    “那么——”

    “我怕这听起来有点太戏剧性,但是我想知道你能否对我们到你这儿来保密。”

    “为什么要——”

    “这事很棘手,实际上,让人很尴尬。我的朋友正在办离婚,如果她丈夫知道她一直和我见面,事情会有麻烦的。可能会有人打电话来或到这儿来,说是她丈夫或是私家侦探什么的,想知道你给她治疗的事。我很不愿意让他发现她和我一起来过这儿。”

    “我的诊所没有提供那种信息的习惯。”杰夫生硬地说。

    “我想也不会,但是我朋友的丈夫很会说服人。”德克尔拎起装着钱的包。

    “他肯定不会从我这儿得到任何信息的。”

    “谢谢,杰夫。为这个我很感激你,”他离开检查室的时候,觉得医生对他自称所处的境地很不以为然。他在接待台前停住了脚步。“我付现金。”

    “病人的名字?”

    “布伦达·斯科特。”

    雷娜塔极少有可能查遍圣菲的每一个医生,看看贝丝是否前去接受她可能需要的治疗,但不厌其详一向是德克尔的特点。他故意不带贝丝去看他的私人医生,或是去圣文森特医院的急诊病房或者拉夫雷斯防疫机构的办公室。那些地方太显眼了,雷娜塔能很容易地找个人监视着,看贝丝有没有回来,她也就能知道德克尔是不是回城里来了。德克尔的预防措施也许过多了,但现在老习惯又控制了他。

    活动房和房前那丝兰密布的砾石地面看起来有点奇怪,好像与德克尔几天之前看见的不一样。不对,德克尔对自己说,应该是几夜之前。你是在半夜里看见的,看起来当然不一样了。他把租来的别克停在路边,看了一眼围住前墙的狭窄花园,里面生长着矮小的金盏花。

    “你认为你在这儿露面安全吗?”埃斯珀兰萨问。“雷娜塔或是她的一个朋友可能正监视着我住的地方。”

    “根本不可能。”德克尔说,“那天夜里雷娜塔根本没有看清你。”

    埃斯珀兰萨也在盯着活动房,好像它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奇怪地方。是什么让他紧张呢?德克尔很想知道。他真的认为雷娜塔在这一带吗?要么是因为——德克尔记起埃斯珀兰萨提到过的他和他妻子之间的争吵。也许埃斯珀兰萨对回到她身边感到不自在。

    “你和我一起冒了各种各样的危险,我欠你的很多。”德克尔伸出手去。

    “是的。”贝丝爬起来俯身向前。“你救了我的命,我永远也报答不了你。说声‘谢谢’远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

    埃斯珀兰萨仍旧盯着活动房。“我才应该说‘谢谢’。”

    德克尔皱起眉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问过我为什么想和你一起走。”埃斯珀兰萨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他。“当时我告诉过你,我需要离开我妻子一段时间。我告诉过你,我是个对帮助人们解决麻烦很着迷的人。”

    “我还记得。”德克尔说。

    “我还告诉过你,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和你一起到处转悠是在受教育。”

    “这我也记得。”

    “人们的行事方式会渐渐一成不变的。”埃斯珀兰萨犹豫了一下。“我在内心里觉得像个死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德克尔惊呆了。

    “和那些流氓一道混的时候,我知道肯定还有什么比毫无目的地闹腾、乱跑更有意义,但我想不出是什么。后来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警察改变了我看待事物的方式。我当了警察,像他一样,这样我就能改变一下,能做些好事。”埃斯珀兰萨激动得声音哽咽了一下。“但有时候,不管你做了多少好事,你在这个世界上看见的所有那些脏东西都能把你压垮,尤其是人们互相加在对方身上的那种没有必要的痛苦。”

    “我还是不——”

    “我觉得我再也不会为任何事情而激动了。但是这几天来我竭力跟上你……呃,有点什么事情发生了……我觉得充满活力。哦,我们干的那些事把我吓得魂都没了。有些简直是完全没有理智的、自杀性质的。但在当时——”

    “好像就该那么做。”

    “没错。”埃斯珀兰萨笑了笑。“好像就该那么做。也许我和你一样。也许我在恢复原状。”他又盯着活动房,表情严肃起来。“我想是时候了。”他打开乘客座的门,他的牛仔靴踏在了砾石上。

    德克尔看着这个瘦高个的长发侦探忧郁地朝活动房前的三级台阶走去,突然意识到活动房显得不一样的部分原因。那天夜里车道上有一辆摩托车和一辆轻型货车。现在只有摩托车还在那儿。

    埃斯珀兰萨在门里消失之后,德克尔朝贝丝转过身来。“今天晚上会很艰难。我们得把你安置在城外某个地方的旅馆里。”

    贝丝虽然很不舒服,仍警觉地坐直了身体。“不,我不和你分开。”

    “为什么?”

    贝丝没回答,她很不自在。

    “你是说你离开我就觉得不安全?”德克尔摇摇头。“你住在我隔壁的时候大概是这么想的,但你必须放弃这种想法。现在,对你来说,还是尽可能地远离我更聪明些。”

    “我想的不是这个。”贝丝说。

    “那你在想什么?”

    “要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卷到这里面来。我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去努力摆脱这一切的。”

    “会有一场枪战的。”

    “我知道怎么打枪。”

    “你是这么说过。”德克尔记起贝丝曾经杀了她丈夫,拿走了他墙上保险柜里的全部东西。他往自己身边装着那100万美元的包看了看。她想要的是这些钱吗?这才是她留在自己身边的动机吗?

    “你为什么生我的气?”贝丝问。

    德克尔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生气?是什么让你觉得我——”

    “如果你对我有一点儿冷淡,我就会像霜打了似的。”

    德克尔看看埃斯珀兰萨的活动房,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贝丝。“你不该向我撒谎。”

    “在我受证人保护法保护这件事上向你说谎?有人命令我绝不许告诉你。”

    “麦基特里克的命令吗?”

    “瞧,在我遭枪击之后,在我出院之后,你和我在我的院子里谈话时,我曾试着尽可能多地告诉你实情。我求你和我一起离开这儿,躲藏起来,但你坚持要我一个人走。”

    “我认为那样对你最安全,万一再有一帮杀手来追杀我呢。”德克尔说,“假如我知道你是受证人保护法保护的,我就会以另外一种方式来处理这件事了。”

    “另外一种方式?怎么处理?”

    “我就会和你一起走,”德克尔说,“好帮着保护你。那样的话,我就会碰上麦基特里克,就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可以使你和我免受我们经历过的这场噩梦的折磨。”

    “那么还是我的错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想我没说‘错’这个字眼,我——”

    “你对我说的那些谎话呢,你来圣菲之前做过的事,你怎么会有那些枪伤伤疤的?在我看来,我们双方都说了不少谎话。”

    “我不能就这么到处对随便什么人都说我在中央情报局工作过。”

    “我不是随随便便的什么人,”贝丝说,“你不信任我吗?”

    “这个……”

    “你爱我爱得还不足以信任我吗?”

    “这是以前遗留下来的影响。我一向不愿信任别人。信任会使你送命的。但你这个论点对我们双方都适用。显然你爱我爱得并不足以信任我,不足以把你的过去都告诉我。”

    贝丝听起来很沮丧。“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爱得的确不够深。”她疲惫地往后一仰。“那时我所期待的是什么?我们相互来往了两个月。那段时间里,只有8天我们是情人——”她哆嗦了一下。“人的生活不会在8天里就有所改变。”

    “可以改变。我决定搬到圣菲时,我的生活是在几分钟之内改变的。”

    “但你的生活没有变。”

    “你在说什么呀?”

    “你自己说的,你又回到了你开始的地方,又成了以前的那个你。”眼泪从贝丝面颊上流下来。“是因为我。”

    德克尔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想从座位上俯过身去握住贝丝的手,想再往前俯身抱住她。

    但他还没能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来,她又说话了:“要是你想结束我们的关系,就对我说。”

    “结束?”现在这个问题终于提出来了,德克尔却还没作好准备。“我不知道……我不是——”

    “因为我受不了你说我乘机利用你。在我的背景上我对你说了谎,这是因为有人命令我要绝对保密。即使在那时候,我也想告诉你的,但是我担心你知道了真相之后会离开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的。”

    “那还要看将来。但你能从我这儿得到的解释就这么多了。要么接受我的解释,要么就算了。有件事是肯定的——我不想待在什么旅馆的房间里,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雷娜塔。你为我冒了生命危险。如果我必须以同样的方式证明我自己,这就是我所愿意做的。”

    德克尔觉得不知所措。

    “到底怎么样?”贝丝问,“你愿意原谅我对你说谎吗?我已经准备好原谅你了。你想重新开始吗?”

    “如果可能的话。”感情折磨着德克尔。

    “只要你试着去做,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只要我们都试着去做。”德克尔的声音都变了。“是的。”

    埃斯珀兰萨的前门打开了,德克尔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埃斯珀兰萨出来了。这位瘦高个警官穿上了干净的牛仔裤和斜纹粗棉布衬衫,戴上了斯泰森毡帽。一把半自动手枪挂在他的右胯上。但他的表情里有什么东西表明,他进了房子以后不仅仅是他的外表发生了变化。

    埃斯珀兰萨的靴子在砾石上嘎吱嘎吱地响着,他向别克走来。

    “你还好吗?”德克尔问。“你的眼睛看上去——”

    “她不在这儿。”

    “你妻子?你是说她上班去了或是——”

    “走了。”

    “什么?”

    “她走了。活动房里是空的。家具、锅、盘子和她的衣服,全没了,还有我摆在厨房台子上的仙人掌。她拿走了所有的东西,只留下我的牛仔裤和几件衬衫。”

    “天哪。”德克尔说。

    “我出来迟了一会儿,因为我得往各处打电话,看看她去了哪儿。她住在阿尔伯克基她姐姐那儿。”

    “我真的很难过。”

    埃斯珀兰萨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她不想见我,不想跟我说话。”

    “就因为你不愿意放弃警官的工作?”

    “她总是说我和我的工作结婚了。当然,我们是有些麻烦,但她不一定要离开,我们可以努力解决麻烦。”

    埃斯珀兰萨好像刚刚完全意识到德克尔和贝丝的存在。他看看后座,注意到了贝丝脸上绷紧的表情。“好像不只我一个人要努力解决麻烦。”

    “我们在玩游戏,”贝丝说,“连环问答。”

    “噢,那是新墨西哥一个挺不错的镇子的名字。好吧,”埃斯珀兰萨上了车,“让我们干吧。”

    “干……?”德克尔不解地问。

    “去结束我们和雷娜塔之间的战斗。”

    “但这不再是你的战斗了,待在这儿试着解决你和你妻子的事吧。”

    “我从来不从朋友身边走开。”

    朋友?德克尔想起哈尔和本作为他的朋友所付出的代价,感到一阵悲痛。他再次劝说埃斯珀兰萨放弃。“不。在你工作的地方?在别人都认识你的地方?你疯了。如果出了事,我们可没法像在纽约和新泽西那样把事情掩盖过去。会有传言的,至少,你会失去工作的。”

    “也许那就是我最终想要的。来吧,德克尔,开车。雷娜塔在等着呢。”

    10

    德克尔进店时一只蜂鸣器响了起来。空气中充满了枪械润滑油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摆满了步枪、猎枪和其他打猎用具的枪架在他面前一字儿排开。

    这家名叫“拓荒者”的枪械商店是15个月前德克尔到圣菲之后进的第一家店。德克尔注意到他左边一节陈列着手枪的柜台后面有一个店员正打量着自己。这店员好像还是以前那个接待过他的黑红脸膛的粗壮汉子,还穿着那件红格子工作服,挂着那把科尔特45型半自动手枪。德克尔似乎感到有一阵旋涡在把他往后下方吸过去。

    “要帮忙吗,先生?”

    德克尔走过去。“我和几个朋友正计划去打猎。我需要买些东西。”

    “无论你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提供,或者我们可以去订货。”

    任何人申请买手枪都得接受强制性的背景调查,德克尔可没时间等上5天。步枪则可以当场买。要是在国会通过攻击性武器禁令之前,德克尔可以挑选几支AR—15型步枪就足够了。那是美国军队里M—16型步枪的民用型号,禁令生效前在大多数枪械商店都能买得到。现在他可不太好选了。“要一支雷明顿270型直动式步枪。”

    “有货。”

    “一支温彻斯特30—30型杠杆式步枪。要短枪管的——24英寸。”

    “没问题。”

    “两支双管猎枪,10口径的。”

    “没有货。我这儿最重型的双管枪是12口径的,斯多治产的。”

    “很好。猎枪上我需要一个改进型的阻气门。”

    “这没问题。”店员一一记在清单上。

    “也要短枪管的。”

    “好的。还有什么?”

    “一支22型半自动步枪。”

    “鲁治的可以吗?有一个10响的弹盒。”

    “有没有30响的弹盒?”

    “有三个。趁着还有,赶快买了吧。政府威胁说要禁卖呢。”

    “三个都给我。每支枪要两箱子弹。猎枪要大号铅弹。再拿三把优质猎刀。另外还要三套伪装服,两套大号的,一套小号的。三套聚丙烯长内衣,三副深色棉手套,一管脸部伪装剂,两把可折叠野营铁锨,一打水壶——那种军队里剩余的金属水壶。还要你们这儿最好的急救药箱。”

    “一打水壶?你的朋友肯定不少。听起来像是你们要玩上一段时间。你几乎要了每一样东西——远程的、中程的、还有近距离的。”店员开玩笑说,“嘿,唯一一件你没列进去的东西是弓箭。”

    “好主意。”德克尔说。

    11

    总额不到1700美元。德克尔担心雷娜塔在信用卡公司里有眼线,会把计算机上的信息提供给她,所以没敢用他的威世信用卡,以免让她知道他在城里买武器。他编了个故事,说在拉斯维加斯玩21点赢了一大笔钱,于是付了现金。他根本用不着担心那17张百元美钞会引人注意。这是在新墨西哥。谈到武器,你怎样买武器、要用武器做什么都跟别人无关。那个店员根本没提德克尔脸上的伤痕。

    德克尔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所有的器械都运到别克上。他本可以让埃斯珀兰萨来帮他,但是埃斯珀兰萨说过那家枪械商店里的人认得他。万一有麻烦,德克尔不想让人们把埃斯珀兰萨与自己及一大笔枪支交易联系起来。

    “天哪,德克尔,看起来你要发动一场战争了。这是什么?弓箭?”

    “要是这还对付不了雷娜塔和她那一伙,我就该对他们撒尿了。”

    埃斯珀兰萨大笑起来。

    “这就对了,别紧张。”德克尔说。

    他们关上行李箱,上了车。

    贝丝在后座上等着。由于她和德克尔在埃斯珀兰萨的活动房外的那场谈话,她的眼睛现在仍然红红的。很明显她试图打起精神,想成为这个团体的一员。“你们刚才在笑什么?”

    “一个差劲的玩笑。”德克尔又说了一遍。

    贝丝摇摇头,轻声笑了笑。“听起来像小孩子的那一套。”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水壶?”埃斯珀兰萨问,“我们每人一个,但那9个呢?”

    “实际上我们要把这12个里面都装满植物肥料和燃料油。”

    “到底是干什么的?”

    “做一种好得不得了的炸弹。”德克尔看看表,发动了汽车。“我们最好开始行动。快4点半了,天快黑了。”

    12

    德克尔又买了几次东西。一小时后,他开车拐下塞利罗斯路,开上了25号州际公路,但这次,他走的是往北的车道,往与阿尔伯克基相反的方向开。

    “我们现在干嘛要出城?”贝丝不安地俯身向前。“我告诉过你我不会让你把我留在一个偏僻的汽车旅馆里的。我不愿袖手旁观。”

    “那不是我们出城的原因。你听说过这句话吗,‘佩克斯往西没有法律’?”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得贝丝莫名其妙。“我好像是……是在古老的西部故事里,或者是在一个关于西南部地区的传说里吧。”

    “好吧,这句话里提到的佩克斯是指佩克斯河,我们要去的就是那儿。”

    20分钟后,他向左转弯开上50号州内公路,很快到了佩克斯镇。那儿的建筑大多是木壁尖顶结构,与圣菲那些平顶房屋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又把车向左转过去,经过他来圣菲后第一个夏天去钓过蹲鱼的修道院湖,又经过那个修道院。湖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的。汽车开上了一条越来越陡的弯路,路边是一排排高高的松树。太阳已经落到西面那赫然耸立着的峭壁下面了,怪石嶙峋的风景笼罩在阴影之中。

    “我们正往北向佩克斯荒原开,”德克尔说,“右边就是佩克斯河。有的地方,河只有20英尺宽。你们不会一直都看得见它,因为有树和岩石,但你们肯定能听见它。河床变窄的时候,流速就加快了。”

    “这路上几乎没有人。”贝丝说,“我们为什么来这儿?”

    “这是个钓鱼的地方。在后面的树林里,你们大概看见了几间小木屋。劳动节之后,大部分屋子里就都没人住了。”德克尔指指前面。“而且过一段时间,就有人想卖房子。”

    在右边,转过一个弯以后,有一根杆子上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埃德娜·弗里德房地产公司”。下面的字小一点,“请与斯蒂夫·德克尔联系”,接下来是一个电话号码。

    汽车从牌子前面驶过后,德克尔随即把它开下了大路。他驱车钻进冷杉树丛中的一个缺口,隆隆地开过河上一座狭窄的木桥,顺着一条土路来到了一座灰色小木屋前的空地上。木屋的斜顶是金属的,已经生了锈。这座小小的建筑建在一个比空地稍高一些的阴暗山脊上,四周是浓密的树丛和灌木,正面对着那条乡间土路的岔道;房前的斜坡上,用原木垒成的台阶一直通向那扇退了色的前门。

    “这是你离家以后的落脚地。”贝丝说。

    “这6个月来我一直想卖掉这个地方。”德克尔说,“钥匙在前门上一个上了锁的盒子里。”

    贝丝下了车,用拐杖支撑着自己,哆嗦了一下。“在城里我挺暖和的,但在这儿,太阳一落山肯定就冷下来了。”

    “而且由于河水的缘故会很潮湿,”德克尔说,“所以我给每个人都买了保暖的内衣。我们动手之前,最好先穿上。”

    “保暖的内衣?但我们在外面不会待很长时间的,不是吗?”

    “也许得一整夜。”

    贝丝好像吃了一惊。

    “有好多事情要做。”德克尔打开别克的行李箱。“戴上这副棉手套,帮我们把武器卸下来。要确保你不会在任何东西上留下指纹,包括子弹。你知道怎么使猎枪吗?”

    “知道。”

    “将来哪天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学会的。你肩膀受伤了,肯定受不了后坐力的冲撞。用推拉式枪栓装子弹会使你觉得不方便,所以我买了双管猎枪。这种双管既宽又平,可以把枪架在一根原木上,绝不会滚下来。你可以躺在原木后面,不用举枪就可以瞄准。每次可以打两响。拉开枪栓装子弹也不费劲。”

    “你打算用的是什么样的原木?”贝丝兴致勃勃地问道,这使他吃了一惊。

    “我不清楚。埃斯珀兰萨和我要在周围走一走,看看地形。你自己估计一下,雷娜塔和她的朋友今晚到这儿之后会做些什么,他们会怎样逼近过来,什么样的掩护对他们最有利,然后动脑筋想出一个能使你占上风的位置。一小时之后天就会黑了,到那时候,等我们把设备都装好了,我们就开始演习。”

    13

    接下来该走了,时间快得使人灰心。快到9点时,夜色越来越浓。德克尔对埃斯珀兰萨说:“晚上最后一班飞机很快就要在阿尔伯克基机场降落了,我们不能再等了。你觉得你自己能把剩下的准备工作做完吗?”

    夜晚的凉风冷却了埃斯珀兰萨的呼吸,从他嘴里呼出来的蒸气清晰可见。“你们要多长时间?”

    “大约午夜的时候等我们。”

    “我会准备好的。你最好别忘了这个。”埃斯珀兰萨把先前装着那100万美元的便携包递给他,包里现在装的是他们在木屋里找到的旧报纸。钱在埃斯珀兰萨脚边的一个行李袋里。

    “对,”德克尔说,“要是雷娜塔认为我没带着钱,这计划就没用了。”

    “要是我不在你旁边也是一样的。”贝丝说。

    “这话也没错。”德克尔说,“要是雷娜塔看见我们没在一起,就会想我们怎么会分开了的。她就会开始怀疑是我让你藏在没有危险的地方,而把她往圈套里引。”

    “想想看,”贝丝说,“我一直以为你决定带我一起来是因为你有我陪着很开心。到了这儿我还这么想呢。”

    这句话让德克尔觉得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的玩笑是好意呢,还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帮着她坐到前座上,并把座位往后推了一点,这样她的伤腿就能有更大的空间,然后他把她的双拐放到后面。终于,当他坐到她身边关上车门时,他想起来该说什么了。“要是我们能度过这个难关……要是我们能相互了解……”

    “我认为我们已经相互了解了。”

    “但我所了解的是谁?你是贝丝·德怀尔还是黛安娜·斯科拉瑞?”

    “你难道没用过假名吗?”

    德克尔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发动了别克,神情紧张地冲埃斯珀兰萨点点头。车在空地上转了个180度的弯,车前灯的灯光射过浓密的松树林。他顺着小路开下去,过了桥,开上那条通往佩克斯的杳无人迹的大路。他们上路了。

    他们又回到25号州际公路上,经过圣菲,往阿尔伯克基开去,但在此之前,他们谁也没说话。

    “问我吧。”贝丝说。

    “问……?”

    “无论什么,所有的事情。”她的声音十分激动。

    “这个命令的范围可就大了。”

    “该死,试试看吧。我们到机场的时候,我想知道我们相互处在什么位置上。”

    德克尔加快速度,超过一辆轻型货车,竭力把车速控制在75英里以内。

    “一种关系是不会自行存在下去的,”贝丝说,“你得努力把它维护下去。”

    “好吧。”德克尔犹豫了一下,集中目光注视着汽车飞驰而过的黑暗公路,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一条隧道里面。“你曾经告诉过我你童年时的一些事情。你说你的父母争吵得很厉害,你害怕睡着时你父亲会闯进你的卧室杀你。你说你把枕头摆得好像是你躺在被单下面一样,然后睡到了床底下,这样他打的就会是那些枕头而不能抓到你……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是的。你怀疑我编了个故事让你觉得你应该保护我?”

    德克尔没有回答。

    贝丝越来越忧虑。她皱起眉头。“你是这样想的吗——人们都想利用你?”

    “我以前是这么想的——来圣菲之前。”

    “而现在你旧习难改了。”

    “多疑使我活了下来。事实上,要是我一直保留着老习惯,要是我没有放松警惕……”他不喜欢他的推理将要得出的结论,话没说完就打住了。

    “你就不会爱上我。这是你想要说的吗?”

    “我没这么说。我也不清楚我想要说什么。如果我没有爱上你,雷娜塔还是要追杀我的。这是不会变的。我……”各种混乱的想法折磨着德克尔。“但是我的确是爱上你了,而且假如我能回过头去全部重来一遍,假如我能改变过去……”

    “怎么?”

    “我还会以同样的方式再做每一件事。”

    贝丝呼出了一口气,声音清晰可闻。“这么说你是相信我的。”

    “每一件事都会归结到信任上面。”

    “还有真诚。”贝丝说。

    德克尔那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疼了起来。“深深的真诚。”

    14

    德克尔忧虑地把别克停在阿尔伯克基机场旁边那灯光明亮的租车场里,和贝丝走进停机楼。他们来到第二层上。在到港行李区的附近,他把汽车钥匙交给阿维斯公司的职员,把里程数和车里的剩余油量告诉了他,付了现金,把收据折起来放进衣袋里。

    “要赶晚班的飞机走吗?”那个职员问。

    “对。我们想尽量地让假期延长。”

    “欢迎再来魔幻之乡。”

    “我们肯定会来的。”

    德克尔带着贝丝走到阿维斯柜台上的人看不见他们的地方,然后加入到从停机楼顶层下来的人群中。晚上最后的几班飞机就是在顶层停靠的。他和贝丝竭力装出刚刚飞抵机场的样子,跟随那群人乘电梯到了停机楼的底层,然后出来走进了停车库。

    “现在开始了。”德克尔低声说。

    停车库里的钠弧光灯射出怪异的黄色光芒。虽然德克尔能肯定雷娜塔那一伙中不会有人冒着引起保安人员注意的危险在机场到港门内外转悠,但他说不准停车库里会不会有他们的监视小组守在他的切诺基附近。停车库的警戒不像机场的那么严密。偶尔会有一辆巡逻车穿过去,但那些人会先看见巡逻车过来的,他们会装作正在往一辆车上装东西,巡逻车一走,他们就会再回来继续监视。不过,即使停车库里有一个监视小组,他们也不一定会在这样一个公共场合劫持德克尔和贝丝。从机场出去只有一个出口。在附近上辛的乘客会看见有人被劫持,会记下牌照号码,然后向保安人员报告,保安人员就会打电话让前面的人封锁从机场出去的路。不,这种劫持的尝试大有可能出问题了,那个监视小组只想等个没有旁人的机会。在此期间,他们会用移动电话向雷娜塔报告,他们看见德克尔带着一个包,包里像是装着那100万美元。雷娜塔会被骗过去,她会认为德克尔并未怀疑她在这儿。毕竟,如果他认为自己处在直接的危险之中,他就不会随身带着那一大包钱了,不是吗?他就会把钱藏起来的。

    切诺基停在停车库二层左边台阶的最高处。德克尔打开车上的锁,帮着贝丝坐到前座上,把包和她的拐杖扔到后面,迅速上了车,锁上门,把钥匙插进点火器里。

    他犹豫了一下。

    “你在等什么?”贝丝问。

    德克尔盯着自己那马上要转动钥匙的右手,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我认为雷娜塔没在这车上装炸弹,现在是我们看看我有没有搞错的时候了。”

    “嗨,就算你错了,我们也永远不会知道了。”贝丝说,“让它见鬼去吧。我们刚才正讲到真诚。来吧,转动钥匙吧。”

    实际上德克尔照着做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他等着炸弹把车炸成碎片,却听到了马达的轰鸣声。“我是对的!”他把车倒出停车的地方,在安全许可的范围之内飞速从正把行李往车上装的乘客们身边开过。那些人中的每一个都有可能是他的敌人。半分钟后,他已经开到停车库出口处了。他停在一个收费台前,把钱付给服务员,然后开车加入到从机场飞速驶出的车流里。车灯闪烁着。

    他转了一个弯开向顶好西部旅馆。这幢14层高的建筑几乎每一扇窗户都透出灯光。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就是现在,那中间的一个房间里一片忙乱。他们那个导引仪监视器上的指针告诉他们这辆车动起来了。”他真想加快速度,但当他看见前面一辆警车的顶灯时,还是抑制住了这个冲动。

    “我紧张极了,膝盖忍不住发抖。”贝丝说。

    “集中精力控制你的恐惧感。”

    “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

    前面,警车转了个弯。

    德克尔打开两个前座之间的储物柜的小门。他们乘飞机去纽约时埃斯珀兰萨把他的枪放在了车里,此时他从那儿把枪拿了出来。“他们现在出了房间了,正往旅馆的停车场里跑。”

    “你怎么能让自己不害怕的?”

    “我不能。”

    “但你刚才说——”

    “是控制恐惧,而不是消除它。恐惧是生存的机制。它给你力量,使你保持警惕。它能救你的命,但只是在你能控制住它的情况下。如果它控制了你,就会杀了你的。”

    贝丝仔细打量着他。“显然我对你还有许多需要了解。”

    “我也一样。就好像上星期五我的房子遭到攻击之前我们之间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我们的蜜月,而现在婚姻开始了。”德克尔飞速驶上州际公路,把车融入混乱的车灯灯光之中。“他们现在有足够的时间跑到旅馆的停车场了。他们上了车。”

    “蜜月?婚姻?……你刚才所说的是个提议吗?”

    “……那主意这么糟吗?”

    “我总是让你失望。我永远不会成为那个你为她冒了生命危险的完美女人。”

    “这样我们就平等了,我也绝不是那个完美的男人。”

    “你很像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英雄。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常常梦见他。”

    “英雄都是傻瓜。英雄总是会送了自己的命。”德克尔加快速度跟上车流,这些车在每小时55英里的限速地域内正以65英里的速度飞驶。“雷娜塔和她的朋友们现在正向州际公路飞驶。导引仪的监视器会告诉他们我往哪个方向开了。我得保持领先,不能让他们和我并肩而行,然后在一个没人的地方把我撞到公路下面去。”

    “聊聊天你在意吗?”

    “现在?”

    “会让你分心吗?如果不会的话,聊聊天能使我不这么害怕。”

    “既然如此,那就聊吧。”

    “你犯过的最糟糕的错误是什么?”

    “你说什么?”

    “整个夏天你都在追我,对我展示你美好的那一面。你最糟糕的一面是什么?”

    “你把你最糟糕的一面告诉我。”德克尔眯起眼睛看着后视镜里那令人眩目的车前灯,看有没有一辆车比别的车更快地追上来。

    “我先问的。”

    “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车速极限变成了65英里,德克尔不情愿地讲起来。

    15

    他告诉她,他父亲是军队里的职业军官,他家住过美国各地的军事基地,搬家搬得很频繁。“从小到大,我学会了不依恋任何人或任何地方。”他告诉她,他父亲是个感情不外露的人,实际上,他显露任何感情时都显得很尴尬,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我学会了掩饰我所感到的东西。”他告诉她,他参军后——参军是一个职业军官的儿子很自然的选择——接受的特殊行动训练使他更能控制自己的感情。

    “我有一个教官很喜欢我,休息的时候和我一起谈话。我们经常谈论哲学问题,很多话题是关于在非人的条件下怎样生存下来而不变得野蛮。比方说怎样对杀人作出反应,或者怎样应付看见一个好友被杀的场面。他给我看了一本书里的一段话,那上面讲到大脑和感情的问题,我一直都没忘。”

    德克尔一直紧张不安地盯着后视镜里的车前灯。车辆越来越少了。但他一直在超车道上开,不想被右边偶尔开过的几辆车挡住去路。

    “他给你看的是什么?”贝丝问。

    “‘我们作出重大决定的时候,命运会不可避免地降临到我们头上。我们都有感情,感情本身不会对我们有所损害。但如果我们那些有关感情的想法没有得到控制,这些想法就会对我们有所损害。训练会控制我们的想法,而我们的想法会控制我们的感情。’”

    “听起来他像是在试着给你的感情加上许多缓冲器,这样你就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感情了。”

    “是过滤器,旨在以特定的方式理解感情,这样感情就总是对我有利了。比方说——”德克尔感到一阵凄苦。“星期六夜里我的两个朋友被杀了。”

    “是为了帮你找我吗?”贝丝好像很难过。

    “我为他们感到悲哀。这种悲哀老是要压倒我,但我对自己说,我没有时间,我必须使我的悲哀延期,直到我能够以适当的方式向他们致哀。要是我那时不集中精力活下来,我将来就没有可能哀悼他们。我到现在仍没有找出时间向他们致哀。”

    贝丝重复着他讲给她听的那段引言里的一句。“‘我们的想法会控制我们的感情。’”

    “我以前就是这样生活的。”德克尔又看了看后视镜。一对前车灯正以惊人的速度越靠越近。他摇下司机座旁边的车窗,开上禁超车道,左手把住方向盘,右手抓起埃斯珀兰萨的手枪作好准备。如果那辆车从他左边开上来,想要在这段荒凉的州际公路上把他撞翻下去的话,他就开枪。

    那辆车的前灯现在再亮不过了,德克尔的后视镜里那强烈的反光非常眩目。德克尔突然减低车速,这样那辆车的司机还没机会踩刹车,车就会从他旁边冲过去了。但那辆车不只是冲过去了;它继续向远处冲去,看轮廓是辆大些的轻型货车。红色的尾灯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时速肯定有90,”德克尔说,“我可以隔开一点距离跟着他,也用他那个速度开车。要是有一个摩托车警停在州际公路边上,那辆货车就会起到掩护我的作用。摩托车警会先看见它的,也肯定会去追它。我就有时间减慢速度逃过去了。”

    车里又静了下来。

    “这么说,”贝丝终于说话了,“感情使你不舒服?你今年夏天的确骗过了我。”

    “因为我那是在有意识地改变自己,敞开心扉,让自己有所感觉。你第一天走进我的办公室时,我已经准备好了,生平第一次,准备好堕入爱河。”

    “而现在你觉得被骗了,因为你爱上的女人并非她自称的那个人。”

    德克尔没有回答。

    贝丝继续说:“你在想,也许变回原来的那个你更安全些,你可以拉开距离,不让自己感受到任何可能使你受到伤害的感情。”

    “我这样想过。”

    “后来呢?”

    “让我的自尊见鬼去吧。”德克尔捏了捏她的手。“你问过我想不想重新开始。我想,因为另外的那个选择让我非常害怕。我不想失去你。如果我不能和你一起度过余生,我会发疯的……我想我终究没有恢复原状。”

    他对自己说,你还是恢复原状的好,你必须让我们两个人活过今晚。

    16

    紧张又使他的胃里产生了那种熟悉的胀痛感,他在情报局工作时曾为此饱受痛苦。上午在飞机上吃的煎蛋还在胃里没消化,下午他在采购枪械时又给每人买了一份汉堡包及煎炸食品。现在,他那一份正像酸一样的烧他的胃。他想,这就像以前一样。

    他很想知道追他的人离他还有多远,他们正决定干什么。前面的圣菲还有他们的同伙等着吗?也许,只是雷娜塔的几个朋友等在顶好西部旅馆里,并不足以来拦截他。也许,他们已经用移动电话通知了前面的人安排增援。或者,也许德克尔想错了,他的车上根本没藏着导引仪。也许他的计划根本没有用处。不,他对自己强调说,我干这一行已经这么多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在这种情况下,我知道雷娜塔会怎么做。

    唉,他忧郁地想,能有把握不是挺好吗?

    他越过通往圣菲的三个出口,继续顺着25号州际公路向前飞驶。他想,追他的人肯定会感到困惑,他们会狂乱地争论,猜测他为什么没停下来,他要去哪儿。这让他觉得很有趣。不过,他们现在会全都跟在他后面追。不光是从阿尔伯克基一直跟着他的那些人,还有圣菲的那些人。这一点他很清楚,就像他清楚地知道,今夜最大的危险尚未来临——比方说,那段杳无人烟的50号州内公路。

    那条路是双车道的,昏暗、狭窄、多弯道,路边零星有些小聚居区,但多数时候都是阴影重重的树丛。这段路为追他的人提供了把他撞下路面的绝好机会,没有人会看见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可能一直开得像在州际公路上那么快。若是那样,在第一个急转弯的地方,他就会翻车的。有些地方,即使是45英里也已经是极限了。他弓着上身,紧盯着前方车前灯照不到的黑暗,尽他所能在直道上赢得每一秒钟,然后减速,在转弯的地方猛打方向盘,然后又加速。

    “我不能冒险把视线从前面路上移开看后视镜。”他告诉贝丝,“看看后面,看见车灯了吗?”

    “没有。等等,现在我看见了。”

    “什么?”

    “转过了刚才的弯道。一辆——我看错了——看起来像是两辆车。第二辆车刚刚转过弯。”

    “天哪。”

    “他们好像没想赶上我们。他们干吗不追上来?也许那不是他们。”贝丝说。

    “或者也许他们在动手之前想知道自己所要面对的是什么。看前面。”

    “灯光。”

    “对。我们到佩克斯了。”

    星期二的晚上,又是将近午夜了,镇上几乎没人在活动。德克尔减慢车速,但他不敢减得太多。他把车向左拐,开上那条寂静的主要街道,向北面的群山开去。

    “我看不见车灯了,”贝丝说,“那些车肯定是住在镇上的人的。”

    “也许吧。”沉睡中的镇子上的灯光刚刚被甩到身后,德克尔就又加快了速度,顺着昏暗狭窄的道路上了坡,向荒野中开去。“或者那两辆车的确是雷娜塔和她那帮人的,他们拉开距离,不想让人很容易就看出他们在跟踪我们。他们肯定很想知道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在黑暗中,浓密的松树像是形成了一道坚不可破的墙壁。

    “这地方看起来可不怎么好客。”贝丝说。

    “很好。雷娜塔会认为,无论是谁来这儿,唯一的原因就是要躲起来。我们快到了,马上就到。再过几个——”

    17

    他差点儿从写着“请与斯蒂夫·德克尔联系”的房地产标志牌前冲过去。他急忙减速,好从冷杉树中间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空隙中开进去。他恐惧地意识到,他可能正在把自己和贝丝往陷阱里面引,就如同他竭力使雷娜塔落入圈套一样。他从那座木桥上开过去,桥下狭窄的佩克斯河里水流湍急。汽车驶进幽暗的空地,停到了通向房屋的台阶前面。他熄掉引擎,这才拧了一下关前灯的旋纽——这样就使他的车灯多亮了两分钟。

    就着这点灯光,他从后座上取出了贝丝的拐杖和那只便携包。他感到有一股难以抗拒的冲动催促着他尽快行动,但他不敢放任自己这么做。要是雷娜塔和她的同伙开车经过时看见他匆匆忙忙地跑进小木屋,他们立刻就会怀疑他知道自已被跟踪了,怀疑他正等着他们来,怀疑他们是上当了。他紧张地克制着自己的急躁,任由自己显得疲惫不堪,就像他所感觉到的一样。他跟着贝丝走上原木台阶,把手伸到固定在小木屋门把手上的一个金属盒子里。汽车的灯光刚好提供了足够的照明让他用自己的钥匙打开盒子上的锁。他掀开盒盖,取出小木屋的钥匙,打开门,帮着贝丝进了屋。

    关门、上锁、打开灯后,德克尔立刻对在自己身体里膨胀到极限的迫切感作出了反应。小木屋的窗帘早就拉上了,外面没人能看见他扶着贝丝让她放下拐杖,拿起自己在那家枪械商店里买的伪装服。她把伪装服套在罩衫和宽松裤外面,刚刚拉上拉链,拿起拐杖,德克尔就迅速穿上了他自己的伪装服。离开小木屋去机场之前,他们已经穿上了他买来的聚丙烯长内衣。这时,德克尔把一管伪装色里的暗色油脂涂在贝丝脸上,然后又涂在自己的脸上。这天晚上早些时候他们演练这些动作时,不到两分钟就一切就绪了,但现在德克尔觉得他们用的时间长得多,这让他很紧张。快点,他想。为避免留下指纹,他们戴上了深色的棉手套。手套薄得能够打枪,又厚得足以保暖。德克尔打开一个小收音机,里面一位西部乡村歌手开始哀婉地唱起“生活、爱恋、分离……”德克尔让灯开着。他帮着贝丝走出后门,在身后关上门,冒险在寒冷的夜色中停了一下,充满爱意地抚摸着她的手臂鼓励她。

    她发着抖,但做了该做的事,像他们演练过的那样。她消失在小木屋的左边。

    德克尔暗暗钦佩她的勇气。他去了右边。小木屋前面,他的车灯已经灭掉了。在小木屋窗口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夜色更浓了。渐渐地,德克尔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高原地区特有的明月和不计其数的星星在夜色中发出奇妙而柔和的光芒。

    早些时候,德克尔和埃斯珀兰萨在这块地方走了一圈,从战术的角度出发勘察了地形。他们决定利用小木屋后面遮盖在浓密灌木之中的狩猎小径。贝丝现在正沿着这条小径前进,大路上的人是看不见她的。很快她就会走到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旁,小径在树那儿绕了个圈。在那儿,贝丝会趴下伏在树林里的地面上,匍匐着爬下灌木丛覆盖的斜坡,爬到埃斯珀兰萨挖好的一个浅坑里。那儿有两支双管猎枪架在一根原木上,是准备好给她用的。

    与此同时,德克尔在黑暗中爬到一个同样的浅坑里,这是他用枪械商店里买来的野营铁锨自己挖的。虽然穿着三层衣服,他还是感到了地面的潮气。他躺在一根原木后面,隐蔽在灌木丛中。他往周围摸了摸,但没摸到他要找的东西。他的脉搏焦虑地剧烈跳动起来,最后他终于摸到了那支温彻斯特30—30型杠杆式步枪。这种杀伤力很大的武器正是为在这种多灌木地带里的中程射击而设计的。它的弹匣里有6发子弹,枪膛里还有一发,随着扳机后面润滑的杠杆的上下运作,子弹可以发射得非常快。

    步枪旁边是一只汽车蓄电池,这也是他在离开圣菲前买的。蓄电池旁边是12对电线,端头都暴露在外。这些电线连着装满了燃料油和一种主要成分是硝铵的植物肥料的水壶。这些东西按照一定的成分比例混合起来就成了一种炸药。为了加大杀伤力,德克尔剖开了几颗猎枪子弹,把里面的火药和大号铅弹倒了进去。为了给每一颗炸弹都做一个起爆器,他小心翼翼地打碎了12个100瓦灯泡的外层玻璃,没敢用力过大,免得破坏里面的灯丝。然后,他抓住灯泡的金属灯座把灯丝一一插到每只水壶里,再朝每个灯泡的灯座上粘牢两根电线。他把水壶分别埋放在关键地点,用树叶覆盖起来。那一对对的电线一直扯到德克尔身旁的汽车蓄电池边上,并且也用同样的方法覆盖起来。电线从左到右排列着,与水壶埋藏的方位一致。德克尔可以从中挑出任何一对电线,把一根线的端头按到蓄电池的正极上,另一根的按到负极上,这样形成电路后,灯泡的灯丝就会烧起来,从而引爆炸弹。

    他作好了准备。沿小道往前,过了狭窄的佩克斯河,在路的另一边,埃斯珀兰萨正藏在树林里。他肯定已经看见德克尔开车到了房前,肯定正在等着雷娜塔及其同伙的到来。根据常识,当他们的导引仪接受器告诉他们德克尔转弯开下了大路时,他们不会不先注意看看有可能遇到什么麻烦就这么跟着他开上这条小道。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会开过通往小道的入口,在大路上继续开上相当一段距离,停下车,再小心翼翼地回小道这儿来。他们肯定不想穿过小道那瓶颈一般的入口,但他们做不到,因为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办法能靠近小木屋,那就是从湍急的河水中游过来。在黑暗中,这个办法太冒险了。

    雷娜塔和她的人一离开大路走上小道。埃斯珀兰萨就会从他隐蔽的地方钻出来,破坏掉他们的车。这样若是他们预感到不妙,想逃掉的话,也办不到了。大概会有两辆车——一辆是机场那个监视小组的,另一辆是圣菲那帮人的。埃斯珀兰萨会往几个轮胎的轴阀里插进一根细树枝使车不能再跑,气泄漏出来时发出的那种很轻的咝咝声将会被河水的哗哗声淹没。紧接着埃斯珀兰萨会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伙人,在枪战开始后用装有30响弹匣的22型半自动步枪从后面袭击他们,他的腰带上还挂着另外两只弹匣。这种步枪虽然是轻型武器,却有好几个优点——射击声较低,可以装很多子弹,可以极其迅速地发射子弹。这些特点在短距离的、打了就跑的行动中是很有用的。那些水壶会一个个炸起来;贝丝会用那支猎枪射击;德克尔会用那支温彻斯特步枪开火,还有那支雷明顿直动式步枪作为备用。如果所有的事都像他们所计划的那样,雷娜塔和她那一伙在30秒钟内就会全部送命。

    德克尔想,问题在于,墨菲法则①总是会以某种方式打乱计划。只要有出差错的可能,就肯定会出差错。而这个计划中间有很多问号。雷娜塔和所有她那伙人会同时顺着小道过来吗?他们会不会嗅出了陷阱,会不会回头查看,看有没有人从他们后面偷偷摸上来?贝丝能否控制住自己的反应,像他们演练的那样在适当的时刻开枪?就此而言,她会不会吓呆了,压根儿开不了枪?抑或会不会……

    ①一种认为凡有可能出差错的事终将会出差错的俏皮论断,由美国一位曾获诺贝尔医学奖的医生墨菲提出。

    18

    德克尔听见了像是树枝折断的响声。他紧张地屏住呼吸,以免轻微的呼吸声扰乱自己的听觉。他紧贴在阴潮的地面上倾听着,竭力排除掉小木屋里隐约传出的音乐的干扰,也不去理会河水模模糊糊的哗哗声,而是集中注意力等着那种声响再次出现。那声响好像是从小道附近传过来的,是不是人弄出来的,他不能肯定。离荒野地带这么近,那儿有很多夜间活动的动物。那声响可能并不意味着有危险。

    他非常想知道贝丝对这声音有什么反应。她能控制住自己的

    375恐惧吗?他一直竭力劝自己相信,贝丝在场是有必要的。要是她没一起来,雷娜塔可能就会怀疑德克尔设下了一个圈套,却不想让贝丝陷入危险。与此同时,德克尔一直反驳着自己,也许贝丝在场并不是很有必要。也许他不该让她参与进来,也许他对她要求得太多了。

    她不必对我证明什么。

    是你让事情成为这样的。

    打住,他对自己说,你应该集中精力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着度过今晚,让贝丝活着度过今晚。

    他没再听见那种声响,慢慢呼出了一口气。小木屋在他的右边,窗上透出灯光。但他特意不往那个方向看,以免干扰自己的夜视力。他直直向前盯着大路上,盯着木桥、小道和空地。小木屋的灯光会为偷偷摸过来的人提供光亮,也会使蹑手蹑脚靠近的人难以调整其夜视力,看不清小木屋周围暗处的情况。与此相反,屋内泻出的灯光,加上明亮的月光和星光,都对德克尔有利。这些光亮处在他视野的外缘,使他的眼睛感觉很舒服。他觉得自己像是戴着一副巨大的增光眼镜看东西。

    蟋蟀鸣叫起来。小木屋的收音机里隐约响起又一首悲伤的歌谣,唱的是敞开的门和空虚的心。德克尔又听见了树枝折断的声响,立刻紧张起来。这一次他确定无疑地知道,声响是从小道附近传过来的,是在小道右边的树丛和灌木中。他还没有看见雷娜塔和她那一伙人的影子他们就过了桥吗?这好像不可能——除非他到这个浅坑之前他们就过了桥。但是他的视线离开木桥只有几分钟。他从小木屋出来之前,雷娜塔会有时间开车经过这儿(他没看见任何经过的车灯灯光)、确定他是把车开上了小道、停车、踏勘这一带,然后过桥?这可能吗?那样雷娜塔和她的人就几乎是在不顾后果地鲁莽行事了。那不是雷娜塔办事的风格。

    但当德克尔第三次听见那种声响时,他抓起了温彻斯特步枪。他突然想起,贝丝也会做同样的事,她会抓起一支猎枪的,但她能否克制住自己,等到绝对有必要时才扣动扳机呢?要是她惊慌失措,在她的目标进入射程之前过早开枪,她就会破坏这个计划,而且很可能会为此送了自己的命。他们开车从阿尔伯克基来的时候,德克尔向她强调了这种危险性,再三要她记住猎枪是一种短程武器,她得等到德克尔开了枪,而且空地上有明显目标时才能开枪。她那受伤的肩膀可能会使她瞄得不太准,但铅弹致命的散射会弥补这一点,尤其是当她在很短的时间内连续把四支枪管里的子弹都射出去的时候。

    记住我对你说的话,贝丝,别忙开枪。

    德克尔等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再没有树枝折断的声音。据他的判断,5分钟过去了,那声音没有再响。他不能看表。表在他的衣袋里。到小木屋之前,他就已经仔细检查过,确保他和贝丝都把表摘下放起来了,以免夜光表盘在黑暗中暴露他们的位置。

    根据他的判断,10分钟过去了。他对贝丝讲过,一动不动地躺上几个小时,克制不耐烦。告诉自己你是在比赛,在你行动之前对方会行动的。在阿尔伯克基机场,虽然他们两人都没有需要去卫生间的感觉,德克尔却坚持说他们俩都得去一次。他指出,夜里他们躺在树林里时,胀满的膀胱会让他们觉得很不舒服,可能会使他们无法集中注意力。蹲起来解小便会引起注意。唯一的选择就是解在衣服里,但那肯定会分散人的注意力。

    15分钟。20分钟。再没有可疑的声音。沐浴在月光下的小道和道旁浓密的灌木丛里都没有动静。德克尔对自己说,要耐心,但他思想的一部分开始怀疑自己的推论是否成立。也许雷娜塔没在他的车上藏导引仪。也许雷娜塔根本没在这一带。

    19

    夜晚的凉意裹住了德克尔,但当林中的树动起来时他感到了一阵更彻骨的凉意。树林里的一个地方,有个什么低矮的东西,大概是个蹲着的人吧,小心翼翼地在一簇簇灌木丛后面挪动着。但这动静并不是在小道附近,不是在德克尔预期会有动静的地方。实际上,使他惊慌的是,那个人影已经快要绕过四周全是树木的空地,正弯着腰蹑手蹑脚地向小木屋接近。德克尔惊恐地想,我没看见他,他怎么就已经这么近了?

    其他的人在哪儿呢?

    在第一个人附近他又看见了一个人影,他身上的那股凉意更厉害了。这一个人好像并不是沿着空地的边缘绕过来的,而是从树林深处钻出来的,他似乎不是从西面的桥上,而是从北面过来的。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找到了另一条过河的路。

    但怎么过的呢?我沿着路边检查了往北100码的河面,他们不会再开得更远些才停下来的。河上没有原木,没有小桥,也没有大石头能踩着过河。

    当第三个人影从空地边上的树林里冒出来时,德克尔竭力抑制住一阵恶心,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了。那帮人停车后,分成了两组。一组人顺着大路向南,把住小道的出口,切断了德克尔的逃路,其他人则徒步往北走。德克尔没想到他们会奔这个方向。他们沿着大路走到另一处房屋前,经过那儿的桥过了河。这一带的房屋一般都相隔四分之一英里。德克尔从来没有想到过,在黑夜里,在那么迫切的时候,雷娜塔和她的人会徒步走出那么远。他们用了这么长时间才到达空地这儿,是因为他们在茂密的树林里往南爬行了很久,而且还要尽力移动得慢一些,尽量不弄出声响来。还会有其他人从木屋后面的树林里出来,他们将尽可能地包围这座小木屋。

    从德克尔的后面。

    从贝丝的后面。

    他想象着有一个敌人爬到她那儿,两人都吃了一惊,但那个杀手的反应更快,在贝丝有机会自卫之前就对她开了枪。德克尔真想从自己的藏身之处钻出来,迅速穿过黑暗的低矮灌木到她那儿去保护她,但他不能让自己屈从于这种冲动。如果他没搞清情况,不到时候就行动,他不仅会使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也会使贝丝处于危险之中。可问题在于,等他搞清情况时,可能就太晚了。

    他的犹豫救了他,因为在他身后,近在咫尺之处,一根树枝啪的一声折断了,一只鞋踩在地上的松针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感到自己的心膨胀起来,提到了喉咙口,使他透不过气来。一点一点地,他转过头,每一次只费力地转过四分之一英寸。小心翼翼。折磨人的谨慎。也许有一支枪正瞄准着他这边,但他不敢冒险突然转身去看。如果他没被发现,他的头突然向后一转就会暴露他,让他成为靶子。

    他的额头上冒出汗珠来。一点一点地,他看见了身后幽暗的树林。又有一只脚轻轻踏在松针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心头不禁一紧,脉搏越跳越快,一阵头晕目眩。他看见10英尺之外有个人影,是雷娜塔吗?不。那人太壮实,肩膀也太宽了。那是个男人,端着一支步枪,背对着德克尔。那人面对着小木屋趴下来,令人不安地消失在灌木丛中了。德克尔想象着那人看见的场景。小木屋里响着音乐。关着的窗帘后面亮着灯。作为准备工作的一部分,德克尔打开了灯和收音机的定时器,这样在随后的一个小时里,灯会一盏一盏地灭掉,收音机也会关掉。这逼真的一笔会让雷娜塔和她的朋友坚信,他们的猎物已经落入了圈套。

    在空地的另一边,那三个人影不见了。估计他们已经散开,围住了小木屋,准备同时发起进攻。他们是要等着灯灭掉,等到他们认为我们睡着了才动手,还是现在就要往窗户里猛扔手雷,接着闯进去呢?

    他们在树丛里跑的时候,会不会绊到贝丝身上?

    德克尔的原计划是,趁这些人过了桥正沿着小道潜行时把他们全部堵住,炸死炸伤几个,再从三个方位同时朝他们开火。现在,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能够出其不意地进攻他们的办法是——

    他慢慢地从坑里爬出来,手在前面摸索着,看有没有会使自己弄出声响来的东西。他的动作几乎像他刚才转头时那么慢。他悄悄爬过两簇灌木丛之间狭窄的空隙,接近了那个人影趴下来的地方。那人的注意力会集中在小木屋上面。其他人肯定也正盯着小木屋,不会往这个方向看。他抓过一把猎刀,这刀是他从枪械商店买来的,刚才一直摆在坑沿上温彻斯特步枪的旁边。他已经有12年没有用刀杀过人了。他又爬过几簇灌木。

    在那儿,在前面5英尺的地方,那人单膝跪着,端着一支步枪,盯着房子。

    我们作出重大决定的时候,命运会不可避免地降临到我们头上。

    德克尔毫不犹豫地猛扑上去。他左手在那个枪手面前一挥,捂住了他的鼻孔和嘴巴,棉手套盖住了那人发出的声音。与此同时,德克尔把他仰面往后一拉,一刀刺入他的喉咙。

    感情本身不会对我们有所损害,但如果我们那些有关感情的想法没有得到控制,这些想法就会对我们有所损害。

    那人的身体僵住了……成了一具死尸。德克尔无声地把尸体放到地面上。月光照在那个死人张开着的喉咙上,里面飘出一缕像是蒸气的东西。

    训练会控制我们的想法,而我们的想法会控制我们的感情。

    20

    德克尔听见了自己耳后那像锤子敲击一样的脉搏跳动声。他在灌木丛后面跪了下来,凝神观察周围是不是有别的人影准备动手的迹象。还有没有他没看见的人?肯定会有人在路上守着小道的出口,那么这儿南面四分之一英里处的那座房子呢?追德克尔的人跟踪德克尔的切诺基经过那座房子时肯定看见了它。雷娜塔那一伙里是不是有人又回到那里,在那儿过了桥,从那个方向向小木屋逼近呢?也许德克尔脚边的这个死人就是这样到空地的这一边来的。

    只要有出差错的可能,就肯定会出差错。那伙人接近小木屋之前肯定就已经制订了一个计划。但他们是怎样互相联系同步行动的呢?有可能是用微型对讲机和耳塞接受器,不过那伙人恐怕不敢冒险发出哪怕是耳语那么轻的声音。德克尔检查了一下尸体的耳朵和茄克衫,证实了自己的怀疑,他没找到任何微型双向无线通讯设备。

    他们还能用什么办法使行动同步呢?德克尔顺着尸体的左腕往下摸,摸到了一只表,但这是一只没有夜光指针、不会暴露所处位置的表。表上没有玻璃表面,只有一个金属盖,德克尔打开了金属盖。在黑暗中知道时间的唯一办法就是脱下手套,去摸长分针、短时针,去摸表盘边缘凹槽里那些摸得出的数字。德克尔很熟悉这种表,他摸到了一下一下往前跳的分针,很快就知道了现在是差5分到1点。

    对小木屋的袭击会在1点开始吗?德克尔没多少时间准备了。他戴上手套,抹掉表上他的指纹,从灌木丛中尽量不弄出声音地迅速爬回去,回到那个阴湿的浅坑里,这坑越来越使他联想起坟墓。在那儿,他在那一排电线中摸索着,选定了最右边的两对电线。他把每对电线都分开来,两根抓在左手里,另两根抓在右手里,随时准备把每一对电线的一根端头放到蓄电池正极上,另一个裸露出来的端头放到负极上。

    虽然夜里气温很低,汗水还是从他额头上的伪装油脂下面渗了出来。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小木屋上,很不情愿地意识到窗内的灯光削弱了他的夜视力。从他摸那尸体腕上的表到现在,他一直在数数,他估计过去了有4分钟30秒,对小木屋的袭击就要开始了,只要再过——

    德克尔算错了15秒。窗户炸碎了。手雷在小木屋里爆炸,发出耀眼的闪光和震耳的轰鸣声。握着步枪的黑影从灌木丛的掩护下爬出来,有两个砸破前门闯了进去,还有一个从后门闯了进去。德克尔杀的那个人本应该和这后一个人一同闯进后门的,但那个独自行动的人(可能是雷娜塔)一门心思往里冲,好像没注意到他(她)的搭档没有出来帮忙。

    从坑这儿,德克尔看见小木屋的灯光在窗帘上投下匆忙晃动的人影。愤愤的动作。大声的喊叫、咒骂。攻击者在屋内没找到任何人,知道他们受骗了,中了圈套。他们肯定急于在圈套合拢之前离开小木屋。又是一声咒骂。人影发狂地往外退。德克尔来回盯着小木屋的前门和后门。他们会全部从一个门出来呢,还是会像进去时那样分两路?

    是分两路。德克尔看见一个瘦长的身影冲出后门,立刻把电线按到蓄电池的两极上。黑夜变成了白昼。那个身影脚下的地面在震耳的爆炸中震颤着,扬起泥土和水壶里的铅弹与金属碎片。那个人被甩向空中。紧接着从前门冲出来的两个杀手听见爆炸声停了一下。德克尔随即把另一对电线按到蓄电池的两极上,这次引起的爆炸比第一次更厉害,爆炸夹带着熊熊火焰在地面上撕出一个坑来,把两个尖叫着的人甩到高处,又甩下台阶,抛向德克尔的汽车。小木屋的窗户全震碎了,火焰在外墙上翻腾着。

    猛烈的爆炸使德克尔眯起了眼睛。他扔下电线,拿起温彻斯特步枪。他尽快地扳动杠杆,向小木屋后面开枪,朝那个瘦高身影倒下的地方扫射着。一声猎枪的射击明确无误地告诉他,贝丝正朝跳到她附近空地上的人影开枪。又一枪。又是一枪。如果那一带有更多的袭击者,猎枪的射击声,更不用提枪口的闪光,肯定会暴露贝丝的位置。德克尔曾嘱咐过她,要拿着两支枪往右滚15英尺,那儿也挖好了一个坑,还为她摆上了一盒子弹。她应当迅速装上子弹再次开火,继续不断变换位置。

    但德克尔没时间想这个,他必须相信贝丝正按计划行动。就他自己而言,他打了第7枪,也就是温彻斯特步枪里的最后一发子弹后,扔下枪,拔出埃斯珀兰萨的9毫米口径贝瑞塔,穿过灌木丛,尽可能地从阴影里朝那个瘦高身影倒下的地方摸过去。他离燃烧着的木屋越来越近了,因而也就越来越不可能藏在暗处。但火光还是有帮助的,它映出了地面上的一个人。德克尔开了枪,子弹打在那人头上时他(她)抽搐了一下。

    德克尔听见贝丝的猎枪又响了起来。他向前冲过去,向下瞄准着,用鞋子把那具尸体踢得翻过身来。他没看见他希望看见的那张脸。他脚下的这张脸不是女人的,不是雷娜塔的,而是她一个哥哥的。15个月前,当麦基特里克把德克尔介绍给雷娜塔时,德克尔跟她的这个哥哥在罗马那个咖啡厅里说过话。

    德克尔觉得自己暴露了,连忙转过身去。他急于从燃烧着的木屋边退开,退回到黑暗的树丛中去。但同时,他又很想到贝丝身边去帮她,看看她开枪打的(也许是打死了的)那两个人中有没有雷娜塔。他急切地想知道埃斯珀兰萨发生了什么事。埃斯珀兰萨是否已经干掉了据德克尔估计正守着桥那头路边小道出口的家伙?但德克尔必须相信埃斯珀兰萨能照顾自己,而贝丝,虽然她表现不凡,现在可能就要惊慌失措了。

    虽然德克尔的选择使他冒了很大危险,他还是沿着正在燃烧的木屋侧面跑过去,打算在房前找个隐蔽处,朝摔在自己汽车附近空地上的那两个人开枪。要是他们还活着,他们就会集中火力向贝丝开枪的地方射击。德克尔可以给他们来个突袭。

    但是一颗子弹飕的从他身旁飞过,射进小木屋里,把德克尔吓了一跳。这子弹是从左边他刚才藏着的那片树林里飞出来的。德克尔杀了的那个男人肯定还有个同伙,这人从南面那处房屋穿过树林往这儿走时没有另一个走得那么快。德克尔扑倒在地上,朝一棵宽宽的可以用做掩护的松树滚过去。一颗子弹在他身后扬起尘土,枪口的闪光在这棵树的左边。德克尔翻滚到右边,绕过树干,朝他看见枪口闪光的地方射击。紧接着他又扑倒在右边,又看见了闪光。他朝闪光处瞄准,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听见有人尖叫了一声。

    21

    尖叫声是贝丝发出来的。虽然燃烧着的小木屋里火焰呼呼作响,德克尔还是听见了他身后那种令他不安的声响。在空地的边缘上,灌木沙沙作响,树枝噼啪折断,是搏斗的声音。

    贝丝又尖叫了一声。接着又有什么人喊了一声,喊的好像是德克尔的名字。不是贝丝。那声音古怪、低沉、粗哑,而且失真。那声音又喊出几个字,好像又是德克尔的名字。现在德克尔有绝对的把握,这个粗哑的声音是雷娜塔的。德克尔提防着他前面黑暗树丛中的那个枪手,冒险往身后看了一眼,证实了他最怕知道的事。他看到一个身材苗条而性感的高个女人,穿着黑色紧身连衣裤,头发短得像个男孩。此刻,她站在空地上抓着贝丝,左臂卡住贝丝的喉部,右手举着一把手枪,枪管顶在贝丝的右太阳穴上。

    雷娜塔。

    即使隔着30码的距离,德克尔也清楚地看到了她黑眼睛里的怒火。她的左臂把贝丝的喉咙卡得那么紧,贝丝的五官全都扭曲了,嘴大张着,一脸怪相,使劲喘着气。贝丝抓住雷娜塔的胳膊,竭力要挣脱开来,但她右腿和肩膀上的伤使她没了力气,站不稳了。实际上,她的右腿是拖在地上的。雷娜塔勒着她的脖子,她几乎悬在那儿,随时有可能被勒断气。

    “德克尔!”雷娜塔喊道,声音又粗又哑,德克尔很难听懂她的话,“扔下你的枪!扔到这边来!马上扔过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绝望使他呆住了。

    “扔下!”雷娜塔嘶哑地叫道,“马上扔!”

    雷娜塔扳起击铁时,德克尔不能再犹豫了。虽然烈火在呼啸,他觉得他只听见了一个声音——击铁被往后拉的咔哒声。当然,这是不可能听见的,雷娜塔离得太远了。但在德克尔的想象中,那声音非常逼真,叫他心惊胆寒,好像那枪是顶在他自己头上一样。

    “不!等一等!”德克尔叫道。

    “你想要她活就照我说的做!”

    贝丝虽然被勒住脖子,还是费力地挤出了几个字。“斯蒂夫,救你自己吧!”

    “该死的,闭嘴!”雷娜塔的胳膊更加用力地勒住贝丝的喉部。贝丝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她的眼睛突了出来,脸色越来越暗。雷娜塔对德克尔叫道:“扔掉枪,不然我都不用开枪了!我会拧断她的脖子!我要让她下半辈子都瘫痪!”

    德克尔不安地意识到,自己身后树林里还有个枪手,他盘算着朝雷娜塔开枪的机会。用手枪?在火光里?隔着30码的距离?在自己胸脯剧烈起伏、手抖得不能再厉害的时候?不可能。即使德克尔尝试这么做,他一举枪瞄准,雷娜塔立刻就会警觉起来扣动扳机,把贝丝打得脑袋开花。

    “你还有三秒钟!”雷娜塔叫道,“一!二!”

    德克尔看见雷娜塔的右臂动了。他想象着她的手指扣紧了扳机。“等等!”他又叫道。

    “马上出来!”

    “我马上就出来!”

    虽然木屋的烈焰烤热了德克尔的右侧身体,当他想到他从松树的阴影里出来后,树林里的那个枪手会把枪对准他时,他的两只肩胛骨之间感到一阵阴冷。

    他举起了双手。

    “扔掉枪!”雷娜塔喊道,声音古怪得好像她的喉咙里插了什么东西一样。

    德克尔照着做了,手枪落在树林的地面上。他走近一些,觉得腿在颤抖,惊恐地等待着那个枪手从后面一枪把他打倒。但自己死总比看着贝丝死去好一些。没有她,他不想再活下去了。

    他高举着双手,走到通往空地的斜坡边上,侧身慢慢下了坡。从他的汽车旁经过时,他看见了被房前的炸弹炸倒的那两个人的尸体。他走到雷娜塔面前停了下来。

    “看看吧,你这个杂种,”雷娜塔指着那两具尸体咆哮着说,“看她都干了些什么。看看这个。”她以前那张迷人的脸因愤恨而扭曲,变得面目可憎。“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她抬起下巴,这样借着小木屋的火光,德克尔就能看见雷娜塔前颈喉管边上的那个枪伤伤疤。它皱拢成一团,十分丑陋。“后面还有一个更大的疤!”

    德克尔几乎听不清她的话。他的大脑急切地工作着,好能破译她的话。

    “你杀了我的哥哥们!你认为我该对你做些什么?”

    德克尔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该不该在你喉咙上打个洞?该不该在她喉咙上打个洞?我的钱呢?”

    “在那个便携包里。”

    “那个该死的便携包在哪儿?我从小道前面经过的时候,看见你拿着包进了木屋。”

    德克尔点点头。“我把包留在那儿了。”他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着的小木屋。

    “你没拿出来?”

    “没有。”

    “你把包留在里面了?”

    “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我的100万美元?”

    “去掉我用来买枪的几千块。”

    “你在说谎。”

    德克尔又朝火焰的方向看了一眼,尽力想把这场对话延长一些。“你怕是说错了。”

    “那么拿出证据来。”雷娜塔厉声说。

    “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拿出证据来?”

    “把钱拿给我。”

    “什么?”

    “进去把钱拿给我。”

    “在大火里?我一点机会都没有。”

    “你想谈谈怎么得到机会吗?这是你能得到的唯一一个机会。进木屋去把我的钱……拿……出……来。”

    火苗呼呼地燃烧着。

    “不。”德克尔说。

    “那我就要让她进去拿了。”雷娜塔拖着贝丝穿过空地往通向小木屋的台阶走去。与此同时,她冲着燃烧着的小木屋后面那黑沉沉的树林里喊:“皮埃特罗!下来!看住他!”

    贝丝的眼皮颤了颤。她的手不再挣扎着要拉开雷娜塔的胳膊了。她的脸色令人看了害怕,她的身体软了下来,她脖子上的压力太厉害了,她失去了知觉。

    “皮埃特罗!”雷娜塔猛地把贝丝拖上几级原木台阶。“你在哪儿?我说了让你下来!”

    烈焰蹿得更高了,吞没了整个木屋,屋里满是翻腾着的烟雾和刺眼的绯红色火光。

    雷娜塔把贝丝一直拖到台阶顶上,被猛烈的热浪挡得停了下来。她松开卡在贝丝脖子上的胳膊,让她站直,眼看就要把她朝火里推去。

    德克尔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虽然他知道会有人对他开枪,他还是狂怒地向台阶跑过去,不顾一切地要帮贝丝一把。

    “皮埃特罗!”

    德克尔冲上第一级台阶。“对他开枪,皮埃特罗!”

    德克尔上到一半了。

    雷娜塔一把将贝丝朝火里推去,同时转身瞄准德克尔。

    她的枪筒刚对准德克尔的脸,就有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往手枪猛地砸下去。那只手是贝丝的,她刚才只不过是装作失去了知觉。雷娜塔把她推出去之后,她往大火里歪了一下,摇摇晃晃退后一步,转过身,用力撞向雷娜塔。在雷娜塔扣动扳机前的那一瞬间,她把拇指插进手枪的击铁和撞针之间,击铁有力地弹出来,陷进了贝丝的肉里。贝丝这出乎预料的一撞使雷娜塔失去了身体的平衡,两个女人一起滚下台阶。她们翻滚着,扭打着,撞击着,砸在德克尔身上,带着他一起滚落下去。

    他们在台阶底下停了下来,三个人在地上扭作一团。贝丝的拇指仍夹在手枪的击铁下面。她使劲想把枪从雷娜塔手中往外拔,但又没有足够的力气。而雷娜塔猛力一拉,把枪夺了过去,撕裂了贝丝的拇指。德克尔平躺在地上,胳膊被压在两个女人下面,雷娜塔举枪对准他时,他根本没法动弹。贝丝着急地一缩身子,突然从德克尔身上滚过去,一把抓住手枪,使劲把枪口扳得偏过去。

    一只水壶里的炸药被引爆了,爆炸的轰鸣声从空地的另一头传过来,地面颤动起来,又一声爆炸,这次近了一点,炸出了一个坑。第三次爆炸是在空地的中间,冲击波把贝丝和雷娜塔朝后撞去。第四次爆炸的地点从中间又往这边过来了一些,震得德克尔的耳朵都要聋了。有人在挨个儿地引爆那些水壶,用爆炸横扫这块地方。

    烟雾在德克尔周围飘浮着。他惊得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才从震惊和猛烈的爆炸中清醒过来。他狂乱地从烟雾中滚过去,去找贝丝,去帮助她。但他还不够快。在烟雾中,他听见了一声枪响,两声,三声。他叫了一声扑向前去,又听见了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枪声就在他前面。第七声。第八声。一阵风吹开烟雾,德克尔听见第九声枪响时,扑向了扭作一团的雷娜塔和贝丝。这两个人看上去好像拥抱在一起似的。

    “贝丝!”

    第十声枪响。

    德克尔狂怒地猛冲向雷娜塔把她拉开,准备折断她的胳膊让她松开枪,准备砸断她的肋骨,狠狠地惩罚她杀害贝丝的罪行。但他手里的那具躯体死沉死沉的,雷娜塔身体上那许多个冒着血的洞使他明白他完全错了。开枪的不是雷娜塔,而是贝丝。

    22

    贝丝眼里现出的神情近乎歇斯底里。她正要开第11枪,突然意识到德克尔挡在中间。她慢慢地垂下手臂,跌坐在地上。

    德克尔身边烟雾缭绕。他扔下雷娜塔,急步走到她身边。

    “我的左胳膊一点事儿都没有。”贝丝轻轻地说,语气听起来差不多像个胜利者。

    “你伤得很严重吧?”德克尔迅速用一块手帕包住她那流着血的裂开了的拇指。

    “全身酸痛。天哪,我希望再没有他们的人了。”

    “树林里有一个。他现在应该袭击我们了。”

    “他死了。”一个声音在飘浮着烟雾的空地另一侧说。

    德克尔望过去。

    “他们都死了。”埃斯珀兰萨的身影被木屋的火焰勾勒出来,像个幽灵一样从烟雾中走了出来。他肩上背着一支步枪,右手拿着德克尔买的那把弓,左手拿着一筒箭。

    “小木屋这儿的炸弹爆炸时,我开枪打死了守着小道出口的两个人。”埃斯珀兰萨说,“离得那么远,又这么混乱,22型半自动的声音不大,没人能听见。但在对付雷娜塔称做皮埃特罗的那个家伙时我就不能用这枪了。他和我离空地太近,她有可能听得见枪声,那样她就会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就会惊慌失措,在没打算杀你们的时候就把你们俩都杀掉。”埃斯珀兰萨举起那把弓。“所以我用了这个,没有一点声音。你买了这个真是件好事。”

    “你知道怎么用它才是件好事。”

    “我是要告诉你的。每年秋天,在射箭的季节,我都去山里打猎。14岁之后我就没有哪次不带回一只鹿的。”

    “是你引爆的炸弹?”德克尔问。

    “雷娜塔就要对你开枪了,我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你和贝丝挡在中间,我不能开枪。要到你们跟前来抓住她,我又跑不了这么快。我需要某种分散注意力的东西,会吓住所有人,给你一个比她更快地清醒过来的机会。”

    “贝丝最先清醒过来的。”德克尔敬慕地看看她。“帮我把她扶到车里。”

    她躺到后座上,埃斯珀兰萨就知道德克尔接下来该说什么了。“清理这块地方?”

    “把能拿的都拿上。佩克斯当局会前来调查爆炸事件的,大火会把他们直接引到小木屋这儿。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德克尔跑去取贝丝的猎枪,埃斯珀兰萨则把22型步枪、弓和箭筒全扔进切诺基的储藏箱里。那些枪都很重要,因为根据它们的序列号就能追查到德克尔买枪的那家店,最终再追查到德克尔的头上。德克尔把猎枪拿回来时,埃斯珀兰萨消失在树林里,大概是去拿温彻斯特步枪和汽车蓄电池了。德克尔把剩余的水壶都挖了出来。他拔出灯泡的灯丝,收起电线,把所有的东西都放进汽车后部。这时,埃斯珀兰萨从德克尔藏身的地方拿着那些设备回来了。

    “我去埋钱的地方把钱拿来,”埃斯珀兰萨说,“还有什么?”

    “那支雷明顿直动式步枪。在桥边我们挖的坑里。”

    “我把那个也拿来。”埃斯珀兰萨说。

    “贝丝的拐杖,还有猎刀。”

    “我们最好能确保把那些子弹都拿上了,还有我射的那支箭。”

    “……埃斯珀兰萨。”

    “什么?”

    “我不得不用了你的枪,两只弹壳落到了那上面的灌木丛里。”

    “天哪。”在火光映照下,埃斯珀兰萨的脸色好像变得苍白了。“我是在所有这一切发生之前装上子弹的。我没戴手套,那些弹壳上面会有我的指纹。”

    “我会尽力找到那些弹壳的。”德克尔说,“这是我的车钥匙。拿上钱、猎刀和雷明顿步枪,还有那些子弹。你自己和贝丝开车远远地离开这儿。我会一直找,直到最后一分钟,直到警车开上那条小道。”

    埃斯珀兰萨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去吧。”德克尔说道,然后跑上坡,往小木屋右边的树丛和灌木跑去。埃斯珀兰萨的枪里射出的一颗子弹是在大松树的附近,差不多就在——

    这儿!德克尔想。他竭力回想他做过的事:那个枪手在树林纵深处向他射击时他是怎么扑倒在地的,他是怎么爬到树右边的,他是怎么跪下来扣动扳机,然后——

    射出的弹壳会在空中飞出,然后,落在离这儿大约三四英尺的——

    火光映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德克尔剧烈地喘息着,怀着胜利的心情呼出一口气来。他跪下拿起一个他要找的9毫米弹壳。只剩一个没找到了。他激动地站起来,发现埃斯珀兰萨正向他跑来。

    “快离开这儿。”德克尔说。

    “没有你我就不走。”

    “但是——”

    “指给我看在哪儿找。”埃斯珀兰萨说。

    他们绕过小木屋的大火往后面跑去,毫不理会德克尔一枪打在他头上击毙了的那个男人的尸体,只想着要找到另一只弹壳。

    “可能在那儿,也可能在那边。”德克尔的胸膛起伏着。

    “地面的灌木丛太密了。”埃斯珀兰萨俯下身爬着,手在地面上摸索着。“即使有火光,阴影还是太多。”

    “我们必须找到它!”

    “听。”

    “什么?”

    “警笛。”

    “他妈的。”

    “还很微弱。离得挺远。”

    “很快就近了。”德克尔更用力地在灌木丛下摸索着,在黑暗的地面上发狂地乱抓。“走吧,上车去,离开这儿。不该让我们三个都被抓住。”

    “我们哪一个都不该被抓住。忘了那弹壳吧,”埃斯珀兰萨说,“和我一起到车那儿去。”

    “要是他们找到了弹壳,要是他们从上面取到了指纹——”

    “部分指纹。很可能是模模糊糊的。”

    “你只是这样希望。你永远解释不了有你指纹的弹壳怎么会在这儿。”德克尔在落叶中寻找着。

    “我就说有人偷了我的枪。”

    “你会相信这个故事吗?”

    “不太会。”

    “那么——”

    “我不在乎。”埃斯珀兰萨爬到灌木丛下面。“仅仅因为我有可能被牵连进去,但并不意味着非得把你和贝丝也牵连进去。我们离开——”

    “找到了!哦,亲爱的上帝,我找到它了。”德克尔跳了起来,给埃斯珀兰萨看那个珍贵的弹壳。“我从没想到我会——”

    他们从灌木丛里跑出来,向汽车冲去。他们跌跌撞撞地快步跑下斜坡,好几次差点绊倒。埃斯珀兰萨手中一直握着汽车的钥匙。他一侧身坐到方向盘后,德克尔则跳进后座坐到贝丝的身旁。德克尔还没来得及关上门,埃斯珀兰萨就发动了汽车。车飞快地在空地上转了个弯,扬起一阵尘土。他几乎没时间打开前灯,车便沿着小道开过去,在桥上颠了几下,迅速驶上了那条黑暗的乡村公路。

    “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拿上了吗?钱?所有的武器?”德克尔问道。他的嗓门很大,足以压倒他内心那种种慌乱的声音。

    “我想不出我们还留下了什么东西。”埃斯珀兰萨用脚踩住加速器。

    “这么说我们是逃过去了。”德克尔说。

    “只不过——”埃斯珀兰萨指了指他前面的黑暗之处,警笛的尖啸声越来越大了。

    他放慢车速,关掉了前灯。

    “你这是在干什么?”德克尔问。

    “这使我想起我小时候的事情。”埃斯珀兰萨转弯开上另一处房屋前面的小道,这儿离着火的小木屋有四分之一英里。火苗蹿得很高,离得这么远仍可以看得见。埃斯珀兰萨把车藏在树丛中,关掉引擎,透过阴影重重的树林朝路上看去。一辆消防车和几辆警车的前灯及闪烁着的警灯掠过去了,车的轮廓模糊不清,警笛尖啸着。

    “就像以前一样。”埃斯珀兰萨说。他立刻又发动起汽车,把车倒回到公路上,只有在必要的时候他才打开前灯。

    又有两次,他们不得不拐上小道停下来,以免被经过的急救车辆看见。第二次躲避的时候,德克尔和埃斯珀兰萨停了很长时间,下车脱掉了伪装服。德克尔把贝丝的伪装服脱下来时,她缩了缩身子。他们用衣服里子擦掉脸上的伪装油脂,然后把那几件衣服铺在汽车后部的那些武器上,拿一块汽车用毯把所有的东西都盖了起来。这样他们到佩克斯或圣菲的时候,即使有辆警车赶上来和他们并肩行驶,他们也不会引起注意的。

    德克尔抚摩着贝丝的头。“觉得好点吗?”

    “我嘴里干得要命。”

    “我们会尽快给你弄些水来。让我看看拉出来的缝线……你在流血,但只有一点点。用不着担心,你会好的。”

    “拉出来的缝线会让伤疤更难看的。”

    “我不想同意你的观点,但确实是会那样的。”

    “现在我们就会有相匹配的特征了。”

    德克尔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贝丝虽然疼得厉害,仍尽力笑了笑。

    “就像你给我看过的那些枪伤的伤疤,”贝丝说,“但我的会更大。”

    “你不一样。”德克尔说。

    23

    40分钟之后,埃斯珀兰萨转弯开下25号州际公路,开上了老佩克斯小道,然后又上了罗迪欧路,朝停着他那座活动房的小街开去。此时已将近两点半钟了,深夜的街上杳无人迹。

    “上午我会开车进沙漠去烧掉那些武器、我们的伪装服,还有水壶里的燃料油和肥料,”德克尔说,“我买那支雷明顿是准备远程射击的,但我们没用上它。留着它还是安全的。你干嘛不拿上它,埃斯珀兰萨?把弓箭也拿上吧。”

    “还有一半的钱。”贝丝说。

    “我不能。”埃斯珀兰萨说。

    “为什么不能?只要你不马上花掉这笔钱,只要你每次只花一点,就没人会怀疑你有这笔钱的。”德克尔说,“你没必要解释怎么会有50万美元的。”

    “这个数目听起来挺不错。”埃斯珀兰萨承认说。

    “我可以在巴哈马的一个银行里为你开设一个不列户名的密码账户。”贝丝说。

    “我相信你能。”

    “那你会拿这钱了?”

    “不。”

    “为什么不?”德克尔又迷惑地问。

    “在过去几天里,为了我认为是站得住脚的原因,我杀了好几个人。但如果我拿了这钱,如果我从中获利了,我想我会一直觉得肮脏的。”

    车里静了下来。

    “你呢,德克尔?”埃斯珀兰萨问,“你会留着这笔钱吗?”

    “我知道它有个很好的用途。”

    “比方说?”

    “要是我说了,可能就不起作用了。”

    “听起来挺神秘的。”贝丝说。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好吧,在我等着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消除我的某些疑问。”

    德克尔神情关切。“是什么?”

    “你找的那个卖枪的。如果刑事实验室确认炸弹的金属碎片是水壶上的,如果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他难道会记不起来这事发生的前一天有个人买了几支枪和12只水壶?”

    “有可能。”德克尔说。

    “那你怎么不担心?”

    “因为我要跟我从前的上司取得联系,报告说雷娜塔最终被处置了——最终的否决,就像麦基特里克喜欢讲的那样。就她在罗马造成的灾难来讲,我从前的老板会愿意确保这事跟小木屋那儿发生的事无关,确保这事跟我无关。我从前的老板会以国家安全为借口使当地的执法机构不再调查这件事。”

    “我肯定会合作的。”埃斯珀兰萨说,“但万一他们慢了一步,一般来说,会指派我去跟那个枪店店员谈话。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和在佩克斯发生的事情之间的任何联系都完全是巧合。”

    “说到当地执法机构……”德克尔从后面探身向前,打开两个前座中间的储物柜。“给你警徽。”

    “终于给我了。”

    “还有你的枪。”

    “终于物归原主了。”但是,埃斯珀兰萨在他的活动房前停车时,他语调中的轻快变成了忧郁。“问题是,我属于哪儿呢?这地方再也不像个家了。无疑,那里头是空荡荡的。”

    “你妻子走了,我很难过。我希望我们能帮着做点什么。”贝丝说。

    “不时地打个电话来,让我知道你们两个都好。”

    “除了打电话,我们还会做点别的。”德克尔说,“你会经常看见我们的。”

    “当然。”但埃斯珀兰萨把钥匙留在点火器上下车的时候,好像心事重重。

    “祝你好运。”

    埃斯珀兰萨没有回答。他慢慢地走过活动房前的那片砾石。他消失在里面之后,德克尔才坐到司机座上,转动了点火器上的钥匙。

    “我们回家吧,”德克尔说。

    24

    现在德克尔觉得自在了,这跟他从纽约回到圣菲时所感到的距离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向车道开去的时候,他打量着自己这幢低矮、细长的土坯住宅的黑暗轮廓,对自己说:“这是我的。”

    他肯定是大声把这话说出来了。

    “当然,这是你的,”贝丝困惑地说,“你已经在这儿住了15个月了。”

    “这很难解释,”他惊异地说,“我想我犯了个错误。”

    车道沿房子的侧面绕了个弯通向后面的汽车棚,在那儿,一只感应灯亮了起来,照亮了路。德克尔帮着贝丝从切诺基上下来。

    她靠在他身上。“我呢?对于我,你错了吗?”

    丛林狼在太阳山上嗥叫着。

    “我遇到你之后的第一个晚上,”德克尔说,“曾经站在这儿听那些丛林狼叫,非常希望你在我身边。”

    “现在我在这儿。”

    “现在你在这儿。”德克尔吻了她一下。

    他很快开了后门的锁,打开厨房的灯,手里拿着贝丝的拐杖,扶着她走了进去。“我们去客房。主人卧室还是一场小型战争之后的样子。要我给你拿点什么?”

    “茶。”

    烧水时,德克尔找到了一包巧克力薄脆饼干,把它们放在一只浅碟上。在这种情况下,这些饼干显得很可怜。没人动它们。

    “恐怕是没有洗澡的热水了。”德克尔说。

    贝丝疲惫地点点头。“我记得星期五夜里的那次袭击中热水器被打坏了。”

    “我把你的缝口重新包扎一下。我肯定你想吃粒止痛片。”

    贝丝又疲惫不堪地点点头。

    “你一个人在这儿能行吗?”

    “为什么?”贝丝不安地坐直了。“你去哪儿?”

    “我想毁掉后车箱里的那些东西,越快越好。”

    “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你休息吧。”

    “可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也许得傍晚以后。”

    “我不和你分开。”

    “但是——”

    “没什么要讨论的,”贝丝说,“我和你一起去。”

    25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在圣菲西面的沙漠深处20英里的地方,德克尔把伪装服和手套扔进坑里的一堆东西中。他看了看贝丝。她穿着他给她的一件毛衣,双手交叉靠在切诺基前面的乘客座门上看着他。他走回来拿那些装满了植物肥料和燃料油的水壶,把里面的东西倒在那几件衣服上,呛人的气味直冲他的鼻腔。他把埃斯珀兰萨用来杀死树林里的那个人的那支箭扔下去,又把22型步枪、30—30型步枪和猎枪也扔进去,只留下270型步枪,因为这支枪没用过。德克尔用一只榔头的起钉爪在水壶上戳了几个洞,这样就不会有烟留在里面,也就不可能再引起爆炸。由于燃料油烧得很慢,他往那堆东西上倒了些汽油。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引燃了一整盒火柴,把它们全部扔到那堆东西上去了。汽油和燃料油一下子烧了起来,吞没了那些衣服和武器,柱子似的火焰和烟雾腾空而起,直冲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德克尔走到贝丝身边,用胳膊拥住她,看着那熊熊的火焰。

    “那个希腊神话故事是怎么说的来着?一只鸟从灰烬里出来的那个?”贝丝问,“凤凰?”

    “讲的是再生。”德克尔说。

    “雷娜塔的名字在英语里就是这个意思,对不对?再生?”

    “我也这么想过。”

    “但是不是真的?”贝丝问,“是再生吗?”

    “如果我们愿意它是,它就是。”

    他们身后,太阳爬上了基督之血山脉。

    “你是怎么承受过来的?”贝丝问。“昨天夜里。我们不得不做的那些事。”

    “那就是我先前试着解释过的,为了活下去,我学会了克制任何不实际的感情。”

    “我就做不到。”贝丝抖了一下。“我杀了我丈夫的时候……虽然他的确该杀……但那之后我呕吐了三天。”

    “你做了你不得不做的事。我们做了我们不得不做的事。即使在现在,我的感觉仍然挺糟,不能适应眼前这一切,适应我们在这儿、我的胳膊正抱着你——”

    “我们还活着。”贝丝说。

    “对。”

    “你大概觉得奇怪,我是怎么学会打枪的。”

    “你没必要把你过去的任何一件事情告诉我。”德克尔说。

    “但我想告诉你。我得告诉你。乔伊逼着我学的,”贝丝说,“他在房子里到处摆上枪,他的地下室里有个靶场。他常要我下去看他射击。”

    火焰和烟雾蹿得更高了。

    “乔伊知道我有多恨这个。即使我戴了保护耳套,每一声枪响都要让我瑟缩一下。那会使他大笑起来。后来他认为让我来射击才是真正可以狂欢的事。有时候,我想他之所以教我打枪,是因为他喜欢把装好子弹的枪摆在我的周围,嘲笑我,问我敢不敢拿起一支来冲着他放一枪。他就喜欢这种刺激。他费了很大的劲让我明白,如果我傻得真敢去试一下的活,他会让我受什么样的苦。然后他要我学着使用猎枪。那枪声更响,后坐力更让人痛苦。我就是用这种枪杀了他,”贝丝说,“猎枪。”

    “别说了。”

    “双管的,跟我今晚用的是同一种。”

    “别说了。”德克尔吻着她脸上流下来的一滴泪珠。“从现在起,过去就不存在了。”

    “这是不是说你的过去也不存在了?”

    “你想说什么?”

    “你把在这儿找到的那种开放心理丢掉了吗?你真的恢复原状了吗?你是不是又把自己密封起来,又像过去一样觉得自己跟别的东西都是隔开的?”

    “跟你不是隔开的,”德克尔说,“跟这个不是隔开的。”他指了指山岭上面的太阳,指了指滑雪盆地里正在变黄的白杨,指了指丘陵地带葱郁的矮松,指了指闪烁着红、橙两种光辉的高原沙漠以及沙漠里深黄色的加利福尼亚常绿灌木。“但我生活中有些东西的确是让我感觉隔膜的,这些是我不想让你知道的,也是我不愿意记住的。”

    “相信我,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再不会向你问那些事情,”德克尔说,“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你永远不必把那些事说出来。我只能想象你所经历的恐怖和慌乱。你来到圣菲,竭力想躲开黑帮,知道我有能力帮你。你把我看做救世主,想抓牢我。那就是利用我吗?如果是,我很高兴你这么做了——因为要不是那样我就永远不会遇到你。即使我知道你在利用我,我也会心甘情愿让你利用我的。”

    德克尔伸手到汽车后部,拉出了那只装着那100万美元的旅行包。“有一段时间,在我把你救出来之后,我认为你和我留在一起是为了这个。”

    德克尔拿着包向火堆走去。

    贝丝好像吃了一惊。“你要干什么?”

    “我告诉过你这东西我有个好用途,我要用它来毁掉过去。”

    “你要把这些钱烧掉?”

    “埃斯珀兰萨说得对,要是我们花了这钱,我们会一直觉得肮脏的。”

    德克尔把包举在火堆上面。

    “100万美元?”贝丝问。

    “带血的钱。如果我烧了它,你真的在乎吗?”

    “你在考验我?”

    包的底部开始闷烧起来。

    “我想彻底摆脱过去,”德克尔说。

    贝丝犹豫着。火焰沿着包的底部舞动着。

    “最后的机会。”德克尔说。

    “放手吧,”贝丝说。

    “你肯定吗?”

    “把它扔到火里去。”贝丝朝他走过来。“对我们来说,过去从现在起结束了。”

    她开始吻他。德克尔放开包让它掉到火焰里去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看它。他们不停地亲吻着。德克尔感觉喘不过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