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二00三年四月六日,上海风和日丽,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好天气。这天是星期天,学校里异常热闹,踢球的,打羽毛球的,散步的,谈情说爱的,无不锦上添花地点缀着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大学。
曹真和苏姐,都音信全无。虽然我一直思考着张老师的话,虽然我一直在犹豫,但胸闷像汹涌澎湃的海水,更加无以复加地侵噬着我的身体和精神。我终于下定决心,办了休学手续。前一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近两个小时的电话,诉说了我身体的痛苦,精神的郁闷。听了我的痛苦,父亲长长地叹息,母亲抽泣,最后大哥像一个德高望重说一不二的首领一样,郑重而缓慢地对我说:回来吧,回来吧!
挂断电话,父亲的叹息母亲的哭泣大哥的话语,良久在我耳畔萦回。收拾行李的时候,我不禁感慨系之,泣不成声。
当晚,我独自一人到外面幽逛了一晚上。我去了与大哥第一次吃饭的那个餐厅,去了“啄木鸟”,去了已经改建成书店的“温州发廊”,去了人民广场,去了那个和徐铃、张小兰一起喝酒的酒吧,去了那个我们一同睡觉的大学招待所。我像幽灵一样,又像万念俱灰而又虔诚无比的宗教信徒,从一个目标走向另一个目标,心中没有火花,没有理想,没有仇恨,也没有欲望,平静而麻木,坚定而执着。午夜的时候,又步行到云凌中学,中学门已经关上,整个学校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我从侧面看见宝贝以前的寝室,里面隐隐还亮着灰暗的灯光,想必她已经搬出去了吧。我叹息一声,坐在一排台阶上,任由夜晚的凉风吹拂我瘦弱的身体。坐了二十来分钟,我决定再到苏姐租房子那里去看看。于是我又开始了漫长的步行。我走过了寂静的大街,走过了黑黢黢的住宅小区,走过了树荫浓密的公园,走过了灯光辉煌的广场。我腿麻木了,但我似乎还有用不完的劲。在走了近两个小时,我终于又来到了那幢陈旧的楼房下面。苏姐的房间一片黑暗,我摸索楼梯上去,摸摸那扇铁门,门依然紧闭,有些冰凉,上面我留的纸条还在。我把它撕下来,装进口袋。我把头靠在门上,思绪纷乱。对面一家似乎有人走动,发出声响。我就静听一会儿,好像又没有。紧封的大门永远挡住了外面的世界,无论光亮和黑暗。
往回走的时候,渴得厉害,我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商店买了一罐啤酒。营业员是个清瘦的姑娘,我去的时候她正趴在柜台上睡觉。她睡眼惺忪地给我找了钱后,打了两个哈欠。我打开拉盖,啤酒泛出白色的泡沫,我一口气喝掉一半,冰凉的液体从我嘴巴一直凉到胃里。我再一仰头,喝完剩下的一半。姑娘呵呵地笑了。
我揩了揩嘴巴,问她:“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她说:“老板让开的。”
我说:“老板这么心狠?”
她说:“有加班费的。”
我问有多少。她说十元。我听她口音,像是四川老乡。一问,果然是,还和我离得不远。我们用四川话交谈起来。
我掏出十元,递给她,说:“关了吧,休息去。”
她疑惑地看着我。我叫她放心,我不是坏人,也没有企图。
她很感动,连忙拒绝,拒绝不过,忙拿出两罐啤酒给我。
我笑笑接过了,说“谢谢”,便走了。
她在后面一个劲地叫“老乡,走好”。
回到寝室后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我坐在床上喝另一罐啤酒,漫无目标地想着。忽然电话铃响了。我接起一听,那边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她劈头就骂,骂得简直地动山摇、摧枯拉朽,我默不作声地听着。她大约骂了三分钟,终于停下来。我问:“您哪位?”她又狠狠地骂开了:“你他娘的装什么蒜?你他娘的在外面鬼混,养婊子,逛窑子,软不拉几的,七里八翘的,老子也做给你看……”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她:“大妈,您打错了……”
她猛然停住,电话里沉静了五秒,然后传来“嘟嘟”的声音。
我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