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有一位很有钱的中国商人,相信人们在战后一定会对中国的古董有很大的需求。他希望在纽约开一家古董店,请父亲收集一份详细目录,并且请父亲来经营这个店。我一直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因为父亲是在上海与他会面的。无论如何,这是这个陷入金融绝境的家庭唯一的一点希望。也许父亲通过这次冒险可以重操旧业。经过几个月的筹备之后,“东方良艺”商店终于在1947年春天开业了。我不记得太多的细节,因为当时我在纽约城外的一家工厂当工程师,也不经常回家。就我所知,这家古董店差不多在开业后的一年左右就倒闭了。自1948年1月份起,父亲就开始生病,时好时坏,却不知道自己已得了肝癌。
他于1948年5月29日逝世,当时我和我学校的一个朋友汪国瑞在他的身边。商店垮掉了。如果他身体好的话,这个店还能起死回生,因为他对古董生意非常熟悉,而且当时美国的经济已经开始复苏。
据医生推测,父亲在最后一次去上海的途中吃了受污染的食物,感染了病毒,损坏了肝脏。我却强烈地感觉到真正的原因是生意上的失败,造成他头脑的极度紧张,这严重损害了他的免疫系统,给癌细胞以发展的有利时机。同时,他也没有了活下去的念头,仍旧在为他在股市上的错误而伤心。
母亲请薛寿萱先生的助理卢子深先生帮忙安排葬礼。
我强烈建议葬礼简单一点儿。但是卢先生在妈妈的首肯下,无视我们的困境,在一个高贵的殡仪馆举行了葬礼。他们的理由是:在纽约中国人的上流社会里,我的父母是一对非常受尊敬和欢迎的夫妇,是有身份、有影响的人物,葬礼的场合必须符合我父亲的身份和地位。卢先生的眼光很准,服务很到位,大厅里放满了鲜花、花圈等,只剩下站的地方留给前来哀悼的中外朋友、亲戚、生意上的客户和熟人。来自联合国与华盛顿的一些中国官员和职员也来了,甚至连我的好多同学都来了。
因为父母的作风诚挚、直率而谦逊,所以他们一起在纽约的这9年里,赢得了所有相识的人的尊重。他们合群、热情、慷慨,在玩扑克牌和打麻将的时候也从不小器,更别提那些严肃的事情了。简而言之,用一句美国俚语来说,他们的确是一对优秀的夫妇。
“民国奇人”张静江的最后传奇
◎往事仍在眼前◎
张南琛(张叔驯之子):
二叔公晚年信佛。1936年他与印光法师见面之前就已经开始信佛,当时正是他于国事心灰意懒,与蒋介石也闹得不可开交之时。那年8月,他前去拜访了印光法师。法师不知运用何种法力,仅仅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就使得他大彻大悟起来,以至于临走时放声大哭(见张久香《二兄行述》),从此潜心佛门,念经打坐,吃素修行,对于世间万事似乎都已经看透了。后来在上海成立佛教协会,在莫干山建立佛堂等善事,都是由此开始的。再后来到了美国纽约,多数时间也是靠念经、祷告来打发。在纽约时他的眼疾已经越发严重,怕光,就常常一个人在一间黑屋子里念经,为中国的未来和亲人的安宁而祷告。
在纽约的朋友常去看他,给他带来外面各种各样的消息。李石曾先生是他的终生好友,他们在一起总是愉快的,因为李先生一生都在旅行中,见识多广而且富有幽默感,他们那率真而耿直的天性也有共同之处,所以直到晚年,他们还乐于一起坐在河边的绿树下(二叔公坐在轮椅上),共享回忆往事的快乐。那时常在他身边的除了家人,还有一个跟他多年的秘书皇甫先生,以及两个女佣,她们一个是与婶婆年龄相仿的赵妈,一个是年轻的陈小姐,都是跟张家一同来美国的。她们帮助婶婆照顾老人、孩子和打理家务。后来皇甫先生回国了,因为家属在国内;陈小姐后来在美国结婚成家,有了两个孩子;赵妈则始终跟张家生活在一起,在婶婆去世以后几年才去世。
然而“空门”并非真空地带。日本人侵华的种种兽行时时噬咬着二叔公那尊贵的民族心。他虽眼睛不好,但看得清报纸上的大字,同时天天听广播,对时局的发展他脑子里很清楚。袖手旁观不是他的个性,他总在想如何发挥自己仅有的能量来为国效力。经过他与李石曾的周密筹备,1942年12月,他在纽约自己的寓所里,召开了一次“世界国际社团同盟”的会议,旨在向各国政府呼吁和平,声援中国的抗战。美国、法国以及南美各国都有代表出席。二叔公被推为大会主席,由李石曾代为主持会议。美国总统罗斯福的夫人主持了闭幕式。这是二叔公第一次,也是他最后一次在国际会议上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