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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这一天我丈夫请来工人,将防盗门的锁和房门的锁都换了。全是最保险的新型保险锁。

    换了锁我还是心神不定。我坐在书房里,只要客厅有风吹草动我就会马上出去看看,比较安静和沉闷一些的下午,我总感觉巴音就在附近并且会随时开门进来。此外,我还做了关于巴音的梦。梦很支离破碎,但其中有巴音。

    过了几天,我请了几个朋友来家喝茶聊天。我们开着低声的轻音乐。在音乐声中我把巴音的事讲给大伙听,大伙不时发出笑声。大伙又纷纷讲他们生活中的奇遇,我们也忍不住好笑。在说笑感慨中,我们都认识到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既然无奇不有也只好见奇不奇,任他去吧。

    送走朋友,我以为我准没事了。但不行。我安静不下来。在我附近,在我周围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就是这种不对劲的东西使我惶惑不安。这种感觉在巴音与我姑母的遭遇战之后袭击过我。现在又来了。

    丈夫说:你是不是精神上过于紧张了!

    我想我还不至于。我的神经细胞不至于那么脆弱。我的感觉肯定事出有因。

    丈夫说:那我帮你回忆一下。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在什么时候见过巴音?

    我仔细想过,好像没有。

    丈夫说:哪一次偶尔在商店、餐馆或者公共汽车上吵过?就像那天我们在冷饮店。

    不,没有。我一个人出门一般以忍让为主。

    稍有空闲,丈夫就帮助我左回忆右回忆。姑父姑母也三天两头来开家庭会议,左分析右分析。可我就是什么蛛丝马迹都想不起来。富有正义感的朋友,楼上楼下的邻居,同事及同事们的家人都纷纷参与了寻找巴音的行列,但没有一个人获得成效。巴音蓦地消失了。连我有时候都记不起她容貌的细节。她留给我的已像一幅速写。几笔简易的黑白的线条勾勒。

    事情到这个时候,应该收场了。亲朋好友为我们兴师动众一番,最后得有个总结。

    我不太明白,问丈夫:怎样总结?

    丈夫说:请吃一顿,以此表示我们的谢意,也表示这件事从此就过去了。

    我们首先比较隆重的请了姑父姑母。陪客是老干部活动中心的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干部。菜单严格按照低胆固醇低脂肪低蛋白的老人营养指南拟定,鸡蛋的蛋黄都剔了出来,光鸡蛋清。

    姑母劈头对我进行了批评:你们这是干什么?太浪费时间浪费金钱了!你们年轻人,一寸光阴一寸金,真不该把精力花在我们老家伙身上。难道你们请我吃了酒,姑母我就不批评你们了?难道我少吃你们这一顿酒,往后就不帮助你们了?

    姑母脸绷着,慈爱在眼神和语气里头。说完大家都快乐地笑嘻嘻。姑父告诉老人们我从鸡蛋里头剔出蛋黄的举动,老人们从心里感叹我这样的年轻人太好太难得了。

    我一个劲地说:应该的应该的。

    果然在席间,大家碰杯之前,姑母很自然而然地说了这样的祝酒词: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我侄女家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为此,各位都费了心,为此,我们也少不了剋他们,但现在事情就算不了了之了。算了。过去了。借此机会,我一是感谢各位二是请我的侄女侄婿谅解我们以前的罗嗦。我建议为大家的健康,为深化改革干杯!

    大家响应,干杯。

    第二次干杯是姑父出面。姑父仍一手酒一手烟,穿件今夏流行的真丝暗花T恤,潇洒地说:大道理当然也是真理已经被我夫人说了。我只一句实在话:家庭也要向前看,万水千山只等闲。祝大家生活和谐,万事如意!

    大家响应,干杯。

    宴后,姑母夫妇准备外出旅游。他们趁散步的机会来借了一个旅行箱。一句旧话都没提。我们很为有如此提得起放得下的老人而高兴。

    接下来是宴请其他亲朋好友。平日我们极怕麻烦,很少聚集宾客。这一请大家就倍加领情。每顿饭都吃喝得十分尽兴。将不愉快的事推得远远的,谁都不再谈论它。

    一连半个月我晚上拟菜单,清早打着呵欠上菜场,一天到晚无须解掉围裙。我丈夫则天天面对堆成小山的杯盘碗碟无奈地叹气。

    要圆满地皆大欢喜地结束某一件事可真是不容易。语言是不够的,你说完了就完了?大家就不议论不奔走了?不成。得要行动。要营造总结性的气氛。具有总结性气氛的行动是什么形式?是酒宴。比如一个人死了,葬礼后要酒宴。单身生活结束,须婚礼酒宴。现在很多年轻人结婚不请酒,群众都认为他们没结婚,只不过是两个非法同居的单身汉。打了胜仗一顿酒,签订了合同一顿酒。夺回了金牌一顿酒,大事小事国事家事一样的道理,我们为巴音的彻底消失也是一顿顿的酒。

    我可累坏了。每天倒床就睡,恐惧感的确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天的晚宴大家喝起了劲,酒没有了。我赶紧跑下楼去买酒。由于慌里慌张,我没换鞋,就穿着拖鞋,并且下了楼才发现天在下雨。我冒雨冲进小区的副食商店,售货员一边给我酒一边开玩笑说:又搬家了?

    就这一句话,我好像受了一记当头棒喝。六月十八号我搬家那天在这家副食商店遇到肖老师的情景清晰地再现。肖老师家的门牌号码由肖老师的声音在我身边重复了一遍。我用柜台上的圆珠笔抢记在酒瓶的商标上。

    更重要的是,一直蛰伏在我心中的惶惑不安让我触手可及,抓住了。我毫无根据毫无道理地觉得巴音很可能是肖老师的女儿肖景。

    巴音是知道我的。现在回忆一下,这一点确凿无疑。她在暗处,我在明处。她对待我是满有把握是暗处知情人的那种神态举止。我的恐惧就来自于我本能地觉察到她知道我冲我而来,而我却不知道她是谁。

    我三步并两步跑上楼。将丈夫拉到一边。一口气把方才在副食商店触发了灵感激动地告诉了他。

    我丈夫甩了一把脸上的汗,沮丧地说:辛苦了这么多天,原来你还在胡思乱想?

    他猛摇我的肩:亏你敢想!你那肖老师人家夫妻双双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家里到处是书,十几年前就每周喝肉汤,那孩子三岁就会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还有扎蝴蝶结的八条小辫子——这可都是你亲口讲我听的。

    对,我说。我眯起眼睛穿过时空看到了扁扁硬硬的八条小辫子。在斑斓璀璨的晚霞中,支楞支楞地晃呀晃。

    我说:就是,我可真敢想。我都有点厌恶自己了。多大一点儿事,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算了,算我没说,喝酒去。

    过了一会儿,丈夫主动来到了厨房。

    丈夫说:明天,我陪你去看望一下肖老师夫妇好吗?

    我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惊喜。

    我说:你对我有时候真的很不错。

    他说:比如——

    我说:此时此刻。我接着说:如果你还想宴请你个人的一批朋友,我很乐意继续买菜下厨。

    14

    第二天傍晚,我们稍事修饰,提了两只大西瓜,去拜望我从前的老师。其实他们家就在我们家前边两栋。

    我们发现门框上有按钮,就按了门铃。在室内兀然响起的“祝你生日快乐”的音乐声中,景护士长开了门。她穿着大花布短裤和老式女汗衫撩开纱门上的布帘,同时间:哪一位?

    我说:是我,景护士长。

    噢!景护士长惊喜交加,扭头叫道:老肖老肖!

    肖老师应声过来,一看见我们就捂住了胸脯,他打着赤膊,穿一条短裤。

    太不像话了!肖老师说:我们太不像话了!你们稍等片刻。

    我们赶紧说:没关系没关系。武汉的夏天嘛,暑天无君子,大家都一样。

    尽管我们如此说,他们还是掩上了门。片刻之后,门大开,肖老师景护士长衣冠齐整地在门口迎接我们。肖老师是长裤子和带折叠痕迹的绸衬衣,景护士长是漂亮新潮又不失庄重的连衣裙。夫妇俩虽然仍穿拖鞋,但都穿上了袜子。

    在握手,你好他好的热烈气氛中我们被让在客厅的圆桌两旁坐下。顷刻间桌上堆满了切开的西瓜,冰冻的汽水,冰冻绿豆汤和香烟、烟灰缸。十几年过去,看来肖老师的家庭与时代一起在进步。住房条件从原来的一问房进步到两室一厅,客厅铺着拼木地板,打了蜡,黄澄澄光可鉴人。一台双开门大冰箱一尘不染,装饰着桃花台布。大彩电正在演播某部港台武打片,红红绿绿闪闪烁烁,只是声音被肖老师限制了。

    吃吃吃!景护士长说。她又反复自言自语:真是大叫人高兴了。

    肖老师说:可不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住的虽不远,但从时间来说,是太远太远了!

    我问:肖景呢?

    他们答:上夜班去了。

    肖景十九岁了,初中毕业后上了护士训练班,现在在医院当护士,肖老师谈女儿谈得和天下的父亲一模一样慈祥和自得。

    我和丈夫对望一眼。我觉得我的心像一只天平,一头沉甸甸实实在在地放了下来。哦,肖景不是巴音,另一头同时又悬了上去:谁是巴音?

    景护士长说:那天你们怎么没来?我热了肉汤饭菜,你们却一直不来。我让肖景去叫你们,你们猜出了什么问题?肖老师想不起你们的门牌号码了。

    我说:同样,我们下了楼,我就是说不清你们住哪一栋了。

    肖老师理直气壮了:看看,她们娘俩还使劲埋怨我,说我人老了。其实人类有个共同的特点:在短期内容易忘记最重要的事,是不是你又在某种特定条件下突然记忆复苏了?

    我说:是,在副食商店,天在下雨,我穿着拖鞋。

    肖老师更加理直气壮:怎么样?我近年正在研究一个与此相关的人体生理现象课题。怎么是老了!

    景护士长说:他这个课题是联合国资助的。

    我问:资助的是美金吗?

    肖老师夫妇不大好意思地笑了。

    景护士长说:美金不美金的没什么说头。有出息的还是你。写文章到处发表,真不简单!我们一直拿你当榜样教育肖景呢。

    我谦虚,说:哪里哪里。

    谈话陷入双方当面互相吹捧的泥淖,大家都别扭,谈话僵住了一刻。十几年不曾有机会真正晤面,以为都有万语千言,可是事实上都只有浮在表面的一套话。我丈夫不失时机地起身告辞:二位老师,我们要走了,家里还有孩子呢。

    他们说:哦,有孩子在家那就不留你们了。今后常来呀。

    我们说:常来常来。也欢迎你们到我们家坐坐。

    他们说:一定去坐,唉呀,送西瓜干什么?

    夏天吃个瓜嘛。小意思,夏天吃个瓜。含笑送客,含

    笑劝主人留步,平庸的礼仪损害了真诚。我何苦今日费心费神走这一趟!我停住脚,说:哦对了,我想看看肖景的照片,今天我主要想看她。

    景护士长略一犹豫,说:行,行,那就再请进吧。

    我丈夫说:下次吧,免得又换鞋麻烦他们。

    我说:你不懂,我最喜欢肖景了,她小时候我经常给她梳八条辫子。我指着一间虚掩房门的房间问:那是肖景的房间吗?

    肖景的房间打开了。最醒目的是她床那边的一面墙。墙上全是港台歌星的彩色剧照,每张剧照下面写着歌星的名字和他们的年龄,血型,星座,身高体重,鞋子尺码及格言。另有彩笔在歌星的脸前注明对该歌星的评价。童安格:深情专注;梅艳芳:性感多变;姜育恒:淡泊孤寂;草蜢:活泼热烈;郭富城:歌舞并茂。在郭富城画像的四周,围绕着许多钢笔写的话:把特别的爱献给特别的你。你知道我在等你吗。请允许我给你一万个kiss!望着这一帮歌星的是一个女孩,她的像片足有两页开的日报那么大。下面写着:巴音,明天的巨星。

    巴音身着长裙,坐在某幢高楼的水箱上。她的长发飘起,裙裾掩足,下巴朝远方微翘。数不清的楼房全都在她身后,显得很渺小。

    巴音!

    15

    肖景就是巴音。巴音是她自己为自己取的艺名。那天晚上,我们在肖老师家重新落座。我们从肖景房间退出来的时候景护士长已经在垂泪,而肖老师则把自己关在了房里。他认为有这么一个女儿足以使他无脸见我们。

    肖景是从初中开始变化的,早恋后成绩一落千丈,连高中都没考取。后来自费进了护士班。在护士班学习期间,她交结了许多社会上的朋友,开始迷恋流行歌曲。再后来她从护士的岗位上擅自走掉,到酒吧歌厅饭店去唱歌。在这几年里,肖老师夫妇一直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女儿。他们满足她的各种生活要求:陪她外出旅行,给她买各种时装及化妆品,每月供给她零花钱,每星期至少熬一次甲鱼汤或者乌鱼汤补她自小多病的身体。肖景在家可以任何家务事都不做,她的内衣都由父母来洗。

    为什么?我忍不住发问: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娇惯孩子?

    景护士长说:是娇了一点儿。但她从小身体不好,她受不得累也受不得气。再说,肖景是个天性聪慧的孩子,我们相信她这只是由于年轻懵懂,由于交了坏朋友的缘故。父母的爱和信任,再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会醒悟的,是吗?老肖。

    肖老师说:是啊,肖景其实是个好孩子。我们每次和她谈话她都温顺地听着。平时也还体贴我们。就是太迷流行歌曲,爱唱卡拉OK,朋友一叫就坐不住。我真是恨现在的社会风气!我肖景小学成绩多好,一直是班干部,她应该是清华北大的料子啊!

    我们默默地听他们反复说着肖景的事儿。听得心头阵阵发凉。父母对女儿的认识是:年轻糊涂,交友不慎,但她天性聪慧可爱无比,他们爱她她也爱他们。这是不可怀

    疑的。所以终有一天,一切都会过去,女儿会穿上白大褂,天使般地回到正路上来。令父母终身遗憾和在亲朋好友面前丢脸的是:女儿本来应该是堂堂的大学生,可她却不是。

    巴音对她父母却有过两种设想:一种是父母早早就离了婚,母亲消失,父亲工伤失去右手。另一种是父母都不是亲生的。母亲是街道小工厂的愚鲁的女工,父亲则是个劳改释放犯,偷鸡摸狗,是个掐女儿大腿的性变态者。

    景护士长之所以看见女儿的像片就垂泪那是因为肖景有一个星期没回家睡觉。肖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她最近太忙,没时间回家。她说完就挂断电话,就真的一个星期没回家了。

    景护士长擦着泪说:我们到处找她找不到。一个大姑娘在外面太危险了!既不安全又不卫生又缺乏营养,她从小时候患肾炎你是知道的。

    肖老师说:这一次她太过份,太过份了!简直是离家出走!肖老师说着脸上泛起潮红,脖子上青筋凸突:我的女儿怎么能这么做呢,她知道我们一天看不见她都是不行的!简直是胡闹!太任性了!这次我非要揍她一顿不行!她长到十九岁,我没有碰过她一指头,这次我非要揍她!

    景护士长捂脸大哭。

    我们告辞。我们除了安慰肖老师夫妇,别的什么都没说。

    受肖老师夫妇之托,我又开始寻找巴音。

    这次很简单。一日坐在电话前,摊开名片,通过BP机呼叫到在文化局文化市场管理处工作的一个朋友乔。

    我说:乔,你管全市的歌舞厅吗?

    乔说:管呀,想潇洒潇洒吗?什么时候?想去哪家?

    我说:不是想潇洒,是想托你帮忙打听一个人。

    乔说:谁?只管说。喂,先说长相特征,如果是混在这行当里头的,都有好几个名字。

    我说:女孩,喜欢唱歌,小尖脸长披发厚嘴唇。

    哦,乔说:我知道了,是小麦。

    我说:可能不是。你听我说,你得有点心理准备,她很不好找——

    那是你没找我,乔说:这女孩十八九岁,绰号小麦当娜,本名巴音。

    对对!我想这大概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说:只有一点你不那么对,她本名叫肖景,艺名叫巴音。

    乔说:但她本人只认可她自己取的名字,而她父母给她的名字属于她父母。这是她在一次唱歌之前的独自,全场掌声雷动。

    我说:我最快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她?

    乔说:今天晚上。

    晚上八点,我准时来到金银梦舞厅,乔在门口等我,说巴音被露西亚沙龙高价挖走了,她在露西亚唱午夜狂欢。午夜狂欢是一个节目,十二点之后的压台好戏。乔带着我又来到露西亚沙龙。出租车在露西亚门前摆成长龙,人力三轮成群结队在附近招揽生意。露西亚彩灯闪烁的门边垂手立着两位浓妆艳抹的姑娘,她们为能够面对夜汉口的繁华而自我感觉良好。门票标价五十无人民币一张,乔拉了我一把说不用买。果然乔一出现,门边的小姐立刻笑容满面说请请。进门之后,舞厅服务员不停地明显讨好地招呼乔,乔大大咧咧点头。乔说:愿意到KTV包间还是要张靠前的桌子?我说:桌子吧,我是来找人的。我们到一张靠前的桌子旁坐了。立刻就有服务员送来一盆时鲜水果,水果上还插着精致的小花伞红绣球之类的手工艺品。我说:这个肯定很贵,一定让我掏钱请你,因为是办我个人的事。乔说:问题是他们决不会收你的钱。

    我说:如果我一定要给呢?

    乔说:那你就是害我。马上就会有人不停地到我家,送去超过这个价许多倍的礼物。我可不愿意腐败。

    我当然只能成全乔。我吃着权当工作餐的水果。看着摹仿得十分拙劣的港台风格的歌舞。舞池里总是挤满了一对对男女。靓丽的小姐和美了发的先生时不时走过来晃过去,全都有一种不是来享受而是来证明自己很得意的神情:骄横和老觑别人注意了自己没有的神情。巴音就是在这种环境里唱歌。

    十二点一到,舞厅的灯全熄了。慢慢,星星点点的蜡烛亮起。音乐又轻又柔地在远方荡漾。舞台上一束追光灯将巴音从幕侧导引出来。巴音云鬓高耸,穿一件黑色纱质装饰衣,里面的白色乳罩清晰可见。她娉娉婷婷装模作样走到台中央向观众鞠了一躬,台下掌声骤起。化了浓妆的巴音与在我家打工的巴音根本判若两人。台上的巴音的确妖冶漂亮并且有着长长的红指甲。

    巴音的第一首歌是《情人相见》,待她唱起来我才明白是文革中八个革命样板戏之一《白毛女》的插曲。

    巴音唱道:看眼前是何人,又面熟来又面生,是谁?是谁?他好像是亲人,他好像是——他,他是大春!

    我不无遗憾地发现巴音唱歌走调。走调已经走得很油滑了。她这辈子还想做歌星?

    但巴音有她的本事,她居然把革命歌曲唱得极为缠绵。她撒娇地造作地媚态十足地反复唱这几句词,舞池里的舞伴们跳起了贴面舞。

    16

    乔把我领到后台,带进巴音正在卸装的化妆室兼更衣室。这其实只是一间用夹板遮挡了一下的简陋的小房间。房里有股难闻的味。桌子上到处是用坏的发结,假花和粉盒。一只座扇不紧不慢地转着,是一只积满灰尘的肮脏电扇。

    巴音看见我和乔,吓住了,警惕地靠着桌子不出声。

    乔说:你们谈吧。乔走了。乔看都不看巴音一眼。

    你好,巴音。我说。

    巴音冷笑,说:没想到你的路子还挺野的。没想到这世界真的很小!

    我说:你知道世界很小就好。

    巴音说:说吧,你要把我怎样?乔要把我怎样?

    我说:这和乔没关系。我只让他带我找你,我没让他知道你的事。我也不要怎样你,我只要你对我说一次真话。

    巴音把眼睛朝天上一翻,表示不相信我的话。

    真的。我说:我们好好谈谈。

    巴音拿出一扎钞票往桌子上一扔,说:这是我现在身上仅有的六百块钱。是我在这里唱歌的收入。就算赔你的

    两件裙子和几本破书。其它我们没什么好谈。我不喜欢谈话。

    我说:我不要钱也不要你归还我的东西,我只要你一句真话,为什么你要到我家打工,

    巴音倔着不吭声,一直用她那蓝色眼影包围中的眼睛望着我。

    为什么?我说:这个问题我和我丈夫,我姑父姑母,我的朋友同事,我们整个成年人世界都闹不懂。它使我们害怕和恐慌。我一定要巴音说真活。

    在我的追问下,巴音流露出了怯意。说:如果我不告诉你,你是不是会搬出乔来让我混不下去?

    孩子!多么孩子气的话。但是我说:也许。

    巴音进一步落实:是不是我说了真话,你就不要我赔你的东西也不告诉乔?

    我点头: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可我凭什么相信你,巴音说:你们大人一个个看起来死气沉沉,无精打彩,整起人来那真是一肚子点子一肚子精神,而且从来不直截了当说出意图。遮遮掩掩,假话连天,说话不算话。我见得多了,我凭什么相信你?

    在她和我的短暂交往中,是她假话连天,一个谎言接一个谎言,可她反倒振振有词地指责我。或许不一定是指责我,她指责的是“你们大人”。

    我不反驳。我不想和她争论孩子和成人两个世界之间的问题。我只是点到为止地说:你的长指甲是指套吗?

    巴音似乎有些歉意。她说:当然,当然。在和你们打交道的过程,我说了一点谎。指甲在白天取下晚上戴上。

    她说:你能发个誓吗?

    小麦当娜还是相信誓言。孩子们都有相信誓言的阶段。

    我说:我发誓只要你讲真话,我就既往不咎。

    巴音扑哧一声笑了。她踮脚坐上桌子。说:真话就那么值钱?你也够天真的了。好吧,让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去你的家打工。坐下,就坐在箱子上,随便一些。真话呢其实很简单,不过可能有点伤人。我之所以不愿意告诉你也是为你好——怕你的心受伤。

    我坐在木箱上,接过巴音递来的汽水。我说:你的欺骗行动已经够伤我的心了。

    真话更伤人的心,巴音说。

    我们扬起脖子直接从瓶子里喝汽水,巴音和我从感情上融洽起来。

    巴音说:是这样的:我有几个熟人知道你,一直就在我耳边说你如何如何了不起。说有志气的女孩子就应该向你学习。努力奋斗。上一个又一个的大学,读许多的书,成名成家。这样,我也就知道了你。而且我知道你搬家的事。偶然的一个机会,我在汉口大学看到了你们的急聘启事,头脑一热,就想去试试。目的就一个:体验生活。

    巴音停下喝汽水,喝完问我:我还往下说吗?

    往下说,我说。她又派她父母一种角色:熟人。

    巴音挤了挤眼睛,说:好吧好吧,那你就别怪我实话实说了。她望着天花板。晃着双脚。说:我想看看女作家生活得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值得我学习?所以我只能像间谍一样打入内部,不然你能让我看到你真实的生活?况且我是演员,我喜欢演戏。你一次又一次被我打动,我大有

    成功感了。

    这次她说的是实话。孩子的游戏。在我们看来这是多么荒唐的游戏。我和姑母他们如何能够分析出来?

    往下说。我说。

    没了。巴音两手摊开:那个郭富城总跑来找我,调皮捣蛋地干扰我的计划。再说,我的演出合同一天比一天增多,有点忙不过来。再说,我确实讨厌琐细的家务事。再说,你的生活我也完全了解了。况且,你们家又蹦出了姑母,我最恨这种不知趣的爱管年轻人闲事的老东西。

    我说:巴音,你再谈一点,你完全了解了我的什么生活?

    巴音说:就是生活嘛。家庭,爱情,从事的事业等等。具体说嘛,我很失望。我原以为当了女作家会多么好。但你们家庭房子都没钱装修,除了看书写字,就是出差开会。家里老是冷冷清清的。也要每天买菜呀做饭呀洗碗洗马桶呀,不是这件衣服扣子掉了就是那个包包的带子断了呀。夫妻见面连头都不用点,更没有什么有趣的话题,从来没见你们彼此送点小礼物或者拥抱吻别之类的。你和其他妇女有什么两样?你又不修饰自己,现在又没几个人看小说。又穷又酸。太没劲了!我还是乐意寻求自己爱好的生活。说完了。这次真没了。但愿我没刺伤你的心。我只是不想过你们那种生活。

    巴音溜下桌于,整理衣服和头发,把钱装进自己的小手提包里。她轻松地自顾自往外走。我一动不动望着她。她走到我跟前停住脚步,说:对不起,有朋友等我吃夜宵,我已经迟到得太久了。

    巴音欲走又停:尽管你的生活平淡无味,但你还没变成那种叫人恶心的中年妇女。你还有许多的善良纯真。

    巴音的评价让我哭笑不得。什么都可以被她恣意评价,其实她根本没懂。

    你知道吗?巴音说:我现在已经拥有一批歌迷。他们时时刻刻都想送给我kiss。但现在我想我应该送你一个kiss,当作我给你添了一系列麻烦的补偿。

    巴音出其不意地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拜拜!她扭头就走。

    肖景!我叫道。肖景你记得你三岁时候的事情吗?

    巴音回过身来,呆呆望着我。

    我经常给你梳八条辫子,我说:我从你开始发现孩子的可爱。

    够了!我什么也不记得!巴音握起小拳头咬牙切齿地说:我就知道你还留着一手。你还是不肯直截了当和我谈话。你明明知道了一切却还来与我周旋。讨厌!

    我说:回家吧肖景!

    巴音说:讨厌!

    她失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往外跑。我追着她,说:我是来找你回家的。你父母急坏了。什么事都好商量。可是你应该回家呀。

    讨厌!巴音叫道。她冲上马路拦了一辆出租车很快地钻了进去。这是凌晨时光。最深沉的夜色笼罩着整个城市。我失败地站在汉口灯红酒绿美食飘香的大街上束手无策。17

    在肖老师夫妇的苦苦哀求下,我只得违背与巴音的约定,把大致情况告诉了乔。因为只有依靠乔,我们才能找到巴音。关于如何劝回巴音的问题,我们几个人在肖老师家反复磋商。十九岁的姑娘了,总不能把她抱在妈妈怀里回家。靠谈话谈心做思想工作就不要希望一天两天能见成效,但景护士长一天都不愿再等,说十九岁的姑娘在外边太不安全了。

    乔建议设个骗局诓她回家,却遭到肖老师的强烈反对。

    肖老师说;无论用什么方式都不能欺骗孩子!我们从她三岁就开始教育她不要撒谎。她现在唱歌是唱歌,可还是很有教养从不说谎的。我们不能毁了孩子的信仰!

    我们和乔对肖老师的迂腐毫无办法。巴音是他们的女儿,决定权在他们手里。

    最后,肖老师说:这样算了。俗话说,知儿莫过于父母。我和她妈直接去见她。和她谈谈。她还能不跟我们回来?

    我要说话,我丈夫制止了我。我告诉丈夫:这样肯定不行,巴音根本还不懂什么是骨肉之情。

    丈夫说:她慢慢才会懂的,让他们父母和女儿直接对话吧。

    巴音却鬼得很,一连几天不出来演唱,乔都打听不出她的行踪。几天之后,巴音在武昌出现。她肯定觉得隔着一条长江一条汉江,武昌离汉口距离很远。她的确还是个

    孩子。

    一个取名为“爆炸”的摇滚乐队在武昌体育馆举办演唱会。乔得知巴音担任“爆炸”的主唱。

    我陪着肖老师夫妇坐一辆出租车在一个小时之内跨越汉水长江来到了武昌体育馆。一路上,我以我现有的关于流行歌曲的知识来加强肖老师夫妇的心理承受力。我讲麦当娜的大胆,讲她的彻底的“脱”对世界的震撼。讲崔健的摇滚歌曲,讲他拿红布条蒙住眼睛演唱《一块红布》有它的寓意。

    景护士长一句活把我撞死:不管怎么说,女人脱给人看就是下贱!

    巴音出台了。不过肖老师夫妇很长时间没有认出他们的女儿。

    巴音主唱爆炸的艺名就叫小麦。报幕员向观众介绍说这是主唱小麦。巴音握着麦克风轻快地跑上台。她戴着金发发套,小尖脸厚嘴唇很容易地被化妆成了欧洲女郎的模样。她穿着露胸短上衣,再露出一截肚皮,下面是低腰长裤,衣袖和裤腿呈喇叭形。这完全是麦当娜的一套舞台打扮。赤裸裸的抄袭或者摹仿。巴音举起双臂旋转三百六十度亮相,场内口哨声嘘声掌声嘶叫声响成一片。

    第一支歌《拜金女孩》。第二支歌《爸爸别说教》。这也都是麦当娜的歌。巴音蹦跳着用英语演唱。烫着长发奇装异服的吉它手和键盘手满场乱窜。观众中有人点燃了报纸,把火团往台上扔。一群女孩挤到台口子边上朝巴音飞吻。

    肖老师问:肖景什么时候出来?

    我装作没听见。

    巴音掏出一只口哨吹起来。她还从地上的盒子里抓起一把把口哨奋力往看台上扔,看台上举起无数的手臂争抢口哨。片刻,由巴音带头,尖利的口哨声响彻体育馆。景护士长用指头塞住了耳朵。

    肖老师按着心脏大声问我:肖景什么时候出来?

    我说:我们到后台去吧。

    当我们离开的时候,巴音在唱《我是一只小小鸟》。她唱道: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怎么飞也飞呀飞不高!她走调但这一句含满了悲怆,全场顿时静了下来。

    终于,巴音腋下夹着一束鲜花走进化妆室。她大汗淋淋,满面笑容。化妆室有肖老师夫妇,我,还有“爆炸”的队长和几个巴音歌迷。

    巴音说了声“哈罗”便凝固在那儿接着转身就跑,景护士长用身体挡住了门。巴音往上提着裤子试图遮住肚脐眼,她对她父亲说:你们先走,我马上回去。

    好,好,肖老师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巴音身边时他异常敏捷地逮住了她,给了她两记沉闷的耳光。鲜花落在地上,花束散了。所有的人全都围了上去,拉开他们父女俩。

    巴音被她的几个伙伴簇拥着。我和景护士长搀扶着肖老师。“爆炸”队长开了一听啤酒在一旁冷冷地喝。门里门外围上越来越多的人。

    我说:我们先走吧,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肖老师怒斥我说:你别管!谈话要什么地方?和她这不知廉耻的东西谈话,垃圾堆都是最干净的地方!

    我说:肖老师!我说:肖老师您把她带回家再说好不好?我转而对巴音说:现在陪你爸妈先回家好不好?

    巴音说:现在,在打了我骂了我之后还想要我回家?呸!

    肖老师暴跳如雷。说:我的女儿居然对父母呸!对自己亲生父母呸!

    景护士长早就泪流满面了。她指着巴音一字一泪地说:你不回家,好!你给我说个道理出来!我们生你养你十九年,十月怀胎,屎一把尿一把。你三岁得了慢性肾炎,我们头发都急白了,日夜守护,卖了呢子衣服给你增加营养,我们在这十九年里尽你吃尽你穿,从来没打过你,重话都没有一句。把你当成掌上明珠。这个家有什么对不起你?你说!说!

    好吧,我说!巴音说:大家都听好,临了给评个理。今天这机会太好了,我要说说我心里话。

    巴音说:我是一个人,不是一条小狗。我不是有吃有穿就可以打发的了。你们只知道你们的心情,可你们了解过我的心情吗?从小我就被一再地要求着:要学习好,要礼貌,要温顺,要诚实,等等等等,好像我吃了你们几口饭就理所应当听你们的话,这不是狗是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愿回家吗,巴音说:因为我讨厌这个家。从我懂事起,爸爸就一天到晚拿着个破半导体收音机。早上一醒是新闻联播,晚上睡觉也是新闻联播。买菜上街带着它,散步也带着它,没完没了地听一个破半导体,听得眼睛发直。然后就谈人民日报社论,对中央政治局成员的名字津津乐道,如数家珍。偶尔没看见谁的名字就兴奋得

    不得了:怎么哪,病了还是形势要变?一次大会够他研究分析几个月。好不容易淡忘一些,天啦,下一届会议又开始了。我受不了这个!十几年这么着,我受不了!爸爸你记得你的收音机丢过吗?那是我干的。但是你马上又买了新的!

    巴音在鸦雀无声的众人面前诉说着。她说:妈妈给我了什么环境?妈妈在家唯一的爱好就是收拾破烂。什么破旧东西都收留着,罐头听子,酱油瓶子,穿破的衣服,骑坏的自行车,点心盒子,数不胜数的废旧东西一天天塞满这个家,原来我们一间房,塞得满满的,现在两室一厅,还搭了暗楼,又被塞得满满。叫人恶心,喘不过气来。所有时间你都在忙,带着一身灰尘,收拾你那破烂。我真受不了!

    后来为什么我的成绩一落千丈,就是因为你们!和你们这样的父母在一起,我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心里烦躁极了!所以我要想活下去,要想生活得快乐就必须走我自己的路!

    巴音说完,闭紧嘴,目光炯炯环顾四周。“爆炸”队长用力地鼓了三下掌。看热闹的人也鼓起掌来。

    巴音在掌声中,在她父母的目瞪口呆中扬长而去。

    18

    第二天下午,我早早来到肖老师家。想尽力安慰安慰他们。肖老师直直坐在圆桌旁听半导体,脸色呈现不正常的紫茄色。景护士长拉我到厨房,说他们一夜没睡。要我只劝肖老师去睡一会儿,不提女儿一个字。

    这时门铃响了。肖老师眼睛发出光芒,当景护士长去开门的时候他把半导体用报纸轻轻盖上。

    进来的是个女孩,看上去顶多十六岁,黑黑的皮肤,又瘦又瘪,她费劲地鼓起屁股以丰满她那廉价的迷你短裙。

    我说:你是谁?

    她白了我一眼,径直奔向冰箱,拉开门取了根雪糕。

    喂,女孩嚼着雪糕说:我是谁有什么关系?我给你们捎口信来了。

    女孩将一串钥匙扔在圆桌上,说:巴音让我把钥匙还给你们。话只有一句:她走了,永远不再回家了。

    女孩说完就走,我跑出去追问她巴音去哪儿了?女孩飞快下楼梯,说:不知道。反正离开武汉了。

    我回来的时候肖老师正摇摇晃晃站起来,我和景护士长抢上去扶他没抢到。他沉重地往前一扑,倒下了。我们哭叫着把他翻过来,他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呼吸和脉搏都已消失。

    还是叫了救护车,还是送了急救站。没用,人死再难复生。通过乔找巴音,乔说巴音真的离开武汉了。一个人走的。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因为她说她谁也不敢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