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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这一晚上,立雪看错了时间,回家晚了。

    客厅里没开电视,没别的人,四周是少有的静。江老太太独自坐在沙发上瞪眼看着立雪。那只沙发是好几年前的老式家具了,座垫硬绷绷皮球一样鼓着。江老太太不由将腰背挺得笔直,看着立雪也不说话。立雪一进门就见了婆婆这副模样,心里先有几分不自在,想打个招呼,但婆婆分明是个冷面孔。她微微欠了欠身,就去儿子的房间。江老太太猛地在立雪身后说话了:“我在等你!”

    立雪踅回来,问有什么事。老太太说:“小海出去接你去了,这么晚还不回来,大家怕你出事。看来你没事。”

    立雪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谢谢你照顾城城……”

    江老太太立刻插话道:“我照顾我孙子,累死也应该。”

    立雪要去找海天,老太太说:“不必了。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就像他不知道你在哪里一样。幸好海天不在,我要对你嘱咐几句话。”

    看来婆婆是得知她与赵如岳散步的事了,还不定疑心她干了什么糟糕的事呢。立雪几年来试图与婆婆对话,一直是热脸对冷脸。正待立雪放弃了,不准备与她计较了,她倒主动有话说了。这也好,趁海天不在家,婆媳俩就干脆摊开吧。立雪这么一想定,便把一副谨慎忍受的样子换成了平日在研究所的自由模样。她走过寂静的客厅,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捧着杯,坐下来,拢拢头发,说:“有什么您就说吧。”

    江老太太一直盯着立雪,立雪这套大咧咧的举止动作简直就是不把老人放在眼里。她盯了立雪好一会,一直到觉得立雪已经被盯得乱了方寸了,这才一字一板开口说话:“唉,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我虽有四个孩子,但海天是独儿子。你们是独儿独媳,我们让你们住在家里,宝贝什么似的。对你,更是娇惯一些,支持你上大学,给你带孩子。可你要珍惜这个家庭,维护家庭的名声。一个人,名誉是最要紧的。你好自为之吧。”

    立雪又喝了一口水,把玩了一忽儿玻璃杯,笑了笑,说:“妈妈,您从来也不肯明明朗朗说清楚什么事,我不太懂您的话。可我能猜测您的意思,我和海天不是一日二日了,您应该了解我,别太多心了。”

    “好!好!”江老太太被立雪的安宁劲儿激怒了,“你逼我说明白,我也就顾不上你的脸面了。这些天晚上你根本没去钟瑾家学习!”

    “对,我没说我去钟瑾家。”

    江老太太霍地站起来,气噎噎,手指乱点:“你,你个不知羞耻的娼妇!”

    立雪“砰”地顿下茶杯,脱口喝道:“胡说八道。”

    婆媳俩同时被对方气极也惊呆了。江老太太缓了口气,失声呼喊:“老江!老江!快来扶我一把!”

    江老眼睛惺松从房间出来,江老太太抓住老伴的胳膊,抽搐道:“你让她给我滚!从我家,滚!”

    江老慢声打了个呵欠,恼恼地说:“你们干什么?吵死人了!”

    立雪呆立着,气在胸中堵住了呼吸,十指触电一般颤抖。在她的一生中,何曾听到过“滚”字。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跑过去拉开大门往外冲,却一头撞在了海天身上。12

    立雪和衣倒在床上,泪水从眼角泉一样涌出,任海天劝来劝去也一动不动。海天的劝慰也太单调太不切实际,只是“好了好了”和“别伤了神了”,这愈叫立雪伤心。

    海天劝了母亲又过来劝妻子,又过去劝母亲。他看了好几次表,说:“算了立雪,我明天还得上班,你就不让我休息了?”

    你又让我了什么——立雪又添一份心酸,泪水更多了。

    海天曾是个浪漫小伙子,现在是个沉稳务实的人了。他爱妻子也孝敬母亲,他知道母亲的缺点也知道妻子的弱点,很久以来他就开始有意调和她们婆媳之间的关系,保持不偏不倚。到头来还是被烤了烧饼,两面受攻。他三十五岁了,工作干得不错,领导很重用,最近填了入党志愿书,工资晋升了一级半。正是干事业的时候了。在他的宏图里,他有个得意的后方——他的家。有爱妻娇子,健在的双亲。至于婆媳那总是有些磨擦的,他把今天的事也归于日常磨擦一类的小事情。母亲告诉他说有人看见立雪和一个男人在沿江大道上并肩走路,十分亲密。他一笑置之。对立雪那冰清玉洁、孤芳自赏的性格他是太了解了。方才他找立雪见了钟瑾,钟瑾不就说得十分在理:“所里,大学里绝大多数是男同志,碰上了谈谈话或去借借笔记什么的,有什么不行?”

    海天坐在床沿上,轻轻拍着妻子:“行了!是妈妈不对,以后找个机会我说说她。你呢,不管怎样都得原谅她,她毕竟是我们的母亲。”

    立雪倏地看定了海天,问道:“那我呢?我是她什么人?”立雪坐起来,飞快地说:“她把我当人看了吗?我父母是如何疼我爱我你全都看见过的。你父母又是如何待我呢?结婚时他们给了几个钱?婚礼那天他们怕吵出去打一通宵的牌。城城是我抱着跑月票上的托儿所。逢年过节他们的生日,我都送上礼物;他们呢,这些年可曾送我一根纱?”立雪说得哽住了,咳嗽了几声又飞快数落下来。

    海天笑道:“你记性真不错。”立雪却没心与他开玩笑,她噙着泪要他放明白些,说这不是一般的婆媳不和,她的尊严她的价值在这个家里被粗俗无礼地践踏了。海天看着时间已是凌晨,着急明天的工作受到影响。立雪前所未有的固执和认真使他有些烦了。他极不理解地瞅着立雪,脑子里忽儿冒出一句不知是哪个电影中的话:对女人要扬起你的鞭子!当然他不可能对立雪扬起鞭子,但他真想让她立即闭嘴。海天强压住暴躁,温和地说:“我求你了,看在我的份上,不要与妈妈计较了。她待你不好,可我还不错嘛。”

    这句话不说犹可,一说便勾起了立雪满腹怨恨。

    “你待我不错。你可知道我现在想些什么?体重多少?在所里怎样?在学校又怎样?我最需要什么?你有父爱母爱,有儿子,有你的象棋,有一大帮球迷朋友,有厂里的重视,还有‘米老鼠和唐老鸭’——我呢?”

    这不是扯得太远了吗?海天沉下脸,反唇相讥:“是啊,你什么都没有。饥寒交迫,我明白了!你还有什么说的?”

    “有!”立雪想起了无数次的冷遇,夜晚无数次的等待,无数次地希望关上房门和他靠拢一些可他总是说这样不好,便将门朝大家打开。他竟然还讥讽她。丝毫不理解她,这便是她为他奉献一切的丈夫!立雪咬牙冷笑道:“我怎么就忽略这一点呢?你是你妈的儿子,你们血里都少一样东西——人情味!若要我不计较,好,那我只有把你们母子当作冷血动物,动物!而不是人——”

    一团白光闪过,随之一声沉闷的响。海天提着巴掌惊慌地望着妻子。立雪来不及也没有去捂脸颊,她的半边脖子腾腾发热,她的眉眼耸立成三角形,瞳孔格外亮,格外好奇。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挨打的滋味,羞耻胜过了疼痛。

    海天刹那间便后悔了,立雪那小姑娘般的目光叫他心碎。他正要说什么,立雪已经夺门而出了。

    13

    那个在打麦场的麦垛后亲她的男孩子打她了。那个说“我们结婚吧”的年轻人打她了。那个含着泪感谢她为他生了儿子的男人打她了。

    她不是一个村妇,不是小市民出身的泼妇,不是做错了事,也不是没有经济来源依附男人的女人,她不应该随便挨揍!

    立雪一口气跑到了江汉关钟楼前,累得大口大口喘气,胸脯里热辣辣地撕裂疼痛。她在高高的海关钟楼台阶上坐了片刻,然后慢慢往前走。她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是转着一个念头,面对一个事实:她挨打了。

    凌晨的街道呈昏昏的浅紫色,梧桐树在昏昏中投下还没有长出浓叶的干瘦枝条,那一个个摇摆不定的枝节仿佛就是一个个手势——似某个巨人在讲解这个世界,美好明晰的那么少,忧郁病态的那么多,透过这些手势,立雪看到了自己的将来。将来怎么过?难道她还要回去?还会和打她的人肌肤相亲么?仰脸望天,只见月光不见月亮在何处,密密的楼,密密的电杆电线还有树将天分割成零碎的片段,望得人惟有凄凉和窒息感。离婚,一了百了。可同时她又看见了儿子,即便她得到了儿子,把儿子带到天涯海角,海天也会跟着来,法律斩不断血缘。分居,她没有房子,她也离不开儿子。因为有了儿子,她只得在这个冰窖似的家庭中过到老。远处隐隐有水的呜咽声,那是长江,在万物静寂时仍然流淌着,不正是李煜所吟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越来越冷,越走越远,立雪单薄羊毛衫毫无御寒作用,热量从她周身往外散发,两条腿无力地拖着,时时因为寒战而相互绊住。但宁可冻死,也决不愿意回头。

    一辆自行车从后边飞快追来,一个急转弯咯吱吱横在立雪面前。海天满脸汗水,鼻孔直喘粗气,捏紧了立雪的胳膊,说:“我每条路找你。还去了钟瑾家。回去吧。”

    立雪奋力挣脱海天的手,依然走自己的,海天丢下车,跑过来,捉住立雪的肩,搬过她的脸对着他的脸。海天眼里滚出了一粒泪珠子,他说:“我错了!”大而圆的泪珠缓缓滚动,忽儿坠落了:“我爱你,立雪!”

    海天紧紧搂住立雪,暖着她,在已经有了行人和车辆的大街上就这么毫不在乎,发疯地搂着。顷刻间,立雪完全融化了,海天那痛苦真挚的脸带着他第一次的泪珠,刻进了她心底深处,千种爱意油然而升。只要男人真的爱她,女人是多么容易动心,容易宽恕。——女人到底是脆弱的。

    回到家里,海天是少有的温情,立雪是少有的温顺,完全用不着语言,硝烟自然散尽了。他们都很累,很快便睡了。大约只是打了个盹的时候,立雪被烟味惊醒了。海天半靠在床架上抽烟,房间里已有了一层曙色,海天在烛光般的曙色里是一种格外冷静沉思的神态。不祥的预感使立雪激凌一下清醒了。她多少有些惶惑地说:“小海,有什么事你说吧,对我,你只管说。”

    海天默默吸了两口烟,掐灭了烟蒂;扭过来,一下一下抹着立雪额角的短发,说:“天快亮了,我希望你主动一些,向妈妈道个歉,闹僵了不好,尤其对城城影响不好,你说呢?”

    “我错了吗?”立雪小声问,她觉得泪水又要夺眶而出了。

    “妈妈也没错到哪去。她听了一些关于你的闲话,也是为了我们好才那样的。当然,我一点儿都不相信那些鬼话,也不准备要你解释什么,我信赖你,尊重你。只是你千万别和妈妈僵着,她毕竟生养了我呀。”

    立雪移开了头,以便看清楚海天的表情。在被子里,她一再掐自己的大腿,那敏感的痛觉告诉她海天不是在随口说梦话。

    海天仍然继续说着:“你呢,的确有个弱点:太理想化了。这在一个成年妇女来说不合适。怀着许多虚无缥缈的幻想,自然就不能安心地生活。立雪,你不再是少女了!”

    “是啊!”立雪唉了一声,心里沉沉地痛。她转过身,不再言语了。一时间,房间里静极了,连颜色都是静的,立雪在这死寂中看清了一条横在她和海天之间的鸿沟。伤心、泪水、争吵、言和都无法填平这鸿沟,因为它是和爱伴随而来的,有爱就有它。窗帘陡然暗了,大概对面楼谁家的灯灭了。立雪蓦然心惊肉跳,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也灭了。海天见立雪没有抗争,态度是出奇的温和,很高兴,从后面贴上来抱住她,亲她的头发。立雪却毫无反应,她不再觉出海天是个男人。此时此刻,她身心交瘁,只渴望有一张自己的小床,干燥洁净柔软,一个人自由地松弛四肢,香香地睡上一觉。14

    立雪没有向婆婆道歉,也没再与丈夫争论什么,自然更没有摔门踢凳之类的粗暴举动,话倒是少了许多,面上却含着安详冷漠。江老太太对媳妇是不屑一顾的神情,连同对儿子也是爱理不理,儿子真正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了,伤心到这一步,平日的刻薄言语反而一句也懒得说了。江老倒是分外高兴起来,四处走动,指指点点,说这个家总算考虑到了老头子的需要,他需要一个安静的晚年。海天认为一场暴风骤雨在一夜之间被他平息了,纵然婆媳一时不讲话,这局面也够不错了。立雪冷笑都笑不出。欲哭也无泪,在家里举手投足全不自在,四周冷冰冰的,好端端几个人全都是不可理喻的疯子一样——除了城城,但城城又太小了。

    钟瑾病了没来上学,立雪独自寻了教室的一个角落坐着。听着课,往往走了神,一味看着窗格子上啁啾的麻雀。赵如岳在课间来了,叩了叩立雪面前的桌子,立雪猛丁睁大眼睛,好一会才转过神来,勉强笑一笑,更流露出满腹隐衷。赵如岳心一热,赶紧低下眼睛。他在这个心地坦诚的女人面前感到了一丝惭愧,她是这样的胸无城府,而他的心又太深了。但赵如岳的惭愧一闪即逝,同时有千百条理由证明他是对的,谁又知立雪不是更加高出一筹,明知他喜欢哀婉而故意做出这哀婉迷惘的样子来诱惑他呢?梅子就很会这一手,她变化各种姿态声调对付各种男人,结果各种男人异口同声赞美她。梅子公开声言女人天生喜欢诱惑别人。立雪不也是女人?赵如岳想还是按计划进行吧。

    赵如岳问:“钟瑾呢?”

    立雪道:“病了。”

    赵如岳说:“严重吗?”

    立雪说:“大概不重。”

    “糟糕!”赵如岳自我解嘲地一笑,“那就算了吧。”

    立雪好奇,问怎么回事,赵如岳先不直接回答,却说:“今天你看上去就像苍白的沙漠,和有时候我对自己的感觉一样”。家庭为何物?为什么不能给人真正的温暖却又不能叫人摆脱它?”

    一句话打中了立雪的要害,她扭过头,闭上眼,用手指按住嘴唇。

    “对不起!立雪,对不起!”

    立雪摇了摇指头,凄然一笑,有声没气地说:“没什么。”

    赵如岳这才说他是有感而发这些废话的。因为明天是他三十八岁的生日,梅子给忘了,居然说明天一天安排太满,回不了家。他想请立雪和钟瑾吃一顿饭,庆贺一下,可惜钟瑾病了。赵如岳又自我嘲弄地笑笑,说:“立雪,你看,我也许就是个孤家寡人的命。明天我最好还是一个人抱瓶酒,喝它个醉死。”

    立雪说:“明天我接受邀请。”

    赵如岳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道:“谢谢!你!我的朋友!”写完将纸推给立雪,起身走了。立雪将纸条摊在书本上,暗暗念着,心里说道:倒是要谢你,赵如岳。她自慰:幸亏她还有朋友。

    第二天立雪告诉海天她晚上有事,不回来吃晚饭。如果海天询问原因,立雪准备实说出来是赵如岳请吃饭,然而海天的第一问题是:“那谁接城城?我也有事回来得晚。”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有三百六十四天是立雪接的儿子,无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无论她多忙多累,她总是排除万难按时赶到幼儿园。一天的通融难道都没有!立雪柔中带刚,说:“我肯定回不来,我的事也重要,你另外安排吧。”

    海天顿时抓耳挠腮,这才问一句:“你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立雪说:“加班。”

    说完,一种报复的快感使她禁不住昂起下颏阴阴地一笑。

    许久许久了,立雪才意识到自己荒废了打扮。去庆贺朋友的生日,又是在大饭店,再不打扮就太无礼无知了。立雪费了一番思量,着意讲究了穿戴:上是宽松的淡紫色细羊毛衫,下配纯羊毛深紫色的春秋裙;肉色丝袜,浅浅尖尖一抹黑亮的皮鞋;颈上斜挽了根雪白丝带,上面乱缀着点点金星。她站在衣镜前,“啊”了一声,心花怒放,她竟是这么出奇的娇艳,出奇的美。当她这身妆束和海天说话时,海天只有短暂的诧异没有惊喜欣赏赞美。所以她撒谎说加班,所以她傲慢地阴笑。她从镜子的侧面瞟见自己娇艳凄伤满含怨毒。

    江老太太从早锻炼的公园回来,拄着剑,立在客厅直望着立雪出门,脖子脸面全僵着。海天在阳台上目送立雪,他痛苦地想:她变了。他立刻决定晚饭时赶到她单位去看看她,她今天简直像朵有毒的花。

    15

    下班后,立雪如约来到“大中华”饭店。西边的日光金黄一片,立雪便从这一片金黄中走出来,丝带飘在肩头,闪闪烁烁。在饭店门口迎候的赵如岳眼睛一亮,不由自主退了一步,脱口赞叹道:“天!”

    立雪灿烂地笑道:“祝你生日快乐!”

    有甜甜的服务员过来,请立雪进去。立雪微一点首,扬起目光,噙了一半端庄一半笑意,从从容容走进五彩缤纷富丽堂皇的饭店。

    赵如岳已经订好了一间雅座,月亮门,门上挂了杏黄玻璃珠串成的帘子,一掀便一阵叮叮当当悦耳的响。立雪在悦耳的响声中坐定了,这才环顾四周。雅室里铺了地毯,墙上是壁纸,粉红光线的壁灯,上了浆的雪也似的桌布,墙拐角有一只花架,一盆娇烧的“仙客来”迎向客人。立雪叹道:“原来这个城市还有这么洁净雅致的餐室,我倒是在这城里白活了几十年了。”

    赵如岳说:“这地方配你还差一个层次呢。不过你这样最好,我讨厌什么世面都见过的女人。”

    说话间,服务员穿梭般上齐了满满一桌菜,说声:“齐了!”便退出不再进来。

    立雪本是不会喝酒的,但为了祝贺,也就让赵如岳倒了半杯葡萄酒。她擎起了酒杯,十分真挚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碰杯声中,赵如岳连连喝了好几杯酒。他又谈起了他去世的父母和天各一方的兄弟,叙说他们的好处,回味骨肉的恩情,未了又哼哼卿卿唱起了《妈妈的吻》。

    立雪静静听着,勾起了许多同感。她见赵如岳拼命灌酒,怕他醉了,就截住他的话,说:“行了,我们还是要面对现实。有什么苦恼直说出来,但愿我能帮帮你。”

    赵如岳瞄了立雪一眼,说:“你真愿意帮我?”

    “当然。”立雪爽朗回答。她蓦地里想起了一句古诗:“不为怜同病,何人到白云?”今日她来不就是与他同病相怜么?她说:“我在哪一天找梅子谈谈,好吗?”

    “梅子!”赵如岳低低呻吟了一声,“你好天真!梅子是何等人物,比男人还精明强干十分,我怎么能让你自投虎口。”

    “这话……怎么讲?”

    赵如岳用手搭棚遮在眉骨上,说:“你不懂我的意思?”他默然半晌,果决地拿开手,潮红的眼睛优伤地注视着立雪,问:“你真不懂我吗?”

    一股寒意浸入立雪的后背,她突然惶惑了。她匆忙低头喝酒,结果只是沾湿了嘴唇,抬起头来,她目光慌张天真却又锐利,直盯了赵如岳一刻,刚烈地偏过脸,正要说话,赵如岳已经抢在她之先开口了:“立雪,你不必多想,我今日的目的正好是想为你排忧解难。梅子算不了什么,我早就习惯容忍了。只是你,我看得出,过得很难很苦,尽管你平时什么都不说。”赵如岳一边选词造句,一边暗中惊奇不已,立雪真是个少见的女人,竟是如此不解风情,如此纯洁,幼稚到近乎傻气,可这一切偏偏又使得立雪更加惹人。赵如岳真正动了怜爱,说出来的话倒不像是为自己转弯而是实实在在大哥哥一般为小妹妹考虑了。他说:“你这种年纪是经不得折磨的,心里一忧郁,脸上就老了。我想海天一定没能使你愉快,你孤独,得不到家庭的温暖。人们却不知像你这样的少妇是最需要体贴理解和爱的呀!”立雪先是为自己误解了赵如岳面带愧色,渐渐便一阵热一阵凉难堪起来。赵如岳句句话都击在一个痛处,并且是她无处倾诉的痛处,她不禁咬住唇,心里暗暗哭泣起来。赵如岳替她夹了一些菜,接着说:“立雪,对朋友,把一切积郁吐出来吧!我找个机会去和海天交换一下——”

    “不!”立雪说了一个字失声哭出来。

    16

    春天的风一日比一日暖,即便长江里的夜风也一样,只不过稍凉一些。立雪和赵如岳步入大沙滩,温凉的风拂过酒后的脸颊,令人一片清新。大沙滩又缩小了许多,但在夜色中漫步的人根本没法觉察出来。立雪依然只感到一派无限,一派静谧。脚底下的沙滩软软的,身子像在云雾中一样轻飘飘。

    雾团一般的天空里斜挂一轮不甚光明也不甚圆的月,两岸灯火错错落落、重重叠叠,相形之下,江心大沙滩更显得是一个假设的东西:是一方舞台抑或是一方屏幕,两个黑影相随相伴飘忽在这沙滩上,终究像演戏,终究要散场。直到这时,立雪还沉浸在朋友的友情之中。方才在“大中华”饭店的雅室里,她一发不可收拾,尽情倾吐了委屈烦恼和痛苦。彻底倾吐之后,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舒畅,赵如岳的怜悯和激愤加深加重了她的宁静舒畅。

    一对男女倾心相诉——不管诉说什么之后,下一步自然便是感情的融合——赵如岳相信这个。

    经过斜泊的木船的时候,赵如岳停住了,说:“立雪,我得告诉你,今晚是我婚后最愉快的一段时光。”

    立雪多少有些不解其意,回头望着和木船浑成一体的赵如岳。

    “我还得告诉你,你今晚非常非常漂亮,真的,没有人比你更漂亮了!”

    这种破釜沉舟的语气使立雪有几分悚然,她说:“谢谢!”

    赵如岳笑了:“该谢的是我。女为悦己者容嘛,你是为我打扮的。”

    “老赵,你喝多了!”

    “是的,醉了。人不醉怎么能说真话,我还告诉你一件事: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那为什么——你!”

    赵如岳出其不意扳过立雪,以疯狂的力气和热情将她搂在怀里。立雪只觉得一个巨大炽烈的网罩住了她,顿时便晕乎乎不知天地,满头满脸是燃烧的酒,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在她耳朵里边说:“为你!为你为你!”立雪奋力挣脱,左右扭动面孔以躲开烙印般的湿嘴唇。为了不让人发现,立雪不敢吱声。赵如岳见她不出声,以为是她害羞推脱,便愈紧了胳膊。立雪突然明白事情已糟糕到顶峰了,她拼命叫了声:“放开我!”将身子不顾一切往后倒去,脚一下踢中了赵如岳,只听一声呻吟,赵如岳松了手。在立雪的头仰倒的时刻,她看见了空中的月和城市的万家灯火,唯有她在漆黑的深谷。她头顶轰轰作响,终于,她清醒了!

    赵如岳靠在船身上,头发散乱,气喘吁吁,眼睛呆滞却又贼亮贼亮。“这么说你是在玩弄我的感情了!”他愤恨地说:“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天真到如此地步?陪我散步陪我吃饭要求我的同情我的友爱我的理解,可到头来和我耍这一手!一个男人如果不是喜欢一个女人,能这样对待她?你果真不懂!啊?”

    立雪握了双拳,警惕地面对赵如岳,时时刻刻准备保护自己,赵如岳的话却震惊得她无言以对。她嗫嚅道:“你醉了!”

    “没醉!我喜欢你两年多,一直敬重你。可你引诱了我。说什么我们是好朋友,谁不清楚这就是情人的代名词。我明白,你以勾引男人为乐事,你想试试你的魅力,可你不敢来真格的,你一千个不如梅子!”

    立雪瑟瑟发抖,感到自己仿佛是尊正在消融的雪人,一切都崩溃了。一个美丽的童话倒塌成了一片废墟——这就是男人!钟瑾在这里会怎么说?所有的人会怎么看?她太自信,太脱俗了;自以为构造了一个纯而美的阁楼,实际是玩火者自焚。

    一句话都用不着对赵如岳说,她根本就谈不上爱不爱他,她爱儿子,爱海夭——尽管是过去;她只希望她的家庭和谐起来,一点儿都不愿生活节外生枝,厌恶偷偷摸摸的外遇。没有人理解她,没有!

    17

    在这同一个时刻,钟瑾终于从病床上爬了起来,她衣冠散乱,晃到阳台上,展眼望尽满城的灯火。明天就要到了,她想她如果一头栽下去就可以不看明天这个日子。但她的女儿一迭声叫她,她转身看见一个三岁的漂亮小女孩和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老太太正慈祥地望着她,她犹豫了一下,朝她们走了过去。

    18

    立雪一口气奔回了研究所。进了科室便急忙洗脸、刷牙、梳头,然后穿上了工作服,戴好了帽子。坐在试验台前,她茫然了。晚上并不需要加班,一个试验开始必得连续六小时才能完成,这是科学,她不可能想做就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科学该多好!

    立雪一身白,呆坐在明亮宽敞的科室里,一点点反省起来。大沙滩变成了模糊的影子,赵如岳每一次的谈话却异常清晰。她还看到了自己:一个忧伤而热情的少妇,披着虾青色长围巾,摇曳而来,饱含了病态之美,对一个男人款款叙说少女时的痴话。……原来竟是她错了!是的,赵如岳的气愤没有错,她这是引诱,只不过她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结了婚的女人,难道还不明白男女之间的关系就是那么实际、简单?立雪立雪,你是一个多么矫揉造作的女人!

    科室里排列着晶亮的玻璃器皿,恒温箱里培养基中的细菌在静寂的生长,无菌室严严密密没有一丝缝隙。立雪一一巡视自己的工作环境,讶异地获得了一个新启示:一切都是严谨的,有规矩的,你若玩了花招,结果就不会好。

    海天出现了。胳膊弯里搭着立雪的风衣,说:“我接你来了。”

    立雪猛吃一惊,只说:“我正准备走的。”

    夫妻没再说话,走在行人稀少的马路上,脚步声显得格外响,响了一条街。

    立雪被海天的沉默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她侧眼看他,他一脸麻木。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呢?到了车站,等车,车久久不见踪迹,夜已经很深了。立雪乱了方寸,想:毕竟是夫妻,毕竟只有他来接我,都告诉他吧,快刀斩乱麻,藏在心里总得不到安宁。

    立雪说:“小海,我想你一直是相信我的?”

    海天说:“当然。”

    “如果我们谁做了错事,能够互相谅解吗?”

    “当然。”

    “你……婚后遇上过女人吗?”

    “扯蛋!”

    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并排坐着,前后无人。立雪继续说:“小海,我今晚并不加班。”

    “你记得我给你说过长江里出现了一片大沙滩吗?”

    “说吧。”

    立雪小声述说了事情经过,临了也述说了自己的内疚,最后说,“小海你不生气吧?”海天握了一下她的手,劲用得狠,立雪差点失声叫唤,不过,她的心总归放下了,顿时如释重负,好像赵如岳的事是发生在许多年之前,淡淡的只有了一个可笑的影子。

    回到家,进了房间,立雪脱了外衣,急急往床上一躺,说:“累死我了。”

    海天提起立雪的裙子,端详了一下,嚓拉扯成两片,扔在地上,唾了一口。立雪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睁得老大。海天点了烟,抽得吧吧响,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走到床前,用两个指头抠住立雪的腮,搬过来正对住他的脸,居高临下,说:“你果真是天真到家了,居然一五一十自动坦白,你叫我吃惊不小呢。”

    立雪猛然摆头,甩掉了海天的手。她的头发乱了,蓬松着好大一堆。在这一堆散乱的乌发中,脸颊青白,眼睛里渐渐浮起了红丝。海天说:“你和你那情夫,酒气熏天,膀子撞膀子招摇过市,穿着这条破裙子,这一幕永刻在我心里了。我为你为我感到羞耻!如果不是因为城城,我会不要你的。记住,是你儿子保住了你。从此,你给我本本份份地过日子,否则,我就向你单位全盘托出来。嗯?”

    原来海天跟踪了她,这阴险毒辣的人!立雪直挺挺往床上倒去,拉过被子,从头自脚盖住了自己。几股咸的、腥的味道冲入喉咙,她似乎躺在血泪之中了。看起来天真便是她的过错,她在两个男人之间,一个接一个的上当,他们全都深谋远虑,做个陷阱,直等她掉进去,反过来再谴责她。她懂了。

    灯熄了,海天掀了被子扑过来。“不要动我!”丈夫这个意味着许多权利的世界在立雪的意识中顷刻瓦解了,她在深深的屈辱中愤怒起来,以前所未有的英勇顽强保卫着自己。

    19

    次日是星期天。和往常一样,海天的姐妹三人全都带着丈夫孩子回娘家团聚。过去一惯是立雪上街买菜,下厨做饭。海天则一直颇以为自豪,如今他极不情愿失去这份自豪。

    早晨起床之前,海天一边穿衣服,一边请求立雪还是一如既往,并且保证要陪她一块去买菜,一块下厨做饭。立雪再也不愿意做个天真的女人了。她躺着,也不动怒,也不烦恼,只说她睡眠不好,头疼,浑身酸软,还想休息,海天搬出了城城,让城城叫立雪起床。立雪起床,收拾了自己,吃过了早点,又一头埋进了沙发里,给儿子一本接一本地讲小人书,直到儿子不愿意继续听下去。姑子们陆续到齐了,屋子里人叫马嘶起来,显然几个姑子得知了立雪与她们的母亲吵嘴的事,又看灶前冷火冷烟的,于是高声粗气指责哥哥无能,一个赛一个地施展出含沙射影的本领。立雪索性关上了房门,拉上了窗帘,闭目养神。

    钟瑾来了,蹑手蹑脚靠近沙发,立雪忽地说:“病好了!”钟瑾往后一跳,说:“你没睡着?海天说你不舒服,怎么我好了你又病了?”

    立雪让了座,两人问了一番身体。说到病,钟瑾嘻嘻笑,说是心病,死了一回又活过来了。又说今天是她的生日,来请立雪吃饭的。立雪被刺得腮边一辣,想想又不对头,钟瑾还什么也不知道呢。两人好一阵无语,对望了一会儿,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就说走吧。

    海天无奈,眼睁睁让立雪被钟瑾挽走了。

    春天明艳艳的阳光里,立雪这才看清钟瑾的模样:钟瑾的脸庞整整瘦了一圈,黄里俏的皮肤变得灰灰的,枯枯的失掉了玉的光泽,嘴巴两边新添的皱纹酷似个括号,里边包含着半老少妇自暴自弃的诡笑。

    莫非?立雪不敢妄加猜测,问钟瑾到底是什么病,怎么憔悴得这么厉害。钟瑾避而不答,反问立雪为何虚虚的胖了一层?抬头纹为何又添了几重?立雪叹息道:“我们老了。”

    “老了老了,关键就在这里!”钟瑾出其不意戳了一下立雪的胳肢窝,自己先就纵声大笑起来,边笑边说:“我们老了,我们是天生的一对苦难姐妹。”

    路上的行人纷纷朝她俩投来好奇的目光,立雪心里咯噔了一下,怀疑钟瑾是否精神上出了毛病,再一看,钟瑾把她带到了一条街上,这条街与她家方向相背。立雪立刻挽紧了钟瑾的臂膀,说:“我饿了,快去你家吧。”

    钟瑾说她买一点小东西就回去。又说你出事了吧,赵如岳的事吧,海天也知道了吧?立雪发现钟瑾的神态里的确有疯子的狡黠和精明,便答:“是的,你都猜对了,回去我给你讲讲。”

    “不用,这种事自古至今千篇一律。”钟瑾突然站住了,拍拍立雪的手,说:“认真些看——”

    不远处是家华丽的餐厅。餐厅门口喜气洋洋。钟瑾正说话,鞭炮响了,炸得餐厅门口硝烟一团,孩子们乐得乱窜。烟散了,一对新人穿得花红柳绿,笑盈盈在台阶上迎接宾客。钟瑾沉沉捏住立雪的手,声音哑哑地说:“看那新郎,挺帅不是?我倒要过去问问他,干嘛装着没看见我?”

    吓得立雪一把抱住钟瑾的腰,心想她病得不轻,口里说:“人家结婚呢,你出什么洋相?”

    钟瑾连连跺脚,恨声说:“好立雪,今儿你怎么迟钝到这种地步!”又换了冷而缓的语气说:“他结婚了!多帅!穿着我为他挑选的毛料。”

    立雪一下子悟了:这位新郎是钟瑾爱得要命的情人,的确,很帅。新娘在一堆粉红色的绸纱之中,有一副青春正浓的娇娃的脸。

    钟瑾嘴唇紫了,手心额角冒出了冷汗。立雪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抱着钟瑾,替她擦汗,心里阵阵泛起苦涩酸楚。

    这夜,暴风雨到黎明才停住。长江里的大沙滩沉没了。浩浩一江水似乎从来没有过波折没有过幻想地流着,和过去的年年岁岁别无二致。立雪苍老了许多,也稳沉了许多,大沙滩的那一段罗曼蒂克之梦就同大沙滩本身一样出现的奇妙、突兀、短暂,也许就永远沉没了。然而,女人喜欢想入非非,喜欢富有情趣的毛病在立雪一下子还改不了,当广播电台在广播中介绍说,那片大沙滩可能就是鹦鹉洲时,她忽然又想起了一句古诗:“芳草萎妻鹦鹉洲……”但很快她又沉浸到自己的工作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