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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严壮父和柳真清一见之下彼此都被对方吓了一跳。严壮父胡须蓬乱,眼窝深陷,眼睛里头满布血丝,看人的目光的的逼人。柳真清一改往日穿束,穿了马有良老婆的一件补丁摞补丁粗布夹袄,一条肥大裤子,裤子上沾着泥巴点子。

    柳真清说:“壮父你病了?”

    “没有。”严壮父说:“你怎么换了这一身?”

    柳真清支吾了一下,说:“不好吗?”

    严壮父毫无表情地说:“好。”

    柳真清说:“这十几天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好几次。啸秋来了,你像不知道似的。我提议我们三个聚会一下好吗?”

    严壮父突然省悟:“是啸秋让你换的这身衣服吧?”

    柳真清说:“是的。我觉得他讲得在道理。”

    严壮父口干舌燥地挠着脖子,马二年飞快端过一碗水,严壮父咕咕咕一口气喝干了。柳真清委屈地立在一旁不出声。

    严壮父走到柳真清对面,望着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柳真清看了一眼严壮父的眼睛,心就软了。严壮父有双诚实的眼睛。这双眼睛使柳真清感到安全、坚定、善良、有依靠。严壮父相貌平平,可就是一双眼睛令人难忘。

    柳真清调了一点皮说:“生我气了?严师长。”

    严壮父说:“马二年你出去,我和柳先生有话说。”

    马二年说:“是。”转身就走。刚跨出房门,严壮父说:“马二年你回来。我出去,你和柳先生说话。”

    马二年说:“是。”

    柳真清扑哧笑着,说:“你们搞什么名堂。”

    严壮父果然出去了,还带上了房门,和堂屋里的马有良大声谈春耕的事。

    马二年说:“柳先生,我们师长说让我送您回沔水镇。”

    “又要送我回沔水?和两年前一样?”

    “不是说笑话。柳先生,我们师长说局势有变化。我们师长还说让您回去好好安排生活,他这一生不打算结婚了。是真的。”

    “马二年!马二年你不要当你们师长的炮灰,马二年反正你什么都知道,我也就直说了,啸秋党代表从前也是我的好朋友,他不应该生这种闲气。”

    “不是的柳先生。我们师长哪还顾得上生气。啸秋党代表一来就搞‘肃反’,已经抓了我们师三个团长。苏维埃特委会抓了十几个人了。军事情报也来了,说蒋介石又要调兵围剿苏区,形势危急得很哪!”

    “真的?”

    柳真清不相信。啸秋是个共产党员,他抓共产党干什么?柳真清在马有良家已经像在自己家,所以她撒了点娇气,赶走马二年,嚷着要见严壮父。

    女人一撤娇,男人就着了慌,革命者也是如此。严壮父搓着巴掌说:“别哭嘛,我来了还不行吗?”

    柳真清说:“你让马二年说的什么混帐话?”

    严壮父只好破釜沉舟。说:“马二年说的是真话。真清,我对你的心你知道。我本来准备田分了休息几天,好好陪陪你,也许还能……结婚。啸秋突然到了。啸秋还只是个具体工作人员,小头目,上面还有夏曦、张国焘。党内‘肃反’运动已经展开了。从鄂豫皖边区有消息来,张国焘在那边已经开始杀人。我当然要坚持正确路线,反对错误路线。后果就很难预料了。我想通了,我还结婚做什么?结婚不是害了你?”

    柳真清想不到共产党党内斗争也如此残酷,像听一个可怕童话一样害怕得只是绞手。

    严壮父说:“两年多来,我看你只适合于办教育,不适合搞战争和政治。你还是回去吧。办教育好,中国需要教育。”

    柳真清从道理上讲不过严壮父,涨红了脸,说:“你要我做一辈子老姑娘。”

    “瞎说!你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为妻为母,生儿育女。不过不是和我结婚,也不是和啸秋。我看这次啸秋会追求你的。”

    “壮父!”

    “别答应啸秋。他这个人不是个真正的革命者。我要对你说的就是这些。哪天让马二年送你回去,我要对你的一生负责。”严壮父说完就走,柳真清追上几步拉着了他的衣袖,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力甩开了她的手,大步流星走了。柳真清相信她方才看见了严壮父的泪水,盈满眼眶没流出来的军人泪。忽然,一股不祥的预感袭击了她。11

    柳真清第一次找啸秋,他在开会。第二次,也在开会。第三次,去外乡开会。第四次,还是在开会。守卫会场的红军战士远远就挡住了柳真清。她根本无法见到啸秋,何谈质问。

    柳真清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晚上还要生好半天闷气。这天傍晚刚吃过晚饭,啸秋突然出现在马有良家。马有良一家人点头哈腰,一片声说:“党代表好党代表好。”

    啸秋背手站在大门口,冷淡地向马有良点了点头,说:“请柳先生出来一下。”

    柳真清听说啸秋来了,便在房间等着他。马有良忐忑不安地来告诉柳真清说党代表让她出去,说党代表不愿进他家的门,他家肯定要遭祸了。柳真清出门时安慰马有良说:“别乱想。我会照顾这个家的。”

    柳真清一见啸秋,啸秋便说:“我给你找了个贫农家庭。搬家吧。”

    “现在?”

    “现在。我来帮你。我好不容易挤了点时间。”

    “非搬不可吗?”

    “真清,别像个小孩子。要知道这是个立场问题。”

    柳真清扎着头跑进屋,抱了行李又扎着头跑出来,生怕看见马有良一家人的表情。她和啸秋经过打麦场时看见了马有良的媳妇,她找了个借口跑过去在她耳边说:“告诉他们,我会照顾他们的。”

    孙剃头是鸡鸣村最穷的人家之一。他父亲是个剃头师傅,逃荒逃到这儿落了户。孙剃头本人既不会剃头也不会种田,夫妻都是弱智,生一个孩子死一个孩子,连起码的生活能力都成问题。住一间靠几棵大树搭成的草棚子,鸡猪和人混为一团。一年至少有半年在外讨米要饭。

    柳真清咬着嘴唇几乎要哭出来。孙剃头夫妇倒殷勤地扯住啸秋和柳真清往屋里让。口里叫道:“党代表。柳先生。党代表。柳先生。”

    啸秋说:“看他们多热情。他们是被剥削被压迫傻的。其实他们心明眼亮着呢。”

    好在啸秋早已派人收拾出了一间小房。摆了一张床,一只桌子一只椅子,房门框上装了一扇门,门后边还放了一只马桶。这些都是没收的地主的东西。

    马桶是红木的,镶了银边,十分精致。柳真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啸秋说:“我看他们家没有茅坑,特意给你找来了这个。”柳真清不得不承认啸秋替她想得非常周到。这么一想,离开马有良家的难受劲便好了许多。

    啸秋让柳真清坐着,自己打开行李铺床铺被子抖枕头,边干边得意地说:“你看我这个留学生怎么样?洋的土的,文的武的都能干吧?”

    柳真清望着啸秋忙活的样子,望着他英俊的脸庞——英俊是文涛用过的词,用得恰如其份——她无法想象他在主持肃清党内反革命分子的运动。

    “啸秋。”

    啸秋回过头,看见柳真清绷着脸。他走过去关上了房门。

    “啸秋,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你,我要质问你,可是,一旦见了你,我又无法质问。但是你还是回答我几个问题好吗?”

    啸秋说:“只要我错了,质问也是可以的。你说吧。”

    “你在抓人,是吗?你要重新分配土地,说他们分错了,是吗?你说党内军内有个右派小团体,要彻底肃清他们,你说反革命分子就坐在身边,这些都是你说的吗?”

    “真清,这都是谁告诉你的,这是党内的机密呀!”

    “外面都在传,全苏维埃人人自危。我还不相信呢,原来是真的了。”

    啸秋在小房间踱来踱去,猛然,他停下脚步,用手托起柳真清的脸,说:“为什么你光是听了些传言就又倾向那一边了呢?我真为你担心哪!”

    柳真清心一惊,茫然了。

    “你哪里懂得党内斗争的复杂性和严重性。这一片苏区苏维埃政府机构一直不健全,长期执行着非布尔什维克的路线,对我党危害极大。我作为一个党代表,难道没有责任纠正和改造他们,以保护党的纯洁吗?”

    啸秋的理论又徐徐展开,从党中央谈到地方,从六届三中全会谈到四中全会,完全是给非党员柳真清上了一堂党课。

    柳真清听完,眉头松开,说:“哦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啸秋说,“你这云开雾散的晴朗神态真是可爱极了,和十一年前的你简直一模一样。”

    “别说这样的话,啸秋。”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你和壮父是好朋友,因为我是要和壮父结婚的。”说出了这句话,柳真清几乎为自己的勇敢感到骄傲。

    啸秋冷冷地坐在床沿上,冷冷地说:“你真的不知道我十一年前就爱你?那时候我恨不得把你劫持到法国去,你一点儿知觉也没有?你这个傻小姐,以为我喜欢的是文涛?你没看见文涛那幽怨的眼光?”

    文涛的活与啸秋的话契合上了。柳真清百感交集,头脑里热烘烘不知如何处理目前的关系。

    “啸秋你走吧。天色晚了,我想睡觉了。”

    啸秋从床沿上站了起来。柳真清以为他要走,抬起头来,却见啸秋正立在面前。

    啸秋说:“记得那天吗?我给你去找鞋子。我把你的脚放在我的手掌里,我们不约而同颤抖了,记得那感觉吗?”

    柳真清仿佛听见了“啪”地一声,她还来不及明白而她的感情已经决了口,啸秋捧住了她的脸,挨住了她脸。有句话说:爱情就是皮肤的饥渴。用这句话就好理解柳真清了。一旦啸秋的脸贴住了她的脸,一切都完了,剩下的只是熊熊燃烧的爱情。

    临别时柳真清总算清醒了一点儿,怀着内疚的心情想到了严壮父。

    “啸秋,别伤害壮父!答应我,千万要保护他!”

    “我答应你小乖乖,壮父是我们俩的好朋友,是个好军人。我会保护他的。你的要求我都会做到。”

    12

    一九三一年的初春气候不太好,偏冷,偏干。虫子在土里不肯出来。洪湖的农民在农历四月份还袖着棉袄的袖筒天天望天。到谷雨的前一天突然地毫无征兆地下了一场透透的春雨,雨丝是暖和的,还打了雷。一天一夜之后雨停了,日头出来了,夜里立刻就听到了卿卿的虫叫。接下来春意一刻浓似一刻,农民犁了地,眼看就要插秧了。

    啸秋决定不再等待。秧一插下去,田还怎么重新分配?啸秋的笔记本上记着他找严壮父谈了二十七次话。重温友谊,开导启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已经仁至义尽。戎马生涯已经将严壮父铸造成了一介武夫,脑子里铁板一块,他是不是以为老朋友老同学就不敢动他?他如果这么以为就错了。共产党人讲什么老朋友老同学?讲党性!

    啸秋在村里发现马有良挑了一担秧苗急急往田里去,他喝住了马有良。

    “你的秧苗出齐了?”

    马有良恭顺地答:“报告党代表,出齐了。”

    “你是全村最早的秧吗?”

    “是最早的。”

    “你挑回去吧。”

    “挑回哪里?请党代表指教。”

    “挑回哪里随你便。今天不准插秧。”

    马有良惨白了脸:“明天可以插不?”

    “明天我会告诉你的。”啸秋挥手示意马有良走开。他今天就解决问题。他今天就提供严壮父一个暴露的机会。他说:“去请严壮父师长及苏维埃全体干部,开紧急会议。”

    严壮父在门口打草鞋,他的业余爱好就是打草鞋。他动了许多脑筋,把草鞋改进得既美观又耐用。马二年说稀奇,他爷爷打草鞋,爹也打草鞋,几十年都一种打法。严壮父说:“这就是知识的力量。知识分子一旦穿草鞋就会运用知识改造它。”

    马二年说:“我很愿意做知识分子。”

    严壮父纠正说:“做工农知识分子。”

    紧急会议的通知就是这个时候来的。通讯员是严壮父的人,就汇报了啸秋对马有良的行为。严壮父猜测啸秋要拔他这颗钉子了。这片地区,顶他的只有严壮父,最有权的也只有严壮父,啸秋拔他是早晚的事。

    严壮父在赴啸秋的紧急会议之前召开了红二军团第十八师营以上干部紧急会议。这批干部全是严壮父北伐时的部下,一听啸秋要开会,个个都拔出枪要护驾。严壮父为了保全本师实力,下达了三条命令。他说:“第一:任何人不许跟着我去开会。第二:我出了任何意外不许谁去找啸秋。第三:马二年从即刻起调到侦察连。他拥有我交付的特殊使命。可以擅自行动。”

    大家啪地立正敬礼。

    马二年哭起来,说什么也要跟着去开这次会。严壮父让两个警卫绑了他。最后严壮父朝他的部下行了个非常正规的军礼。

    会议室设在地主马道昌的词堂里。严壮父迈着军人步伐迈进词堂时,几十个干部都望着他,按常规,他来得太迟了。

    啸秋不动声色,心里说:好!你迟到!你给颜色我看!

    党政军干部到齐之后,啸秋作了措词严厉的讲话,彻底批判了本地区长期执行的非布尔什维克路线。最后宣布推翻已经执行的分田政策,从明天开始重新分田。

    干部们面面相觑,最后的期待都落在了严壮父身上。

    严壮父说:“依你该怎么分?”

    啸秋说:“不要依我,是依党的政策。”

    “怎么分?”

    “地主不分田,富农只能分坏田。比如马有良的田就该分给孙剃头。”

    严壮父望着啸秋,非常希望同他有几个目光的交流。啸秋不交流。

    严壮父说:“现在正是春耕大忙季节。你误它一季,它误你一年哪!明年我们吃什么?部队吃什么?”

    啸秋说:“路线错了就误了中国革命!看深远一点儿同志!”

    严壮父气得发抖,心想啸秋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呢?

    严壮父说:“我不同意这个建议。”

    “不是建议,是决议。”啸秋一字一句地说:“严师长,我们不能再迁就你。是你说过有土不豪,有绅不劣,对吗?”

    “对。我开万人大会说的。这是事实。”

    “反动。什么事实?事实是没有不吃鸡的黄鼠狼,天下乌鸦一般黑。”啸秋甩出了厚厚一本材料,说,“看,这就是你的反动行为右派言论,是广大干部群众揭发的。我看了非常痛心。我作为你的老朋友老同学,我非常痛心。我一直帮助你,找你谈心,可你自恃军功,拒不认罪。看来你那资本家的家庭对你影响大深刻了,你没有——几乎从没有真正站在无产阶级劳苦大众一边。要不然,怎么会给地主分田呢?”

    啸秋将材料拍了拍,送到严壮父面前,逼近严壮父低声说:“要么你对我有私仇,故意对抗我。”

    这次会议座位的安排是有预谋的。一般军方干部坐一块儿,党的干部坐一块儿,政府干部坐一块儿。啸秋让工作人员将党政干部座位搬到了自己身边,军方座位摆在对面。军方这次只来了严壮父一个人,那么啸秋靠近严壮父低声说话时别人听不清楚。

    严壮父不屑地说:“扯淡,我对你有什么私仇?”

    啸秋说:“因为柳真清。”

    严壮父扭过头去不听。

    “因为我把柳真清弄到了手。”

    严壮父说:“你敢再说一遍这种肮脏话?”

    “因为我把柳真清弄得了手。”

    严壮父一下子弹跳起来,一手抓住啸秋的脖子,另一只手狠狠击过去。啸秋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下了。

    啸秋成功了。严壮父当时就被扣留下来。在场干部无话可说。怎么可以无故毒打党代表呢?

    13

    重新分田使鸡鸣村陷于一片混乱。由于失去良田和秧苗沤烂让一部分地主富农悲痛欲绝,如丧考妣。马有良的老婆上吊被人发现救了下来,转眼间又一头栽进水缸里自溺了。

    是那只叫迷糊的狗跑到列宁学校给柳真清报的信。

    柳真清被这种罕见的死法震惊得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安慰马有良的话,光是跟着马家的人流眼泪。她又能说出什么呢?她答应过照顾他们的呀。

    啸秋对她解释说:“党的政策是对全中国人民的,不能因为洪湖鸡鸣村有个比较勤劳的富农而多订一条政策。对吧?再说我们的贫雇农被剥削阶级逼死过多少?他们死一个富农婆子有什么了不起。”

    柳真清说:“人命总是珍贵的,我真怕听你这么说话。”

    “那好。我不说这样的话了。在你面前,我只说你爱听的话,我的小乖乖。”

    这一声小乖乖就把柳真清叫糊涂了。她眼前没有了马家的悲惨情景,只有爱人英俊脸庞和爱人的温情。那个时代的人普遍早婚,二十出头的姑娘还不嫁,街坊邻里就议论纷纷了。对读大学的富家女子,人们稍微宽容点儿。但像柳真清快二十八岁的女子,即便别人不说,自己心里也不舒服了。如今九十年代二十八岁都是大龄女青年,何况三十年代初期呢?年龄的确是个极大的因素使柳真清一旦从了啸秋就分外痴情,只看见他的优点,看不见他的缺点,对革命想得少了许多,对结婚想得很多。夜校也不是夜夜上课了,不上课的时候柳真清就坐在窗下绣枕头。这段短暂的时光在当时是令柳真清陶醉的,在后来的人生里,柳真清不敢回想,想起来就恶心,悔恨得直咬牙。

    又是好几日没见着严壮父,柳真清在有意躲避他。红二军十八师那条通往鸡鸣村的小路是柳真清上学的必经之路,她宁可绕道而行,从坟地那边走。渐渐地柳真清有了心理准备,她想她和啸秋的事总有一天要面对严壮父。还不如由她亲口告诉他,也让他明白她对他永远存着一份内疚一份歉意一份感激。

    柳真清又从原路去学校了。她以为她会在路上遇到严壮父的,就像从前经常遇到一样。一连几天过去,不仅没见到严壮父,马二年也无影无踪。柳真清有些奇怪,只好硬着头皮去十八师师部。师部的战士用更奇怪的目光看着她说:“你还不知道?”

    柳真清说:“别这样,我找严师长有重要的事。”

    “严师长被啸秋党代表逮捕了。”

    “逮捕?”

    战士冷冰冰地说:“开始是扣留。现在是逮捕。”

    柳真清发疯一般在村里四处寻找啸秋。啸秋不在。她又回到十八师找马二年,马二年调走了。柳真清在孙剃头家中枯坐着。枯坐着从马有良老婆的死想到严壮父的被抓,女人的特殊感觉逐渐复苏了,她觉出啸秋在欺骗她,蒙哄她。

    黄昏时分,马二年幽灵一般出现在柳真清房间,穿的是老百姓的服装。

    “你是马二年吗?”

    “我是的。柳先生,我是来送您回沔水镇的。”

    气氛很神秘。柳真清说:“这是干什么?谁让你送我?”

    马二年低声说:“严师长。”

    “他人呢?”

    “他被逮捕了。他出事之前命令我见机行事送您回家。您是投奔他来的,现在这里很危险了,您必须马上跟我走。”

    马二年不由分说,扯起床单做包袱,忽拉忽拉包裹柳真清的东西。柳真清拽着包袱说:“不行这不行,啸秋还不知道呢。”

    马二年说:“就是不能让他知道。为什么非要让他知道呢?”

    暗地里柳真清忽地脸一红。

    柳真清说:“就是走得再急,我也得见见严师长。”

    马二年说:“严师长给关着呀。”

    柳真清说:“不见我不走!”

    马二年说:“好好。我这就去侦察一下,你包袱别解开。”

    马二年走后,柳真清果然没动包袱。她感到事情不妙。

    不一会儿,马二年回来了。一把一把抹汗。说:“啸秋党代表把严师长押走了。是我表哥马癫子撑的船,表嫂说党代表吩嘱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告诉了一个人都是死罪。”

    柳真清问:“什么时候开船的?”

    马二年说:“夜饭后。”

    他们决定抄小路追赶。鸡鸣村有条小路直达白庙乡白庙埠头,而走水路出去的船必须经过那里。柳真清对马二年十分自信地说:“我就不信啸秋不让我接回严壮父!我坚决要接回严壮父!要解决问题在鸡呜村也能解决!严壮父没有什么问题!”

    马二年一听柳真清当着他的面直呼两位领导的姓名,句句话说得炒豆一般脆响,非常受鼓舞,去找了两头驴,领着柳真清直奔白庙乡。

    往下的一幕不是每个血肉之躯的人都能经受得住的。柳真清却经受了。

    在白庙乡荒无人烟的芦苇荡子里,啸秋正秘密地执行着严壮父的死刑。

    严壮父被绑在一棵枯死的树干上。啸秋和他的一个助手监督着刽子手。五个持枪的便衣呈扇形面对芦苇荡,瞪着大眼警戒着。

    刽子手是请来的,马二年认识他,是硬肚会的一个土匪。这个土匪穿着一身香云纱褂子,腰间扎了条五寸宽的皮搭肩,绑人的动作十分利索干净。他绑好严壮父之后闪在一边,请啸秋检查。啸秋上来试了试绳子的松紧,说:“很好。”

    啸秋说:“严壮父,你我同学一场朋友一场,我知道你生要做人杰,死要为鬼雄的雄心大志,我成全你让你站着死。为革命节约一颗子弹,也算替你赎了一分对革命的罪过。你也死得其所了。”

    严壮父被塞住了口,说不出话。他梗着脖子,怒目喷火死盯着啸秋。

    “开始吧。”啸秋说。

    土匪端上来一只瓦盆,满满一盆酒里浸透了一叠黄表纸。土匪向严壮父作了个揖,说:“好汉,我与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怪只怪兄弟吃了这碗饭。没办法,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人干。得罪了。”

    土匪从瓦盆里捞起了一张薄薄的黄表纸,娴熟地蒙在严壮父脸上,然后慢条斯理再揭起一张,又向上蒙去,如此一张一张加厚着严壮父脸上的纸。严壮父的呼吸被憋住了,他吭吭地挣扎着,奋力扭动头颅,一双手抓烂了自己的衣服接着又抓烂了皮肤。当黄表纸糊到第十二层时,严壮父猛一阵冲撞,树干都摇晃了。啸秋等人不约而同后退了一步。土匪说:“没事。他断气了。”

    严壮父的头耷拉下来,一双手深深插入自己大腿的肉中,他死了。

    马二年的手被柳真清狠狠咬了两口也没松开,他一直紧紧捂着柳真清的嘴巴,生怕她哭喊起来。他们在芦苇荡中伏了很久很久。啸秋一行上船离开之后他们还趴地上起不来。直到马二年认定没有了危险才松开手,可柳真清并没有哭,柳真清晕过去了。

    作为共产党员的马二年被自己党内发生的这一切弄糊涂了,他苦恼得抱头痛哭了一场。

    14

    女人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脆弱,一个柔弱的女人在关键时刻所表现出来的镇定和坚强常常出人意料。

    鸡呜村是肯定不回去了。马二年准备送柳真清回沔水镇。严师长的死使马二年更加感到了这个任务的重要性。

    “不!我不回沔水。”

    “这是严师长交给我的任务。他亲口对我说的呀。”马二年提到“严师长”三个字就泪如泉涌;

    柳真清没有泪。她说:“我会听他的话,最终会回沔水镇办教育的。但现在我要为他伸冤,我要找贺龙!找段德昌!找湘鄂西分局党代表夏曦!”

    马二年望着柳真清半晌说不出话来。

    “柳先生,这怎么可能?他们都不在洪湖,都往鄂西那边去了。”

    柳真清说:“我去鄂西!”

    “柳先生,成百上千里的路,那是大山区呀。”

    “要知道,我这就动身去鄂西!”

    马二年的豪气被激发了起来。

    “柳先生,我送您去鄂西,我也要见大干部,要为严师长伸冤。”

    “二年,你是战士又是党员,你得服从你们党的纪律,你得回部队去。”

    马二年又哭起来,说:“我不想在党了,我也不回部队了,我搞不清楚革命了,我告完了状回到乡里种田去了。”

    柳真清说:“这样也好。”

    马二年陪着柳真清踏上了去鄂西的路。

    鄂西是湖北与四川交界的山区,山势险峻,水流湍急。一进山区几乎无路可走,古人遗留下来的栈道悬在山崖边,木头早已腐朽,当地山民都不敢攀登。在那乱世里,更不用说大山区隐藏着多少毒蛇猛兽,江洋大盗了。

    柳真清马二年这一行那艰难困苦的程度是怎么想象也不过份。他们走了整整一年。这一年他们饿过,病过,冻过,迷过路,与野兽搏斗过,被强盗掠去过,被少数民族射伤过……世上的苦都让他们受了一遍。柳真清一个千金小姐,一个文弱女先生,哪曾遭过这种罪?好多次实在受不了就想跳下悬崖了此一生,幸亏有个马二年。

    他们沿着红三军的踪迹穿过了鄂西的房县、保康、南漳,又从巴东守八崖渡过长江南下,一九三三年春天终于到达了鹤峰县金果坪,经过屡次整编后的红三军军部驻扎在这里。这时的贺龙为红三军军长,段德昌为红九师师长。

    从去年秋天开始,柳真清染上了疟疾。断断续续迁延到春季还不见痊愈。到金果坪的这一天她又发了病。当马二年搀扶着她向一家山民求助时,山民问:“这是你奶奶还是你妈?”

    柳真清听见了这话,闭着眼睛,泪珠直滚。

    柳真清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皱纹累累,皮肤上结满疮痴,头发脱落得半秃了。就是马二年都想不起她从前的模样来。

    柳真清说:“贺军长肯定不认识我了。我得休息两天,恢复一下。”

    马二年说:“好的。正好我可以先摸摸情况。”

    伸冤雪恨的日子就在眼前,柳真清的心里燃起了希望。她在门口靠着晒太阳,有一次远远看见了贺军长。她喃喃地叫着:“贺龙。贺龙。”她竟像孩子一样,怀着一种即将吃到甜点心的喜悦睡着了。她太累太虚弱了。她这一觉睡得非常美好非常踏实,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像死过去一样。

    15

    一九三三年五月一日清晨,柳真清和马二年都以为这天是个好日子。

    早上起来,柳真清认真地洗了脸,梳了头,借了房东大娘最好的一套衣裳。走到户外,春光明媚,漫山遍野是盛开的映山红。柳真清摘了一朵白色的映山红戴在鬓角,对马二年说:“待会儿我要告诉贺军长我在为严师长戴孝。”

    这天红三军在金果坪召开全军将士大会。几乎所有高级将领都到会。柳真清准备去会场上等着,大会一散她就走上司令台,她将对司令台的全部将领痛诉严壮父的惨死。

    柳真清在会场后边的树丛中坐着,心怦怦乱跳。她很怕自己到时候缺乏跳上司令台的勇气。她紧张地默念着词儿,以至于党中央代表,湘鄂西省委书记夏曦的讲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蓦然,一声惊雷在她耳旁炸响,大会主持人用那洪亮的嗓音宣布:“把红九师师长段德昌押上来!”

    段德昌五花大绑被推上台来。

    段德昌叫道:“贺总!贺总!请求你给我四十条短枪下洪湖。三年以后,如果恢复不了洪湖根据地,我提头见你!”

    夏曦一拍桌子,说:“段德昌,你还执迷不悟!洪湖丢失的原因就是‘肃反’不彻底!给你枪又有什么用?”

    贺龙以军人的姿态威严地坐着,望着远方,一言不发,只是一口接一口抽他那特制的“雪前”。

    柳真清全身一点一点地冰凉着。她虚汗直冒,耳朵轰鸣,她没听见枪声,光是看见有人举起枪,看见段德昌像舞蹈一样跳了起来,旋转着旋转着,以别扭的姿态倒下去,鲜血如同小溪从他胸口奔流出来。

    马二年说:“柳先生,我们走吧。”

    柳真清摇头。“我要看。”她说。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着好奇,仿佛她一点儿都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司令部下红九师的战士笔直地肃立着,他们征尘未扫,胜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表达,因为他们在段师长率领下刚刚击退偷袭军部的国民党匪兵。他们还以为开大会是庆功表彰呢。所有人的眼睛都和柳真清一样好奇得不得了。但战士们的好奇只是一瞬间的,紧接着他们愤怒了。他们顾不得司令台上夏曦的指责,全体摘帽,放声痛哭。

    柳真清听到了像山雷一样滚动的红军战士的哭声,她真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哭,而不拿枪自卫,他们每人都有枪呢。

    马二年也忍不住擤鼻涕抹泪。

    柳真清说:“你哭什么?”

    柳真清又说:“他们哭什么?”

    马二年迷惑地看着柳真清。

    柳真清说:“我觉得非常奇怪,你们都哭什么?你们也可以拿枪打夏曦呀。”

    慌得马二年直摇手制止柳真清。柳真清咯咯地笑起来,马二年这才明白柳真清出毛病了。

    柳真清这一下几种病症一起发作,倒在床上就起不来了。整日里不是发寒就是发冷,昏沉沉一点米水都灌不进。还一阵一阵大嚷大叫杀人什么的。眼看瞒不住,马二年就把他们的经历一点一滴都告诉了房东。哪知房东的儿子也是苏维埃干部,在“肃反”时也被处决了。大家抱头痛哭一场,房东开始竭尽全力医护柳真清。房东是个樵夫,很懂中草药。带着马二年进深山老林挖了一些药来,柳真清总算慢慢好了起来。马二年很担心她别的病治得好,疯病治不好,谁知柳真清没有疯。脑子清醒而冷静,就是营养不良,身体太虚弱。

    在养病的日子里,柳真清想了许多许多。

    山里人家少,清静。房东常进山砍柴采药,房东大娘就侍弄山坡上的几块菜地。这家也有一条狗,是只猎犬,哪儿稍有动静就据地作势,十分威武。它的名字叫花虎,柳真清常因它想起迷糊。

    “二年,洪湖成了白区,你回不去了。往后你想做什么呢?”

    马二年说:“还是想做知识分子。还是想当红军。就是不敢在党里了。”

    马二年反问:“柳先生您呢?”

    “我养好病回沔水镇。教书。我们家办了一个很大的学校。”

    “也叫列宁学校吧?”

    “不,叫萃英女子学校。”

    “专门收女的?”

    “对。”

    “不收男的?”

    “不收。还是女孩子好。还是萃英好。你看人怪不怪?从前我非常讨厌萃英,恨不得一下子逃出来。现在出来了,又巴不得一下子回去。”

    柳真清苦笑道:“你说是啸秋漂亮还是严壮父漂亮?”

    马二年说:“我们师长漂亮。党代表长得像个女人。”

    “是啊。现在我和你看法一样。但过去在武汉读书时,啸秋真是个漂亮人物。”

    马二年执拗地说:“像个女人,屁股那么大。”

    柳真清被逗乐了。

    “人哪人,人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动物呢?”

    明月在他们的闲聊中升上了山坡,树林变得好看起来。一个女大学生,一个只上过扫盲班的农村战士就这么探讨着人生的许多问题。平静地不紧不慢地躲在山里舔自己心灵的创伤。他们从不提及哪一个人的死。在这一点上,他们居然高度地默契。16

    柳真清有个预感:她这辈子总还会见到啸秋。所以,她千方百计地保留着那支八音小手枪。一路上凡有风吹草动,她总是首先藏枪。她对这支枪的保护胜过了对自己的生命的保护。为什么呢?她不知道,她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

    就在柳真清准备离开金果坪的时候,传来了国民党十万军队围剿金果坪的消息。金果坪喧闹起来。老百姓夜里和衣睡觉,红军的部队在街上开过来开过去。

    一天半夜,突然枪声大作,人马嘶鸣。人们从床上跳起来,背起包袱,赶上羊群往深山里钻。红军军部紧急撤退,一阵阵马蹄声响彻大街小巷。

    柳真清突然看见了啸秋。

    啸秋牵着马,和另外几个牵着马的干部站在路边商议着什么。啸秋说话的声音急切响亮,一声声叫柳真清心里发颤。柳真清松开房东大娘的手,蹲下身假装提鞋子。人流立刻卷走了房东大娘和马二年。柳真清悄悄掏出了手枪,沿着房屋的墙根潜了过去。

    柳真清站在离啸秋几步远的屋檐下瞄准了他的背后。只要她轻轻扣动扳机,这个流氓、骗子、刽子手,假革命——这全是柳真清为啸秋下的结论——就在世界上消亡了。

    柳真清的双手直哆嗦。她努力不去想“杀人”这个词。她鼓励自己要镇定,开枪!她命令自己的手:开枪呀!

    啸秋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突然转过了身,当他看见一支枪的枪口正对着自己,一张脸立刻极其恐怖地扭歪了,嘴唇往下撇着,似乎要哭要哀求。柳真清在这一刹那发现啸秋是那么地丑陋。她毅然扣动了扳机——不料,子弹卡膛了。啸秋教她打枪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地夸耀过这种手枪的优良性能,说它的卡膛率是万分之一。这个万分之一竟然由天送给了啸秋。

    柳真清甚至没有打算迅速排除手枪故障。她闭上眼睛等待啸秋的子弹射进她的胸膛。但啸秋根本没有拔枪,他趁柳真清发愣的机会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啸秋在这一刻根本没认出柳真清。他只想躲开刺客,他得罪的人太多了。但他跑出一段路后忽然记起了那熟悉的小手枪,还有持枪人那一双眼睛。他调转马头回到原地,柳真清已经不在了。啸秋想:好毒辣的女人!她妈的!

    啸秋一路上还不停地想:她怎么到了鄂西南?还想:她为什么要杀他?

    柳真清成了啸秋一辈子的悬念。

    在这个混乱的夜晚。柳真清和马二年从此失散了。

    又是一年后的春天,柳真清回到了沔水镇。她选择天色昏暗的傍晚进的镇。她敲开家里的大门后,饶丑货在门缝里看了她一眼就想关上门。柳真清说:“我就知道你认不出我了。”

    饶丑货再一端详,大惊失色。柳真清拍拍他的肩说:“别叫别叫。”

    黄瑞仪晚饭后正看报纸。她穿着一件黑缎子背心,手腕上戴的是她家祖传的玉镯。一只丰肥的麻猫儿在她脚边歇息。

    柳真清叫了一声:“母亲。”

    柳真清回家了。家里一片欢腾。仆人们围着她忙得团团转,一口一声“柳小姐”,边叫边笑边滴答眼泪。柳真清洗完澡,换上从前的绸旗袍,在穿衣镜前站了许久。这个女人就是她吗?

    在柳真清不到一周岁的时候,黄瑞仪东渡日本。那时节海禁初开,两湖总督张之洞大力提倡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一批批派遣学生赴日本留学。况且到处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吃官饭,坐官船,还问官家要盘缠。黄瑞仪是京师女大学生中的拔尖人物,毕业时全校名列第五,哪儿经得起留学热潮的冲击?脚一跺,放下孩子就走了。

    后来黄瑞仪回国,先在广东教育界工作了一段时间。待她回到湖北家乡沔水镇创办萃英女子学校的时候,柳真清已经在武汉读书。

    这母女俩在一块儿相处的岁月太少了。所以柳真清一直对母亲深怀隔膜。黄瑞仪从不强求女儿。她等待着。她想等女儿结婚生孩子以后就好了,所谓“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嘛。

    现在柳真清虽然没结婚没养儿,但她一步跨越了鸿沟,见到母亲的第一眼就觉得母亲格外地亲。

    柳真清贪馋地喝着饶丑货为她烧的鱼汤,黄瑞仪坐在旁边一动不动望着女儿吃得很香的样子。这是母女俩从前所没有的情形。从前进餐都是很礼貌很规矩,谁先吃完谁退席。

    柳真清朝母亲笑一笑,伸过手去捏了捏母亲的手。

    柳真清说:“母亲,过去您一直希望我接您的班,办好萃英,我过去不懂事。现在我想好好干了,您同意吗?”

    黄瑞仪说:“太好了!谢谢你,我的孩子!”

    黄瑞仪指指头发,说:“我白头发都有了。该歇口气了。现在局势仍然不好,但风气总归还是开明了许多,你要用《妇女解放歌》做朝会歌我不反对。”

    “不,母亲。”柳真清说:“还是用《朝阳东升》。《朝阳东升》很好。”

    柳真清坦率地告诉母亲,说她暂时不想谈自己这几年的经历。黄瑞仪说:“当然,没人要求你谈,除非你想要人听。”

    黄瑞仪说了这话之后还是迟迟疑疑不离开柳真清的房间。借故说些不相干的闲话。

    柳真清说:“母亲你有什么事吧?”

    黄瑞仪说:“你会去看文涛吗?”

    “肯定会去。明天就去。”

    “那我说了你可要沉住气。文涛死了。”

    文涛在柳真清回来之前三个月吞鸦片自杀。为的是吴梓又娶了第二个妾。17

    第二天柳真清还是去了文涛家。

    柳真清买了一至香,采了自家花园的一束鲜花,她要用这中西合壁的方式祭奠她这位具有中西合壁思想的女朋友。

    吴梓正在家度假,偎在他臂弯的是他的第二个妾,一个娇小玲珑的瓷人儿般的少女。

    柳真清跪在文涛的遗像前默默倾诉自己这五年来的遭遇。她用鲜花围绕着文涛的灵牌。她长久地跪着不肯起来。

    文涛的遗像是她自己在遗嘱中指定的。穿着男子的西装戴着礼帽,女扮男装,分外地俊俏。可能她的意思是作为女人,她失败了,下一辈子她想做个男人。

    吴梓再三地劝柳真清节哀,请她到书房坐一坐,喝杯茶。柳真清说:“看来你的蜜月还没完。文涛尸骨也未寒哪。”

    吴梓长袍马褂,温良恭俭让的模样。他双手一抱拳,说:“柳小姐,您拿话刺痛我了。我实在是很爱文涛的。说心里话,她是很会做女人的。只是她一直没有生育我才娶妾的。总不能让我吴家断后吧?再说这娶妾算得了什么,还是现在风气不同了,从前还不休了她?”

    柳真清说:“告辞了。”

    一个争强好胜的美貌妇人算是白死了!柳真清想,她将在萃英女子学校灌输一种思想:女人不能自杀。从萃英女校出来的人自杀就是犯罪!

    18

    当历史行进到七十年代末期的时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红军来到沔水镇要找柳真清。

    柳真清一眼就认出是马二年。

    马二年已经变得十分罗嗦。好半天才说出他的中心意思,说那次的事早平反了。

    段德昌得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颁发的第一号烈士证书。

    柳真清马上尖刻地说:“段德昌没死,他得了?”

    马二年说:“他家属得了嘛。”

    因为写回忆录,马二年得到了李淑一赠送的一张柳直苟的像片。李淑一女士在丈夫像片的背后写了一句话:看,他那双原本充满智慧的眼睛,此刻放射着仇恨的光芒,盯着他的老同学夏曦。

    柳真清说:“哪个柳直荀?是不是‘我失骄杨君失柳……吴刚捧出桂花酒’的那个柳?”

    马二年说:“就是就是。也是在洪湖被杀的,你见过他的,他来鸡鸣村开过会。”

    “我不记得了。”

    马二年说:“怎么记不得?”

    “现在平反干嘛?优秀的人都死光了。”

    马二年愣在那儿,比较尴尬。陪同来的政府接待人员赶紧说:“马老马老,该回宾馆吃饭了吧?”

    柳真清说:“他就在我这里吃住。你们走吧。”

    大家相视一笑,走了。柳真清的古怪早已闻名沔水镇,谁也不与她计较。

    晚上,柳真清让马二年陪着去了襄河边。她从箱子底下拿出锈迹斑斑的八音小手枪扔进了河里。她一直认为也许会用得上它的。

    在回来的路上,柳真清向马二年介绍了萃英女子学校旧址。现在是一座养猪场。她指着一条干涸的河道说:“这就是泼皮河。我早就想好将来要把手枪扔进泼皮河里,但十年前它就干了。那把手枪扔进泼皮河倒是比较恰当,你说呢?”

    马二年说:“扔哪条河都一样。”

    “唉,你还是没文化。”柳真清说。

    柳真清终生未嫁,对男性一概冷淡。以致于连男女混杂的学校她都不愿任教。沔水镇人都背后议论说她是因为年轻时情场受挫所致。只有柳真清认为自己绝不是什么情场受挫,她认为严壮父不是为了她,啸秋也不是为了她,男人有他们自己醉心的东西,因此,这个世界才从无宁日。将永无宁日。

    一九九二年五月五日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