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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从周六的早上八点半钟开始,省委机关某处的副处长王建国开始了他忙碌的四天。

    送罢妻子一回家,王建国就点了一支烟。他吸着烟给连展鹏家打电话,连展鹏家的小阿姨接电话说:“这么早来电话?连大大在睡觉,十点起床。连老板昨夜就没回家。”

    王建国找出连展鹏的呼机号码,让呼台小姐连续急呼连展鹏。当王建国的第二支烟抽完的时候,连展鹏还是没有复机。王建国明白这个人一下子是找不到的了。那个香港的何顺卿先生要在哪个饭店订房间呢?现在的饭店多得如雨后春笋。他一般愿意住哪种档次的饭店呢?王建国对此一无所知。还有钱的问题,预订房间是需要预付定金的,当然王建国可以垫付,但是如果订三星级以上的饭店,他家里的现金就不够了。

    时间已是九点整,此时此刻在香港启德机场,何顺卿先生正在向天空飞升。

    王建国当机立断地拿出了自家的存折。

    王建国去银行取了两千块钱,这是存折上的全部存款。接着,他赶到一家三星级的饭店预订了一间标准双人间,预交定金四百八十元。紧接着他跳上一辆出租车,向天河机场奔驰。跑步到国际厅出口,香港来的乘客正缓缓通过走道。王建国拿出事先写好的“接何顺卿先生,,的纸条举了起来。王建国举了一会儿,没人。他正要擦一把汗,何顺卿先生出现了。何顺卿先生是一个矮胖油黑的中老年男人,格子西装花领带,拎只密码锁的老板箱,他对王建国说:“哈啰,是王建国先生吗?”

    王建国说:“是,王建国。”

    何顺卿说:“在下何顺卿。”

    两人顿时很客气地笑,点头,握手,何顺卿赶紧递上一张名片,说:“首先验明正身。您一定觉得我这个样子不太像您想象中的何顺卿吧?]

    王建国说:“不。恰恰相反。”王建国拿不准何顺卿是不是在幽默。总之不管是不是幽默还是比较好笑的。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样子?何顺卿手指上戴了一只祖母绿的大戒指,人一动作则香气四溢。何顺卿港味十足。王建国平时是不喜欢港味的,现在他好像不那么讨厌港味了。谢天谢地,凭这港味他确信他要接的人接到了。

    王建国为何顺卿叫了一辆出租车。“对不起,”王建国说,“我是一个普通公务员,我只能请你坐出租车。]

    “没关系啦没关系啦。”何顺卿说。

    在出租车上,两人交换了名片,各自又对名片上没有的内容作了简单的补充,王建国心想:要谈生意了。他的包里装了一份他写的关于连锁形式的文章,是将要发表在《热点》上的文章的其中一部分。他随时准备拿出来给何顺卿看,他认为文章比他自己用口说要精彩得多。

    何顺卿却对机场路以及路两边的风景很有兴趣。王建国也觉得自己操之过急了,一个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城市的香港人对这个城市有兴趣是非常正常的。王建国竭尽所能地为何先生介绍这个介绍那个,介绍到后来,还介绍出一点自豪感来了。何顺卿说:“武汉这城市不错嘛。”

    王建国说:“武汉当然不错了!多大呀!”

    两人聊了一番,感觉上比较熟悉起来。何顺卿换了一个话题,说:“哎呀我来之前我一直以为王先生是四十六七岁的人,看来王先生要年轻得多呀。王先生贵庚多少?”

    王建国说:“今年足三十。”又来了!王建国觉得自己有点哭笑不得。他这时才深刻地认识到当初麦力的话说得很有道理:你的名字容易让人误解。尽管一个人的名字与别人毫无关系,但你不能阻止别人好奇。别人就是要好奇,你有什么办法?

    何顺卿好像是一个比较敏感的人,他扭头看了王建国一眼,说:“王先生介意年龄吗?”

    王建国连忙说:“不介意。我又不是女人。”

    两人都笑了起来。作为男人之间,他们似乎又靠近了许多。王建国趁机主动发问,问了几个关于香港和何顺卿的公司的问题。何顺卿一一给予了回答,但回答得简单而有距离。王建国便不好再问。王建国稍一犹豫,何顺卿说话了。何顺卿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何顺卿说:“啊呀才三十岁,年轻有力,年轻有为!可是,王先生,我有点想不通的是,你既然只有三十岁,为什么叫建国?我听说大陆人喜欢根据国家和政治上的大事件起名,这倒也不奇怪,但一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你们还起那个名字,这里头有什么讲究吗?”

    王建国说:“没有什么讲究。一般没有什么人在事情过了很久之后还起那个名字。”

    何顺卿说:“你不就是吗?”

    王建国拿出最大的耐心回答何顺卿的问话。“我是一个例外。我的父母给我起名字的时候喝多了。当时他们高兴坏了。”

    何顺卿突然爆发出大笑,典型的广东生意人的大笑;他们的笑也和他们的语言一样像鸟,碰上了可笑事情的鸟。出于礼貌,王建国只得无奈地跟着笑了笑。

    一路上,何顺卿再也离不开由王建国的名字引起的话题,他大谈他自己名字的来由,谈香港人起名字的习惯以及欧洲人如何起名,美洲人如何起名,关于世界各地人名的趣闻还没有谈完,饭店已经到了。而何顺卿兴犹未尽。当王建国将住房单递给他时,他无知无觉地拿着,在电梯里还问:“你知道印第安人怎么起名吗?”弄得王建国的眼睛无处躲藏,他很不好意思看那张住房单,生怕何先生以为他在提醒他付的预订费。所以王建国只好盯着何先生的眼睛,说:“怎么起名?”仿佛王建国对印第安人的名字非常有兴趣。

    本来王建国打算将何顺卿送到饭店之后就走的。因为何顺卿在罗霞接到的那个电话里说他安排得非常紧张。王建国以为他们在机场的路上就能够把要谈的话题谈得差不多,剩下的问题,再约个晚上什么的谈谈就够了。说到底,他指望何顺卿什么呢?指望何顺卿对他求贤若渴?指望何顺卿慧眼识珠,伯乐识马?即便王建国在答应连展鹏见见何顺卿的那一刻确实有所期待,但在见到何顺卿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王建国的期望值已经下降到几乎是零。王建国虽然是个国家公务员,但是近几年里也东西开会,南北闯荡,也算见多识广了。现在暂且不论何顺卿有多大来头,王建国可以判断的是,这个人和自己是无缘的。况且王建国也忙着呢,他还有文章要写。一家发行量十二万份的杂志社等着他的稿子发排。然而问题的关键所在是:王建国抹不下脸。他说不出自己很忙现在必须走的话。因为吃午饭的时间早到了。因为何顺卿一拉开窗帘就看见了长江二桥,便激动得“哇”了一声。接着说:“武汉有这么漂亮的大桥!武汉有什么好吃的吗?”

    王建国说:“有。”

    王建国说:“对不起,我得先打一个电话。”

    王建国希望连展鹏来接过他的朋友何顺卿。电话一拨就通了,连展鹏的太太倒是起了床。但她一听王建国说他是连展鹏的朋友就有点歇斯底里地发作:“他死了!”她说。王建国一言不发地挂上了电话,这句话也曾刺伤过他,痛楚记忆犹新。

    “我请你吃个饭吧。”王建国对何顺卿说。

    “啊呀王先生太客气了!还是我请你吧。”

    王建国说:“哪儿的话,我是东道,算我替你接风/

    在何顺卿进卫生间的当儿,王建国考虑了一下在哪儿吃饭的问题:本饭店三星级,菜肯定不便宜,服务费至少在百分之十到十五之间。但是也不能把人带到路边小店去。一样地要花钱,将来怎么见连展鹏?可是他王建国并不是大款,哪儿经得起与生意人拼?

    工建国又打了一的,将何顺卿带到了一个叫做“阳光”的餐馆。“阳光”是他们单位经常接待一般客人的地方。他们单位有餐馆赠送的金卡。这天王建国没有带金卡,但餐馆老板很懂事,还是按金卡的规矩给了他八折优惠。

    没料到的是何顺卿是一个贪杯却又没酒量的人,王建国还没怎么劝,他老先生就喝醉了。醉了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趴在饭桌上就睡。王建国将何顺卿送回饭店,替他脱了衣服又脱鞋,还替他盖好被子。所幸的是何顺卿几次欲吐却没有吐出来,不至于使王建国在大街上太狼狈。王建国差点因此要说谢谢他。

    关于连锁形式,何顺卿一句没提。当然关于房费的事他更没提。

    王建国在下午三点回到家里,趴在阳台上一连抽了好几支烟。他觉得自己的遭遇难以用语言表达。

    9

    整个下午,王建国都守候在电话机旁,一遍又一遍地呼连展鹏。连展鹏的呼机是汉显的,王建国留言说:你的朋友何顺卿给你带来了十万美金的生意,急于见你,尽快回话。下午过去,傍晚来临,连展鹏音无音讯。连展鹏连十万美金都不动心,王建国没招了。王建国强忍厌恶再一次往连展鹏家打了一个电话,他家小阿姨说连太太外出打牌去了,连老板不在家。王建国央求小阿姨告诉他如何找到连展鹏,王建国不惜身份地恭维小阿姨,小阿姨倒是被感动了。她告诉王建国,说连展鹏其实一个月才回家一两次,如果真有急事,就呼他说他太太服毒了。王建国一惊,说:“这是不是太歹毒了一点?”小阿姨说:“现在只有这一着还灵,前不久家里失了火都呼不回他。”

    王建国没有立刻呼连展鹏。他先去冲了个淋浴,他想把自己的情绪缓冲一下。此时此刻,何顺卿吃了晚饭没有?他在于什么?是不是很着急?按说这都不关王建国的事。王建国明确知道这的确不关自己的事,他冲澡就是为了摆脱这件破事。可是冲完澡,王建国还是有点坐立不安。他看看窗外的天,天完全黑了。云朵很厚,一层层的,层次之间是深色的天空。天是完全黑了。原来夜里也是看得见天空上的云朵的。王建国的思想乱了。从天空跳到厨房里,他发现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厨房里的东西都是生的,吃生的又如何?有一本杂志说人就是应该生吃所有食物。有的理论却针锋相对,说人之所以是人就在于人知道吃熟食而除人之外的一切动物都吃生食。现在这个时代理论界杂草丛生,所有的人都急于发表自己的观点,所有的人都急于体现自己的价值,都急于突出自己的个性。这么一来,倒让广大的人民无所适从了。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一个第一次从香港来武汉的何顺卿没着没落呀。王建国还是没办法放下何顺卿。

    最后,王建国拿起了电话,给连展鹏发了个恶毒的呼叫:你太太服毒!速回电话。

    发出呼叫之后,王建国躺在电话机旁翻杂志。一本杂志看完,四周还是静悄悄的。连展鹏这个人消失了,王建国忿忿地想:美国摩托罗拉公司,这个资本主义的阴谋家,搞我们的和平演变。弄得现在人人都是一只呼机。一旦这个人不复机或者关机,这个人就失踪了。朋友之间找不到朋友,就等于被敌人抓走了一样。王建国想到这里,心情不平静起来。他被自己的想法激起了一种研究问题的狂热。

    何顺卿先生暂时被放在了一边。为了验证自己的观点,王建国抱起电话呼夏天。夏天没复机。夏天消失了。王建国心血来潮,又呼罗霞。罗霞的呼机是办了漫游的,只要她在中国就应该呼得到她。显然罗霞跳舞去了。罗霞去舞厅决不带呼机。她认为那样像个“鸡”。罗霞为了不被人们将她与妓女混淆,她没带呼机,而王建国是不可能知道她去了哪家舞厅的,这样,罗霞也消失在星罗棋布的舞厅中。王建国还想呼一把容嫣,呼台都叫通了,他猛然清醒了,扣上了电话筒。如果容嫣复了机,他说什么呢?周六的晚上呼办公室的年轻漂亮的女部下,这是非常不合适的。何况目前他和容嫣的关系正处于一种夹生的状态。

    等王建国彻底清醒过来,无情的时间已到晚上十点多。为何顺卿的吃饭问题操心已屑多余。王建国给何顺卿打了个电话。

    王建国说:“休息得好吗?”

    何顺卿说:“好极了。”

    王建国说:“连展鹏去看过你了吗?”

    何顺卿说:“我要他来看我做什么?我是专程来见你的。你下午怎么没来呢?下午我准备请你吃饭,好好谈谈的。”

    王建国说:“非常对不起,下午我怕你没休息好。我想让你好好睡一觉。”

    何顺卿说:“你知道我今天晚饭吃的什么吗?火锅!在一条小街上路边的火锅,要吃什么有什么,还悄悄地替你放罂粟壳,还有小姑娘卖唱。你看看你看看,太有意思了。这是我真没有想到的,明天我请你去吃火锅好吗?”

    到此,王建国对何顺卿先生已经不想再迁就。另外,电话里声音见面人不见面,话也好说一些。王建国清了清喉咙,端出了他平日工作时候的一种客气而又严肃的态度,他说:“谢谢。我从来不吃火锅。何顺卿先生,我想问一下您,我们什么时候谈您非常感兴趣的连锁形式这个话题?”

    [连锁形式?]何顺卿说。他好像一无所知,但他紧接着又说,“连锁形式,对,美国的连锁店太厉害了。冒昧地问一句,王先生你怎么会对连锁形式感兴趣呢?”

    王建国说:“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不过也没什么可说的,它就是感兴趣。”

    何顺卿说:“谁?”

    王建国说:“什么谁?”

    何顺卿说:“它是谁?”

    王建国说:“我,我的脑袋。”

    何顺卿说:“王先生你真有意思。不喜欢吃火锅,对连锁形式感兴趣。”

    [对。]王建国说。王建国觉得他们的对话有点不对劲。但他不知道怎么去调整。他只得继续努力。他说,“何先生,您是想看我的论文还是愿意听我说?”

    何顺卿说:“当然,王先生你很有才气。你还做了论文吗?关于什么的论文?”

    王建国差点背过气去。他现在开始觉察到整个事情都不对头。王建国说:“何顺卿先生,我的论文是关于研究零售商业中的四种主要连锁形式的,我将美国餐饮业作为例子,全方位地探讨了由高度连锁化带来的高效率的流通给人们生活带来的便利。美国餐饮界的十家著名连锁店您说得出他们的店名吗?”

    何顺卿显然被王建国的连珠炮打懵了。他说:“麦当劳,肯德基……麦当劳,可是——”

    王建国抢过了话头。说:“麦当劳,肯德基,汉堡王,比萨屋,温蒂快餐,塔可钟,哈迪斯,爱尔艾服务公司,马里奥特服务公司,黛瑞女王。”

    王建国一口气说完,电话那端没了声音。王建国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与一个通俗到和普通人群一样只知道麦当劳、肯德基的人说这么专业干什么呢?“对不起,”王建国说,“何先生,对不起。”

    何顺卿说:“我倒没什么。你是不是感到生活有问题?”

    王建国说:“对,我现在确实感到生活出了问题。不过今天太晚了,我们约个时间,明天谈。明天上午我九点钟去饭店好吗?”

    何顺卿连连说好好好。

    发泄了一通之后,王建国这才感到了饥饿。他又找到了街上的那家大排档。女摊主一眼就认出了他。认出他的那一瞬间她的眼里充满了欣喜。这种欣喜温暖地熨过王建国的心。他吃得很香。

    10

    次日是周日,也是国庆节。大街上到处飘动着五星红旗,人们穿着比较漂亮的衣服。罗霞的懒觉睡在别墅式的饭店里一定会格外香甜。连展鹏躲在某个角落醉生梦死,哪怕他老婆真的服了毒。容嫣大约正与麦力相互凝视,飘浮在人生的那一段最佳空间之中。夏天无疑在做他想做的事。父母们会去公园散步,边走边抱怨儿女的淡漠。老处长将拎着礼品去拜访顶头上司。办公室一般工作人员肯定在家煨排骨藕汤;有孩子的家庭会计划去一次麦当劳或者肯德基。

    只有王建国是不幸的,他上午九点准时来到饭店,九点过十分就出来了。香港来的巨贾何顺卿先生在上午八点半退了房。王建国怀着侥幸心理问总服务台的小姐:[何先生留了话吗?”

    小姐微笑着回答:“没有。”

    “没有?”王建国说,“我知道没有。]

    何顺卿先生也消失了,连同王建国的四百八十块钱和一顿饭,还有王建国好不容易从妻子那儿夺来的时间。

    出了门,王建国皱着眉望了望国庆节这节日的蓝天白云,他感到他更替连展鹏难受:连展鹏将来以何面目见他王建国?

    11

    关上房门关上窗,尽管秋阳是金色的,秋风非常香,但城市是灰色的,地上垃圾滚滚。关上一切,与浊世隔绝,王建国要写作了。

    王建国要写作了。一杯浓茶。一盒香烟。贴一纸条幅在书柜上,是:清风醒病骨,快雨破烦心。贴了一纸座右铭在书桌上方,是:难得不糊涂。书桌上铺开稿纸,摆开文房四宝,他当然不是使用毛笔,他只是要个文化气氛。把罗霞的脂粉气和连展鹏、何顺卿的俗气文化文化。费好大一番功夫营造了一个小环境,王建国叼着烟转个身子看一看,噗哧一声笑起来。一股滥雅的夫子气。可是,躲在家里玩一玩滥雅又何妨?好些个文人还用这一套公开糊弄人呢,那才是误人子弟!得,不要这样,不要文人相轻。你要写作了你就是个作家了。不要文人相轻。不要嫉妒别人。你喜欢萝卜,他还喜欢青菜呢。有卖的就会有买的。世界这么大,你有味口还没有这么大的肚子。做自己的事吧。新的时代,重要的是完善自己的人格——夏天说的,夏天编了一本《夏天语录》,夏天这小子说得不错。王建国要写作了。

    题目是《论连锁形式的起源、发展、渗透及在中国的萌芽和前景》。

    王建国将自己的文章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的过程中禁不住几次拍案叫绝。夏天要他删掉一千余字,他真是难以割舍。现在的杂志居然仅仅因为版面的原因,就要作者删字,这简直是黑色幽默。办杂志就是给人看的,你以为人们是需要好文章呢?还是需要每期堆积更多的文字垃圾?谁是杂志的上帝?当然是读者!这是简单明了的道理。现在社会情况一复杂,许多简单明了的道理反而被人们忽略了。

    王建国离开书桌去呼了一把夏天。夏天没有回话。在夏天没有回话的情况下,王建国考虑了一会儿,决定不仅不删字,而且要充实。他要使这篇文章更加丰满,完善,达到雅俗共赏的境界。到时候,夏天主编,向王建国欢呼吧。

    开始工作的一个多小时是顺畅而美丽的。一个多小时之后,王建国老要上厕所。尿意频频袭来,反复打断他的思路,如此三番五次之后,午饭时间又到了。王建国本来可以忍住饥饿不吃饭的,可恼的是他所居住的整栋楼房都在烹炒煎炸,各种食物的美妙气味渗透了他的房间。后来他想,现在他忍住不吃,呆一会儿还不是要吃吗?人总是不能不吃饭,而吃饭总是需要时间的。王建国这么一想,就吃饭去了。吃饱之后回到书房,点上一支烟,不免检讨了一番自己一会儿吃一会儿拉的举止,终于他发现,人这种血肉之躯,真难免俗。真难免俗啊!

    王建国扪心自问:我到底是一个有志青年?还是一个俗人?

    一眨眼,假期已经过去了一半,王建国一事无成。连展鹏这个狗杂种!省委机关的处长该骂人的时候还是会骂人的。现在只剩一天半的时间了。人生真他妈短促。王建国再不抓紧时间就完蛋了。

    王建国做了一个计划:去买几袋方便面。少喝一点茶。不接电话。连展鹏今天你想找我你都找不到了。关键的是从现在起,王建国一分钟也不能浪费。王建国希望通过自己的刻苦修炼尽量免俗。夏天才二十五岁,一介文士,玩俗是他的。王建国却被定位在三十岁,又是省委机关的年轻干部,还是一个被漂亮女人期待着的丈夫。王建国非常喜欢夏天也非常羡慕夏天,但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夏天了。

    王建国往书桌上一趴,紧张地工作起来。

    生活的噩梦是从王建国的决心下了半个小时的时候开始的:他的圆珠笔不下水了。12

    一支圆珠笔不下水之后,王建国丢开了它,又去拿了一支。岂料这支圆珠笔写了两行字,也开始发涩。卸出圆珠笔芯看一看,几乎是新的,现在到处是伪劣产品。伪劣产品真是害死人。王建国丢开这支笔又去找新的。圆珠笔这种东西,在机关干部家里简直是多极了。但是王建国左拿一支划不出水,右拿一支根本就是干的,再拿一支,用力划拉,结果稿纸被划破,笔尖掉了出来,弄了他一手的油墨。

    王建国恼火极了。

    王建国将一大把圆珠笔通通扔进了垃圾桶。又去卫生间洗手。弄了油墨的手很难洗,至少花了他三分钟的时间。洗完手之后一抬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上也糊了油墨。王建国在镜子里呆呆看了自己一会儿,打了脸一把。算了!不洗了。咱们要的是时间。王建国对着镜子唱了一句从前的革命京剧样板戏:天下事难不倒共产党员。非常奇怪,江青创造革命京剧样板戏的时候,王建国还睡在襁褓里。但他现在就是喜欢八个样板戏。关键的时候他经常唱几句用以调整情绪。

    王建国脸上带着使他显得滑稽的油墨回到书房。他已经冷静。他决定使用钢笔。但是钢笔的使用也不顺利。一写,发现墨水的颜色不对。他的稿子是用碳素墨水写的,而他的钢笔里是纯蓝墨水。王建国举着自己的钢笔反复端详,百思不得其解。他一贯使用碳素墨水。碳素墨水写的字水浸日晒都不褪色。王建国很早就有意识地在保存他所写的一切文字。并且碳素墨水便于复印。同样,王建国所写的一切,他都是要复印的,他保留着自己的全部手稿。将来他会使用电脑写作,将来大家都有可能使用电脑写作,那么将来的手稿是多么珍贵。基于他下意识里的这一切思想活动,王建国从来不用纯蓝墨水。那么,现在他的钢笔里的纯蓝墨水从何而来?

    罗霞。王建国想,只能是罗霞了。这个家里只有他和罗霞两个人。然而,据王建国对罗霞的了解,她已经多年不用钢笔了。罗霞的单位早在五年前就开始使用电脑。罗霞使用电脑之后便不再愿意用笔写字。一不用笔,不几天她的钢笔就掉了。她的钢笔是一支派克金笔,是王建国送给她的定情礼物。罗霞在与王建国谈恋爱的时候是多么热爱学习啊!当王建国带她到商场要送她礼物时,她做然地走过了首饰柜、服装柜和化妆品柜,在文具柜停下了她可爱的脚步。当然,王建国并不认为罗霞在伪装,罗霞是在变化。一个女人如果总是停留在文具柜,那她也是有病的。且不说这些,问题是罗霞突然使用钢笔干什么、她有什么东西不可以在单位的电脑上写呢?王建国可不希望他们的生活中出现什么插曲。怎么说王建国也是很有社会经验的人了,他深知家庭生活中偶然被发现的细节常常意味着什么。王建国扔下钢笔,去沏了一杯浓茶。

    说不喝茶的,说不喝茶容易吗?

    王建国把茶端到阳台上喝,一边喝茶一边望远,一边望远一边开导自己。牵涉到这种事,除了自己开导自己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好在王建国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三十岁能够当上处长,这并不简单。现在挣钱并不难。当歌星只要会咳嗽和脸皮厚。当作家只要自己愿意,敢写就成。当科学家只要敢想敢说敢蒙人。恐怕现在最难的是走仕途了。而不管怎么说,政治总是一个国家的主宰。现在一般年轻人有几个敢于上仕途一试身手。王建国敢。并且王建国还干得很不错,三十岁的处长谁敢说他不是前程远大。罗霞又不是个傻瓜。再说了,对于一个自信的蒸蒸日上的男子汉,女人应该不是问题。老话说得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实在要发生什么事,就随它去吧。

    不过,王建国总归有点受伤的感觉。受伤的感觉不仅仅是因为罗霞瞒着他写了什么东西,还有一点,这就是罗霞居然不理解他偏好碳素墨水的原由。夫妻之间有许多东西是不用说出来的。看来罗霞对他是浅尝辄止的。但王建国一直认为自己能够深深地吸引女人。

    生活之海到处充满暗礁一样的伤害——这使王建国倍感人生的艰难、孤独和脆弱。

    在阳台上,王建国喝了两杯茶,抽了三支烟。这个城市,秋风一来就很刮人,加上王建国家住七楼,阳台上的风尤其冷冽刻薄。斯情斯景,都合了王建国的心情,他一时转不过弯来,只好暂且放下论文的修改,让自己的思绪随风漫卷。

    白天在王建国的思考人生中渐渐地昏黄下来。夜幕垂落,歌舞升平。在所有的高层建筑上闪烁的霓虹灯几乎全是广告,当然也有“三温暖”的招牌,当“三温暖”被写作“桑拿”的时候,一般要配上比较有诱感力的洗浴图案。一到夜晚,城市就让人心旌摇荡。人的欲望就是城市的建筑。王建国的这一天又算是给断送了。论文即将要发表的喜悦被生活中节外生枝的小事冲击得七零八落,真的——生活之海到处充满了暗礁般的伤害。

    王建国怀着晦暗的心情,看完了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和本市新闻加上天气预报。看完之后他就把电视关了。

    在黑暗中坐了一阵子,王建国想:晚饭总是要吃的。

    王建国再一次来到了那家大排档。出人意料地,大排档的生意十分寥落,也许因为是国庆节的晚上,人们要么在家团聚,要么宁愿花点钱上一次有档次的餐馆。王建国有一点窘。女摊主摹地站起来说:“来了!”她的高兴溢于言表,脸上笑得灿烂辉煌。她今天的妆很浓,很地道,像是在美容店做的。女摊主殷勤地伺候王建国入座。炒菜的锅里火冒得非常热烈,嗤嗤作响。后来王建国吃,女摊主就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托腮看大街。但她不时地扭头照料一眼王建国,一副牵挂他的样子。王建国觉得这么下去不太礼貌,有一次对上了眼睛就问了一句:“吃了吗?”

    女人笑眯眯他说:“干什么的缺什么。没吃。”

    王建国说:“你吃饭吧,不必管我。我慢慢喝。”

    女人一扭腰站起来又去炒菜。一会儿,女人端了一盘干惼泥鳅、一盘鱼杂豆腐过来,说是我送你两个菜。女人倒了两杯白酒,放了一杯在王建国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举起了杯,说:“今天过节,祝你愉快。”

    女人大方坦然地“嗤”地一声把酒喝干,抹了抹嘴,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也把酒喝了。

    女人用微笑表示了谢意。

    女人说:“我盛碗饭就你这儿的一点菜,你介意吗*

    王建国说:“哪儿的话。如果不嫌弃,就菜一起吃吧。”

    女人还没去盛饭,夜空里“呜阿”一声雁叫。他们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只见天上剪影一般的乱乱的雁阵飞了过去。女人复又坐下,兀自说:“我小时候学过一首儿歌。”接着她用筷子敲着碗沿低声念道:“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只有一只又飞回。”

    王建国也是知道这首儿歌的。他说:“最后有‘只有一只又飞回’吗*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对他凄然一笑。

    13

    大清早王建国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洗钢笔的笔胆。他有好几支钢笔,但他常用的是这一支。他只习惯这一支。今天他要洗去罗霞的纯蓝,还原他的碳素。然后刷刷刷地写起来。明天就要上班了。今晚罗霞就回家了,今天他必须扫除一切障碍,完成论文的修改。虽然时间是紧张了一些,但毕竟是瓮中捉鳖的事。还有什么能阻止他呢?除非突发地震或者世界大战,一颗原子弹在头上爆炸。王建国在洗钢笔胆的时候信心十足,丝毫没有想到麻烦已经来了。

    不祥的预感是如闪电般地袭来的,王建国浑身一震:是水龙头坏了。水龙头滑了丝,再也拧不紧。自来水哗哗地流。工建国觉得自己非常倒霉。今天这个家里坏什么不可以?电话,电视,钟表,音响,桌椅,不管坏什么,今天王建国都可以不管它。可坏的偏偏是水龙头,一个人总是不可能任家里的自来水哗哗流淌的,无论他在干什么。

    王建国放下钢笔,循着水管子寻找总开关。平时交水费是罗霞的事。查看水表自然也是罗霞的事。王建国知道一般总开关在水表那儿,可他就是找不到水表。哗哗的水声生生地让人着急。王建国只好出去敲邻居的门。

    王建国问邻居水表在什么地方?邻居指了指。敢情水表就在王建国身边。

    水表就在过道里,但被一个铁匣子锁着。钥匙在水厂。王建国赶紧给水厂打电话。人家告诉他:你属于哪一片管你找哪一片,问题是三邻六居没有人知道他们属于谁管。人家开玩笑说:“我们还没被管够啊?还主动找人管啊?”

    王建国这时却没有心情开玩笑了。他锁门,下楼,骑上自行车,去商店买新的水龙头。王建国一路告诫自己:别急,别急,换了水龙头就万事大吉了。无非是出了个意外。无非是一个水龙头坏了。小事一桩。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但同时他心里明白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了。

    到了离王建国家最近的一家商场。一问,没有五金柜台。他记得原来是有的,人家解释说:原来是有,但现在没有了。王建国说:“为什么?”

    人说:“改革开放,自负盈亏。”

    王建国有点沉不住气了。他当然知道现在在改革开放。他说:“我只是问为什么不卖水龙头了?”

    人家也不耐烦起来,说:“水龙头有几个人买?化妆品、服装有多少人买?”

    王建国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考虑问题呢?”

    姑娘生气了,噘起嘴,想吵架又不敢。几个小伙子过来把姑娘护在身后,拉开架势与王建国调侃,“请问这位先生,你说我们商场应该怎样考虑问题?你是不是去和我们的外资方谈一谈?我们也很想改变这个世界呢。”

    调侃像一瓢冷水浇醒了王建国。调侃总是能使他清醒。王建国忽然明白自己现在迫切需要的是时间,而不是别的。他闭了口,匆匆走出商场。他听见了在他身后爆发的哄笑。他觉得自己被他们闹得像一个小丑。但是他克制着自己:不要介意!千万不要介意!现在能够让他介意的只应该是时间。

    王建国走出商场的时候已经是一副倒霉相。他气得脸色发青,眉毛倒拖,头发支楞,满眼红丝,眼角里挤着两点黄白的眼屎。

    在到处飘动着气球和国旗的喜气洋洋的街道上,王建国显得是那么不合时宜。他骑车骑得大快,有一次差点撞了一个孩子。大街上平日看起来商店鳞次栉比,轮到你真正地要买某种东西的时候,总要费一番劲。

    王建国跑了好几家商店,最后终于在一家商店看到有卖水龙头的柜台。只是柜台里面没有售货员。商店停了电,点着几支蜡烛,黑影幢幢。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家不景气的国营小商店。王建国说:“有人吗?”

    没有人理睬他。

    王建国把声音提高了八度:“买水龙头!”

    这时另一个柜台的售货员说:“你等一下。”

    王建国等了五分钟,还是不见人来。他叫起来:“到底有没有人?”

    一个中年妇女从王建国背后冒出来,十分地没好气他说:[你叫什么叫?人有三急,还不兴上个厕所什么的。”

    这个中年妇女也是一副倒霉相,臃肿不堪且不说,一张粗糙的脸哭丧着,满脸都是对顾客的厌恶和不耐烦。她说王建国的语气就像后娘训她嫌弃的孩子。说完她进到柜台里面,眼睛望着别处,间王建国要什么?

    王建国看了看手表,上午即将过去。一个上午又将过去,时间竟然是赔在一只小小的水龙头里。他家里的自来水还在汹涌澎湃,也许下水道会堵住,也许他家已经水漫金山。

    想来也真是悲哀,王建国本来与商店毫不相干,他有自己的做得得心应手的工作。但王建国把业余时间几乎全部奉献给了对市场的研究。他早就发现了在中国旧有的市场体制里,广大顾客的痛苦和所有售货员的窘态。他认为这种模式是可以改变的。上个世纪下半叶首创于美国的连锁经营方式,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已经使顾客与商店水乳交融。顾客索取所需之物,只要举手之劳。而商店经营者包括售货员都心态平衡,丰衣足食。美国的沃玛特折扣连锁店,就是经营日用百货、五金交电的,他们一九九三年的年销售额是四百五十亿美元。

    如若一个售货员在年销售四百五十个亿美元的连锁店工作,她会满脸丧气吗?

    王建国是在做一件忧国忧民的大事!王建国是在为她们操劳为她们服务!上建国希望不久的将来,中国的商店里,人与人之间相互给予的是微笑和满意的商品。可是滑稽的是,她们居然对他恶语相向:你叫什么叫?现实生活在嘲弄王建国。

    王建国立在停了电的小商店里气得浑身发颤。从这个满脸丧气的中年妇女的态度中,王建国获得了醒悟:他遭到了现实生活的无情嘲弄。他就是写一百篇论文又怎么样?他就是写死又怎么样?没人领你的情。现实生活一朝一夕改变不了。瞧这些臃肿不堪的中年妇女,毫无文化,这一代人都完蛋了。睁开眼睛看看吧,王建国,你是和怎样的一些人在生活?他们构筑成了你的现实,你能指望他们什么?

    如果他的《论连锁形式的起源、发展、渗透及在中国的萌芽和前景》就在手边,他一定会将它撕得粉碎。

    柜台里的中年妇女说:“嗨,这个人你到底买不买东西啊?不买就走开一些!”

    王建国决定不再介意时间。在这倒霉的四天假期里,时间再一次地变得没什么意义,他一点也不想再写那可笑的论文。现在的问题是,他再也不愿意受一个如此糟糕的中年妇女的侮辱,还有生意人连展鹏的侮辱,香港骗子何顺卿的侮辱以及所有伪劣产品的侮辱,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一个省委机关的处长。

    决定一旦形成,王建国心中豁然开朗。他用一只胳膊往柜台上一伏,说:“我决不会轻易走开的,除非你向我道歉。”

    中年妇女说:“你是不是有病?”她又高声向她的同事说:“这个人有病。”

    工建国说:“现在光是你道歉不够了,你们经理也要出来道歉。”

    中年妇女说:“你在做梦!”

    王建国将柜台很响地拍了一下,中年妇女吓得往后一跳。工建国用震动屋宇的气魄说:“谁是这个商店的经理?我要找经理!我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个处长,我叫王建国。”

    商店里的围观者迅速地多起来。其中有人啧啧,说:处长,处长。更有人幸灾乐祸地高叫:经理,经理,经理快出来!几个售货员过来调解。说:“算了算了,就算她不对,我们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王建国说:“什么话?叫你们经理来!”

    那个中年妇女哭了起来,扯下袖套摔在柜台上。“你只管找经理。我不做了!我不做了我还怕谁?你以为你来买个东西就真的成了上帝,你也配?老娘今天豁出去了!”

    中年妇女似乎和王建国一样也憋了一肚子的气,此时此刻也是一触即发。她又是鼻涕又是泪,像火山喷发一样不可阻挡地对四周的人说:“这个破商店,效益又不好,工资也发不出,经理却成天请人吃饭。吃了饭也没见有什么起色。还不是他们这帮贪官污吏给坑的。不说你是处长,老娘心里还好受一些,一听是个当官的老娘就冒火。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去当干部。现在的干部在群众中是什么形象你知道吗?我量你也不清楚,是王宝森,挨了枪子的那个人,懂了吧?”

    围观者有点人山人海的趋势。很多人为中年妇女叫好。王建国在中年妇女的轰炸下一时无法还口。幸好经理来了。人群一片声说:经理来了,经理来了。王建国看见人们让开了一条窄小的道,几个售货员举着蜡烛照明,一个西装革履的经理模样的男人从暗处苦着脸走过来。王建国忘记了自己的愤怒。面对经理的连连道歉,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买一个水龙头。”

    14

    王建国一觉醒来,觉得眼前金晃晃的。他提着裤子走到阳台上,发现晚霞满天。和鱼鳞一模一样的云片铺满了天空,每一片鳞都闪耀着金红的光芒,这种铺排非常的壮观非常的美丽,令王建国感动又向往。

    王建国踞起脚往路的远方瞪望,没有罗霞单位的车。但他知道这车正在回城的路上。罗霞的脸一定望着窗外,美好的希望使它明丽得不同凡响。王建国的脸与罗霞的脸在同一时刻都沐浴在晚霞中,显然罗霞还呆在度假之前的岁月里,而王建国却对前一刻的一切恍若隔世。

    当然,水龙头还是换了新的——最后,王建国对夏天这么说。他们说话的时候已是隆冬季节,王建国在路边的一个大排档请夏天吃火锅。当初夏天一听没有了稿子便暴跳如雷,王建国只说以后再说吧。以后就到了冬天。一天,王建国打电话给夏天说:“今天很冷,想吃火锅吗?”夏天正好很想。于是他们晚上九点来到了一个大排档。吃着火锅聊天。吃到午夜,终于有了热血沸腾的感觉,两人便不由自主地推心置腹了。听上建国聊到无话之后,夏天问:“是这个大排档吗?”

    工建国回答了一个似笑非笑的无奈而又忧伤的表情。

    夏天说:“生活刚刚开始,吃完去迪厅吧。”

    王建国:“很好。”

    两人再也没说话,吃着,是男人之间那种亲密而又默契的沉默。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八日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