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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离脉旺嘴八十多里地有个龙家湾。孤零零一座小村庄却花木繁茂,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女人生得个个水灵。这种情形持续有百来年了。江汉平原这一带有句话,就是:脉旺的棉花酒水的鱼,红潭的稻米龙家的女;吃红潭的饭,咽沔水的鱼,穿脉旺的衣,搂龙家的女,要当皇帝(我)也不去。日本鬼子侵入江汉平原之后,当然也就知道了这段典故。经常就有三三两两日本小鬼偷偷离开据点来龙家湾找花姑娘。

    王腊狗在龙家湾湾前的芦苇丛中潜伏了两天两夜,挨冻受饿,终于在第三天杀了一个日本小鬼。前来龙家湾的日本小鬼一行四个人,王腊狗不敢动手,他跟踪着他们,瞅准有一个独自进了一户人家,他便从后门摸进去。王腊狗非常有运气,这个日本小鬼正在后面厨房劈柴。王腊狗拨开厨房后门时看见了一张十分年轻的日本脸,日本脸上居然洋溢着爱意,笨拙而又殷勤地在中国农家劈木柴。王腊狗等到他转成背面时,一个饿虎扑食,三下两下干净利索地割下了日本小鬼的头,包袱裹巴裹巴,溜回了芦苇丛。

    当王腊狗潜伏在芦苇丛中受苦的时候,丁宗望终于鼓起了勇气找王劲哉替王腊狗求情。

    “王师长,打他骂他一顿就行了,让他一个人去杀日本小鬼太危险了。让他回来吧。”

    王劲哉说:“你一个堂堂男子,哪来的妇人之仁?况且他一直要杀你呀。”

    丁宗望说:“咳,没念书的庄稼莽汉一动脾气就说杀呀砍,哪能呢,再说,他要杀我,我要杀他,冤冤相报何时了?还是以仁服人的好,我们待他一家都不错,这他心中还是有数的。”

    王劲哉摇头苦笑,军人的悲哀由衷而生:“我们国家的男人就是这种样子,希望在哪里呢?我在为谁打仗啊!”

    “好了好了,就当我没说。”丁宗望无法理解王劲哉,但他不愿意惹他不愉快。丁宗望说:“王师长啊,您又没有派人押着王腊狗,他一个人还不早就跑掉了。”

    “他敢!”王劲哉说,“他动了逃跑的念头也不敢跑!三天之后非回到我面前不可,除非他要死不要活。丁先生,我莽撞地给你一句预言如何?”

    丁宗望忙说:“请讲请讲。”

    王劲哉说:“你虽家道殷实,虽勤俭勋劳,虽文才武略,可你保不住你的家业。”

    “为什么?”丁宗望到底年少气盛,很是不服气。

    “为什么?凭你这个性格就保不住,况且时下外侮内战,国家前途莫测,国不立,安有家?”

    “恕我不相信您的话。我持家理事已有三年,家事一切都顺当。”

    “好。那就记住我王劲哉今天的话吧。”

    丁宗望又觉心里虚落落的,说:“斗胆请王师长指条路。”

    王劲哉爽快地说:“你就此留在军中,抗日保国。你的家小日后必逢凶化吉。”

    原来是王劲哉想留住自己,丁宗望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我还没想到过要当兵呢。”丁宗望一笑,以为此事就算一笔带过去了。

    第三天清晨,王腊狗回到驻地,手里拧着一颗日本小鬼的人头。王腊狗不是没闪过要逃跑的念头,但他不能再一次弄巧成拙。他坚信王劲哉在他周围布下了看不见的罗网,只要他逃,一粒子弹就会穿透他的心脏。王腊狗还年轻,大仇未报,奶奶还在日夜等待他,他决不能此刻就死。

    不过事实上王劲哉根本没派人照看王腊狗。他对王腊狗的心理掌握得一清二楚,用不着派人。

    王劲哉看也没看人头一眼,唤过狼狗叼了出去。

    “那么,王腊狗,你的一条命就算保住了。”

    王腊狗“啪”地行军礼,振作精神,说道:“谢师长大恩。”

    “不过,就这样了事,也未免太简单,军中将士会对我心生不满,说我姑息养奸。”

    王腊狗身子一矮,跪下去再也立不直身,只是不住气叩头。他又一次后悔,后悔自己没趁机远走高飞,又自投了罗网。

    王劲哉踢了王腊狗两脚,说:“你好歹不分,认敌为友,卖身投靠,害死我同胞,这简直就是瞎了眼,既然瞎了眼,就该挖掉。好在你还认得路,回到了我一二八师,那就留一只眼吧。”

    马上就上来两个人,拉出王腊狗绑在树干上。王腊狗最后用完整的双眼扫视了一周连天的茅草和耀眼的太阳,扫视了几年前的那个血红黄昏,他在这块地方仰望着王劲哉的情景。他怕极了王劲哉,他还痴心妄想学习王劲哉,王劲哉是你能学到的么——王腊狗!王腊狗在失去一只眼睛的前一刻终于认输了,懂人事了,明白人是有高低贵贱的了。他的眼中凸出一珠很大很圆的泪。

    一柄雪亮的匕首在王腊狗脸上飞快扭了一扭身子,一颗噙泪的眼珠“嗒”地掉在地上。王腊狗惨嚎一声,就晕了过去。军医立即包扎了王腊狗的伤处。在担架抬离师部时,王劲哉拦住担架。他在王腊狗头上抚摸了片刻,吩咐军医说:“好好照顾他。”

    一个月后,独眼王腊狗出勤了,他被调到军需处做副处长。王腊狗从此寡言少语,锋芒全无,见了王劲哉就打颤。但他把所有的帐都算到了丁宗望身上。

    我一定要杀掉丁宗望,王腊狗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发誓。

    12

    王腊狗吃了这一次大亏,便长了许多智慧。他暂且把誓愿深埋在心里,一方面休养生息,一方面深谋远虑。设想了将来复仇的种种方案。他再也不是毛头小伙子,再也不会有前次的失误前次的冲动。万没料到的是,第二次机会突然出现了。

    右眼瞎了才半年,王腊狗在襄河边突然碰上了丁宗望。

    那是一个细雨迷蒙的中午,在一段荒无人烟的堤边,王腊狗押着三船军粮逆水缓行,丁宗望在岸边正要爬上一叶孤舟,站在船尾朝河里撒尿的王腊狗忽然和十步开外的丁宗望打了一个照面。两人都惊呆了。

    凭王腊狗过去的机灵莽撞劲儿,只要掏出枪一梭子过去,简单到只是举手之劳,他的心愿便了了。

    可王腊狗拔枪之际想到了许多问题:丁宗望怎么在这里?在这里的背景是什么?丁宗望一个阔少,如何孤身一人?真的只是一个或者附近有埋伏?丁宗望出现在一二八师地盘上,是否与王劲哉有关系,杀了他王劲哉会怎样?

    就在王腊狗思绪纷纷的片刻间,船已走远,丁宗望也返身消失在防波堤那边。

    事情有时候非常复杂,节外生枝,有时候又非常简单,一是一,二是二。丁宗望在一二八师客居了半年,王劲哉一再表示出希望丁宗望从军的愿望,丁宗望却一直支支吾吾。有一天却说出了一套“父母在,不远游”及“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话来。王劲哉冒火了,在丁宗望屁股上踢了一脚,说:“赶快滚蛋!别让老子再见到你这土豪劣绅!”

    丁宗望对王劲哉的突然翻脸毫不意外,半年时间,他已经非常了解王劲哉的暴戾性格。他不怪王劲哉,所谓兵匪兵匪嘛,军人就是匪气十足的。丁宗望被王劲哉踢出门后就没有回头,一个人离开了一二八师,在龙家湾躲了一天,不见王劲哉派人追杀,心里明白自己与王劲哉甚为默契:他只要自己滚蛋,自己也就静悄悄滚了。于是,丁宗望就租了一条小木划子,准备过河后再想办法偷偷回家。这个时候,丁宗望是只孤雁,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没人认识他是谁。这个时候,王腊狗若果断地给丁宗望一枪,丁宗望就将永远失踪。永远成为一个失踪之谜,世上只有王腊狗一人掌握着这谜底。

    第二次机会就这么过去了。事后王腊狗作了一番精心调查,调查结果使他倍觉悔恨。他宽慰自己第三次机会将很快来到的。谁知从此之后,一晃几年他都不再有缘接近丁宗望,连听都听不到关于丁家的一丝一毫消息。

    这是一九四一年,抗日战争正打得艰苦卓绝。参战各方的领袖及一些将领自然是高屋建缅,将敌友看得一清二楚,底下却有许多糊涂兵,弄不清谁是谁非,忽儿与这支队伍打又忽儿与那支队伍打,在兵荒马乱中疲于奔命,累得都差点不认识自己,许多希望许多梦想无形中就给撇在了一边。王腊狗就是这样一个人,他除了明确知道“誓死不当亡国奴”之外,对于皇协军,对于维持会的维持大队,对于新四军的游击队以及土匪苏振东,都闹不清与自己所在的一二八师是什么关系。王劲哉下令打他们,王腊狗们就去打,王劲哉下令与他们讲和,王腊狗们就去讲和。一来二去,王劲哉的人马就有了三万多人,编成了十个旅。却是累坏了王腊狗。王腊狗在白庙、沙湖、彭场、通海口。胡家台等地来回打仗讲和,讲和打仗,一眨眼就是春去冬来,一眨眼又是冬尽春来,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并且过去得没多大意思:一会儿打人家脸,一会儿又朝人家笑。小孩过家家一样,真不知有什么意思。

    一二八师有个旅长叫古鼎新,驭下不严,所部两位团长的副官玩弄了民女,吃餐馆老不给钱。王劲哉知道了,命令那两个团长杀了各自副官,又命古旅长杀两个团长,古旅长想到头不就是杀自己了。他就没杀团长,集合了官兵,声泪俱下控诉了一番王劲哉的凶残暴戾,心狠手辣,翻脸无情,滥事杀戮,然后领兵叛离,投靠了日本酋木野板司令。

    古旅长控诉王劲哉的时候,王腊狗正在古部办点公事,听了古旅长的话,抚今追昔,深有同感。站在他身边的程团长说:“王处长,你忘了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

    王腊狗说:“当然没忘。”

    程团长说:“今天是古旅长捡回了我一条命,我是再也不跟王劲哉了。有本事的军人,到哪不是打仗吃粮。他又不是我爹娘老子,说杀就杀!”

    王腊狗说:“就是。他也太狠了。”

    程团长说:“那就叛了他吧。”

    “现在就叛?”

    “对。”

    “可我还有一笔钱埋在师部,还有包裹。”

    “有多少钱?有多少古旅长会补你多少,包裹里有几套衣服几件首饰,古旅长也会给你。”

    “好吧。”王腊狗说,“那就叛了。”

    当时王腊狗忘了问程团长叛了王劲哉加入谁的队伍,他一提起王劲哉就忘了其它,当初他是冲着王劲哉的英雄气概投奔的他,后来才明白王劲哉是他的克星,在王劲哉手下,他王腊狗此生此世大仇难报。王腊狗很高兴有一个人挑头,一大批人叛离,他夹杂在其中,王劲哉就不会注意他了。

    古部出发后,王腊狗问一个士兵大家往哪开?士兵就不知道,跟着前面走呗。王腊狗又去问程团长,程团长说沔水镇,去投酋木野板司令。

    “日本人?”王腊狗大惊。

    “日本人怎么啦,还不是打仗吃粮。”

    王腊狗心里就犯了病。他可不愿当汉奸。中国人的队伍多着呢!干嘛跟日本小鬼,总归不是一个宗族,人家来是欺负你的嘛。王腊狗口里没说这话,心里却亮堂,想找古旅长讨了钱和包裹后就悄悄溜掉。

    古鼎新脸上肌肉一横:“钱?我欠你什么钱?我什么时候答应过给你钱?他妈的,王劲哉调教出来的人都是黑心!”

    “好好。”王腊狗说,“好好。”

    王腊狗退下来,在附近找了部电话,将古鼎新的叛变投敌报告了师部。自己独自一个人揣着两支枪,五颗手榴弹躲进了一户农家。

    农家只有一个中年寡妇带着幼年的儿子过活,丈夫当土匪战死了。小村子在千里沉湖的深处,日子还算平静,寡妇也还有几分人材,王腊狗就自告奋勇做了上门女婿。

    三个月后,王劲哉中了古鼎新的计,被日寇生擒,全军随之瓦解,此变震惊江汉平原。王腊狗半年后才知道。

    王腊狗为王劲哉叹息了一番,又为自己庆幸。用不着再怕王劲哉,也用不着躲藏了,他对寡妇说了声:“我走了。”掖了枪就离开了沉湖。

    13

    后来,抗日战争又持续了两年,接着又打了三年的解放战争。在五年的战争岁月里,王腊狗始终像只恋家的狗在沔水镇附近转悠。今儿加入共产党的新四军十五旅,明儿又加入了陈八爹的抗日救国团。因为新四军主力部队北撤,而王腊狗不愿北撤。

    日军投降之前,王腊狗不敢回到沔水镇,摸黑进镇过一次,自己家门上一把锁,丁家大门也是一把锁,都躲兵荒去了。

    抗战胜利后,王腊狗心想可以回家了。可一进镇就被古鼎新的人认了出来,好一阵追杀。

    王腊狗在这个部队那个部队浪来浪去,完全成了个兵痞子。反正他靠一手好枪法打仗吃粮,总之他就是呆在江汉平原上不挪窝。人家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王腊狗倒成了流水的营盘铁打的兵。新四军许多首长知道有一个王腊狗。后来解放军许多首长也知道有个王腊狗。战士们编了一些关于王腊狗的顺口溜。王腊狗听了也不恼。

    “是的。”王腊狗说,“我就是没觉悟,只想回家。”

    就是没有人知道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杀掉丁宗望。

    一九四九年,共产党赢得了解放战争。共产党的高级将领纷纷扫除征尘,会聚北京,准备举行开国大典。

    王腊狗对他的顶头上司说:“古鼎新败了,那我要回家了。”

    人劝他:“你是解放军战士,不能说回家就回家,得有个纪律。”

    王腊狗问:“还有仗打不?”

    人说基本没有了,解放了,是新中国了。

    “这不结了?”王腊狗理直气壮,“我是军人,有仗我应该打;没仗了,我想走还不行?我不当兵了还不行?”

    人告诉他:“擅自脱离部队今后就没有待遇的。”

    王腊狗笑了,说:“好,待遇给你们,我不要。”

    三十多岁一脸胡须的王腊狗还有什么不懂的?当兵的穿上军装拿起枪就是兵,脱了军装交出枪就是民,哪有不当兵还发晌的,这饷怎么筹?笑话。

    瞅了一个空子,王腊狗脱下军装卸下枪,扬长而去了。

    战事一停,沔水镇的老百姓纷纷还乡。但老百姓闹不清楚往后到底还打不打仗,所以虽然是黑鸦鸦一片往家里涌,人人都还是心有余悸。

    王腊狗是特意等到天黑了回家的,战争已经把他锻炼得异常警觉。他家的茅草屋已经倾斜了,靠几根柳条木支撑着。家门口已没有了几年前他潜回来时的没膝荒草。雨后的坑洼让锄头推得非常平整。磨刀石是白天用过的,泛着青光卧在窗户底下。晒衣服的竹竿和架子齐整地拢在一块,红紫油亮,没一点儿灰尘。王腊狗知道奶奶是个极讲清洁的人,这都是奶奶收拾的。十年过去,奶奶该有八十岁了。八十岁的老人是怎么度过这乱世的呢?王腊狗见景生情,这么一想,心里酸得没办法,哭了。土腊狗蹲在自家门前,竭力压低声音哭着,他觉得自己没脸进去见奶奶,在外边混了十年,既没报仇又没发财还丢了一只眼睛。王腊狗唯一只有哭。王腊狗回家时的满怀高兴统统化成了悲哀,他捂住脸,咽气吞声地流着泪,就是没有勇气敲门。

    暮地大门开了,门里头人影一闪,一盆开水泼了过来。幸亏王腊狗身手敏捷,“嗖”地弹起身于躲到一边。扑哧一声门口泛起冲天灰雾,里头大门随着就要关上,王腊狗兔于一般窜了进去。王腊狗老兵痞子,何等的人物,上去就擒住了泼水人的胳膊,不料背后凉风袭来,王腊狗暗叫不好,头一歪,肩上挨了一棒。好在这一棒劲道不大,王腊狗回手一抓一拖,拿棒人就踉跄着到了跟前。

    “狗杂种!”王腊狗占了主动,便腾出了口,骂道:“哪来的狗男女霸占了我家的房子!”

    泼水的女人失声叫道:“你是王腊狗吗?”

    王腊狗说:“谁?你是谁?”

    女人欢喜得说话都结巴了:“点灯点灯,快!”

    灯一亮,麻脸皮女人揽着一个男孩出现在王腊狗面前,王腊狗噬噬倒抽凉气,他真是没想到麻女人有这种骨气,只是看了夫婿一眼,就活活守寡十年。相形之下,倒是自己气短,跑掉了又主动回来了。

    “奶奶呢?我奶奶呢?”王腊狗恼火地说。

    “她老人家去世了。”麻女人自然是理直气壮的,况且她看见王腊狗只剩一只眼睛,心里暗暗高兴,觉得这是她活守十年感动了天地鬼神得到的报答,如今他夫妻俩扯平了。王腊狗的恼火冷漠使麻脸女人强收起满腔热情,摆出了个不卑不亢的神态。

    她说:“奶奶在两年前的正月间去世了,高寿七十八,无病无痛睡过去的。”

    王腊狗说:“留了话给我吗?”

    “留了。让你儿子告诉你!”

    这一下王腊狗吓了好大一跳。他后退一步,目光粘在半人高的男孩身上无法挪开。

    麻女人推了推男孩,说:“捡娃,叫爸。”

    男孩倒听话,眉头疙瘩在一块一百个不情愿,嘴里叫道:“爸。”

    王腊狗的脸忽地发烧了,他不答应不好,答应也不好。忽隆一下十岁的儿子站到面前,他心里真正是五味翻腾了。儿子!他掂着“儿子”的份量,想:王腊狗原来还有个儿子!

    “妈的,”王腊狗朝麻女人说,“我饿了。我还没吃夜饭哩。”说完这话,王腊狗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媳妇叫秋桃。

    “别慌,秋桃,先给我一口水喝。”

    麻女人一愣,哇呜哭了,一边哭一边飞快为王腊狗倒茶水端板凳。

    王腊狗腰里绑了几条口袋,有只口袋专门是给奶奶捎的吃食,有洋糖发糕和烧鸡。麻女人立刻切出两碗在灶上热了。一家三口人点着豆大的菜油灯,围着桌子热热乎乎吃了。吃了几口,捡娃就对王腊狗前嫌尽释,赶前赶后地叫起“爸”来。

    睡觉的时候,秋桃从枕头底下掏出剪刀扔在了一边,又在灯前很费劲地解她那绑了几层裹脚布的胸部和下身。王腊狗用自己带回家的刺刀替秋桃利索地挑断了布条条,两口子就好了。

    没几天,丁家从武汉回到沔水镇。杨安素见了王腊狗就呸呸直吐唾沫。杨安素老了,瘦得枯柴一般,穿得也不再是遍体绫罗绸缎,也就是个很普通的黄脸婆娘。王腊狗觉得世道真是变了,自己的老婆比杨安素好看几倍。至少是肉乎乎的抱怀里舒服。王腊狗决定,要杀丁宗望就把他老婆也一块儿杀了。

    14

    刚解放有一阵子比较混乱,旧政权垮台了,新政权没有经验,光忙着熟悉情况,建设领导班子。大街上就招招摇摇出来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像卖艺的、算卦的、做媒的、强打恶要的商贩、包揽诉讼的师爷、吃了不给钱的流氓、打赖架诈钱财的地痞。王腊狗就想借这乱劲偷偷摸去戳了丁宗望。

    麻脸秋桃不让。

    秋桃有妇人之仁。说:“丁老爷是我们的大媒。”

    王腊狗说:“你以为他这媒做得蛮好?”

    秋桃不愿往事重提。说:“自从我过门,就看见丁家一直帮我们,奶奶去世若不是他们帮一口棺材,奶奶就睡草席。”

    “丁家就是笑面虎!”王腊狗强烈的仇恨使他从不为丁家的笑容所动。

    秋桃说:“笑面虎就笑面虎吧。话要说起来也还是怪你王家人不争气,吃喝膘赌抽鸦片,金山银山也空了,富裕是要勤扒苦作的。”

    “放狗屁!”王腊狗跺脚反驳道:“放狗屁!我流血流汗枪林弹雨打江山十年,不勤不苦?到头来我落得了什么?他丁家照样吃鱼吃肉,店铺生意兴隆。他家做了什么?就会跑兵荒。”

    夫妻俩争论得昏天黑地,观点依然各不相同。最后王腊狗揍了老婆一通,才算平息了斗嘴。

    王腊狗把磨刀石搬进屋里,霍霍地磨他从部队带回的几把大小不同的刺刀匕首。

    秋桃找了个去襄河洗衣服的借口,把丈夫蛮不讲理的杀人计划透漏给了丁家。

    从此,丁宗望出门总是带着三个人,一左一右一后,王腊狗暗中窥伺半个月,硬是没法下手。有一天,三个人在一条小巷子里堵住了王腊狗。是夜晚,王腊狗又喝了酒,虽一身武艺,三脚两拳下来还是让人扳过了胳膊,腰间挂的,怀里揣的刺刀匕首一古脑被缴了去。三个人没打王腊狗,只用他自己的匕首在他鼻尖上晃来晃去,说:“你听好,王腊狗,放明白一点,如今解放了,是新社会,你要是再动杀人的念头,我们就报告政府抓你坐大牢。只要丁家有人伤了一根毫毛,你儿子的小命就完了。听清了没有?”

    王腊狗的酒是早吓醒了。听了这一席话,梗着颈脖说:“老子当兵出身,好带把刀玩玩。老子没想杀人!谁想杀人谁家遭天火!”

    三个人说:“那就好。那就好。都是沔水镇街上的人,说话不能瞎说的。”说罢,放了手,几个纵身就不见了。

    王腊狗回到家里,万分颓唐,跪在奶奶的灵位前不肯起来。哭泣道:“天哪!我王家运气就这么差么?我一辈子等一个机会就等不到么?我果真就斗他丁宗望不过么?为什么为什么!”

    秋桃在一旁劝丈夫:“算了。命中有的终是有,命中无的莫强求。”

    “我不信命!”王腊狗吼道,“我不信!”

    一二八师师长王劲哉命多好,相面先生说他是标标准准的龟像,大贵大福的像,命中注定是个开国元勋。怎么样呢?还不是栽在一个叛徒手里了。

    秋桃说:“不信命可以,不信世道变了不行啊!你在旧社会都没能成功。现在新社会哪成得了。你看政府多厉害,那些街上的流氓地痞闹了几天,这不就在收敛了?我们一老一实种菜过日子吧!”

    王腊狗明知自己只有种菜了,但他就是死不了心。干脆向丁宗望挑明了要和他打一架,并发誓说这一架之后,丁王两家恩怨全消。从今后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再不发生任何瓜葛。

    丁宗望应了战。他也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一劳永逸。

    王腊狗丁宗望的这一架类似于西方的决斗。他们请了两个在沔水镇德高望重的人做见证,写了文书,说明师兄弟学武一场,如今要比个高低,这一架若打死人,各人死了往各家抬,永不怨恨。在文书上,王腊狗咔吱咬破指头按了个血手印。丁宗望微笑着按了个普通手印。

    日子到了。这一天天气很好,果然是秋高气爽。太阳升到一竹竿高时,丁王二人按时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地点是见证人找的,在沔水镇最僻静的福音堂后面,一大片杉树林子中间有块圆形草地,是当年被日本人的炸弹炸出来的。

    丁王二人都打了绑腿,扎了腰带,一副行武的短打扮,往草地上这么一站,林子里就有人鼓掌。本来他们两个都是想秘密地打的,无奈沔水镇这地方完全无密可保。消息由见证人悄悄告诉他们的亲朋好友,再由亲朋好友告诉各自的亲朋好友,这一来看热闹的人不下三十,路上还有陆续赶来的人,搞得大街上空气神秘而紧张,都喊喊喳喳问:在哪儿在哪儿?

    按事先约定好的,由见证人检查了二人身上是否藏有暗器,没有。见证人郑重得像体育比赛中的裁判一样,大声宣布:“开始!”林子中的人声顿时肃静。

    丁王二人同时拉开了马步,握紧了双拳。

    王腊狗自恃当兵十年,武功没荒废一日,还学了许多旁门左道的招式,哪有揍不死丁宗望的。况且半辈子积累的力量就在此一搏了!列祖列宗都在上观看着:他准定揍死丁宗望。

    丁宗望却有把握揍死王腊狗。他知道王腊狗一切情况王腊狗对他却一点不了解。丁宗望也没有一日荒废武功,而且师傅后来又传给了他一套看家本领,即气功点穴术。丁宗望对气功十分喜好,如今练得炉火纯青,曾点过闯进店铺持枪抢劫者的死穴。那是国民党溃败之前,一个国民党军官干的下作事。那军官被丁宗望在侧颈一点,当时便倒地而死。所以丁宗望绝对有把握战胜王腊狗。但他不准备杀他,只准备点他的瘫穴,丁宗望情愿养这个无赖一辈子,只要他不再害人。

    最初的试探过去了,王腊狗首先扑将上来,丁宗望也当仁不让地挥拳击去。

    一个师傅教的武功很不好对打。两人一接火,就形成了过招的局面。一个攻打,一个拆解。换言之也是一样。王腊狗一急,上了些旁门功夫,丁宗望便使出了气功,轻轻地就将王腊狗的攻势化解了。王腊狗心里一怔,知道大事不好,索性撇开了武功的招数,瞅个空子冲上去拦腰抱住了丁宗望。两个肉身一贴,你捶我咬,变成了普通的打架。一下子王腊狗就咬破丁宗望的肩,丁宗望也抓破了王腊狗的背,两人血糊糊在地上滚来滚去。打了足有一个时辰,谁也没死,却两败俱伤。到底丁宗望从小营养好,体力强,又学过气功,尽管没王腊狗那拼命的野蛮劲,但渐渐地占了上风。王腊狗胳膊时和膝盖底下的麻穴都被丁宗望点了。因为两人贴得太近,点的劲道不足,王腊狗没被麻酥,不过也一会儿“哎哟”叫一声,垂下一条胳膊,一会儿“哎哟”跪下一只腿。

    观众已经挤满了杉树林,树干上也爬上了人,都听说这是打死架,便兴奋得不得了。多数人都为了宗望呐喊助威。也有一部分穷人同情王腊狗,扯着嗓门为他助威。

    这里打得正热闹,蓦地冲进一队人马,朝天开了两枪。人民政府的纠察队赶到驱散了人群,抓起了王腊狗丁宗望。王腊狗打得眼红,已将生命置之度外,就奋力挣扎,高叫见证人,要他们出面说话。

    两位见证人出示了文书,对纠察队长解释说:“这是打的消恩灭仇的死架,请不要干涉。”

    纠察队长扯过文书三下二下撕了,严厉地宣告:“现在是人民政府的新社会,一切都应该由政府管理。准要打死了人就得抵命,任何契约都不生效。”

    结果王腊狗丁宗望被政府抓去关了十天。两个见证人强制义务劳动一礼拜,一天背砖十小时。

    这一次王腊狗总算彻底死了心。

    15

    想象不到的是,心如死灰的王腊狗伤还没养好,土地改革运动开始了。土改工作队进驻了菜园乡,日夜召开大会小会,宣传党的土改政策,宣讲改变土地所有制的意义。

    王腊狗不去开会。他曾见过许多高谈阔论的人,都是挂羊头卖狗肉。他心如死灰。他两耳不闻窗外事。

    土改工作队员不计较王腊狗的态度,主动上门做思想工作来了。土改队员启发王腊狗:“腊狗同志,你看你终年脸朝黄土背朝天,种了菜却都送给了人家。你一家住着破草房,吃不饱穿不暖,这是为什么呢?”

    王腊狗就像给人当众打耳光一样十分难堪,没好气他说:“为什么?没本事呗。我这个人就是没本事,活该受穷好不好?”

    土改队员说:“怎么是你没本事,你种了那么多菜。”

    王腊狗说:“菜是人家的,田是人家的。我有本事我就去开店做生意了。”

    “那不好。那是剥削人的思想。”土改队员耐心地诱导:“田凭什么是别人的不是你的呢?”

    “这还用问。人家买的,人家有地契。”

    “不对,不公平嘛,应该谁种田谁得田嘛。”

    王腊狗笑了。“别瞎扯蛋!那还不乱套了,我到处去种田到处去种田,我那不田产万贯了?”

    “你这个同志哟。”土改队员也笑了,说:“没文化的受苦人说话就是实打实。”

    头一次来的队员没擦亮王腊狗眼睛,第二次上门的队员就是个更能干的人。他这么给王腊狗分析:“我们暂且抛开一切买卖租佃关系不谈,按人和田的比例说。一百个人里头有九十个种田人,有十个坐着吃租的人。一百亩田却有八十亩在那十个人手里。若是这八十亩田全分给种田人,这样好不好?”

    王腊狗这次一听就懂:“好哇!好是好,只能想着,谁也做不到,人家有地契。”

    土改队员说:“我们可以烧掉地契嘛。”

    王腊狗吃一惊,眼里就闪起亮了。“人家哪会让你烧地契,藏得深深的呢!”

    “所以,就是要斗地主,要抄他的家,要把土地夺回来!”

    “你们告诉了人民政府吗?”

    “同志,共产党所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有一项基本任务,就是要发动农民,消灭地主阶级封建剥削的土地所有制,让贫苦农民做土地的主人。”

    王腊狗将信将疑地从病床上爬起来,走出大门观看外面的形势。只见村里人喧狗吠,到处贴满花花绿绿的标语,土改工作队员和几个最穷的农民在一起雄赳赳走来走去,指指点点,说是准备搭司令台斗争土豪劣绅。王腊狗问土改工作队员。“我种的丁家的地,我能斗丁宗望,烧他家的地契吗?”

    土改队员说:“当然能。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呀。”

    “噢,”王腊狗一蹦三尺高,乐得恨不得在地上打几个滚。

    王腊狗用白布裹着受伤的胳膊,带病投入了土地改革运动。

    沔水镇和全国广大农村情况不太一样。沔水镇四周的土地富饶肥沃,菜农们只要勤劳勤俭专心种菜,生活就会过得下去。因为大多数地主都和丁宗望同样,都在镇子上有店铺有厂子,那是赚钱的重点项目。买块田一是当作不动产,二是吃点不要花钱的新鲜菜蔬水果。此外能收多少钱就收多少,也没去挤太多油水。因此,土地改革就不很顺利,许多农民发动不起来。他们怕得罪东家,不肯到东家家里去分财产。王腊狗一个当过兵的人,搞这种大规模革命非常得心应手,很快就因表现出色被选为贫协副主席。

    丁宗望无可躲避地成了王腊狗的刀下鱼肉。开千人控诉大会那天是王腊狗亲自带人去揪的丁宗望。他率领着几十个穷苦农民,握了红缨枪,往丁家大门口一站。丁宗望便卑躬屈膝迎了出来。

    “丁宗望!”王腊狗叫道。

    丁宗望应声:“在”。

    “抬起头好好看着我!”

    丁宗望抬起头来,说:“师弟。”

    王腊狗用足气力,一个大巴掌扇了过去,丁宗望的狐皮帽滚出了老远,脸颊上现出了五个红爪痕。

    “告诉你,丁宗望,你压迫剥削了我一辈子,现在是算总帐的时候了!”

    丁宗望被押赴会场。王腊狗又一次没收了丁家剩下的财产,包括吃饭的细瓷碗盘。杨安素被王腊狗逼在房间角落里,全身皮肉都被揪紫了。杨安素脾气犟,一味朝王腊狗吐唾沫,王腊狗恨不得强奸了她,但有土改工作队员在一旁,王腊狗没敢。

    斗地主分田地的斗争在沔水镇进行得轰轰烈烈。丁宗望的家产顷刻间冰消雪化了。他的父母在抗战胜利的那年双双亡故。此刻仆人散尽,只剩夫妇俩带着三个孩子。丁宗望遭此大劫自然悲痛,但他生性豁达,知书晓理,所以还挺得住,劝妻子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千秋万代的财产。过去我们享受了好日子,现在人家要享受是应该的。”

    在处理丁宗望时,分歧很大。一部分人认为了宗望比较开明,虽家产豪阔,也算不得罪大恶极。

    王腊狗坚决反对。他以及他的几个同志认为丁宗望罪大恶极。

    有人质问:丁宗望哪件事做得罪大恶极?

    王腊狗说:在对待我王腊狗上就够罪大恶极!王腊狗撸起衣服,露出斑斑伤痕。

    有人又说:丁宗望并没有血债。

    王腊狗说:有血债!

    在讨论枪毙人选的关键时刻,王腊狗兜出了抗战时期共产党通信员的死,王腊狗说是由于丁宗望的出卖而被日本小鬼剖胸开腹死的。

    这么大的事是必须有证人的。王腊狗说:“饶三是证人。”

    饶三此时已被王腊狗从丁宗望的厨房里解放出来,分了许多衣物钱财。

    工作队去调查饶三,饶三说:“是。”他为王腊狗作了伪证。

    工作队长用红笔将丁宗望的名字画了一个X,丁宗望就属于罪大恶极的土豪劣绅被判了死刑。

    王腊狗非常欣赏那个血红的X。

    16

    丁宗望去参加公判大会时还面含微笑,一路与人打招呼。到了会场后台,上来人给他一个五花大绑,绑好后往后背心插了个死刑标志。然后踢他一脚,说:“待会挨斗老实一些,总是吃一个花生米,又不砍头。”

    丁宗望全身僵硬坐在那儿发愣了。不一会儿,该枪毙的几个土豪劣绅陆续被押到,一上绑插标志,个个就嚎哭起来,哀求的下跪的叩头的许愿还有财产要交的等等,真是丑态百出。丁宗望想了想明白是王腊狗搞的鬼,便冷笑了。王腊狗一辈子都在找机会杀他,次次都落了空,这次终于得逞了,也算是功夫不负苦心人呵!

    工作队长过来,停在丁宗望跟前,纯粹出于好奇地问一句:“咦,你怎么不哭?”

    丁宗望说:“哭什么、天大的冤枉哪是哭得清的。”

    工作队长说:“你说我们冤枉了你?”

    丁宗望说:“不是您,但有人。”

    工作队长说:“别给我来这一套,没人冤枉你。自古至今,血债都要用血来还的!”

    丁宗望说:“可我没有血债。”

    一些工作人员见丁宗望死到临头还理直气壮,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工作队员当然不愿在一个土豪劣绅面前理屈词穷,他直指要害处,说:“还说没血债!那新四军通信员是谁出卖给日本人的?”

    “是王腊狗。”丁宗望毫不犹豫地说,神态自然,不像撒谎。众人都一惊,都吼他:“你别胡说!别乱咬!乱咬人还是枪毙你!”

    丁宗望说:“枪毙我是一回事,王腊狗又是一回事。他是出卖过新四军通信员,我有人证物证。怎么成了我出卖?我死也不能担这汉奸的罪名!”

    工作队长气咻咻说:“好好,我倒看他有什么人证物证。”

    立时就叫人从台下会场上叫来了饶三,饶三一见丁宗望就撑不住了,扭头死活要跑。丁宗望说:“饶三当时是我家厨师,他在场,他可以作我的证人。”

    饶三抓住工作队长说:“我不做他的证人,我也不做王腊狗的证人,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说过。”说完跳下台子发足狂奔,谁也追不上他。

    大家就商量说先不要丁宗望上台,带到一边去审审他再说。

    大会开始,丁宗望果然就没上台,被工作队带到一间小屋里审问。

    丁宗望一直不讲王腊狗那段丑事是有他的考虑的,首先是怕逼急王腊狗,其次是怕王腊狗的同志们不相信,反而自找麻烦。这种时刻他顾虑全消,拼着一死,便把当年一段惊险故事详详细细讲了出来。

    人一般都有感觉真话和谎话的本能。工作队长听完,说:“照你这么说,你还是革命的有功之臣了?”

    丁宗望忽然受到了启发,忙说:“对对,我送过陶铸杨学诚的信。”

    工作队长见牵扯出了自己党内的高级首长,觉得事关重大,匆匆去请示了镇委书记、镇长和省里来的特派员。特派员原本是鄂豫边区党委的一个成员,知道信的事,也知道通信员被日寇杀害的事,还知道王劲哉最后看到了信,据说是个老百姓背熟了信之后口述出来的。

    “走,快去见见!”特派员说。

    王腊狗在帮助主持公判大会。押上场的土豪劣绅中间不见了丁宗望使王腊狗吃惊不小,他赶忙到处寻问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有人告诉他,说丁宗望只是暂时带开受审,他惹恼了工作队长。王腊狗放心了。

    会场上人声鼎沸。受害的穷人一个个声泪俱下,上台控诉,有的还出示了血衣。群众高呼口号,群情激愤。王腊狗领呼口号,嗓子都快哑了。

    这时候,在离会场不远的g间小屋里,丁宗望正在背诵陶铸杨学诚给王劲哉的信。有两个人同时在做笔录,特派员目不转睛望着五花大绑背插死囚标志的丁宗望。

    丁宗望背诵的信文如下:

    劲哉师长勋鉴:

    五月六日手书,昨日敝部四团队始由天汉转来,展读之余,敬悉先生于“九·一八”以来,即力主团结抗战;“七·七”事变后又率部南下,为保卫国土而英勇战斗之史实,钦佩无以。贵部与敝部同在敌寇控制之区域内,坚持抗战,共以解放中华民族伟大事业为己任,此诚所谓目标相同者也。自武汉弃守后,在鄂中广大平原上,号召民众,开展敌后游击战争,真正打击敌寇者,仅责部与敝部而已耳。吾等以身许国,坚持抗战,抛掷头颅,流洒赤血,固所愿也。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日与敌周旋,不见上峰有一枪一弹之接济,一兵一卒之补充,犹遭受意外之物议,不获见谅于人。先生云困难若此,国人又若此,引为悲痛,敝部亦有同感。吾人处境相同,艰难困苦,被人曲解亦同。今后为打破环境,完成任务,克服困难,粉碎一切曲解计,紧密团结,精诚合作,实为必要。

    上月在天门,贵部与敝部四团队武装冲突,真实情形,至今不详,料系出于误会,可断言也。敝部素以团结抗日党派、抗日军队、抗日人士共御外侮为怀,昭信全国,并以此教育部属。箕豆相煎,分裂抗战,使敌寇拍掌叫绝,乘隙进攻,使损人利己和妥协投降者利用机会挑拨离间,向为敝部所深恶痛绝。天门误会一事,祈无芥蒂,希以民族事业为重,共策前途。倘不是图,兄弟阅墙,纷争不已,使贵部与敝部同归于尽,鄂中千百万民众将何所依托乎?谨呈区区,敬候明教,并致敬颂勋棋

    陶铸杨学诚

    五月二十八日(一九四0年)

    特派员听完就说:“松绑。”并亲手摘下了死刑标志。

    尽管还没有调查落实,在场的工作队员都认为信文是真实的。一个小镇的地主兼资本家,无论如何也编不出这种信来。

    死刑标志一摘除,丁宗望的身心都放松了,这时他又想起了几个证人:替日本人做饭的饶六指,一二八师师长王劲哉。

    事隔九年,丁宗望才第一次清楚地知道陶铸杨学诚是什么人。陶铸是当年鄂豫边区新四军路西指挥部指挥长,杨学诚是同时期的政委。都是共产党极重要的官员。

    丁宗望由衷地说:“他们的文章写得可真好!”

    特派员说:“你还真能背书啊。”

    丁宗望说:“发蒙时读的《三字经》我还会背哩,只要是好文章。”

    “行了!”特派员正色说。丁宗望忽然想到了自己的阶级成份,不敢再多话了。

    王腊狗真正是不再抱任何希望了。他杀不了丁宗望,这辈子就是杀不了!

    最后倒霉的是王腊狗,因为他抵死不承认是他出卖通信员,饶三又逃得无影无踪,加上他参加过抗战,当过解放军,政府便没抓他坐牢杀头,成份却定了个坏分子。在他日后的有生之年中,经常和地富反坏一起挨批挨斗。

    王腊狗悟出了丁宗望之所以一次次大难不死,就是因为他读过书,会读书,会背书。于是,王腊狗将全部心思和精力转移到了儿子身上。他的大儿子捡娃取学名叫王耀祖,老二取名王耀宗,老三是个女儿,也正正规规有个学名,叫王英发,也上学堂认字念书。

    在王腊狗和他的麻皮老婆秋桃的苦心培养下,他们的三个孩子书都念得极好,但不知长大后会怎样。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汉口常码头二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