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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同志天黑进门。跛着累坏的脚,用湖南普通话向我大声控诉北京的一日几游,旅游车巧立名目收很多钱,但每个景点只让旅客蜻蜓点水一样点一下就走。而且所有的参观门票还是游客自己掏钱买。毛同志一会儿说游了三处,一会儿说游了五处。都气糊涂了。

    “小眉你是不是也到北京旅游来的?”

    “是想好好玩一下。”

    “好好?现在谁会让你好好地玩?告诉你,你千万别坐游览车!”

    “也许我是不会去坐。”

    “没有也许,就是不坐!”毛同志搬起赤脚在台灯下察看水泡,硬逼着我答应她决不去坐北京的游览车。她说:“我是前车之鉴。你看看!看看!钱花了一百多块,玩没玩好,吃没吃好,脚上还打了泡,导游小姐像撵兔子一样撵你,能不起泡?你千万别上他们的当。你说呢?”

    毛同志把我逗笑了。我说:“对。我决不上他们的当。”

    毛同志也笑起来。

    毛同志洗了澡,躺在床上,大叹一气,说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这么搞下去,我们中国还得了?”

    我扭头望毛同志。我在北京这几天也不如意,可我压根就没由此考虑国家前途人类命运。我感到湖南人了不得,天生博大的革命胸怀。

    我问:“毛同志您是韶山冲人吗?”

    毛同志答:“长沙人,和毛主席是大老乡。”

    毛同志睡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披上衣服靠在床架上看电视。一边看一边打瞌睡。毛同志说:“小眉你先睡,要不我打鼾吵你睡不着。昨天我是坐火车坐得太累了。”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儿喜欢毛同志了。

    事态变得严峻起来。我到北京干吗来了?就是旅游来了嘛。我来北京多次,从来没有机会认真地看看那些名胜古迹。这次是下决心要看的。这次时间有了,钱也凑合,可没有朋友陪着。没有朋友,一个人乱逛,不好玩。没有人,再好玩的地方也没意思。人是景的一个组成部分。我傻看那些飞檐碧瓦干什么?没来的时候,北京的朋友好像都在等我,来了才发觉不是那么回事。旅游车显然是不能坐的。和朋友,拿一点小零食,在故宫在长城,随心所欲瞎逛,拍几张照片,谈许多闲话。说说笑笑走遍北京城——我就这理想就这心愿。可我现在看出我这理想心愿似乎下错了车站。

    早上毛同志出门之后我躺在床上有些茫然。

    王先生来了一个电话问我在于什么,我说:“在虚度光阴。”就把电话挂了。

    我又摊开电话号码本,审视一个又一个朋友的面孔。到吴琴心这儿我拿起了电话。

    “吴琴心,我是眉红。”

    “呀眉红!你在哪儿?”

    我说了招待所的名字,吴琴心更惊喜:“呀太棒了!离我家很近。你等着,我半个小时后到。听着,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到底是同学。感觉就是不一样。

    吴琴心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敲门。我们高兴地拉着手转了两个圈。女人一见面便是典型的妇女话题。

    “眉红,你还这么年轻!”

    “你可比从前漂亮多了!”

    “去去,腰围二尺二啦。”

    不管吴琴心腰围多少尺寸,她确实比从前漂亮。她读大学时穿什么,一身化学纤维。现在穿什么?真丝裙,真皮风衣,与风衣配套的长筒皮靴。

    “小姐请你摘下墨镜好不好?”

    “当心吓坏了。”

    吴琴心取下墨镜让我瞧一眼随即又戴上了。她的下眼睑烂得赤红发亮。

    我说:“天!你怎么啦?”

    “割眼袋了。手术才一星期,按说是不应该出门的。”

    “那你快回去,别感染发炎了。如果发炎了那可怎么好?”我望着吴琴心发呆,我明白我与朋友携手游览京城的希望又一次破灭了。

    吴琴心掏出香烟,问我:“抽吗?”

    我说:“抽。”

    我取过一支细长的褐色的摩尔女烟,夹在指头上玩弄了一番。吴琴心送过火来,我怕烧了眉毛,赔着嘴唇去点烟,被吴琴心轻轻拍了一下脑门子。

    “不会就不会,别装会好不好!”

    我说:“好。我是不会。”

    吴琴心取出一支烟。不是夹着而是两指头拈着。蓝色火焰升起来了。让它在耳侧静静燃烧少顷。点烟。轻轻吸一口带一声轻轻的“吧”。旋而往沙发上一坐。一条腿搭在

    另一条腿的膝盖头上。真丝裙无声地滑开。红唇里的烟雾徐徐送出。我为这性感的妇女风韵鼓掌叫好。

    吴琴心说:“来来来,咱哥俩好几年不见了,畅谈一番怎么样?”

    “那就畅谈吧。”

    “先谈男人?”

    “好。”我发笑了。

    “笑什么笑?真谈!”吴琴心望我脸这边喷了一口烟。

    “真谈吧。”我这次没笑。

    畅谈很快就变成了吴琴心主谈。她已经离了婚又结了婚现在关系又紧张。

    吴琴心一支接一支抽烟,风度不如刚才的优雅。刚才带有表演性质,现在是真实生活。我大嚼口香糖,食用胶积攒了满满一口,想吹双重泡泡,没吹成功。我坐累了就去趴在床上听。吴琴心不介意。她刹不住车了。她有很强烈的倾诉欲望,我来北京来得正好。

    “慢着,你不是说你的琴心时装店倒闭了吗?怎么又说服装设计师和你日夜研究工作引起你先生的不满?”

    “谁说倒闭来着?关门了。收业了。我办大公司了。”

    “啧啧。”

    “现在我拥有中国最棒的设计师。垄断了二十个一流名模。我的产品专销海外市场。在东南亚,皮尔·卡丹都没有我的生意火。”

    “皮尔·卡丹现在准在打喷嚏。”

    “你呀,以为皮尔·卡丹是世界名牌?不行了!国际上只能排到二十四位了!法国服装真不行了。旧的名牌总有死去的一天,新的名牌正在红遍全球,这是商业界的规律!”

    这话说得多富哲理。我服了。从前在大学,吴琴心服我。现在我服她了。我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陪她继续畅谈。在北京我的时间多的是。

    “你的公司什么名字?”

    “国际流行时装中国股份(集团)有限公司。”

    “你们公司的服装什么牌子?”

    “念奴娇。”

    我又忍不住趴床上笑了。吴琴心走过来喝水顺手在我臀部给了一巴掌。

    我说:“这是个词牌呀,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你知道是词牌,不错。蕴含东方神秘色彩。你再看这字面意思:念一奴一娇一”吴琴心甩了一个水袖姿式,以手托腮,扭动胸脯和胯部。“风情万种是不是?”

    “是呀。”

    “你别用这种口气说话。可怜的因为你太穷了你穿不起念奴娇,所以你不知道念奴娇。我可以看在老同学的关系透露一点公司机密。我的公司是有背景的,我的合伙人是——”吴琴心在我耳边说了一个全国人民家喻户晓的名字。

    我的耳朵被吴琴心的呼吸弄得怪痒痒,我搔着耳朵吃惊地问:“真的是他?”

    “他的孙子。”

    “孙子?隔那么远。”

    我咯咯咯乱笑,因为耳朵里边还痒,又挠不着。只有笑而已。吴琴心将白开水一饮而尽。说:“你要明白,北京

    人要做大生意非得这样不可。”

    畅谈到十二点半,吴琴心请我到附近的国际饭店吃西餐。

    “我不喜欢吃西餐,淡而无味。”

    吴琴心劝我:“吃西餐吧,吃环境吃情调嘛。”

    我们在国际饭店西餐厅吃了一顿环境和情调。环境不错。安谧。清静。流泉和常绿植物把空气调节得十分宜人。情调也还行。餐桌上小包装的细盐和味精是进口货,花瓶里插一朵鲜花。服务员小姐扎着波浪边的白色围裙。远方传来音乐。其它餐桌上有洋人、黑人、华侨以及貌若天仙的中国小姐。

    吴琴心在餐厅遇上了好几个熟人。一个油黑脸大胡子的矮墩男人和吴琴心互道了一声“哈罗”,拉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又向我说“哈罗”,我没吭声。

    我对吴琴心说:“什么德性!吃个西餐就是外国人了?”

    吴琴心说:“吃中餐也这么来着。现在的北京——你太不了解了。你知道他是谁?”

    我喝着奶稀。摇头。不屑。

    “西北来的一只狼。摇滚键盘手。摇滚界很有名气了。”

    一会儿又来了两个服装模特儿。模特儿台上看可以,台下体积太大。长腿细脖子像只鸳鸯。模特儿说:“嘿,琴老板。”

    吴琴心对她俩打量,慢慢吐烟圈。模特儿旁若无人坐下,其中一个气咻咻说:“琴老板,他丫出台费才给三百块,还是他妈的人民币。您帮个忙,告诉他我是谁。”

    说话间拴在模特儿牛仔裤上的BP机叫起来,她看了一眼,举目四顾找电话。一直坐在旁边抽闷烟的模特儿说:“别理这傻X!”她一动嘴巴就破坏了脸蛋和浓妆的美丽,下眼睑漾起皱褶,口型松垮疲软。我不忍地转过头去。吴琴心指点着这模特儿说:“你最好少开口。”

    俩模特儿去打电话。打了电话在另一张餐桌上就餐。

    吴琴心说:“那个打电话的女孩是山东来的,现在傍一大款住在亚运村。她的实力不可估量,一上台魅力四溢。那穿裙子的是杭州人。杭州姑娘腿的比例不太理想。只能穿裙装。哦——”吴琴心叩叩脑门。想起了什么,招手让杭州姑娘过来。

    杭州姑娘迈着猫步过来了。

    吴琴心撩起她的裙子,在一条侧缝找到了商标,翻出来给我看。商标上三个绣金字,果然是“念奴娇”。

    我端详远去的模特儿告诉吴琴心心里话:“这裙子可真是不怎么样。完全没个模样。”

    “对了!”吴琴心把玩着酒杯,教导我,“大师级的东西就是没有规范。它超越了线条色彩形式的模式,呈现一种自由状态。一条裙子穿在女人身上,要能勾起人的无穷想象——这就是念奴娇的广告词。”

    我说:“这裙子的成本最多三十块钱。”

    “小姐,真正的名牌是无价之宝。”

    “换句话说就是一分钱不值罗。”

    一朵芬芳的玫瑰在我和吴琴心之间颤动。我们透过玫瑰挖了对方一眼然后大笑起来。

    我没吃饱,但吃好了。吴琴心没有吃好,但吃饱了。

    在饭店门口,我执意要为吴琴心叫一辆出租车。吴琴心反对。我说:“我们武汉有一首新民谣,说共产党是爹,银行是娘,等等。”

    吴琴心明白了:“你有爹娘报销?”

    “差不多吧。”我说。我朝一辆奔驰车招手,吴琴心小声提醒我:“奔驰每公里三块六。”

    我点头表示知道也表示一种阔气。吴琴心暧昧地笑了。说:“看来你也不正派。下次来北京咱俩深入聊聊生意。”

    “下次吧。”我说,心里空落落的。

    我给了司机六十块钱,让他开了一张发票。吴琴心坦然地上了车。我们挥手再见。

    我步行回招待所。双手抄在口袋里。眯眼顶着北京早春的大风。在大街小巷信马由缰。我想起了吴琴心的前夫,也是我们的同学,不同班。这次我们竟没谈到他。我想起上学时候我到北京,吴琴心接站等了两个小时,火车停下之后她冲上前乱踢车厢。我们和乘务员大吵起来。最后被双双带到车站警卫室。我们宁死不屈,坚决不写检讨。后来吴琴心的爸爸代写了两份检讨书领走我们。我们从车站出来直奔人民日报社告状申冤。这次我们竟然也忘记谈这些往事。往事如烟呵!烟在淡去淡去……

    没有往事,我们多么潇洒无牵挂。见面吃顿饭再见。

    北京春天的风很讨厌。黄沙沾满我的羊毛裙。骑自行车的妇女用纱巾蒙着脸。我觉着挺好玩。要是我做生意,我就发明一种念奴娇防沙面罩,准能让京城女性纷纷解囊。

    我想我们果然是进入一种新社会了。古往今来,念奴娇在人们眼里就是一词牌。苏东坡看到它便填词。毛泽东看到它也填词。我们现在看到它却想到赚钱。真个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真个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在一个小胡同口子上,我买了一张大饼和半斤油炸胡萝卜丸子,都是热气腾腾的。烙饼大妈胖乎乎的灵巧的手让我想起吴琴心的妈,她妈用同样的手给我做过炸酱面。

    我拎着自备晚餐回到房间。毛同志在吃“康师傅”。康师傅是北京流行的一种快餐面。我摊开大饼和丸子请毛同志与我分着吃。毛同志问:“这张饼多少钱?”

    “八角。”

    “才八角钱?丸子呢?”

    “一块二一斤,我称了半斤。”

    毛同志围着油炸丸子转了一圈,说:“这么一大堆才六角钱。其实北京挺便宜呀!起码比长沙便宜。”

    我说:“比武汉也便宜。”

    这时候王先生来了。换了领带,穿着风衣。风衣不同凡响,我只当没看见他。毛同志像我家长一样埋怨地看我一眼,上前倒茶倒水应酬王先生。

    王先生说:“眉小姐,该玩的地方都去了没有?”

    我说:“什么事直说。”

    王先生好像突然发现了大饼及胡萝卜丸子。“哎呀,吃这么艰苦干什么?眉小姐,你应该去餐厅进餐嘛。”

    我说:“你以为这丸子便宜?告诉你,绿色食品专卖店买的。一块钱一个。”

    “好。好。”王先生说,“也太贵了一点。毕竟只是胡萝卜,开了发票吗?”

    “当然没忘记。”

    王先生无可奈何笑笑说:“学狠了。这么几天就学狠了。”

    毛同志说:“现在风气就这样,买卫生中都开副食发票。”

    王先生在与毛同志搭讪的时候拣了一个丸子吃起来。他一连吃了七八个。最后告诉我他还有事,不能与我一同回武汉,让我自己买火车票回去。

    “那我只能买黑票。”

    “黑票可能贵得很。”

    “那我买机票吧。”

    “算了。买黑票吧,不过买黑票有风险。你又不着急走,设法找找亲朋好友买正道的票。”

    我一句话不说就走出了房间。和王先生打交道怎么就这么难受呢?资本家德性!我径直下楼,径直往外走。我无处可去。我宁愿在马路上流浪。直到王先生明白我已弃他而去,知趣地离开我的房间。

    经过招待所大厅时,我无意中发现了王先生的表弟。他坐在油腻腻的公用沙发上,假装注视服务台前登记的人。他的假装神态提示给我一个真实的事实:他在等候王先生但他怕我看出这一点。

    我成全他。我扬长而去。

    我回来时全天电视节目已经结束。

    毛同志说:“天啊,你再晚一步进门我就要报警了!”

    “谢谢你!”我说。

    “你把王先生弄得太难堪了。”

    “他活该。”

    “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没有一点情没有一点义呢?”

    “我还没有?他才没有!你不知道内情。”

    “我不知道内情有什么关系。”毛同志正襟危坐,严肃地对我说,“我有感觉。我感觉到你生怕受伤害,一受委屈就薄情寡义翻脸不认人。人家王先生已经受过许多伤害了,所以处世圆滑一些。但人家心里始终藏着一股爱意。”

    我对毛同志刮目相看。

    毛同志说:“不相信我的话?”

    “打死我也不信。”

    阳光灿烂照耀着招待所我们房间的镜子。我在镜子里梳头。我透过自己的脸窥视自己的心。毛同志对我的感觉还是有几分准确的。此时此刻我的心像一片沙漠。与朋友也就是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你替我办点事,我替你办点事,你说我好话,我吹捧你几句。全是俗入俗套,灵魂从不颤动。人走了茶就凉了。风吹过沟壑就平了。我是这样的?

    我想不是。我不想是。紫红色的电话机跳入我的视线。我久久望着电话。看见马甸桥上空的月亮在白天升起。我是有真朋友的。我这个朋友和我亲兄弟般相似,情同手足。尽管我们远隔千里,音讯全无,我相信我握有他的钥匙他也握有我的钥匙。

    我手中只有他几年前留下的六位数的电话号码,而北京现在已经是七位数。我无法找到他。

    我慢慢提起话筒,心里充满情意。在北京打最后一个电话吧。电话通不了是电话的问题,我只证明我的心。

    我慢慢拨了六位数,万料不到电话通了。一通就听他问:“喂哪位?”

    我张皇失措面红耳赤瞅着话筒。

    他说:“喂,请讲话。”

    我讷讷地说:“对不起,我以为电话不会通的。”

    “哦——”他一声长长的哦刹时删掉几年的空白,他温和地说:“小姐,电话从来都是通的。”

    “北京不是七位数吗?”

    “还剩最后一个局是六位数。”

    就事论事之后,我不知说什么才是,太没有心理准备了。

    他说:“你来北京了?”

    “我要离开北京了。”

    “什么时候?”

    “明天。”

    我这人的确变刁了。前一刻我都没打算哪一天走。朋友一接上头就拿刀刃试红白。不给他时间不给他余地,看他怎么处理。

    他说:“明天我不能送你。对不起。”

    我假笑,说:“没关系。你在忙什么呢?”

    “忙‘两会’。”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两会’?”

    他说:“看你,这么大的国家大事:政协、人大两个大会嘛。”

    “你和‘两会’有什么关系?”

    他觉得我的提问很可笑。“我在会上。懂了?”

    我忽然想起了平常在报纸上见到的他的名字,总是很高兴他成了一个人物。这会儿怎么忘了。

    “懂了。”我说,“你搞政治了,你是个比较著名的人物了。那你忙吧,不必送我了。”

    “这样吧。今天晚饭时间我有两小时可以自由支配,我请你吃顿饭。”

    我说:“不吃。”

    我说不吃的时候眼前飞快闪回这次来北京的所有委屈和失望,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别哭。”他说,“我现在身不由己。既不能送你也不能陪你玩玩。但我们可以一起吃顿饭。”

    我一边抹泪水一边冷静地说:“我没哭,我也没时间吃这顿饭。”

    我们都不说话了。一种梗塞状的难受劲从我们的心中慢慢滚动过去。

    他说:“那就不吃?”

    我说:“不吃。再见。”

    这次我能肯定我的钥匙没丢而他把钥匙丢失了。

    我立刻着手办明天离京的火车票。

    毛同志陪我和票贩子老赵谈买黑票的勾当。我们三个人都坐在招待所肮脏的沙发上,面对从不走动的世界各国时钟。老赵长一北方男人的大脑袋,留寸头,齆着鼻子说一

    口老北京话,满口舌头乱卷,句句理直气壮。找老赵买票的规矩是必须事先交纳手续费。到武汉的当日硬卧票,手续费五百元人民币。次日票,三百元。提前三天订票,一百五十元。提前一星期,一百元。

    我说:“我要明天的。”

    老赵说:“先交三百,明天按票价一手交钱一手交票。”

    毛同志说:“你不能便宜一点吗?”

    老赵说:“大婶,您当这是菜市场买萝卜大白菜?”

    我说:“三百就三百。可是我凭什么相信你?我把钱给你你一去永不回,我上哪找你?”

    “这好办。我不收这钱。”老赵拉过服务台里面的小姐,说:“把钱押在她这儿行吧?”

    老赵就是招待所总服务台介绍给我们的。我当即数了三百块钱交给了小姐。我让小姐给我开了一张收据。

    我收拾好了一切,坐在房间,专等票来。第二天毛同志出去买医疗器械,中午特意赶回招待所,说要送我。

    中午老赵没来。来了个电话。

    “票实在太难弄了。北京在开‘两会’呢。还要票吗?”

    “当然要。”

    “要明天的吗?”

    “是的。”

    “那手续费还是三百。今天我白跑的车马费就算了。”

    “好吧。”

    我拿出毛巾抖一抖又挂在卫生间。岁月开始显得无限漫长。

    又一天中午时间到了老赵没来,又是一个电话。与昨天内容一模一样的电话。

    第三天中午还是一个电话。要明天的票吗?要!那就还是三百。票太难了。北京在开会!

    第三天我和毛同志预感都不好。毛同志因此没出去办事,陪着气疯了的我。

    “北京人怎么这样!北京人怎么这样!”毛同志反复念叨着这句话,蹙着眉在房间踱来踱去。我躺在床上,两眼望天,用脚趾甲狠狠抠墙纸,恶毒的报复念头满脑瓜乱转。

    第四天上午老赵来电话了。他说有了明天中午的票。请带上票钱到火车站广场西侧报刊亭去,有人会给票的。

    我翻身起床穿上外衣准备去取票。毛同志喝住了我:“等等!这里头有阴谋诡计。”

    “不会的。他们不会不给我票。”

    “不是。我是说你实际上是向老赵提前三天订票的。手续费应该一百五十元。老赵为了多赚一百五十元,老骗你说在买明天的票。”毛同志站起身来,眉头展开:“现在事情明朗了。老赵只可能三天后有票,可他用计让你多掏了一百五十元钱。”

    “对。”我也豁然明白。不就是想多赚几个钱吗?请直截了当推心置腹说,我可以给。反正也不是我的钱。何必害人苦等三天。白了多少少年头!

    “好狡猾!”毛同志感慨万千,说:“社会变成这个样子了!这是在首都北京发生的事啊!毛主席如果九泉有知,只怕要从纪念堂站起来哟!”

    我与毛同志是两种思路。她是以小见大,忧国忧民。我却是不论是与非,只想到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寸土不让锚株必较。

    “走。”毛同志勇敢地挺起胸脯,挽起我的手臂。“我和你一起去车站。我倒要看看这些贩子什么嘴脸。”

    “不。”我使劲摇头。我告诉毛同志:“我不愿意善罢甘休。我这次来北京太难受了!”

    “我们报警?”

    “私了。”

    毛同志惊诧得拍了一声巴掌。“莫搞莫搞。小眉,你人生地不熟又是个女的。”

    “真的私了。讨个公道而已。但我需要你帮我,可以吗?”

    毛同志望了我一刻,说:“可以。我这次豁出去!”毛同志一激动说起了湖南话。

    我很想很想冲过去,握紧她的手,告诉她我为我们第一天见面时我的冷漠无礼深感抱歉;告诉她如果没有她的陪伴,我在北京的日子将会多么难捱;告诉她我将永远记得并想念她。但是,我一动没动,一句活没说出口,傻站着,不敢看她。毛同志去了卫生间,在里头哗哗的放水声中清着哽咽的嗓子和堵塞的鼻子。

    十分钟后我拎着旅行包出了门。毛同志站在窗前一直对我摇手。

    我在火车站广场顺利地取了票。顺利得令人吃惊。一位妇女走近我问:“眉红?”我点头。这位妇女在我眼前松开拳头,掌心里是一张硬卧火车票。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我将准备好的票款放在她手里,她没数钱,只看了看,然后票就到了我手里。她将两手抄进口袋,转身走了。

    我寄存了行李。在电话亭给毛同志打了一个简洁的电话。跳上一辆出租车,转眼到了西苑饭店。

    我在西苑饭店的酒吧里一边吃水果盅一边等电话。

    我在温暖如春的暖气环境中脱掉了大衣,穿着羊毛衣裙,漫不经心吃着,手里翻着武侠小说《碧血剑》,注意力始终跟随着吧台上的小姐,因为吧台上的电话由她接。

    电话铃响了,小姐拿起话筒听了听。在她问“哪一位是眉红小姐”的同时我已经站了起来。

    “成功了!”毛同志在电话里欢欣鼓舞。她说:“你的票到手之后我马上找到了招待所经理。我装出沉痛的模样告诉他:我同房间的旅客不辞而别了。经理大叫:什么?我说:不过她留下了一些钱和一张三百元的收据,可能是交的房费。经理立刻让我和他一起下楼到总服务台,一结算房费一分不少当然也不多。服务员急红脸了,说经理这三百元钱是老赵的。经理说什么老赵的!就是房费嘛!哦,太有趣了!”

    毛同志像个喜欢讲故事的小女孩不厌其详,我静静地听着,觉得这故事非常好听。

    “还有吗?”

    “有!”毛同志快活地咯咯笑。“大概是服务员通知了老赵。老赵很快就赶来了。在大厅里暴跳如雷,冲我发恼。我说:“你这个人有意思。我与这事有什么关系呢?我说:你要是懂事,对我客气一点,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电话号码。老赵的脸变得好快,当场就陪上笑脸给我说好话。我就装出同情他的样子悄悄告诉他了电话号码。他肯定会给你打

    电话的,现在他和经理在争吵。”

    “毛同志,让你做了一次特务,好玩吧?”

    “你这个女讶子呀!要当心罗,当心聪明误聪明罗。”

    “谢谢!”我真心地顺从他说,“我记住了你的话。”

    我刚放下话筒电话铃就响了。我让小姐接电话。但我站着没动。小姐一听又笑盈盈将话筒递给了我。

    果然是老赵。

    他怒气冲冲地说:“你应该给我订票费,这是规矩!”

    我自然是和颜悦色。我说:“我当然给。我是因为急事换了住所。”

    “你什么时候给我?”

    “现在就给。我在西苑饭店酒吧等你。”

    “我又得出车马费!”

    “这一趟的我报销。”

    老赵直喘粗气。“喂,我马上就到。我告诉你放明白一点,咱是北京人,在北京你甭给咱玩猫腻!”

    我说:“我在北京什么都没玩。”

    一只细颈瓷花瓶里头插着一支粉红色的月季。我把一张百元钞一张伍拾元钞放在一块,用花瓶压在桌布上。

    老赵进门了。他的衣冠不整被把门的门卫狠狠蔑视了一眼。老赵的步子小心翼翼,好像怕在光可鉴人的地上摔倒。

    待酒吧小姐将老赵引导到我的桌旁,他的气焰已经在表面熄灭了。我请他喝咖啡。

    “给我!”他低声说。

    我指了指花瓶。

    “应该是三百元。”

    “应该是一百五十元。你给我买的是三天之后的票。”我轻声细语说,“做生意,规矩和信誉是最重要的。骗人也要看看对方是谁。”

    “我操——”

    “小姐。”

    酒吧小姐应声而来。我给了老赵几秒时间,他紧闭嘴巴。我说:“我也要杯热咖啡。”

    “好的。”小姐应声而去。

    老赵抓起钱塞进了衣服口袋。一脸霉气。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大厅。

    这是我在北京最惬意的一刻。

    西苑饭店流光溢彩一尘不染简直与我那招待所有着天渊之别。因此我特别想在这里和王先生见一面。我设想他大吃一惊然后无可奈何地为我在酒吧的消费付款。用这个节目向王先生作别吧,不在我们一同出门旅行了一次。尽管他厌恶我或者说对我没兴趣。不知道年过半百阅历丰富的王先生明白不明白,男人对女人表示没兴趣是对女人多么大的侮慢。

    我往王先生房间打了一下午电话,他始终不在。

    我在西苑饭店门口东张西望,踱来踱去,兀然心生一念,便伸手打了一辆面的。

    司机问:“上哪儿?”

    “兜风。”我说,“走三里河路过木握地上复兴门外大街,照直往东开。经过了国际饭店之后上北三环路回西苑。”

    司机看了我一眼,说:“好呐。”

    我一本正经,努力做出深不可测的模样。

    这样,我从黄昏初降到华灯齐放,在京城由西向东兜了一圈。我经过了吴琴心家。经过了与她吃饭的国际饭店。经过了老阿山家。经过了好几个旧日朋友的家。经过了我不辞而别的招待所。经过了我恋恋不舍的毛同志。经过了我与德方打交道的紫红色的楼房。经过了我依然怀念的马甸桥。

    我差不多是以故宫为圆心,以封建时代的皇城为半径画了一个不大圆的圆。我清醒地意识到无论我奔驰在哪条路上,我都可以遥望故宫太和殿。尽管北京的辉煌灯火,现代化建筑,蝗群般密集的小轿车,摇滚乐流行歌曲糊弄了我的视线,常常使我不知身在何处。但我闭上眼睛还是可以看见从前那座方正的巍峨的皇城。我从未能旅游成,心却处处都到了。总不能让我白来北京一趟嘛。

    干燥的北方风冷漠地吹打我的头发。我默然望着窗外。

    车上了三环路,顿时平稳顺溜开阔起来。由于架设了许多立交桥,这一路没有红绿灯。一个多小时没说话的司机打了个呵欠,试探说:“听歌吧?”

    我不想听歌,但怕司机打瞌睡。我说:“好。”

    司机放进去一盘磁带。劈头一句便是港台味的情歌: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

    北京似乎正流行这首歌。我已经在出租车里听过好几次了。根据这几天我对北京的感觉,流行这种歌实在不相称。他们渴望真感情?开玩笑!

    我说:“师傅您能换一盘音乐带子吗?”

    “行。”

    换了。一听更糟糕,是克莱德曼的钢琴曲。我是从武汉听着克莱德曼搞了小小把戏才进京的,结果在京苦不堪言。此时此刻。我宁愿要大白话,而不要钢琴曲,我坚决拒绝它柔软的触须悄悄伸进我隐秘的创口。

    “对不起,师傅,还是听明明白白我的心吧。”

    “对。这歌好听。”

    歌声陪伴司机开车。我依然默默望着窗外,干燥的北方风依然冷漠地吹打我的头发,司机提醒我说到了。我凝神一看,窗外可不正是西苑饭店。晚上从马路对面看,西苑更漂亮了。我下了车,站在冷风中活动脚腿。我觉得腮边有蚁爬感,一抹居然抹到一手冷泪。谁哭了?

    我得承认我的心不太好。总把别人往坏处想。半个多月的北京经历把我的心搞得更不好了。正当我要动身往西苑饭店去的时候,我无意中看见了王先生。王先生和他表弟又在一块。他们在西苑饭店对面的一片林子里散步,两人紧紧靠在一起。我突然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一个十分可怕的猜测。

    我跟踪了王先生和他的表弟。

    王先生送他表弟到一栋公寓楼。他俩依依不舍。他们走进一辆中型交通车的阴影里拥抱告别。

    当他们拥抱时我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拔腿往回跑。经过那边林子我突然蹲了下来。我的腿直发抖。我以为王先生他们又回到了林子里。细一看不是,是另外的两个男人。另外游逛的还有一对对的男人。我害怕极了。

    我冲进西苑饭店大堂,取了寄存的小包,去卫生间洗了脸,我想只要不再见到王先生,我随便住什么样的招待所都成。

    在饭店大门口,我和王先生撞了个满怀。我们都像看见了鬼一样。

    “眉红!你怎么在这里?”

    我无法告诉他一切。

    “你怎么啦?脸色这么不好?”

    我这才想起我没吃晚饭。

    “我饿坏了。”

    王先生带我到附近一家小餐馆,要了四菜一汤。是餐馆最好的菜。我不顾一切,埋头吃饭。王先生在一旁陪着呷着茶看一张小报。

    我一连喝了好几口热汤才止住了心慌气短。

    “眉红,告诉我,你怎么跑到西苑来了?”

    “我来向你道别,我明天回武汉。”

    “打个电话来不就成了?你呀,又单纯又任性。”

    我吃了很多菜,菜盘一只一只光了。我把菜盘摞在一块。旁边的服务小姐看着,笑出了声。我向小姐友善地点了点头。她怎么能明白我此时此刻的窘迫和无聊还有孤独无助?

    “眉红,你要走了,我想说几句话。”王先生放下报纸看着餐馆的壁灯。

    “说吧。”我还是捣弄菜盘。

    “说实话,你是个比较直爽工作负责的女同志。这次来北京,我照顾不周,请别记恨我。请别对人说什么。其实,我是自己贴钱住西苑饭店的,我习惯住这里。工作上方便,走亲戚也方便。公私兼顾。”王先生唉了一声,感伤地说,“眉红啊,一个人总有他摆不脱的牵挂,真是作孽呀,人活着。”

    我说:“王先生,你别说了。我年轻不懂事,多说也无用,总之,北京的差结束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我什么也不会再提起。”

    “谢谢你眉红!”

    “有什么可谢的。”

    “明天我送你。”

    “不!不需要!”

    “那怎么行。我应该送你。莫非有好朋友送行?”

    “对。有朋友送。”

    为了善始善终,王先生和我开了个玩笑:“男朋友?”

    “是的。”我强作欢颜。

    “好吧,那我不送了。我代表金经理和我们企业感谢你指导我们的工作并预祝你一路顺风。”

    我们都故意回避了握手这一礼节。

    怕误车当然是个借口。为了早点离开西苑饭店,我提前两小时来到了火车站,广场上人挤人。全国各地的方言话音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人们都只盯着自己将要去的地方,对其它毫无兴趣。许多人甚至都懒得说话,在唇上叼一张纸,纸上写着求购某次列车车票,然后坐在广场上闭眼打盹。

    我取出了沉重的旅行包,左右各一只交叉挂在肩上。没走几步就走不动了,肩头火辣辣疼。我茫然地混在人群中,

    不知道如何度过这两小时的时光。我甩下旅行包,朝它们狠狠踢了两脚。我引颈遥望,专门遥望驶进广场的各种小车。但从小车出来的人都使我非常失望。我无人送别。我伤心地强迫自己别指望奇迹发生。我告诉自己这是现实生活!不是文学作品!

    但是现实生活当中也有许多极有趣的事。当我目光落到广场右侧的一堵围墙上的时候,我不禁咧嘴笑了。围墙粉了个大白脸,上面正在刷巨幅标语。正楷美术字,鲜艳的红油漆。我的童年就是在这种氛围中度过的。刷标语是我童年的游戏。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我乍一看以为是幻觉,定神一看是真实的。刷标语的人穿着牛仔裤,屁股兜上沾了一巴掌醒目的红油漆。

    我拖着两只包过去。坐在包上用手作搭檐,观看太阳下正在形成完整口号的标语。它们是:党的改革开放政策一百年不变。我看得入了迷。

    我正入迷,一个人在我身后叫了声我的名字,我毫无戒心地回了头,突然一耳光猛搧到我脸上。

    我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掀倒在地,鲜血顿时流出了我的鼻子。

    “谁?”我愤怒地面对广场上的人群叫喊,“是谁?”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全都是无辜的模样。打我的人仿佛遁地入天了。我坐在地上,手背是擦鼻子的血,手掌是一掌的灰垢,既没人出来扶起我也没人出来承担责任。我再叫两声“谁?”,人们就发笑了。

    人们肯定觉得滑稽,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滑稽。我明白这是老赵在捣鬼。他只给了我一耳光也许还是客气的。

    最后还是刷标语的小伙子过来扶起了我。面对人们的讥笑他大声对我说:“我是看你一直在欣赏我的字。”

    “谢谢。”我说。我捂着鼻子拖着两只包慢慢向候车室走去。

    站台上,我最后望了望北京的天空。天空有太阳但云是灰色的。灰色的云缓缓移去使人有了一腔的惆怅。

    列车鸣笛了。我上了车。列车一阵剧烈颤抖停了下来。我再次下车,看天空。不一会儿又鸣笛上车,刚启动又停下来。车厢里闷,我只得随大部分乘客又一次下车。我再看天空,云依然是灰色,可我心里一片空白,连惆怅的情绪都调动不起来了。惆怅还有点诗意,可恨这列车一再出毛病,教我们生活中的诗意何以持续呢?我真倒霉!

    列车终于开动了。

    列车一出站就开始了点歌节目。我把自己一盒心爱的磁带送到播音室,说我点播这磁带上的音乐。穿上列车制服显得俊俏的播音员小姐问我这音乐为谁点播?我说为这趟去远方的车。为与我同行的全体乘客,为辛勤劳动着的全车乘务员。最后一句是讨她喜欢的,果然她欢喜地笑了,说我马上放。

    这盒磁带是长笛演奏家黄绍江先生的专辑,名叫《瞬间·长笛与乐队》。我之所以喜爱黄先生的长笛演奏,那是因为我童年至少年的那段时光熏陶在黄先生的笛声中。那时候,我在学校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穿着极不正规的芭蕾鞋在大街上演出芭蕾舞剧《白毛女》,伴奏的是唱片。唱片里明丽的轻盈的“北风那个吹”就是黄先生的长笛吹奏的。那时候,黄绍江先生是上海芭蕾舞团管弦乐队的首席长笛。现在是新加坡国家交响乐团首席长笛演奏家。这盒《瞬间》是现在新加坡的黄先生吹奏的。使用的是一支金子做的长笛。金子做的长笛缺乏竹笛那开裂一般的嘶嘶声,这是我唯一的小小的遗憾。

    我从武汉千里迢迢揣着《瞬间》到北京,如意算盘是与我共同拥有某段经历的朋友一块儿听听这音乐的。谁知朋友太忙呢。人家都在忙正事,忙大事,怎么就我傻乎乎的像没长大似的。就我这样,还配要挟领导?还配算计老赵?还配敌视王先生?

    黄绍江先生用他的金笛吹起了悠扬深情甜美却也忧伤的乐曲。我趴在枕头上,用湿毛巾敷住被打肿的半边脸,在笛声中泪如雨下。

    列车在我的泪雨中与北京彻底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