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丁回到北京的第三天是托福考试的日子。尽管父母声明早已对他彻底失望,但还是在前一天的晚上把第二天上午考试的时间和地点写了张字条放在他的枕边,第二天早上母亲也还是敲了他的屋门,敲了半天他才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母亲在门外问:你不起吗?他懒懒地回了句:我要睡觉!母亲默默地走开了,再也没有叫他。
他又搬回了崇文门他自己的住处,屋里的摆设依然是罗晶晶后来布置的样子。他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或者三点一线,过着无精打采毫无激情的生活。父母气消之后,已经不再关心他的学业和前途,转而为他的心理状态备感担忧。他们有时会小心翼翼地问起罗晶晶来,问韩丁有没有听到她的消息,韩丁总是面无表情地回答一句:“没有。”
没有!他再也没有听到罗晶晶的任何消息,再也没有!他试图明确地告诉自己,他只是做了一个美丽的梦,醒后一无所有,四大皆空。
在如此这般无精打采的生活中,唯一能让他有所期待的事,就是拨打罗晶晶的手机。无数次地拨打!那是他能与她联络的唯一途径。直到有一天,手机中传来的声音已经不再是那句:“您呼叫的用户没有开机。”而换成了:“对不起,你呼叫的号码没有投入使用!”这时他知道,这条最后的途径也彻底中断了。这个电话号码就像他心里一直飘忽着的一个抖抖索索的气泡,现在,这个仅存的气泡也终于破掉,在空中幻化为无。
每天,他除了上班和回家和偶尔的出差外,哪儿都不去。去父母家也只是在他们需要帮忙干活儿时才过去一趟。他在事务所的工作依然积极卖力,和老林一起又做了一个跨国跨省的遗产大案,表现和成果也算可圈可点。老林在张雄的案子上抢尽了他的风头,把一个必杀无疑的结局改成了死缓。张雄由故意杀人变成了故意杀人未遂,因而留下了一条性命,这对律师的辩护来说,当然是了不得的成功!老林在事务所的声望因此渐渐提高,生活上也是春风得意。女朋友又换了一个,长得不赖,据说这回老林是认真的。
老林终于认真了,接长不短地派韩丁带他儿子到国贸溜冰,以便给他和他的女友腾出地方。当某一天韩丁终于厌烦了这份“陪太子读书”的差事时,老林又带有收买安抚性质地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那女孩是老林一个客户的女儿,在一家外企当秘书,形象不错,人也文静,而且很有学问,正在考研。那天韩丁和那女孩在老林家见了面,和老林的女友及儿子一起享用了老林的十八般厨艺。饭后老林狡猾地说这女孩没滑过冰但也想去试试,韩丁你还不陪她去一趟?去的话顺便把我儿子也带上,他好久没滑了馋得慌。那女孩听说要去滑冰果然做出同意的模样,矜持地点头,韩丁只好带他们去了。那天他们玩儿得也还尽兴,那女孩在冰上歪歪斜斜好几次差点摔在他怀中。韩丁每次想扶都被她礼貌地推开了。她每次推他时全都态度友好,笑意端正,韩丁对那高雅的微笑颇不适应,心想这女孩将来很配做个学者,从现在起连微笑都上档次。滑完了冰小林照例要泡音像店的,那女孩则提议到茶座去喝一杯碧螺春。韩丁只好花钱买了一张小林非要试听不可的CD盘,才算拖着那小子出了音像店。
他们闻香去寻碧螺春,路过那间中式的家具店,店外落地的橱窗前,散漫着三五个围观的人。女孩好奇地过去看究竟,她看到一张红花梨木的官帽椅,端坐了一位浓妆高髻的女孩子,一件大摆宽袖的真丝红褂,一条千缀百褶的细布黑裙,一把如烟如雾的白纱团扇,半遮了那位盛装少女毫无表情的桃花粉面、柳眉玉颜。那只轻执团扇的纤纤玉手,环绕着一条晶莹冷艳的白色珠链,珠联璧合的一点翠绿,生机勃勃,夺目其间……
父母真的发火了,但韩丁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他到达平岭的这一天下午在老林下榻的宾馆和老林见了面。老林说:“我之所以让你马上来,是因为姚大维今天下午已经带着人上北京抓龙小羽去了。龙小羽过去是你的当事人,你帮他辩护这个案子现在在咱们这圈儿里也出了名,这个刚刚翻过来的案子一旦再翻过去,对你肯定是有些负面影响的。所以有关情况你应该早点知道。”
韩丁这时还处于震惊和迷惑的阶段,他还是不敢相信那场已成定局已成历史的案件这么快又发生了逆转。他茫然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张雄死到临头又翻了供?”
老林摇头,说:“张雄没有翻供,这事还是姚大维先发现的,他对龙小羽这案子始终有怀疑。他仔细研究了张雄和那几个同案犯的口供,他们对那天晚上行凶过程的供述基本是一致的。张雄只是用铁锹把儿打了一下祝四萍的腰部,这一下没有对祝四萍构成大的伤害,祝四萍被打倒后还踢了张雄的下部,踢得力量还很大呢,张雄是被踢急了才动刀捅她的嘛。法医鉴定我也仔细看了,那三刀都不是致命伤,只伤皮肉,未及器官,伤口的出血量也不是造成死亡的主要原因。法医鉴定写得很清楚,祝四萍的致命伤在头部,是头部遭受重击后导致颅骨破裂而死亡的。我在和张雄谈话和向其他两个同案犯调查时也着重问了当时他们行凶的过程,他们都否认击打过四萍的头部。现在公安机关根据审讯中发现的这个情况,重新做了现场分析,已经明确认定刀伤在前,棒杀在后。从刀口的情况看,绝不是在祝四萍已经死亡之后才刺的。前两天省公安厅的专家也都来了,再次做了现场实验,认定龙小羽袖口上的那个喷溅血点,完全可以在他用铁锹把儿击打被害人头部时产生。再把龙小羽留在铁锹把儿上的掌纹的位置与张雄留在铁锹把儿上的掌纹位置进行比对分析和力量计算,结果也是肯定的。也就是说,祝四萍头部遭受的致命一击,肯定是龙小羽所为。根据老姚他们分析,龙小羽第二次返回工地办公室时看到祝四萍受伤,他先是想救她,因为从血迹鉴定看,他确实曾经想把她抱起来。祝四萍那时候应该是清醒了,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龙小羽放弃了救助,而且,用铁锹把儿击打了她的头部,把她置于死地了。”
韩丁听着,愣着,他脑子混乱着但还是侥幸地想从老林的话中找出破绽,找出矛盾,找出解释不通的地方,但似乎没有抓到任何机会,他只有哑口无言地听着。
老林说:“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既然是这么个情况,我也只能这么给张雄辩了。如果我的辩护依据成立的话,张雄被判的罪名只能有两个:或者,判故意伤害;或者,判故意杀人未遂。这两个罪名都可能免掉死罪。如果是这样的话,替祝四萍抵命的,只能还是你的那位龙小羽!”
韩丁目瞪口呆地看着老林。
老林喘了一口气,停歇了片刻,不知是想安慰韩丁还是替自己解释,他接下去说:“我这也算成全你了,原来你事业得利,丢了爱情。现在事业上可能算个挫折,但罗晶晶那边你说不定又有机会了。什么事都一样,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是的,老林的话没错,罗晶晶对他来说,当然要比事业上的一个偶得不知重要多少倍呢。罗晶晶是他的爱情,是他的生活,是他曾经品尝过的幸福。但此刻,不知为什么,韩丁所想的居然并不是罗晶晶,他这时的思绪都集中在龙小羽的身上。龙小羽!他为什么要杀掉祝四萍?
他不是先奸而后杀!他杀她不是为了灭口!
他也不是害怕失去罗晶晶,罗晶晶早已知晓他的这段旧爱,他不杀四萍也不会失去罗晶晶!那他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非要杀掉祝四萍不可?
这是他和老林最初经常研讨的话题,他刚接手这个案子时一直把犯罪的动机作为一个突破口,企图作为对杀人指控的一个最有力的悖论。关于龙小羽的动机,老林至今也说不清楚,但他提到了一个情节,这个情节也是姚大维的一个新发现。姚大维告诉老林,他最近再次访问了保春口服液的特聘专家梁教授,因为四萍被杀以前,就是从梁教授家去的扩建工地。据梁教授夫妇回忆,四萍被杀的那天傍晚他们夫妇二人吵了一架,起因就是为了保春口服液。梁教授在几次实验中发现,保春口服液中有一种名叫莲硝碱的原素可能会造成长期服用者脑部神经的损伤,她后来又在一份国外的资料中看到了一个因服用含有莲硝碱的药物而致脑瘫的病例。于是她紧急约见了罗保春,向他提出了这个隐患。据梁教授说,那次约见她和罗保春谈了两个多小时,她用大量实验数据和国外病例的事实试图说服罗保春停止保春口服液的生产和销售,迅速调整配方,研制替代产品。而罗保春则以公司的生死存亡和自己的声泪俱下,说服她暂不对外透露这个实验的结果。很明显,梁教授一旦对外公布保春口服液存在的问题,那价值五千多万元的库存产品势必成了一钱不值的废品,在当时保春制药公司内外交困的窘境下,无异于宣布了罗保春的末日。梁教授也深知事关重大,答应回家考虑考虑。当天傍晚罗保春让司机给梁家送去一个厚厚的信封,梁教授又让司机原封不动带了回去。她不用拆也清楚那里头是钱。司机走后丈夫和她发生了争吵,丈夫主张罗保春的钱可以不收,但为了这厂,为了这么多工人,当然,也为了他们自己,暂不公布这个药品的缺陷是可以的。但梁教授认为工厂的存亡固然重要,工人的生计固然重要,但千百万消费者的健康和安全更加重要,她作为一个科学家的道德和良知也同样重要。两人的争吵愈演愈烈,从客厅吵到卧室,虽然他们后来把卧室的门关住了,但不能保证在厨房里干活的祝四萍没有听到。他们以为祝四萍不过是个请来的保姆,一个文化不高的小女孩,也不是制药厂的人,所以争吵时全都掉以轻心。梁教授夫妇的争执自然没有结果,因为在这场争吵发生的两天之后罗保春死于非命,数月之后保春公司宣布破产,半年之后那几千万积压口服液大多过期作废,余者悉数销毁,仓库里和市场上再也见不到它的影子了,再也不会流毒社会了。梁教授顾及自己的声誉,对莲硝碱的危害,终于隐而未提。
姚大维之所以向老林通报了他调查到的关于保春公司灭亡前的这段秘密,其目的也许正是提供了一种猜测、一个暗示,任何人都可以据此推断:祝四萍听到了梁教授夫妇争吵的内容,当天晚上拿去威胁龙小羽,龙小羽感恩于罗保春,有爱于罗晶晶,得道于保春制药,他未来的生活和事业也许会因祝四萍上下嘴唇的随意开合,而毁于一旦。如果这个推断不幸成立,灭口之说还需要更多理由吗?
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然而现在,也许一切分析和推测都是不必要的,真相将很快大白,老姚终于坚持到胜利,笑到了最后。他已经带了他的弟兄、带了检察院签出的逮捕令,飞往北京去了。也许龙小羽不日落网便会供出一切,一切内容、一切缘由。这时韩丁想到了罗晶晶,他不知道罗晶晶和龙小羽一直住在北京的哪一个角落,但他知道老姚那帮人神通广大,龙小羽此番插翅难逃。他头脑中立即出现了罗晶晶震惊和哭泣的面容,他难以预测当龙小羽在罗晶晶的温柔乡中被从天而降的警察突然铐走的时候,罗晶晶的精神会不会在同一时刻崩溃掉!
尽管,他完全相信老林对情况的介绍,他也相信姚大维的细心和经验,也相信那些拥有专门技术的专家所做出的法医鉴定和现场试验,但作为龙小羽的律师,他还是负责任地看了老林提供给他的一应材料。那些材料的逻辑是严密的,依据是确凿的。很明显,整个案件的转折就出在大雄和那两个同案人的口供上,原来以为刀刺和棒击都是大雄一人所为,抓到了大雄才知道他们并没有棒击死者的头部,于是四萍头部所受的致命一击才成了全案的中心,成了逆转的由头。
看完这些材料,韩丁束手无策,他甚至也不再思想自己该有什么举措。他唯一想做的,就是设法在警察到达之前,找到罗晶晶,把她从龙小羽身边领走,他不想让她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再次看到龙小羽镣铐加身。罗晶晶这两年所受的刺激已超过了她这么大的女孩子应能承受的界限,韩丁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再次平安度过这道心理上的险隘!
对大雄的审判用不了几天就要开庭了,老林行色匆匆地和韩丁谈完,乘出租车离开了宾馆,到看守所与他的委托人进行最后的会面去了。韩丁就在老林的房间里,用手机拨了罗晶晶留给他的那个最新的号码。
很快,电话通了,传来的声音果然是罗晶晶的,而且,她一接电话就热情地叫出了韩丁的名字。
“喂,韩丁吗,你找我有事吗?你在哪里呢?”
韩丁问:“你在哪里?你说话方便吗?”
“方便呀,怎么啦?”
韩丁说:“你能出来一下吗?你到我爸爸妈妈那里去,你在那儿等我。我在外地呢,我马上回去。我想见你一面,必须今天见你一面。你别跟龙小羽说我要见你,你就说你要去外地演出,然后去我爸妈那儿,今天多晚我都会赶回去的,我有重要事情要跟你说。”
韩丁不停气地把这一大段话说完了,罗晶晶才有机会出了声:“到底什么事啊?我不在北京,我在绍兴呢。”
韩丁砰的一下哑住了,喉咙里哑了半晌才发出了疑问:“什么,你在绍兴?”
“对呀,我陪小羽一起来的,他来看望四萍的爸爸妈妈。”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去的?”
“我们刚到。刚去了一趟四萍家,她爸爸去广州打工了,她妈妈出去看病了,都不在家。”
韩丁想了一下,说:“晶晶,你听着,我现在马上赶过去,你把手机一定开着,我到了绍兴就给你打电话。另外,你别告诉龙小羽我来了,到时候我再告诉你为什么,好吗?”
罗晶晶有些疑惑:“到底什么事啊?”但在韩丁一再恳切地要求下,她终于答应了,“好吧,”她说,“我不告诉他。”
挂了电话,韩丁立即跑到宾馆的服务台去查询飞机的航班。去杭州的最早一班飞机也要等到后天。韩丁只好急急忙忙赶往火车站。在离开宾馆之前他给老林留了个条子,告诉老林他走了,到绍兴找罗晶晶去了。别的什么都没说。
从平岭到绍兴的火车夕发朝至。绍兴阴着天,韩丁从绍兴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不知是身上一夜未止的虚汗还是绍兴空气中的潮气,他全身内外似乎都被一种难耐的湿闷包裹着。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思维和步伐一样疲惫不堪,好在绍兴的街市他还记忆犹新,还可以熟门熟路地找到那个简易的埠头,比上次还要顺利地搭到了一只小船。那只小船载着他,摇曳着向通往四萍家那条雾气蒙蒙的河道划去。
在上船之后,他拨通了罗晶晶的手机,他问罗晶晶现在何处,是不是正在四萍家。罗晶晶说:我们刚出来,正在船上呢。韩丁吓一跳,在船上?他下意识地瞻前顾后,前后河道上,目光能及之处,既无先行人,也无后来者。韩丁问:你从哪儿出来的?罗晶晶说:我们昨天到石桥镇去了,小羽想看看他小时候的地方,那镇上有个旧戏台子,小羽他爸在那里演过戏的。韩丁你真应该也来看一看,我还在那个戏台子上走了一圈猫步呢。石桥镇是很古老很古老的那种小镇子,你在北京看不到的,人也都纯朴极了,这地方要是开发旅游,老外肯定就住下不走了。
韩丁听她说完,把声音放小,仿佛怕电话里的声音被周围人听去似的,他问:晶晶,龙小羽在你旁边吗?
罗晶晶的声音则无所顾忌,大声答:在呀,他在划船呢,他说他好久没划船了,想试试。你要叫他过来说话吗?
韩丁连忙制止:不要不要!他问:你们现在到哪儿去?
罗晶晶说:我们去四萍家。你在哪里呢?
韩丁犹豫了一下,说:好,那我也去四萍家。
他的船正是向四萍家划去的。依然是那条曲折的河道,依然没走到曲折的尽头,在那个洗衣洗菜的临河小埠,韩丁弃舟登岸。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短巷,又沿着河边的石板路走了很久很久,他看到路边的住家个个炊烟袅袅,看到紧临河汊那个袖珍的集市,早市刚散,午市未张,横卧河汊的短桥上,挤了些扛着菜篓的小贩,不知是刚来还是离去。他在菜篓竹筐中挤过古桥拱起的脊背,走到对岸,在那家理发铺子的边上,拐进那条僻静的小巷,接下来,他就走到了那个天井般的院落。这个院落留给他的印象充满惊惶、混乱和喧嚷,可能与他在这里和四萍的父亲打过一架有关。但此时,在他临近它的这一刻,他听到院内静无一声。这种寂静令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他一步一步,走进那个又深又暗的门洞,天井里的阳光随着他的脚步在视野中一点一点地扩大,他看到那块方格大小的阳光下,摆着一只矮矮的竹椅,上面坐着一位病弱的妇人,韩丁认出那正是四萍的妈妈。他看到她的膝前跪着一个人,她拉着那个人的手正在哝哝细语,她像爱抚阔别而归的儿子那样,用另一只枯细的手轻轻地梳理着他的头发,苍白的脸上呈现出母爱的慈祥。韩丁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但从他颀长的身躯和宽阔的肩背上,可以认出那就是龙小羽。
韩丁走进院子,他还看到了上次扶四萍母亲到河边旅馆去找他们的那个小姑娘,还看到了站在那小姑娘身旁的罗晶晶。一见到罗晶晶也在场他心中的焦急立刻释放,心悬的石头落在了地上。罗晶晶也看见他了,冲他点头微笑,他也还以微笑。院子里还有一个老奶奶和一个小孙子,他们站在墙根下都不出声,仿佛生怕打搅了这场感人的“母子重逢”。
韩丁走到罗晶晶的身边,他想开口时却看到四萍的母亲从竹椅上艰难地站起来,伏在了龙小羽的背上,让龙小羽把她背起来向楼梯口走去。罗晶晶和那小姑娘都上去帮忙,但龙小羽摇摇头不让。那个女人太瘦小了,她在他宽阔的背上很舒适地匍匐着,脸上挂着安详的微笑。韩丁跟他们上了楼。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楼上的房间也很窄,看上去破旧不堪,但破旧中还是透露出一点穷苦的温情。龙小羽把四萍的母亲安置在床上,他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的谙熟到位。韩丁听到他管她叫姆妈,那是绍兴人对母亲的称呼。他在问她想吃什么,他去买。那妇人用虚弱的声音,说了一句很清晰的话,连站在门口的韩丁都能听得清晰无误。
“我想吃你做的饭,吃你做的霉干菜烧肉。”
龙小羽笑了一下,韩丁看见的,那是一种很纯朴的,很孝顺的笑,笑得非常动人,笑过以后他说:“好。”
龙小羽转过身,在罗晶晶的耳边说了句什么,罗晶晶点头向门口走过来,那个小姑娘也跟过来,说:“姐姐,我陪你去买,我知道哪里的肉好。”
在门口交臂而过的瞬间,韩丁终于有机会和罗晶晶说了第一句话,他说:“晶晶,我要跟你谈一下。”
罗晶晶没有停下来,她说:“我去买肉,等一会儿吧。”
她下楼去了,让那小姑娘领着,去为四萍的母亲买肉。龙小羽为四萍的母亲盖好被子,从床边直起身来,这时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韩丁。
他并不惊奇,显然他已从罗晶晶的嘴里,知道他也来了绍兴。他友善地冲他走过来,像主人那样热情地打着招呼:
“韩丁,你什么时候来的?”
韩丁说:“刚到。”
龙小羽腼腆地笑笑,有些拘谨似的。他在平岭看守所以阶下之囚的身份和韩丁谈话时,就是这样拘谨的,如今一点没变。他说:“听晶晶说你们上次为我的事来过这里,我听了很感动。我以前就住在这个楼上,想看看我住的屋子吗?来,在这边。”
他主动走出四萍母亲的屋子,领着韩丁推开楼道尽头的一扇小门。韩丁知道,那就是祝四萍的屋子,龙小羽和祝四萍相爱时,就住在这里。
这是一间更小的屋子,地面、四墙、屋顶,都是木板钉的。屋里没有窗,借着门外楼梯上的阳光,可以看到屋里拥挤着床、柜、小桌和许多杂物。木墙已经糟朽,上面挂了很多从画报上剪下的照片:俊男美女都有,更多的却是豪宅和跑车。靠床的那面墙最整洁,只挂了一个镜框,镜框里镶着一张照片,显然是小照片放大的,因而颗粒粗糙,但祝四萍和龙小羽相依而笑的情景,却那样真实动人。
“我就睡在这里。”龙小羽把一张床指给韩丁看。那是个普通的单人床,可能比普通单人床还要小些呢。“太小了吧?”他笑着问韩丁,“那时候我都习惯了,两个人挤着睡,一点不觉得小。”
韩丁注视着他的眼睛,屋里很暗,但龙小羽眼中的光芒足以勾勒出他的全部表情。韩丁问:“你还怀念过去的生活?”
龙小羽没有马上回答,他似乎注意到韩丁的语气,那语气似乎把这句看似普通的话问得含有深意。
“当然。”龙小羽点了头,“过去的生活,无论怎么贫穷,怎么难过,我都会怀念的。我昨天带晶晶去了石桥镇,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我还带她去看了那镇上的戏台子,我爸爸就在那台上唱过戏。他就是在那个戏台的后面,第一次教我要懂得报答别人。他对我说:如果人家帮过你,你就一定要记在心里,一定要回报人家。四萍的妈妈待我好,她待我就像待自己的儿子,所以我要回来看望她,我要一辈子感激她。韩丁,你也是我要一辈子感激的人,等我有了能力,我一定会报答你!”
韩丁没动声色,既没有表示拒绝也没有表示接受。他冷冷地问:“那四萍呢,四萍帮过你吗?她对你好过吗?你需要报答她吗?”
龙小羽严肃下来,他显然听出韩丁咄咄逼人的话语并非无心的议论,那几乎是一串严厉的追问,他或许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什么了,所以他愣了片刻,“四萍?”他说,“四萍也帮过我,可我也帮过她,我已经报答过她了。我以后要报答的,是她的母亲。”
韩丁毫不客气地把话迎上去:“对她的母亲你不仅仅是报答,你应该做的,是忏悔。你今天到这里来,你跪在那个失去女儿的母亲面前,你忏悔了吗?”
龙小羽看着韩丁,韩丁也看着他。这张面孔韩丁真的太熟悉了,可直到现在,直到此刻,韩丁仍然会被它的感觉迷惑。这是一张多么端正、英俊、正派、纯朴、善良的脸啊!这张脸会让每个男人信赖,会让每个女人喜欢,它自然流露的气质,是那些奸滑的人、邪佞的人、委琐的人装都装不出来的。
龙小羽开口了,他应对的方式与他的气质一样,多了些直来直去的厚道,少了些绕来绕去的矫情。他开口反问道:“听晶晶说,你刚从平岭来,是我那个案子又有什么情况了吗?”
韩丁点了头:“对,又有了新的情况。”
龙小羽也点了点头,心照不宣似的停了一下,他又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韩丁说:“当然需要。”他也有意停了一下,然后说,“不过你到这里来,已经在开始做了。”
龙小羽目不转睛地问:“我做了什么?”
韩丁不动声色地答:“忏悔。”
龙小羽肯定明白了,不然他的脸色何以会如此苍白!他的声音何以会突然颤抖!那颤抖是从内心深处发出来的,是遮掩不住的。
“我……还需要做什么?”
韩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说:“你还需要……请一个律师。”
龙小羽沉默。
沉默之后他说:“如果我还请你……做我的律师,你接受吗?”
韩丁也沉默,之后答道:“我有两个条件,你答应,我接受。”
“什么条件?”
“第一,你要去自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七条的规定,自首,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第二呢?”
“第二,你要如实告诉我,你对四萍有那么大的仇恨吗?你那天为什么不救她,你为什么看到她奄奄一息了还要一棒子打死她?为什么?”
“就是你们所说的犯罪的动机吗?”
“对了!”
“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动机呢,是动机能减轻罪名吗?”
“不,我只想知道,被一个那么单纯的女孩爱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冷血杀手,我还想知道,一个看上去那么善良正派的年轻人,怎么就成了这样的冷血杀手!”
龙小羽一动不动。在这间不足十米见方的小阁楼里,在散发着霉味的空气中,在经过反复折射早已失去了本色的阳光下,他的脸和他的身躯依旧是那么完美;他的声音有些哑,哑得也那么完美,他的五官和轮廓,几乎像是一个被自然之手琢成的雕塑。
“你尝过饥饿的味道吗,你尝过贫穷的味道吗?”龙小羽平静地说,“饥饿和贫穷对我来说,是一种心理的压迫,是一种精神的屈辱。饥饿和贫穷让我没有任何快乐,让我一天到晚只是想找吃的,只是想找地方睡,只是想挣钱,只是想怎么活着,只是想……想着第二天上哪儿去,能干上什么活。”
龙小羽停顿下来,韩丁忍不住替他说出了后来的结果:“是罗晶晶让你不再挨饿了,是罗晶晶给了你体面的工作,是罗晶晶让你有了钱,让你像个上流社会的白领那样生活!所以你要杀死祝四萍,因为她想妨碍你,她要破坏你得到的快乐!”
“不!”龙小羽断然地摇头,他否认了韩丁的推测,“她不是要破坏我的快乐,她是要毁掉整个保春制药公司,毁掉罗保春的事业,毁掉罗晶晶未来的生活!她在梁教授家听到了一个能毁掉这一切的消息,她告诉我她决定把这个消息公布出去,找报社找记者公布出去!她要让记者去找梁教授,逼梁教授说出保春口服液的问题!她这个人是说到做到的,她说除非我同意离开罗晶晶和她继续好下去!除非我同意……”
是的,这就是动机,这就是结论。韩丁没有感到惊诧,但他的灵魂不知为什么被意外地震动了一下。震动他的不是龙小羽喃喃的自语式的坦白,而是被这个坦白带出的想象。他想象出当祝四萍在看到龙小羽穿好衣服无视她的哀求挽留,执意要离开工地办公室时有多么的气急败坏;他想象出当祝四萍发出那个致命威胁后龙小羽的面色多么惨白;他想象出龙小羽第二次返回工地办公室寻找手机时,面对血泊中祝四萍的呻吟求救那一脸犹豫不决的神情;他想象出龙小羽想把她抱起来但抱起来又放下了;他想象出龙小羽放下祝四萍后灵魂的搏斗和抉择;他想象出他终于下决心把那根铁锹把举过头顶时那窒息的心跳和颤抖的面庞……也许他是为了报恩,报罗保春的知遇之恩;也许他是为了还情,还罗晶晶的爱恋之情;也许他是为了利己,他不想回到饥饿、无业和低人一等的生活中去……所以那根木棍在半空停了两秒钟以后,终于狠狠地劈下去……
隔壁,传来四萍母亲的呼叫,那一声呼叫让韩丁和龙小羽都全身一惊。龙小羽转身跑进了四萍母亲的房间,房间里传来那妇人嘶哑的咳嗽和龙小羽关切的询问。韩丁默默缓步走出这间狭小阴暗的蜗室,往楼梯下面的阳光走去,一步一步地,他让自己渐渐走出那些不堪想象的画面,走出龙小羽那些充满乌云的生活,那生活的乌云也给韩丁的心里投下一片阴影,让他对眼前明媚的阳光备感渴望!
他独自走下窄窄的楼梯,走进阳光直射的天井。他闭上了在黑暗中呆得太久的眼睛,眼皮在他的视觉中由黑变红,头脑也随着视觉的恢复而渐渐清醒,他想:真是一场噩梦!
他睁开眼,眼睛依然有些酸楚,视线依然有些模糊,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几个男人从暗暗的门洞里走进来,为首的一个煞是面熟。
他看那人,那人也看他。
他怔怔地,喃喃地,叫了一声:“老姚?”
他看清了,这魁梧的汉子正是姚大维。他身后的人显然都是他手下的弟兄!
老姚脸上露出淡淡的一笑,他就是这样老练地表现出胜利者的自豪和矜持。他看着对他的突然出现而目瞪口呆的韩丁,没有说话。然后回身向他的手下摆了一下头,那几位精干的便衣立即快步越过韩丁向那个楼梯口走去。
“你们等一下!”
韩丁突然张开双臂拦住他们,有两位便衣同时也反应迅速地一把扭住韩丁。韩丁冲姚大维喊道:
“他已经同意自首了,你们让他自首吧!”
姚大维冷淡地摇了一下头,轻轻地说了句:“晚了。”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命令,便衣警察们身手矫健地甩开韩丁,迅捷地登上楼梯。姚大维从呆若木鸡的韩丁身边走过,也上去了。那腐朽单薄的木制楼梯也不知能否承载住那么急促密集的脚步声,那轰然作响的脚步声让韩丁惊醒,让他转身跟着他们跑上了楼梯。
韩丁跑上楼梯,杂乱的脚步声仿佛突然消失,楼上竟是一片出奇的安静,反常至极!
韩丁看到,四萍母亲的房里没有人,几个便衣都堵在四萍那间小屋的门口。韩丁挤过去,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姚大维向下弯曲的脊背,那宽阔的脊背在这间狭小的屋里几乎堵住了一切视角,直到他直起腰转回身的刹那,韩丁才看到了那张窄窄的床板上,坐着四萍的母亲。这位病入膏肓的妇人直直地坐着,龙小羽背靠她的双膝坐在地上,头部仰面朝天枕在她的手中,双目紧闭,像睡着了一样,任凭那位妇人用细弱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黑发。韩丁挤进了屋子,他心惊肉跳地看到了满地的鲜血,鲜血在光线晦暗的屋里呈现着浓厚的黑色。他的目光终于找到了那血流的源头,他的意识尽管混乱不堪,但还能清楚地告诉他,他的当事人龙小羽已经割腕自尽!
韩丁最害怕最担忧的情形就在接下来的一刻发生了,当他移开满目鲜血的视线回身反顾的时候,他无法阻止地看到了刚刚从外面回来的罗晶晶出现在这间小屋的门口,他无法阻止她那惊恐万状的眼睛,浸染进那片温情的血腥!
这是韩丁二十三年人生中,第一次目睹血腥。尽管刀痕毕现,尽管血流五步,但他头脑中留下的景象,却真的是一片脉脉的温情。
龙小羽面目安详,像是刚刚睡去,脸色苍白无血,但却栩栩如生。他的头部枕着四萍母亲的双膝,任凭那慈祥的妇人轻轻梳理他乌黑的额发。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停止了喧哗,就连罗晶晶都压抑了悲声,仿佛生怕把他吵醒。她慢慢地蹲下来托起他的那只手腕,鲜血从深深的伤口里还在若有若无地流着,她对一直用手在龙小羽颈部寻找脉搏的姚大维视而不见,对姚大维宣布死亡的沉闷的话语充耳未闻。她把龙小羽握拳的手掌轻轻拨开,她看到那只沾染了热血的手心里,握着一串莹白中缀连着一点碧绿的冰冷的珍珠!
便衣们上来,七手八脚地拉起了四萍的母亲。这位妇人被背出小屋时神态恍惚,口中喃喃。然后他们搀起罗晶晶,韩丁想过去把罗晶晶接过来,但被一个人高马大的便衣用脊背隔开。这屋子太小了,他和她近在咫尺,但人墙阻隔,他眼看着他们把已经昏厥的罗晶晶抱出了这间血气弥漫的阁楼。他想喊她一声,声未出口却被姚大维从后面拍了一下肩部。
姚大维说:“走吧,现场需要保护。你在现场留了那么多痕迹也不怕我们怀疑你是凶手?”
凶手?我会是凶手?
一小时后,韩丁在绍兴公安局的一间办公室里做完了询问笔录,他在笔录的首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后对询问他的姚大维问道:如果龙小羽是被杀的,而我又在现场留下了那么多鞋印和指纹,我是不是真的难逃嫌疑呢?姚大维毫不犹豫地点头:对,至少你会成为疑犯之一。韩丁又问:可你知道我不会杀人,如果你了解我的人格品行,知道我不可能杀人,你还会怀疑我吗?姚大维笑笑,答道:没有什么不可能,坏人并不一定毫无人性,好人也不一定没有兽心。好人坏人,以主流区分,好人以善为主,坏人以恶为先。可在一个具体事件上,常常会阴差阳错,主次颠倒。一个好人,善良的人,正派的人,在某一个瞬间,在某一个特定的情况下,也保不准会把自己平时严加克制的邪恶,突然地释放一下……所以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对事情来说,只有开始和结束。
韩丁无话可说。
是的,这个案子结束了,无论对姚大维还是对韩丁,都结束了。
韩丁想,结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新的过程就要开始了吗?
做完笔录已是下午一点多钟,韩丁赶到了离四萍家很近的一家略嫌简陋的街道医院。他从姚大维口中知道罗晶晶被送到了这里,而且神志已经清醒,老姚还派人跟过来想做笔录,可惜没有做成。罗晶晶只是哭,只是追问龙小羽的情况,她始终不相信龙小羽已经死了,这场翻天覆地的变故来得太快。好在罗晶晶的笔录对祝四萍被杀案的结案无关紧要,可有可无,没有也罢。再加上医生护士拦着那两个便衣执意索要罗晶晶的治疗费——人是你们送来的你们不能扔下不管呀……所以那两个便衣就真的扔下不管乘机溜了。
韩丁赶到医院时倒没碰上缠着他要钱的,没人要钱是因为罗晶晶已经在一刻钟前自己交完钱离开了医院。韩丁问医生,你们知道这女孩上哪儿去了吗?医生护士全都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韩丁走出医院,眼前行人如织,头上阳光灿烂,道路四通八达,可罗晶晶踪迹杳然。
他拨了罗晶晶的手机,那手机已经关闭。韩丁乘上一辆出租车去了火车站,他在火车站的售票厅和入站口辗转寻找到天黑,也没有见到罗晶晶的人影。他无奈地又打了老姚的手机,问他是否知道罗晶晶的去向。老姚说不知道,又说正好有个事要告诉你,刚才祝四萍的母亲派个小女孩来找你,让你去一趟,不知什么事,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老姚的电话,韩丁站在火车站前的街口,心力交瘁,头晕目眩。他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思维也变得迟钝不堪。他蹒跚走进路边的一家小饭馆,喝了半瓶啤酒,胡乱吃了点东西,从体内找回些热量,便走出来往四萍家去。他走到四萍家时天色已晚,门洞里早已伸手不见五指,小小的天井没有人迹,也没有人气。也许白天留下的恐慌让邻里们天一黑便关门闭户,压抑了声息。韩丁摸索着走上那条窄窄的楼梯,楼梯木板吱吱咯咯的响声在黑暗中格外地夸张肆意。他走到一半时忽听上面有个声音在问:“谁?”从声音上他听出正是那个一直照顾四萍母亲的邻家女孩。
他说:“我,我是韩律师。”
“你是韩律师?”
女孩打开了楼上的一扇屋门,用屋里的灯光映亮陡陡的楼梯。她随即认出了韩丁,转头向屋里叫了一声:“韩律师来了。”然后把韩丁迎进了屋子。
屋里灯光昏暗,空气污浊,女孩把韩丁引至床前,然后扶起床上的妇人,重复地又说一句:“阿姨,韩律师来了。”
四萍的母亲伸出枯瘦的手,示意韩丁坐在床沿。床前光线虽暗但韩丁仍能感觉到她眼中泪水毕现。她费力地咳嗽了一阵,边咳边想开口,开起口来声咽气薄:
“韩律师,我要拜托你,到法官那里替我讲一句话,小羽已经认错了,求法官就宽大了他吧。”
韩丁愣愣地,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怎么回答,不知该怎么安慰这位善良无知一息仅存的女人。
“小羽今天都告诉我了。他就像你现在这样,坐在我的床前,他对我说:‘姆妈,四萍是我杀的,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我现在就去找四萍,请你原谅我吧。’然后他就到四萍的屋里去了。他到那里找四萍去了。韩律师,麻烦你去告诉法官,四萍是我的女儿,小羽是我的儿子,他们两个人的事,是我们自家的事,我们可以不要国家管。我是他们的母亲,我已经原谅他们了,他们现在又和好了。你请法官就不要再判小羽的罪了……”
韩丁点了头,他竭力用这个女人能够听懂的言词,来安慰这番慈爱之心,他说:“您放心吧,法官不会再判他了。法律规定对已经不在的人就不再判了,就让他走了。”
四萍的母亲露出欣慰的神情,不住地说着谢谢的话——谢谢法官,谢谢韩律师……
韩丁离开四萍家是由那位小姑娘打着手电筒送下楼梯的。他走下楼梯后问小姑娘是否知道罗晶晶去了哪里。他是随口问的,他没想到小姑娘的回答让他蓦然止步,浑身一抖!
“是小羽哥哥的朋友吗?她刚刚走掉的。”
“刚刚走?”韩丁的声音急切起来,“走了多久?”
“你来以前,来以前几分钟。我刚送她走,你就来了。”
“她去哪里了?你知道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就走了。”
“她来干什么,来看四萍的妈妈?”
“不是的,她没进去,她是来看小羽哥哥的小屋子的,她要自己在那屋子里呆一会儿,她不让我跟她进去,也不让我跟阿姨说。”
“……她在那小屋里干什么?”
“没干什么……她一个人在里面哭。”
韩丁眼睛湿润了。他明明知道,罗晶晶哭的是龙小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想哭!
罗晶晶又回来了,她回来看小羽的小屋,她在这小屋里哭别她的小羽,然后就默默地离开了。
这是韩丁知道的关于罗晶晶的最后的消息。
韩丁回到北京的第三天是托福考试的日子。尽管父母声明早已对他彻底失望,但还是在前一天的晚上把第二天上午考试的时间和地点写了张字条放在他的枕边,第二天早上母亲也还是敲了他的屋门,敲了半天他才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母亲在门外问:你不起吗?他懒懒地回了句:我要睡觉!母亲默默地走开了,再也没有叫他。
他又搬回了崇文门他自己的住处,屋里的摆设依然是罗晶晶后来布置的样子。他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或者三点一线,过着无精打采毫无激情的生活。父母气消之后,已经不再关心他的学业和前途,转而为他的心理状态备感担忧。他们有时会小心翼翼地问起罗晶晶来,问韩丁有没有听到她的消息,韩丁总是面无表情地回答一句:“没有。”
没有!他再也没有听到罗晶晶的任何消息,再也没有!他试图明确地告诉自己,他只是做了一个美丽的梦,醒后一无所有,四大皆空。
在如此这般无精打采的生活中,唯一能让他有所期待的事,就是拨打罗晶晶的手机。无数次地拨打!那是他能与她联络的唯一途径。直到有一天,手机中传来的声音已经不再是那句:“您呼叫的用户没有开机。”而换成了:“对不起,你呼叫的号码没有投入使用!”这时他知道,这条最后的途径也彻底中断了。这个电话号码就像他心里一直飘忽着的一个抖抖索索的气泡,现在,这个仅存的气泡也终于破掉,在空中幻化为无。
每天,他除了上班和回家和偶尔的出差外,哪儿都不去。去父母家也只是在他们需要帮忙干活儿时才过去一趟。他在事务所的工作依然积极卖力,和老林一起又做了一个跨国跨省的遗产大案,表现和成果也算可圈可点。老林在张雄的案子上抢尽了他的风头,把一个必杀无疑的结局改成了死缓。张雄由故意杀人变成了故意杀人未遂,因而留下了一条性命,这对律师的辩护来说,当然是了不得的成功!老林在事务所的声望因此渐渐提高,生活上也是春风得意。女朋友又换了一个,长得不赖,据说这回老林是认真的。
老林终于认真了,接长不短地派韩丁带他儿子到国贸溜冰,以便给他和他的女友腾出地方。当某一天韩丁终于厌烦了这份“陪太子读书”的差事时,老林又带有收买安抚性质地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那女孩是老林一个客户的女儿,在一家外企当秘书,形象不错,人也文静,而且很有学问,正在考研。那天韩丁和那女孩在老林家见了面,和老林的女友及儿子一起享用了老林的十八般厨艺。饭后老林狡猾地说这女孩没滑过冰但也想去试试,韩丁你还不陪她去一趟?去的话顺便把我儿子也带上,他好久没滑了馋得慌。那女孩听说要去滑冰果然做出同意的模样,矜持地点头,韩丁只好带他们去了。那天他们玩儿得也还尽兴,那女孩在冰上歪歪斜斜好几次差点摔在他怀中。韩丁每次想扶都被她礼貌地推开了。她每次推他时全都态度友好,笑意端正,韩丁对那高雅的微笑颇不适应,心想这女孩将来很配做个学者,从现在起连微笑都上档次。滑完了冰小林照例要泡音像店的,那女孩则提议到茶座去喝一杯碧螺春。韩丁只好花钱买了一张小林非要试听不可的CD盘,才算拖着那小子出了音像店。
他们闻香去寻碧螺春,路过那间中式的家具店,店外落地的橱窗前,散漫着三五个围观的人。女孩好奇地过去看究竟,她看到一张红花梨木的官帽椅,端坐了一位浓妆高髻的女孩子,一件大摆宽袖的真丝红褂,一条千缀百褶的细布黑裙,一把如烟如雾的白纱团扇,半遮了那位盛装少女毫无表情的桃花粉面、柳眉玉颜。那只轻执团扇的纤纤玉手,环绕着一条晶莹冷艳的白色珠链,珠联璧合的一点翠绿,生机勃勃,夺目其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