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lkman里的肖邦《夜曲集》已经放了好多天，我一直没有换。原本是为了训练英语听力的，但自从那天装上它以后就再也没有拿下。每次掏出来，按下放音键，就是《夜曲集》。听完这些梦幻般的夜曲需要超长的168分钟，我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播放，没有丝毫厌倦，甚至忘了自己的初衷。
在我桌斗里的那一大堆磁带中，有些——应该说是大部分的磁带，已经随时间的流逝而散失了。我说的散失不是有形的磁带，而是它们所承载的音乐。当初买下磁带时的心潮澎湃、迫不及待，现在已经毫无感觉了。在我的收藏里，大多数属古典时期音乐家的作品，很少有20世纪现代派的，虽然肖斯塔科维奇和保罗·莫里哀也躺在我的桌斗里，可听的次数相当少。那些算什么？不过是一堆数以吨计的废铜乱铁而已。
我热爱的音乐，均衡、歌唱、简单、古典旋律，像大提琴的共鸣器发出的声音，含有不真实的东西，虚幻，人间生活里找不到。但这声音一定是冲着我来的，它就是我的前世今生。我和它有一种命定的联系。我丝毫不去怀疑在这个时间之前，它（音乐）是什么；我也不怀疑自己身上某种决定性的事情将要发生。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奏响时，一听到铜管乐器的碰撞，我的身体里就升起一个向上的东西迎接它，一道生命的红光。
听音乐于我，音乐的作品在古典时期。“古典……意味着深深扎根于民族的文化土壤之中的精神成熟和人的成熟，意味着在技巧形式和表现方法上的完全熟练，意味着对世界对人生的明确观念。”在我看来，古典意味着黄昏的战局，没完没了的行军，中了镖的肌肉，没有放弃的弩弓和盾牌；意味着宏大的钟声，迟疑的锚，勇敢的村庄；意味着大胆而至纯的男欢女爱。而这一切，是在本国的古典音乐里体会不到的。那毕竟是两种不同的文化。
同样，读文学作品，我基本上也以古典文学为主。这里主要是指本国文学。当然，对外国文学，我始终保持着一份崇敬之心。一些伟大的作家和作品对整个世界都产生了巨大影响，如荷马、但丁、莎士比亚、巴尔扎克以及普鲁斯特。但那终究发生在一个我们完全陌生的文化土壤里，对于同一件事情的看法，我们的差异无疑是巨大的，所以读起来也实在很累。因此，经常的，我读“关关雎鸠”的晚间，房间里流淌的音乐是肖邦的夜曲。
听音乐也好，读诗也罢，其实都是为了交流，与那些伟大的心灵对话。诗人海子写国一篇题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诗文的美，不是作者用词造句多麽地工整、华丽，而是它表达了一种愿望——那是诗人与人交流的极度渴望。“……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多妙的句子！在诗人心中，能不能写好诗，生或死都不再重要，因为那颗苦难的心得到了解脱，探求生存的意义已经盖过了一切，也代表了一切。而在我看来，Walkman里放了好几天的肖邦《夜曲集》，今后会不会被其他的磁带换下也已不再那么重要。只要有它的一天，我都有可以交流的机会，哪怕是数分钟、两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