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马,你……』手冢一惊,手松的那一刹那,龙马已跨上马。
『你已经放手了,国光,你又食言了。』龙马拉紧缰绳,稳住马头,『不是所有事都可以有第二次,都可以重新开始。我走了,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你。』
马蹄声越来越远,徒留下在呆立在黑暗中的手冢。
……
夜已深,此时的丞相府却亮如白昼。
『左丞相,属下奉左将军之命,请你交出传国玉玺。』桃城与海堂包围了丞相府,在外吆喝道。
『先帝遗旨传位与越前龙马殿下,除非殿下亲至,否则,老夫不会将玉玺交与任何人,若尔等要用强,老夫誓与玉玺同焚!』
手冢不在,桃城不敢擅动,只得由海堂围在丞相府外,自己带了人马搜寻手冢和龙马的下落。
『皇上,真的费了一番苦心啊!』乾看着不二最早交与他的圣旨,和龙马没拿走的书信与锦囊,哀叹道。
那道圣旨是不二亲自送来,只有九个字,『将朕与越前龙马合葬。』几处墨迹还有些模糊,是被泪模糊的吗?当时不二决定杀死龙马后自杀,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两封书信一封是给出家多年的皇叔秦王,一封是给远嫁松藩的堂姐也是秦王之女和硕公主。
锦囊里有三条计策,依此是:先封清玉的褓兄橘平为右将军,和手冢内斗,清玉不会相助手冢,手冢亦会厌倦。再将信送与王爷和公主,以公主的性情必定会回京,松藩王也以为有可乘之机而不加阻止。王爷最宠此女,当年也是公主远嫁,膝下无儿女,皇妃病逝,才遁入空门。若公主回京,秦王必会相助。届时内忧外患,手冢必定心力交瘁,无心朝政家务。最后只需寻个狩猎之类的借口,悄悄将玉玺放在秦王府,两人便可远走高飞。对于朝中权势之争,两人已于人无甚价值,也不会有人追赶。
乾苦笑道,『皇上啊,江山在你眼中究竟算什么?龙马对你就如此重要?可他并没有按你说的去做,而是将这可翻天覆地的旨意放在了你床头。』
……
龙马赶了几日路,来到华山脚下,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马疲乏得很,山路又崎岖,龙马只得下马步行。
行了一日,终于到了华山之颠。夕阳西下,龙马坐下歇息,正愁天黑如何下山,却见大群人马突然涌出将他重重围住。
龙马站起身,冷冷地看着走向他的桃城,『又是你?』
『陛下,臣已恭侯多时了,请陛下回宫。』桃城跪下。
『如果我说不呢?』龙马望着正在落山的夕阳,静谧的青山,暮色和山色两相交融。
『这可由不得陛下!』桃城站起身。向龙马一步步逼进。
『你最好站着别动,你的脚将这块地弄脏了。』
龙马话音未落,已被桃城打断,『你以为你是谁?真的是一国之君?现在兵权都在左将军手里,你不过是个傀儡。』
『是生是死都由手冢利之所在决定,是么?』龙马冷笑道。
桃城有些鄂然,眼前之人,不过是个男宠,为何说话如此犀利。不容多想,当务之急是要将他押回宫。于是又向龙马走了几步。
龙马转过身,对着山崖,夕阳已经落山了,消溶在山色中的红晕也渐渐散去。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诗还说得真切。
龙马笑了笑,飞下山崖。坠落,坠落,向那一片红晕坠落。
『为何会出现那时的情景?』龙马木然地望着越来越小的云彩。睁开眼看到他的笑,桃花林中他的剑随落英飞舞,树下与他交合,原本以为忘掉的一切又浮了出来,『国光……』龙马轻唤了一声。
话说手冢那日呆坐了半夜,『我又食言了?又放开了他?为什么?』心中一片空白,痴痴地走着,不知不觉却也朝着荆州的方向,那是龙马家的方向。
行至华山,突然心慌意乱,总觉得出了什么事,匆匆赶到山顶,只有一辆精致的马车。一个女人从上面走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手冢诧异道。
『他死了。』清玉并不回答,只看着悬崖,『桃城想带他回宫,他就从这儿跳了下去。』
手冢顿时脸色惨白,冲到崖边,悬崖下挂着一件披风,纯白的,随风轻舞,是龙马的。
手冢伸手想抓住那件披风,一阵风拂过,披风又开始飘落,向那无底的深渊,和龙马一般。
『我又失去你了……又让你离开我了……』手冢趴在地上,泪一滴滴往下掉。
清玉长叹一声,转身走向马车。
『站住!』手冢拔出剑指向清玉,『你就这么袖手旁观看着他被逼死的吗?』
清玉没有说话,只背过身。
『回答我!』手冢怒吼道。
『我不知道你和那个越前龙马有什么瓜葛,』清玉转过头,面无表情,『不过逼死他的是桃城。而没能来救他的,手冢国光,就是你!』
啪!剑落地的声音。
清玉坐上马车,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为什么?为什么?』手冢坐在地上喃喃地念着,『不,骗人的,全部都是骗人的,你离开过我这么多次,可每次都回到了我身边,每次都让我找到你。这次也一定不会例外。我会找到你的,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
山风呼呼地刮着,不曾停歇,手冢站起身,独自一人,向山下走去……
三年后的洛阳——
整整三年了,找了他整整三年。手冢走在洛阳的街道上,正值牡丹花开时节,国色天香,却无心观看。
早已将华山的寸草寸木寻了个遍,仍然没找到他,连遗体都没有。带着不确定的希望,手冢四处走寻。
走得有些累了,便在一个酒馆歇脚。
『呀,樱乃小姐,又来替公子沽酒么?』掌柜的笑脸相迎。
『嗯,两壶十八年的女儿红。』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少女羞涩地笑了笑,取出一卷画。
『快去给樱乃小姐取两壶上等的十八年女儿红。』那掌柜的一边吩咐小二,一边打开画卷,啧啧赞道,『公子的桃花画得最是传神。』
『桃花?!』手冢心中一震,瞟了一眼那画。
顿时酒杯落地。
『像,太像了。虽然笔触和韵味与以前大不相同,但他那独特的画风却依然如故,不会错,是他,一定是他。』
少女取了酒便径直走了。手冢匆忙付了酒钱,悄悄跟在少女后面。
只见她出了城,回到一座院落,说是院落,却只有几间茅舍,不过布置得倒还清雅。
手冢躲在窗下,只听里面说道——
『公子,你要的酒我打回来了。』
『嗯,放下吧。』
『公子昨儿钓了几尾鲤鱼,当下酒菜正好。』樱儿又道。
『随便。』
「是他,是他的声音。」
纵然只有短短几字,却拉开了感情的闸门,说不出的滋味,泪水不经意已滑过面颊。
从窗外望进去,看不见人,只有满屋的画。几乎每幅画上都有一位浅褐色秀发,冰蓝双眸的人。心被刺得好痛,没有一幅是关于自己的,除了一幅桃花林,可上面却只有桃花而已。龙马,难道你的心中真的只剩下他了么?
夜深了,仍不见人进来,却有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手冢悄悄行至后院,终于看见了,是他,确实是龙马。只是那绝世容颜上挂着的不再是稚气,只是平和而淡漠的悲伤。
只见他坐在一座墓碑前,拿着酒壶,摆了两个酒杯。在墓土上倒一杯,自饮一杯。
『周助,我来陪你了。』也不知喝了多少杯,带着醉意,龙马终于开口了,『你好坏,好久没来我梦里了,那次你救了我,答应过我不会独自去投胎的,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句句锥心,手冢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见他如此憔悴,自然心痛,但更心痛的是他好像已经完全忘记自己了。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玉佩,一杯接着一杯,口中喃喃念道,『物是人何非,心死泪空垂。近坟无干土,思卿肠九回。』
直至樱乃将倒在地上的他扶了进去。
『公子,你很久没醉过了。』樱乃将他放在床上,拨弄着床头的灯芯。
『行了,你出去吧。』他似乎还有意识。
『是。』
「我不相信,不相信他真的忘了我,不相信。」手冢心如刀绞,呆坐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手冢鼓足勇气,轻轻敲了敲龙马的门,开门的是樱乃。
『这位先生是来画像的么?』樱乃问道,『对不起,我家公子昨夜醉了,还没醒呢,请先生另择日子吧。』
手冢愣了一下,顺势说道,『不碍事,我可以等他起来。』
『先生请坐。』樱乃引手冢坐在一丝帘前。
大约过了晌午,龙马才起来,醒了醒酒,走出来,坐于帘后,提起画笔,笔颤动了一下,落在桌上。
手冢心中一喜,掀开帘子,『又让我找到你了,龙马。』
『先生,我家公子只在帘后画画。请你放尊重些。』樱乃上前拦住。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龙马捡起笔,冷冷地道,『请你坐回去,不然我无法画。』
『你就算骗的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手冢推开樱乃,冲上前握住龙马的手。
『就算认得又怎样?已经没有意义了。』龙马挣开手冢的手,扶起樱乃,『可以开始画了吗?』
手冢无言,只得坐了回去。
不久便画好了,手冢接过一看,画上的人一张冰冷的脸,冷得可怕。『你第一次给我画像时,画上的我在笑。』手冢叹了口气。
『我只画我看到的。先生要是不满意,我可以不收你银两,不过请你马上离开。』龙马边说边洗画笔。
『我会再来的,一定会等到你再次看到原来的我。』手冢收起画,放下一两散碎银子便出去了。
『公子,他是谁?你们以前认识?』樱乃收起银两。
『不知道,可能吧。』龙马黯然地答了一声,便回房了。
从此之后,手冢每日都去画像,可画中人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尽期地等待着,等待着画上的自己再次含笑,等待着画画的人回心转意,再次脉脉含情……
永无尽期地等待着……——
THE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