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被安放在立柜的玻璃格后,他不安的、骚动的魂魄关进这狭小的方格里,规规矩矩地编上序号:599号。
想在他骨灰盒前放个小盆的青松,置个八寸的相框,结果,几乎跑遍整个城市都没买到。
6
妈妈这些天一直整理父亲的遗物,企望能寻出爸爸留下的话,她说爸爸喜写,一定留下什么话来藏着,可什么都翻遍了,什么也没找到。爸爸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妈妈总是泣,反反复复地对仍来看她的人说:"他是悟到什么了,他什么也不愿意说了,不愿说了……"
末末要走了,搬回学校去住。今晨接到姑姑的电报,下午她和姑夫一块儿到。爸爸病故的电报,她才看到,前些时,她和姑夫到张家界去玩了。末末要走,大概是不想见到继父。
"怎么,东西都要搬走,不回来了?"妈妈惊异地问她。
末末点点头。
"这……是舅妈待你不好?"
末末摇摇头。
"那……是姐姐,哥哥们惹你生气了?"
末末又摇摇头。
"你要回到自己妈妈身边?"
末末还是摇摇头。
妈妈急急地抬高声音:"那你为什么要搬走?为什么?你舅舅刚去世,舅妈希望孩子们都在身边,再说,你现在走,外人会怎么想?"
末末依旧是摇着头,眼眶里盈满了泪水。我劝止了妈妈,别再逼问她了,人有时候要做什么,是说不清原因的。
妈妈只好哭泣着,把末末送到门口,末末却没哭。
末末颀长的身影像是飘浮的云。
上海那儿寄来了一幅布贴的画儿,是她寄的。爸爸的死,没人通知她,别人不曾知她,我们也把她忘了。
画面是白雪覆盖了的山壑,杉柏和橡树,雪堆里散落着半掩半埋的松果和橡子。不知为什么,一下子记起故乡古隆中那儿秀丽的山川,苍郁的林木和林间那褐黄的松果橡壳。
我把它送到革命公墓,覆在爸爸的骨灰盒上。在那儿,我发现爸爸骨灰盒前放了盆青翠的小松,还有一组精巧的相框,里面是爸爸神态各异的照片,照片是经过暗房精心处理的,像是刀刻斧凿的浮雕……
骨灰堂前的翠柏甬道上,我看见曹亚薇伫在那儿,我们远远地对视着,走近了,却仍隔着这窄窄的甬道……
司机在看着我们。
她说她要走了,也许叶落归根也许骨撒他乡;她说她要走了,也许还会相逢也许永不相见;她说她要走了,也许孤灯残影也许灯红酒绿;她说她要走了,往事也许刻骨铭心也许过眼烟云;她说她要走了,也许把躁动着的生命像旭日一样高高举起,也许自己的生命也似流星消殒……
她什么都没有说,
我也没有,
她的言语在她的眼泪里,
我的心思在我的胸腔里。
许久,我向她伸出了手,把她柔弱纤细的手握在自己冰凉的手里……我们各自走回自己的汽车。
家里安静极了,尽是悲哀过后的倦怠和疲惫。
有人敲门,我去打开门,一个背着帆布工具包的人对我友好地笑笑,机关电话班的维修工。他来拆除电话,我请他坐下,喝杯茶。他说不必。活儿很简单,他没卸线,只是用钳子把电话机的接线剪断了,线端缠了下绝缘胶布,做完,便拿了电话机走了。
忽然,"啪"的一下爆炸般的价响,他走得急,话筒还在手里,机身却摔在地下。他抱歉地笑笑,怔了。我过去弯腰帮他拾起。
我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房门。
一切,又复归于安静。
后记
人活着,最易于有一个模式。这样,也舒适些。
写后记大体也有个模式,先说上几句谦虚、原来不愿自炫的话,然后道些深奥的人生哲理出来,以显示自己读过或已拥有几本书的真谛,使人不敢轻慢。或者去讲一个崇高、含有极大人生悲悯的故事(即使这故事的渊源连他自己也无法考证),来作为创作的契机,使自己的书包括自己更加无懈可击。
我怕是也难以免俗。
这是一部献给父辈也是献给过去的书。
谁都喜欢拥有未来,即使底气不足,也要如此宣称。这样就会活得富有生命力,有辉煌灿烂的希望;谁都乐于批评过去,这样更会显示出我们的完善和聪明。
许是缘由此,自从人类有了"历史"这个词汇以来,就没有见过一部完全公允的史书。
只因有了过去的谬误,才使今天活着的人有了创造的机会,恰是由于我们今天的弱劣,未来才得以延续。假如前人或者我们能把任何事情都做到至极,当然是很光荣的事情,只是怕真的如此,我们或我们的子孙活着就没什么理由了。
我总觉得,我们并没有"现在",我们永远只是处于一种过渡,处在过去和未来的交点。当然,倘若没有这个交点,也就没有过去的承袭和未来的开启,这样说,"现在"又是有了。
我认识的一个朋友用略带玩笑的口吻告诉我,他们那里流传的一句话:中国人连活着都不怕,还怕困难吗?哂笑之后却未免沉重,觉出几分道理。
死亡,其实是人最轻易的事情。
人活着,便会有很多的诱惑,财富、权势、功名、事业、爱情……以及遁世的淡泊。诱惑驱使着每个人以其自己的方式,去忙忙碌碌地做上许多自以为聪明的事情,终了,却都抵挡不了死亡的诱惑。
但愿不要有虚无之嫌。
我只是想说,我们也会面临死亡,我们也要成为过去。我们只能和我们的前人一样从属于各自所处的特定时代的光荣和谬误中,没有和不可能超越。
未来,永远只能是美好的诱惑。
倘若没有诱惑,我想,人生该是乏味的。
我总认定,死亡也是一个现实的世界,生与死的世界没有一个严格明确的界限,它们相互交错,相互拥抱着一起走向至极。生着的人常常有着死的体验,这点,怕是不乏旁证。死去的人,也以他们特有的方式注视着我们,和我们沟通,这点,怕是异议者多。但是,我不疑。
我们走着,总是在母亲乳胸幻化的丰腴土壤上;我们走着,冥冥中总有父亲强劲的手臂扶持着。
有时,他会甩掉我,笑我……
这样,我就想,见你之前,我一定学得乖巧些。
齐岸青
2007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