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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第九章

    粗布荆钗,身形干瘦矮小,若不是亲眼看见了那张脸,付天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他是“她”,她是“他”,降符和神秘女人、原来是同一人。

    “本来是想不到的。”付千巧扫过周围或死或伤的官差,定格在降符的脸上,“纤云的一次无心提及,我才起了怀疑。”

    “那个丫头?”降符有些惊讶,“我自认装扮得天衣无缝,她是如何看出来的?”

    “不,她没有识破你。”付千巧摇头,提到穆纤云,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连连袭击形容相似的女子以夺取圣仙石的神秘女人,十八年前失踪下落不明的幽月教大祭司,右手腕都有蝴蝶斑,但二人一男一女,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要不是纤云得意她将我作女装打扮诱敌的点子,我也很难想到你们之间的‘关系’。”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看自己身着的粉红纱衣,再看向降符所穿的粗布衣裳,“既然我可以男扮女装,降符又为何不可?既然你要圣仙石,必然会不择手段,我若是再次以‘千福’出现,你知道内幕,知道我们一定会对那个神秘女人加强戒备。那么,权衡之下,另一种我们都没有看见过的你的样貌,以男子身份出现,降低我们的戒心,自然是上上之选。”

    “我事事考虑周详,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同在醉梦轩的旋影,竟然是幽月教的人。”静静听他说完,降符忽然笑起来,而后,低低叹息,“假凤虚凰,你我皆为男子,不同的是,我需要改变身形容貌来掩饰自己的身份,而你,只要穿上红妆,已可媲美真正的倾国红颜。”

    “纤云她们到底在什么地方?”没心情理会他的自言自语。付千巧的心里,此刻只记挂着一件事情。

    降符看他,脸上流露出异样的神情,“你既然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此时要问的,应是你的身世才对。”

    “告诉我,纤云在什么地方?”付千巧上前一步,逼视女装的降符,无视他“好心”的提醒。

    他眼中的急切,泄露了他的心思,降符凝视了他片刻,眼中的失望明显,“你和你娘一样,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关键时候,都是感情用事,分不清孰轻孰重……”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有着淡淡的悲、无限的眷恋,还有丝丝的怨恨,连眼神,都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付千巧愣了愣,还来不及去深入体会降符话中的含义,眨眼间,就瞅见降符的口中已多了一支小小的竹管。

    “忽——”

    降符吹竹管,竹管发出声响,奇特的音调,在夜色中逐渐传开去。

    “搞什么?”付天笑嘀咕,对这种阴阳怪气的声响很是敏感,禁不住搓了搓手臂,想要捂住耳朵,杜绝这种很没有水准的演奏。

    “啪!”

    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不偏不斜正巧落在他的面前,当当裂成四片。

    好玄,差一点,就是自己脑袋开花了。付天笑低头瞪着脚尖处的碎瓦片,忍不住抬头,想要提醒上面的人家,不要轻易将人性命当作儿戏。

    “喂——”他才冒出一个字,却看见阁楼檐角露出了一半很是招摇的绣花鞋。顿生疑窦,退了几步,看清楚了上方站立的人,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摇摇晃晃站立在房檐边上的面无表情的女人,不是旋影是谁?

    “千巧——”他拉了拉身边的付千巧,伸手指着房檐上的人。

    付千巧抬头,心一下收紧。他看到了旋影,还看见了旋影身边的穆纤云,她们两个一前一后,不顾危险,站在房檐边上。

    “纤云,你下来!”他冲上面的人大吼,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更甚者,穆纤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转头看含着竹管的降符,“你对她们施蛊?”

    “给她们施蛊,只想顺利出城,不想现在派了更大的用场。”降符开口,竹管忽然隐没,他瞥了一眼高处的两人,再看向付千巧,“别轻举妄动。她们现在迷失了心志,好比行尸走肉,我便是她们的主人。”满意地发现付千巧脸上的血色褪去,他吐出竹管含在唇间,“只要我再吹一声,她们就会义无反顾地跳下来,如何?”

    “我已答应给你圣仙石了,你还想怎样?”付千巧的手握紧,捏得生疼。

    “不,不够。”降符的阴沉地可怕,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我还要你死!”

    ‘喂。你这家伙,未免太贪得无厌。”付天笑已是沉不住气,身形一动,正想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不想却被付千巧拉住。

    “当初你娘不惜向全教上下撒下弥天大谎,说自己生的是女孩,隐瞒你是男孩的事实。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在防我,让我兜了一个大圈子,错找了十几年。”他挥袖,凝视付千巧的眼瞳,眼中怨恨一点点聚集,“就为了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她情愿与他同死,也不愿与我同生。付千巧,你活在世上,就时刻提醒着我的失败,我不能安心。”

    “给你圣仙石已是便宜你,你还想要钱巧的命?”要不是受制于他,付天笑真想用缠丝手将降符缠成一段段,然后扔到河里去喂鱼。

    “那又如何?”降符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抖了抖,“我得不到她的人,也得不到她的心,但至少,我可以得到他儿子的性命!”

    “你这疯子!”付天笑骂出声来,“你休想千巧会答应!”

    “没错,我是疯子。”降符笃定了一般,转而看向付千巧,“你可以不答应的,后果只不过是死了两个陪葬品。”

    嘴唇抿了抿,他正要用力吹下——

    “等一等!”付千巧忽然开口,“放了她们,圣仙石,和我的命,你都拿去。”

    “千巧!”付天笑愕然,难以置信地看他。

    “爹——”付千巧推开付天笑试图挡他的手。慢慢褪下手链,“即使不太情愿,我仍不得不承认,于理。我应救旋影,因为我是幽月教的少主,保护族人是我的责任;于情,我要救纤云,因为我是付千巧,我喜欢她。”

    抬头望上面的人,明明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够牢牢记得她笑起来的可爱模样,还有动不动,就无故飞上双颊的红霞。

    什么时候开始滋长这样的情愫,他已不知晓了。只知道对穆纤云,只要她安好无恙,他情愿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

    他是认真的——付天笑连连叫苦,急得六神无主,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还有其他法子的,不用听他的,对不对?付家家训——”

    “家训很多,我知道。”付千巧打断他的话,“你跟爷爷说过,迟早有一天,你会被家训害死的。”

    “现在你快要死了!”死小子,这个节骨眼上还在拿他开涮,“我不管,我是你爹,我养了你十八年,指望你送终,你怎么能死在我前面?”

    “你们到底商量好了没有?”降符已不耐烦起来,提高了声音催促。

    混蛋二百五,他真当自己是无常鬼来勾魂吗?牙齿咬得紧紧的,付天笑狠狠瞪了降符一眼。

    “给你!”付千巧挥手,毫不犹豫地将手链丢给降符。

    降将接住,望着手心中的圣仙石,神情狂喜。他拾起地上的刀,扔给付千巧。

    “千巧,三思而后行。”付天笑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并在心中思忖,一旦千巧动手,就是拼了老命,他也一定要阻止。

    付千巧举刀,雪亮的刀柄上,映出他的容貌。他狠心,正要举刀割向自己的脖子——

    高亢、清亮的笛声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完全迥异于先前的音调,使听者闻之心神一振。

    降符听见笛声,脸色不由得一变,寻声而去,身后的西城门方向,赫然出现了两个人。

    呆呆站在房檐上的穆纤云打了一个激灵,混沌无神的双眸逐渐清明。她眨眼一看,发现前方的旋影差不多要掉下去,她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将旋影拦腰抱住,退了好几步,确定安全无虞,正想探头向外张望,脖颈处却传来火辣辣的撕裂的感觉。

    “好痛!”她咧嘴,摸自己的脖子,触手所及,是一片濡湿。

    旋影捧着自己的脸,用力摇摇头,见穆纤云可怜兮兮的样子,拉住自己的衣袖用力撕下一块布料,为她包扎好伤口。同时,她按住自己受伤的肩膀,看下面还在发愣的人。

    “少主,我们没事了。”她重重吐出一口气,收回目光,望着不远处熟悉的人影,仿佛所有的力气在顷刻间耗尽,软软地跪坐下去。

    “听见没有?她们没事了,你还死什么?”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付天笑差点喜极而泣。他迫不及待地夺过付千巧架在脖子上的刀,将其折为两段,重新扔回降符面前,当作示威。

    降符没有理会,他只是望着逐渐走近的人,面孔逐渐扭曲,最终咆哮出声:“你敢坏我好事?”

    一名异族女子。大红斗篷,头戴全银冠饰。付千巧盯着她,忽然记起,自己曾在若绮尸身找到的画纸上看到过这样的装束。

    随女子同来穆飞星奔过来,手中,犹握着一支玉笛。

    “你怎知降符蛊咒的破解之法?”付千巧好奇,问穆飞星。

    “说来话长。”穆飞星答道,示意付千巧看降符注意的那名女子,“那是幽月教的落金长老,我们在北门遇见她。解蛊之法,是她传授于我。”

    落金步步上前,盯着降符血红的眼睛,“降符,你为一己私欲,毒杀教主夫妇,还想斩草除根,妄图置少主于死地。你害幽月教四分五裂,百死也难抵你的罪过。”

    “少跟我说这些废话!”降符吼道,握紧了手中的圣仙石,双臂忽然以奇怪的姿态扭动。一时间,近旁之人只听得骨骼作响,降符形似女子的矮小身形,瞬间高大,撑破了身着的妇人衣裳,恢复了原本的男子体貌。

    “缩骨术能改变你的外貌,却改变不了你的心。”落金已走近,视线落到他握紧成拳的手上,“降符,你的所作所为,已玷污了幽月教,玷污了整个苗部族民!”

    “落金,你挺会给我压罪名。你在想什么,难道我会不知道?”降符手腕一抖,两指之间,手链上的圣仙石微微摇曳。“你敢说,这么多年,你全力寻找圣仙石的下落,只是忠心耿耿护教,对圣坛里的权杖,无半点非分之想?”

    “你以为激怒我,就能乱我心神?”落金笑起来,神情自若之间,大红斗篷忽然散开,两条银色软鞭从她手中挥出,直击向降符。

    鞭身摇摆,倒钩利齿立见——哪里是什么软鞭,分明是剧毒长蛇!

    说时迟那时快,降符解下头巾,趁银蛇张开血口,蛇信就要吐上他的脸时,双掌打开,头巾骤然蒙住蛇头。他用力一拉,咯吱一声,布巾顿时鲜血淋漓。

    付千巧等人见状,迎上前去,与落金一道,同降符周旋。

    “老天,他的武功怎会这么高?”穆纤云趴在高高的房檐上,盯着下面以一敌四还游刃有余的降符,问身边的旋影。

    旋影努力忽略肩上的疼痛,“他是大祭司,地位仅次于教主。由于是上任教主的师兄,身份特殊,教中很多的上乘武功,他皆有修炼。”

    “那我们该怎么办?”见付千巧被降符踢了一脚,穆纤云着急起来。四个人都无法制伏降符,再加上旋影受伤,而她又属于那种武功上不了台面的三脚猫,哪能出去丢人现眼?

    早知今日,她当初就不该贪图安逸偷懒只拣轻功来学。

    “我劝你乖乖待着。”旋影瞥了一眼蠢蠢欲动的穆纤云,“依你我目前的状况,下去只能拖他们的后腿。”

    她知道啊,可是要她无动于衷坐山观虎斗,她又哪能安心?

    穆纤云盘膝而坐,双手撑着脸,有点垂头丧气,不经意,腰间的荷包忽然窜人她的视野。眼前一亮,她忽然想到什么,打开荷包,伸手进去,取出一枚小小的弹丸。

    “这是什么?”旋影盯着她手中类似药丸的东西,问她。

    “迷药。”穆纤云站起身来,食指弯曲,拇指压住弹丸,压在食指上方。她眯上一只眼,目测与降符之间的距离。

    “迷药?”旋影想也不想,当场否决,“降符是幽月教施蛊的第一高手,用起蛊毒得心应手。你小小的迷药,在他面前,根本就是班门弄斧。”

    “没办法呀。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要好。”更何况,炼制迷药的方法是她从顾姑姑那里偷学而来,以前对付他人,从未失手,这一次用在降符身上,谈不上功效奇佳,也不至于太差劲吧?瞄准了,她出手,弹在树干上,没中,失败。

    不能怪她。一堆人交手,混在一起,动不动位置就在变。饶是她眼力再好,也难保不会误伤自己人。

    穆纤云的眼睛瞄呀瞄,衡量周边地形,觉得右方客栈外的那棵树还有利用价值——不高不矮,方便行事。这么想着。打定了主意,她施展轻功,在无人注意之下悄无声息地飘忽了过去,抱着树干蹲下,小心观望下面的战况。“你——”她一下子就闪了人,旋影想要拉她也来不及,压低了声音叫她,唯恐下方之人发现而分了心神。

    穆纤云冲她摆摆手,见降符已摸清了付千巧等人的招数,且战已退,阴狠招数下,伺机寻找逃脱的机会。

    “如何是好……”一来一往,见缝插针都不大可能,她自言自语,弹丸就在指间,却苦无机会出手。

    正在懊恼,忽见付天笑一手缠住降符手臂,另一只手顺势要夺降符手中的圣仙石,逼得降符不得不将圣仙石抛高,付天笑举手去接,降符一脚横扫而来,他避开,降符跃起,要将圣仙石夺回。

    好机会!

    穆纤云纵身一跃,凌燕一般窜出,在与降符擦身而过的瞬间,拇指和食指松开,指间的弹丸弹向降符。

    眼前有黑点飞来,降符本能地伸手去挡。弹丸在接触到他手上的肌肤后忽然爆破,淡淡白雾升起,迅速窜入他的口鼻之中。

    大功告成!穆纤云振奋之余,想要收势,无奈用力过猛,一时停不下来,眼睁睁地瞧着自己向正前方那堵墙上撞去。

    “啊——”她闭上眼睛,止不住地大叫,不忍见自己被撞得头破血流的模样。

    足尖忽然被人拉住,轻轻一拽,一双手臂,已拦腰将她截获。

    穆纤云睁开眼睛,就见付千巧愠怒的神色,自己则安然无恙地被他抱在怀中,毫发无损。

    “你还真是不要命了!”一想到方才惊险的一幕,付千巧心有余悸。且不说他们几个在全力应战,她这么莽撞闯入,极有可能被内力所伤;光是她与降符错身而过的瞬间,要不是降符志在圣仙石,无暇顾及,她早就一命呜呼了。

    穆纤云缩缩脖子,被这么强势的付千巧给吓住,任凭他如何数落,也不敢再多言半句。

    圣仙石重新回到手中,降符才意识到自己已吸入白雾,嗅了嗅,没有发现何特别气味,他皱眉,暗自运气,头脑照常清醒,血脉畅通无阻,并无异样,又试着走了两步,脚步也不沉重,他这才放下心来,斜脱窝在付千巧怀中的穆纤云,“雕虫小技,也妄图制伏我?”

    降符上前一步,正想与袭击他的穆纤云好好算上一账,岂料脚才落下,胸口忽然发闷,眼前一黑,双腿虚一软,不自觉地跪倒在地。他单手撑地,勉强抬起头来望着眼前有些模糊的人影,“你用了什么迷药?”

    穆纤云偷偷瞄挑眉质疑的付千巧,再看看旁边嘴巴张得老大的付天笑,同样惊诧不已的落金,以及早就见怪不一怪的穆飞星,片刻后,才小小声地回答:“三步醉。”

    “三步醉?”降符暗暗懊悔自己轻敌,居然低估了这个小女娃儿的能耐,“你居然用洞庭药王庄的——”话没说完,舌头也开始僵硬,手一软,整个人已俯卧在地,动弹不得。

    付天笑上前,掰开降符的手,拿回手链,见降符一脸不甘心的模样,他冲他做了一个鬼脸,故意当着他的面,将手链扔给付千巧,存心要将他气得吐血。作弄完了降符之后,他才回头,冲穆飞星发火,“既然你早就知道自家妹子有三步醉,为何不早些叫她出手,害我们苦战多时。”

    不要怪他埋怨,因为实在很冤,他那只不幸被踢中的手,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穆飞星翻了一个白眼,毫不客气地顶撞回去:“你以为这是演戏,什么都在预料之中?再说了,这全是运气,不然你以为凭纤云那身手,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收拾了降符?”

    什么嘛?飞星哥哥这么轻蔑的语气,还有付天笑,那种眼神,似乎很是赞同穆飞星的话,好似她的一击即中完全是阴差阳错,根本就和智谋挂不上半点关系。

    穆纤云动了动,正想要反驳——

    “哎,找到了,找到了——”

    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穆飞星望过去,不多时,眼前就出现了大批人马,为首的,正是累得半死的连华能。

    “这么慢?”穆飞星皱眉,显然很不满意。

    “慢?”连华能很夸张地张大嘴,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一瘸一拐走到穆飞星的面前,“大哥,你行行好,你丢下一句话‘呼人来’,就很威风凛凛地‘倏’的一声不见了踪影。可怜我是用两条腿在跑,不但要搬救兵还要四处寻找你的下落。没有挂掉已是万幸了,你当是大发慈悲,可怜一下我好不好。”

    “废话少说,还不去把人抓起来。”一掌推开连华能很是哀怨的脸,穆飞星很没有良心地吩咐。

    “慢!”见两名卫兵上前将降符捆绑,就要带走,很久没有出声的落金忽然开口。

    听见落金的声音,连华能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他一马当先,冲到落金面前,笑容满面,“女侠,你教穆飞星的解蛊之术不知可否也传授在下?我很有诚意——”

    “去!”穆飞星拎着不忘抓住任何一个机会找财路的连华能,朝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不让他继续喋喋不休,“落金长老,有何指教?”

    落金的目光,落在正在探视穆纤云伤口的付千巧身上,后面的话,显然是在对他说:“少主,降符所犯下的罪,依幽月教教规,当处以极刑。”

    “他身系命案,交由官府处理,自当定他罪责。”付千巧头也不抬,掀开穆纤云脖子上用来包扎伤口的布条,专注地看她的伤口,确定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少主,他是幽月教的大祭司,是苗人,不是中原人。”落金强调,口气中带着无可置疑的坚决,“弑主夺权,罪大恶极,少主,理应杀一儆百,才能以儆效尤。”

    “没有其他的选择?”付千巧不是傻瓜,他自然懂得落金的意思,是降符非杀不可,“落金长老,免去他的死罪,废他武功,你看——”

    终究是不喜欢杀戮,即使对降符,好歹是一条人命,何必赶尽杀绝?

    “不行!”没有听完付千巧的话,落金提高了声音,断然否决。“落金长老——”银色的冠饰,红色斗篷,严肃的面容,隐约的,付千巧心中忽然不舒坦起来。

    “少主宅心仁厚——”落金慢慢地走到降符身边,无限悲悯的眼神梭巡过无法言语的降符,手指张来盖住他的脸,“我是长老,却得护守教规——”

    她话音才落,五指间忽然窜出五条斑斓的小蛇,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降符的脸上,从额头到嘴角,已留下了五个几乎看不出的血印。

    小蛇不见,落金起身,降符开始抽搐,脸逐渐肿胀起来,脸色发紫,然后变红,又渐渐变为黑色。他的嘴角不断吐出白沫,表情痛苦不堪,直到最后,他双目圆睁,身子猛地一弹,头歪向一边,七窍流血,再无动静。

    穆飞星和连华能愕然对视,片刻之后,连华能转过身去,止不住地干呕。

    付天笑抬头,恰好对上房檐上旋影黯然的眼神。

    付千巧侧过身,蒙住穆纤云的眼睛,盯着落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平静面容,心中一阵冷意,忽然觉得通体生寒。

    第十章

    风平浪静,雨过无痕,一切恢复如常。

    秦淮河畔风月再起,恢复往日的繁华。早先闹得沸沸扬扬的若绮一案,官府已有定论——杀人者畏罪自尽,各路红颜自此可以高枕无忧。

    一切看起来似乎很圆满,可是——

    无聊啊……

    穆纤云坐在二楼的窗台上,身子向外,两腿悬空,眼望天,脚向地,双手在身侧摆啊摆,瞧了一眼搁在一旁平日她极喜爱的红豆粥,觉得全无胃口。

    何以她这么茶不思饭不想,很简单,因为她被禁足了。

    她想,一定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惹恼了飞星哥哥,爹娘不在,他终于开始行使特权。美其名曰是要她好生养伤,尽快恢复。哼,养伤?有谁养伤只能困在房里,还有铁将军把守,不能外出?再瞅瞅下方,那一院子的护卫重重封锁,连角落也不放过,她能相信这种架势只是为了单纯地要她静养?

    骗三岁的小孩子还差不多。

    如果只是被困几日,那也倒罢了。最难受的是,自被限制了行动以后,一连几日,她都无法见到付千巧,更无从得知他现在的情况如何。

    事件真相大白,一切水落石出,连长老都寻上门了,他更无留下的理由。没有他的消息,想来,他是在忙着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回幽月教继承教主之位了吧?

    心情忽然低落下去,穆纤云嘟起嘴,撑着窗台,跳进房间,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端过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红豆粥,咕噜噜地喝了个精光。

    嗯,还好,甜丝丝的味道暂时冲淡了心中的不快。穆纤云咂咂嘴,正考虑要不要唤常乐再来一碗,忽然听见楼下有动静。

    她好奇之余,探出头去,看见连华能立在门口,拎着大包小包,比手划脚,商量着一副准备进来的样子。结果,理所当然地被忠心耿耿听命于穆飞星的常欢给拦住。

    “常欢,我是特意来看纤云的。”连华能的脸上露出“童臾无欺”的无害笑容,不忘让常欢看他带来的厚礼,“这可是上等的滋补品,我花了好大的气力才弄到手。”

    有问题,穆纤云耳尖地听到连华能的话,觉得自己眼皮在跳。连华能那么小家子气,平日里吝啬得就是喝他白水都要算升量,突然之间大手笔对她,真有这么好?

    不可信,其中必定有诈。

    “连公子,对不起。”常欢有礼地拒绝,“爷吩咐,小姐要静养,不得打搅。”

    “我是例外,对不对?”连华能大言不惭地将自己化为特殊,抬起脚,就要跨过门槛。

    “爷说过,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去。”常欢身形一动,挡在连华能的面前,嘴角动了动,“特别连公子你”。

    耶,看来他真的是被列为特殊人物对待,但不是贵宾,而是重要嫌疑人,因为他有足够多的帮穆纤云开溜的前科……

    碰了一鼻子灰,连华能耸耸肩,深感无趣。

    “连公子请回吧。”

    好嘛,已经在赶他走了呐,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连华能的样子看起来不是那么认命,他抬头,恰好看见窗边的穆纤云,一时喜上眉梢,冲她挥手,“纤云,纤云……”

    穆纤云眨眨眼睛,懒得理他。即便是理了他,他也不可能穿越重重封锁闯进来,自己还是省点力气比较好。

    见穆纤云不理睬他,连华能眼珠子转了转,趁常欢不注意,一个猫腰,试图从他腋下突破硬闯进。

    常欢手一紧,他被困住,却不知道束手就擒,还不断呼叫,“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见纤云!”

    穆纤云翻了个白眼,不知内情的人,大概会以为又是一出痴情公子欲寻心上人却被凶狠家丁拦截的悲剧。分散在院落各处的护卫被连华能的大呼小叫所惊扰,纷纷围了过来。

    “连公子——”常欢试图与他讲理,“莫要使我们为难。”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呵,人手挺多的嘛。看来,穆飞星这会是铁了心不让人有机可乘了呐。望着围在自己周边的人,连华能很识时务地收声,立马换上笑脸,好声好气:“不要动气,我是闹着玩的,各位大哥劳苦功高,辛苦了啊,辛苦了……”

    在众人很“关切”的注视下,他一边解释,一边后退,眼角余光偷偷一瞄,看见一个人影已经从那帮注意力都集中到这边来的人身后闪过,跃上楼去,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眼中闪过,又立刻变为诚惶诚恐,小心翼翼。

    大功告成,轮到他光荣退场。

    于是,他非常“无奈”地再看了一眼窗边还在打呵欠的穆纤云,很“恋恋不舍”地挥手与她告别:“纤云,好好保重,我们终有见面之日。”

    没头没脑,连华能今日还真是反常。

    穆纤云摇摇头,看连华能的身影渐渐远去,各位护卫又开始各司其职,寂寞中好不容易起的一点波澜就这么归为平静。没了看头,她也就只好缩回头来,准备继续认命地在房间里当自己笼中的困兽。

    她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想下一步该干什么,就被骇住,眼珠子瞪得老大,盯着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她的人。

    “啊——”才发出一个音节,她就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止住才发了一半的惊叫声。

    “小姐你没事吧?”

    窗外,传来常欢关切的询问。

    “没事没事,我只是憋得慌了,自己叫两声来解闷。”穆纤云很镇定地回答。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常欢没有再做声,合上窗户,又返身冲到来人的身边。压低了嗓音质问:“付千巧,你怎么进来的?”

    “还好。”付千巧微笑,注视紧张兮兮的穆纤云,“方才你的反应,我几乎以为你已不认识我。”

    穆纤云瞪了他一眼,坐在他面前,“别岔开话题,我在问你呢。”

    连连华能那个无孔不入的家伙都撞了南墙,还没有踩热地皮的付千巧,何以能够避开重重关卡得以登堂人室?

    “很简单啊。”瞧穆纤云那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付千巧觉得心情之好,忍不住伸出手去,掐了掐她圆圆的脸颊。

    “简单?”穆纤云愣了愣,面皮被他拉着,有点痛之外,倒不觉有其他什么。

    “对呀。”暂时放过她,付千巧终于道出个中玄机,“我与连兄做了一笔交易,他作饵,引开大家的注意力,而我,则把握机会上来找你。你说,是不是很简单?”

    “难怪飞星哥哥说连大哥不会放弃任何一次赚钱的机会。”穆纤云嘀咕,手猛地拍打桌子,言语中,有无限愤慨,“这么说来,连大哥肯定狠狠宰了你一笔!”

    “有没有被宰我不知道。”她在生气,皱眉嘟嘴的样子还真是可爱。付千巧很专注地看她,口气逐渐柔和下去,“能见到你,我就已经很开心。”

    轰——着火了吗?不然为何她感觉浑身滚烫,火烧火燎不自在得很呢?还有付千巧的眼神,感觉自己就要被那种宠溺关爱吸进去一般。

    “纤云,我很想你。”偏偏,他还在火上浇油。

    完了,她想她是要昏过去了,可是硬要撑着,不能在他面前示弱,“你骗人,真要想我,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么久,他都无影无踪,害她好着急,生怕他在她被禁足期间不告而别。

    这么想着,心里又委屈起来,用力拉下他的手,别过脸,鼓着腮帮生闷气。

    “因为你哥哥对我很不满意。”付千巧依旧笑着,被她硬拉下的手向前动了动,覆在她的手背上,感觉她的手指在挣扎,他干脆张开五指牢牢抓住,叫她不能再逃脱。

    “放手啦。”穆纤云涨红了脸,不依不饶地低嚷。

    “不。”付千巧很干脆地拒绝,指着自己的眼角,“真要放开,我挨的这一拳,岂不是很冤枉?”

    听他这般说,穆纤云仔细一看,羞恼的表情迅速转为惊讶。他右眼角还有残存的淤青,使他原本完美无懈可击的脸微有瑕疵。

    “飞星哥哥他,打了你?”她讷讷地发问。

    “莫怪他生气。”摸摸自己还有些疼痛的眼角,付千巧回忆那日穆飞星出其不意给他一拳的场面,动作之快,出手之狠,他几乎要以为,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不是死去的降符,而是穆飞星,“我曾向他保证,绝不会让你涉险。结果保护不力,害你被降符挟持,还受伤如此。”目光不自觉地定在她脖颈间已经变为淡粉的伤痕处,“如果换作是我,也会大动肝火,将食言的家伙痛殴一顿。”

    “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吗?”见他在自责,穆纤云立刻忘记了自己还在跟他赌气,“再说,当初也是我自愿帮你,又不是你的过错,飞星哥哥找你出气干什么?”

    “纤云,你这番话,若是让穆兄听见,他恐要伤感。”付千巧偏头看她,她义愤填膺的模样,还真是可爱。

    “为什么?”穆纤云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怔怔地问他。

    “他的宝贝妹子居然帮着外人,这口气,很难咽下呀。”

    “你又不是外人,你是——”穆纤云说了一半,忽然咬牙,止住话头,不肯再说下去。

    “我是什么?”望着穆纤云红得不成样子的脸,付千巧兴味十足,继续逗她。

    “付千巧!”牙齿痒痒的,要不是顾忌外面还有人,她早就吼出声来,哪还容得他在这里如此嚣张,“你要是无趣存心找乐子,别来惹我。要是真的这么闲,我劝你收拾行李去,赶快上路回幽月教,省得我看着心烦!”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真的开始心烦起来。不肯让付千巧发现自己在意他的离去,她站起身,气冲冲地走到一旁,背过身故意不理睬他。

    背后有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是他在靠近,“我告诉你——”

    “我喜欢你。”

    很柔很轻的声音,似淡淡微风吹过,她猝不及防,心湖被搅动,波纹一层层扩散开来,风不停,难以静止。

    “纤云我喜欢你。”讨厌,讨厌,不要再说了好不好?她还在生气,还在气他,他怎么可以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弄得她心神大乱,就要心软下去。

    “本来,落金长老要我即刻回幽月教继位,但我挂念你的伤势,便拖延了一些时日。”付千巧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穆兄怨我,加派了人手将你保护,名义上是要你静养不受打搅,实际是在罚我,不许我见你。”

    穆纤云的肩头动了动,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了一起。

    “我费了心思,请连兄帮忙,进来见你,一来,要亲眼见你痊愈才安心;二来——”他顿了顿,“我准备当面向你辞行。”

    心,揪成一团,担心终于变成事实,他最终还是要离去。

    穆纤云猛地转身,入眼的,是付千巧近在咫尺的脸。望着他的面庞,没来由的,心痛了起来。

    他是来向她辞行的,告别之后,一去千里,隔着崇山峻岭,今生今世,只怕再无见面的机会。

    有什么东西,扑籁落下,付千巧摊开手恰好接住;抬眼望着穆纤云,“纤云,你在哭”

    谁要他提醒?穆纤云蒙着自己的眼睛,哽咽地辩解。“我没哭,只是红豆粥太好吃,我这是喜极而泣。”

    付千巧瞅了一眼旁边的空碗,无奈地笑了笑,拉下穆纤云的手,轻轻拥她人怀。

    被裹进他的胸膛,尽是温热熟悉的气息,伸手用力地搂住他,眼泪再也止不住,尽数洒在他的衣裳上。

    “纤云,好了。”付千巧拍她的背,不断安慰。“我走后——”

    穆纤云将他搂得更紧,抽噎声更大。

    看来,他是不能再刺激她了。付千巧低头,捧起她的头,见她圆圆的脸上已是梨花带雨,“我走后——”

    穆纤云的嘴巴瘪了瘪,两汪泪水眼看又要滚落下来。

    “不许再哭,否则我现在就走!”再如此,他的话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说完,不得已,只好使出杀手锏来威胁她。见她鼻头通红,硬是逼回自己的眼泪,他有些于心不忍,以指揩去她脸上的泪痕,“你莫要如此伤心,我这一去,至多半年,便回来找你。”

    耶?穆纤云瞪大眼睛,强忍着的两颗泪珠就这么滚出眼眶,滑稽地落下来,与伤心无关。

    “你说什么?”她一反悲凄的模样,当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敢置信地看着付千巧。

    “我说我要回来找你。”付千巧笑,托住穆纤云的下巴向上一提,合上她长得老大的嘴巴。俯下身子,额头与她相抵,“我说过,若我真走了,我会想你。我性子急,与其隔着千山万水长久思念,我情愿留在你的身边,与你厮守相伴到老。”

    “可是、可是——”他的柔情蜜意令她感动不已,大悲大喜之间,发现舌头都变得不太灵活。

    “你是想问幽月教那边怎么办?”付千巧好心地帮她接话。

    穆纤云忙不迭地点点头。“我总觉得,一切不是那么简单。”摩挲她的脸庞,付千巧的眼,与她对视,望进她的眼中,在她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群龙无首了这么多年,纷争战乱,利益冲突。谁忠心护主,谁心怀鬼胎,我全无所知。纤云,你也看见了,落金长老出手杀降符,狠毒之下,全无半点情面可讲。”

    因付千巧的刻意遮挡,她不曾见落金杀降符的情景,但回想降符的恐怖死状,穆纤云还是忍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拽紧了付千巧的衣裳。

    “我考虑了很久,回,是一定要回去的。回苗疆,回幽月教,去看看我出生的地方。教中的矛盾,我会尽力。但我只给自己半年的时间,我不会一辈子都待在那里。”凝视她,看见她眼眸中的自己在微笑,“纤云,等我回来,你可愿意嫁我为妻?”

    牙关一闭上,咬到舌头,好痛。穆纤云捂嘴看着付千巧,他一脸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正听得全神贯注,怎么话题一转,突然到了这上面?

    本来缩紧了的心渐渐扩展开来,乐得就像是蜜饯、糖果通通混在一起的那种香甜,窜到四肢百骸,舒坦不已。

    “你是在向我求亲吗?”她眨巴眼睛,哭得花花的脸上,有笑容绽放。

    “是。”付千巧眼中的笑意更深,唇趁势落下,偷了一个香,“我们成亲,夫唱妇随。”

    穆纤云以指摩挲自己的唇,酥酥麻麻的。她瞄了付千一巧一眼,摊开手,伸向付千巧,“拿来。”

    “什么?”付千巧拉她软软的手,指腹与指腹相贴,十指与她紧紧扣在了一起。

    穆纤云白了他一眼,口气凶凶的:“定情信物啊。你要我嫁你,总得给我一个凭证。这样就算你一去不归,我也可以抱守终老。”

    “没那么惨。”付千巧摇头,毫不犹豫地取下手腕间的银链,为她戴上,满意地瞧了瞧,“你看,我们已经私定终身了。”

    银白的链条光芒柔和,色泽依旧,她却感觉少了些什么似的。细细看了片刻,才忽然想起,“圣仙石——”

    “嘘!”付千巧的收指,轻轻压在她的唇上,“我已将那东西托付他人,从此不必再受它所累。”

    穆纤云恍然人悟,危险地眯起眼,凑到付千巧面前,“付千巧,你压根就没想过要回幽月教继位,对不对?”他步步为营,早就已经留好退路,倒害她以为真的永不相见,哭得红了眼睛。

    “纤云,你好聪明。”不知道是个是没有感觉到她话中的暗潮汹涌,当作奖赏,付千巧刮了刮她的鼻子,手绕过她的腰间,摸到她从未离身的荷包,“这个,就当作是你给我的信物好了。”

    轻轻地拉扯,等穆纤云反应过来,荷包已落入付千巧的掌心。

    “谁要给你?”自己俊愣愣地被他摆了一道,哪能那么轻易地放过他?伸手去夺,毫不示弱,存心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付千巧岂会让她得逞。他收回手,围着圆桌绕了个圈,见穆纤云气势汹汹地扑过来,他向后一退,跳上床,看双手骤然落空的穆纤云扑到在床沿。

    “还来?”他蹲下,撩起床帐瞧穆纤云的狼狈样。结果是穆纤云就势推了他一把,他没提防,向后倒在床上,即刻又被她按住手腕死掰拳头。

    “纤云——”付千巧有些无奈,很想提醒穆纤云他们此时的姿势有些不雅。可惜穆纤云正在全力攻坚他的拳头,专注的样子,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他的话。

    手,悄悄从她后背环过,享受她无意的耳磨厮鬓。不错,感觉挺好的,他不介意再多赖一下。

    “小姐——”

    风情正浓,门外却传来煞风景的叫声。付千巧皱起眉头,穆纤云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坐起身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和付千巧。见付千巧不怎么情愿地探出头来,她一掌挥去,又将他密实遮掩,不忘小声告诫:“别动,是常乐。”

    房门被推开,她抹抹脸,摸摸头发,确定看不出破绽后,才准备以此“镇定”面貌打发常乐。

    不料,一眼望过去,就即刻傻眼。

    “纤云,怎么了?不舒服吗?”跟在常乐身后的穆飞星见穆纤云坐在床上,拿一床大被子捂着自己,还露出那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不禁关切地询问。

    “没,没有。”穆纤云见他走过来,忍不住又将被子向上提了提。

    “我知道这几天把你憋坏了,难免不高兴。”穆飞星在床沿坐下,见穆纤云整个人几乎要缩进被窝里,只剩眼睛以上的部分还露在外面,“别闹脾气了,看看,连汗都捂出来了。”说着,他就动手要去拉被子。

    “飞星哥哥!”穆纤云急中生智,“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没错,她是在冒汗,但那是冷汗,心虚得很,就怕穆飞星发现她“窝藏”了付千巧后,后果会很惨痛。

    “就算要睡,也要躺着睡。”当她是和自己闹别扭,穆飞星不以为意.手触到被面,往下拉了拉,孰料又立刻被穆纤云提上去。

    他皱眉,用了力气,再拉;穆纤云不甘示弱,又使劲拽回。

    “纤云?”意识到不太对劲,穆飞星的视线向下,盯着鼓成一团的被子,狐疑地扫了穆纤云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怎么可能?”穆纤云干笑着,用力捅了捅付千巧,遗憾他为什么不会锁骨术,将他缩小到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身量。

    “是吗?”穆飞星松开手,站起身来,出其不意地按住被角,猛地向上一掀——

    那个被他列为拒绝往来户的付千巧,此刻正大咧咧地躺在纤云的床上,腻在纤云的身边,还搂着纤云……

    “穆兄——”’付千巧冲面色铁青的穆飞星打招呼,拉过穆纤云的手,将她手腕上的银链和自己手中的荷包一并交与他看,“我和纤云,方才已经互定终身了。”

    捏紧了拳头,穆飞星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可冲一动。他转过身,一步步向门外走去。

    “穆兄——”身后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在叫,“既然你都默认了,不如外面的那些护卫,也都撤了吧,我这样来找纤云,着实很不方便呐……”

    已走到门口的穆飞星回头,面皮抖啊抖,最终忍不住咆哮出声——

    “付千巧,你这淫贼,我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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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不是逃婚的私奔

    月亮很圆,夜色很美,蜜饯很好吃,唯独,少了一个人的陪伴。

    穆纤云坐在回廊顶上,凝望月下的朦胧水色,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那条银链。

    这几乎成了她习惯性的动作了。一别数月,每当想付千巧,她就用这样的举动来派遣寂寞。

    偶尔听说,沉寂很久的幽月教又渐有起色;偶尔听说,苗部的叛乱渐又平息;偶尔中的偶尔;却全无他的消息。

    半年之约,还有一段时日,她却已快要坚持不下去。恨不得插翅飞到苗疆,将付千巧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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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她叹了一日气,抓起身边的石子扔向湖面。石子打了几个水漂,随后不见了踪影。

    “手法不怎么样嘛……”

    穆纤云一愣,怀疑自己听错。趴在边沿,探头向下一望,回廊下,朝思暮想的人,正含笑望着她。

    “纤云,我想你。”一双手臂在眼前展开,就等她自投罗网。

    狠狠掐自己的脸,会疼,证明不是在做梦。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突来的欣喜盛满了心房,她跳下,落入温暖熟悉的怀抱。

    “轻了。”付千巧心疼地摸摸他她消瘦的脸颊,语带怜惜,“你瘦了。”

    当然瘦了,他走后的这几个月,足以使她体会什么叫做“为伊消得人憔悴。”

    “那边的事,处理完了?”他说半年回来,现在却提前了一月有余,她有些担心,怕起了变数。

    “没有,丢给我爹了。”见她忽然瞪大眼睛,付千巧将脸埋入她的颈间,低低地笑,“爹比我圆滑世故,足以游刃有余地解决太多的难题,更何况——”他忽然收声,抬眼看她,好看的眼眸又引得她气息开始不稳,“我听到风声,说穆王府正在四处为南华郡主物色文武双全的夫婿。未来的娘子都要跑了,我哪能再无动于衷稳坐幽月教?”

    “飞星哥哥只是气你,放放风声而已,并没有当真。”这件事,她是知道的。听他委屈的口气,连声安慰。

    “管他是真是假,我总要防患于未然。”

    在穆纤云的惊呼声中,付千巧拦腰将她抱起,眼中闪现蛊惑的光芒,“纤云,不如我们私奔吧?”

    “私奔?”

    “对,我们先回应州,等到你哥气消了,择婿一事不了了之,我冉向你爹娘提亲。”不要怪他,有穆飞星那么一个处处与他作对的阴险大舅子,他岂能不防?

    听起来很刺激——穆纤云低眉垂颜,很认真地考虑。

    深夜,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穆王府。

    “娘——”离秋苑,穆飞星立在走廊的窗前,“就真的让付千巧拐了纤云去?”

    “不。”窗后,传来女子柔美的声音,隐隐有笑意,“穆王府的女儿,自当风光出嫁,哪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就被拐了。”顿了顿,似又在提醒穆飞星,“适可而止就好,莫要太为难了他们。”

    “孩儿知晓。”穆飞星回答,转过身,远望两人北上的方向,脸上露出了很是算计的笑容。

    岂能由付千巧那小子在太岁头上动土,

    私奔,谈何容易?怎会让他们轻易得逞?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