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集(6)
司机:“钟大,前边发了山洪,听说山体滑坡把路断了,前边已经堵了好多车了,交警还没赶过来呢,赶过来恐怕也没用……”
刘川的耳朵里和眼睛中,听到看到铁槛前老钟和两位司机在短暂商量,老钟又和监狱的强副监狱长通了电话,开始语焉不详,后来声音大了,得以听清。
钟天水:“……对,我们商量了一下,准备走另一条路从阳曲山翻过去,那条旧路司机以前走过,我们争取还是按原计划在天黑前到达襄垣市,要不然犯人夜里押在车上不行。……好,我知道了,等过了阳曲山我再报告。”
钟天水挂了电话之后,对司机说了句什么,囚车立即调头转身,在并不拥挤的国道上逆行了三分钟后,拐下主路,向山侧的一条支路开去。
阳曲山白天
刚才他们走的,虽然也是山路,但远远不及这条旧路迂回曲折。感觉上上他们像是孤军独旅,朝着大山的深处开去,每个罩着雨雾的心灵,大概都有几分恐瞑,如果说刚才那条新修的公路是在山的平缓地带绕山而筑,那么这条旧路才是真正的翻山越岭。好在进山之后雨突然小了,也许这正是气象学中的一种独特现象,虽然相隔不过数里,但山里的气候和平原相比,境界迥然而异。车子转过一个荒凉的山口,居然雨过天晴。透过黄土与巨石夹峙的隘口,昏暗的车窗竟然不可思议地被一抹夕阳染红。刘川不禁抬起头来,他同时听到车前铁栏外,警察们全部兴奋地欢呼起来:雨后的夕阳如此夺目,刘川焉能想象,在这样的荒山野岭,景色竟然如此神奇。
司机也兴奋地鸣响了喇叭,鸣笛声在寂静的山野中回荡不息。在民警们的笑声中,庞建东大声朗诵了毛泽东的诗句:“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钟天水惊奇地问道:“庞建东,你这岁数怎么知道这首诗,毛主席诗词现在的年轻人很少会背了。”
小珂说:“庞建东在三警校表演诗朗诵,就朗诵的这首诗。是这首诗吧建东?”
钟天水:“这是词,不是诗。”
壮丽的景色浸染了每一双疲惫的眼眸,每个人的目光中都洋溢了或多或少的快乐,乐极生悲的事情于是在此发生。囚车在这道步换景移的隘口转过弯来,未及反应就遭遇了车祸。
这场车祸来得猝不及防,隘口的弯道是个视线的死角,无人预料前边的山崖已被暴雨冲坍,车子一拐过山隘立即撞上一棵随着坍崖歪倒的大树,随后便轰的一声侧翻过来,拖着地又撞向另一侧的崖壁。当囚车熄火停住的时候,车头已经彻底瘪了进去,在巨大而又连续的撞击响过之后,整个大山万籁俱寂。
车祸现场白天
最先爬出囚车残骸的,是小珂。
小珂并非受伤最轻的人,但她可能是从这场灾难的惊慌中最先清醒的—个。她从离她最近的一扇破碎的车窗中爬出了身子,并且随后拖出了老钟。小珂虽然浑身疼痛,但没有发现具体伤在何处,她把老钟拖离冒烟的囚车时,感觉自己的四肢都还自如。但老钟却像受了内伤,他想从地上起来,但起了一下又侧身仰下去了,脸上痛得七扭八歪。
事实上老钟确实伤得不轻,他的左臂似乎不能动了,背部看来也伤得很重,在小珂上来扶他时他还是咬牙坐起了身子,并且马上命令小珂:“别管我,赶陕去救别人,去!”
钟天水自己也挣扎着站起来,跟着小珂从车窗处再爬回车子,一个一个地从车里往外拖人。小珂再次爬进车子的时候,目光的第一个落点,便是铁槛内的刘川。她的目光与脸上流血但神志清醒的刘川短促相碰,彼此无言,但她和老钟第一个拖出来的,是已经昏迷不醒的庞建东,随后又拖出了倒班司机和两位年轻的武警,以及他们那两支完好无损的“微冲”。小珂放下昏迷不醒的武警战士后毫不停歇地再次爬进车内,直扑铁栏,她的嘴里甚至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刘川!”她用力拉了一下铁槛的门才发现自己没有钥匙,她用目光鼓励了一下刘川然后爬出车子,她在庞建东身上找到了钥匙后,再次爬回车内。铁门终于打开了,小珂扑向刘川把卡在座椅上的刘川拖了出来,她和刘川爬出车厢时几乎是抱在一起滚出来的。小珂累得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这时,老钟强忍疼痛再次爬进了车子,刘川也跟着他爬进去了。老钟拖出了小康,刘川则爬到了车子的尾部,变形的车厢和错位的座椅使他难以接近单鹃。单鹃虽然受了惊吓,但还镇定,刘川把一只手伸向单鹃,单鹃也伸出手来,终于拉住了刘川的手臂,她借助刘川的力量一寸一寸地向外挣扎。刘川在拉住单鹃的刹那,单鹃眼中突然闪动着似曾相识的温情,那眼神瞬间重现,稍纵即逝。
小康和单鹃一前一后,分别被钟天水和刘川救出车厢。
驾车的司机卡在驾驶舱里,已经血肉模糊,断了呼吸。
单鹃小康一被拖出车厢就听到了老钟和小珂嘶哑的口令,那口令是让他们蹲向崖壁,双手抱头。刘川是自己过去的,和小康单鹃用一个姿势蹲了下来。钟天水让小珂陕去查看庞建东等人的伤情,自己则一瘸一拐地为犯人们戴上了手铐,然后气喘吁吁地问道:“你们受伤了吗,谁有伤?”
单鹃和刘川身上都有血渍,但由于惊魂未定,只是摇头。无法出声。只有小康喊了一声:“报告,我有伤!”
老钟马上检查,仅仅发现他额头上有个不深的伤口,血已凝住。
老钟问:“就这儿?还有吗?”
小康自己上下看了半天,没看到其他伤口,老钟便让他站起蹲下,看他动作自如,便暂不理睬,因为这时囚车那边突然传来小珂的哭声。
小珂的哭声断断续续,气息惶恐,夹带着一声声颤不成声的呼喊:“建东!建东!建东……老王!老王……”
庞建东在小珂的呼喊声中终于睁开了眼睛,但倒班的司机老王和一位武警无论老钟和小珂怎么呼唤抢救,并无生还迹象。另一位武警和庞建东一样,伤势严重,口中仅有一息尚存。
钟天水让小珂别哭了,让她赶快上车去取急救箱来。并说:“你看看呼救器还有信号没有。”
第二十六集(7)
小珂听令爬进了车子,找急救箱的同时还查看了车上安装的呼救器,可惜那台能将呼救信号直接发回天监值班室的呼救器与车头一起,早已和撞崩的崖壁同归于尽。
在小珂一边监视三个抱头面壁的犯人,一边为庞建东进行于事无补的包扎时,老钟再次爬到车里查看了那台撞毁的呼救器,他打开自己的手机,却发现手机在这座山中没有一点信号显示。他从车厢里惟一找到还能使用的东西,只有几瓶已被喝了一半的纯净水和两件军用雨衣,还有那块用来界隔男监女监的蓝色的布单。
老钟爬出车厢,问小珂:“你的手机呢,有信号吗?”
小珂看了自己的手机,向老钟摇头:“没有信号。”
天就要黑了,刚刚露脸的太阳又被乌云遮蔽。钟天水低声对小珂说:“必须立即放弃车子,我们得立即带着伤员下山,要赶在天黑之前返回大路,只要回到大路,就能找到车找到人了,小庞他们就有救了!”
小珂:“好!”
这次押解一共配备了七名干警,两倍于被押的犯人。现在,干警三死两伤,只有钟天水和小珂两人能动。钟天水实际上也负了重伤,背部一动就疼,左手连动都不能大动。小珂虽无大伤,但她是女的,而且,他们还要设法把重伤的庞建东和另一位武警战士抬下山去。而犯人那边,有两男一女,身体健全,没有大伤。监狱的形式,除了他们手上的手铐,除了钟大固有的威严,其余均已荡然无存。
钟天水和小珂各持了一支压满子弹的“微冲”,才使这场将要继续的押解不致寡不敌众。在车祸发生的半小时后,他们将已经牺牲的替班司机和武警战士的尸体,抬到崖壁一侧,用布单盖住,默哀之后,出发上路。
钟天水命令小珂为刘川和范小康打开了手铐,命令刘川背起庞建东,范小康背起武警,小珂押着仍然戴铐的单鹃。
出发之前,钟天水站到了犯人的前面,沉着声音说道:“押解行动继续前进,现在,我宣布几条纪律:
第一,每个人都要按我刚才规定的序位行走,队形相衔要紧,不得无故拉开距离,不得回头张望,不得左顾右盼,不得交头接耳。
第二,如果有事需要报告,先喊报告,得到允许后才能回头。
第三,当听到停下的命令时,必须立即停下,当听到蹲下的命令时,必须立即蹲下。行走和蹲下时,要尽量保持伤员的平稳。
第四,特殊时期将有特殊措施,特殊政策,有立功表现的,将会得到重大奖励;伺机脱逃或企图暴狱的,将依法严惩,必要时我们将毫不犹豫地使用武器。希望你们认清形势,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不要以身试法,以卵击石。“
宣布完几条纪律,钟天水问:“听清楚没有?”
两男一女,三个犯人一齐答道:“是!”
从声音上听,与平时在监狱里的回答,同样殷勤,同样服从,别无两样,令人放心。
钟天水一向的习惯,说话都是漫吞吞的,有点絮烦,但此时,他虽然有伤在身,但所有的指令和问话,其干净利落,短促迅捷,均是前所未有,连小珂都不由为之一震。
钟天水走近刘川,一句低声问询,语气才又恢复如前:“你没事吧?”他在问刘川的身体,刘川的肩膀和前胸的衣服,都被渗血浸湿。虽然小珂已为他们检查过伤口,但钟大出发前的再次询问,以及那低声传达的体贴,让刘川的回答充满心领神会的感激。
刘川:“没事。”
钟天水:“血要是还止不住的话,随时报告。”
刘川:“是!”
钟天水扫视一下众人,命令:“好,出发!”
第二十七集
山路白天
他们离开了囚车,成纵队往山下走去。大雨之后,山水激流,年久失修的公路沙石纵横,狼藉泥泞。队(五行进的速度非常缓慢,一来路滑;二来两个男犯身背伤员,不堪重负;三来小珂突前领队,她实际上又必须时时面对身后的犯人,所以几乎是一路侧身倒行。她看到压阵的老钟踉跄着脚步,几乎难以为继,不由下令犯人停止前进,就地蹲下,然后跑到队尾,关切老钟的伤势:“钟大,你怎么了,你伤在哪儿了?”
钟天水:“没事,我的这只胳膊动不了了,背上可能有内伤……你没事吧?”
小珂:“我没事,要不要休息一下?”
钟天水摇头,他直起腰板,发令:“赶快走,再不走天黑以前就走不出去了!”
小珂叫起犯人,队伍继续前进。
刘川背着庞建东沉重的躯体,咬着牙艰难地前进。
单鹃和小康全都踉踉跄跄,小康一边走,一边悄悄左顾右盼,暗中思索。
天河监狱傍晚
邓铁山和强炳林都在值班室里焦急地等待着钟天水的消息。
值班室里集中了不少民警,有人不断地用呼叫器进行呼叫:“前进,前进,听见没有,听见回答……”
—个民警走进屋子,向邓铁山报告:“搜寻小组已经出发了。阳曲公安局也已经派人沿709国道寻找,有情况会直接通知我们。”
又一位民警匆匆进来,向邓铁山报告:“郎局长来了。”
邓铁山等人急步走出值班室。
办公楼外,监狱局领导的两辆车子正驶人办公楼的院子。
山路傍晚
队伍继续向山下前进,小珂依次把矿泉水的瓶口送到伤员以及刘川、单鹃和小康的嘴里,让他们边走边喝。
国道傍晚
公安局的警车在沿途寻找钟天水等人的踪迹。雨已经停了。道路上的车辆依然稀少。
公安民警在车内用手机报告:“……我们已经走出一百一十公里了,目前还没有发现他们……”
天河监狱傍晚
值班室里仍然有很多人在等待着消息。
会议室里,对铁山和强炳林等人陪着郎局长俯身在地图前,低声说着什么……
山凹傍晚
押解队伍行动缓慢。
庞建东苏醒过来,发觉自己伏在刘川的背上,他无法言语,但能看出他的嘴角,艰难地露出感动的笑意。
钟天水实在走不动了,他不得不用虚弱的声音呼唤小珂:“小珂,停……停止前进。”
小珂跑过来,钟天水再次重复:“停止前进,就地休息。”
小珂看看刘川小康他们都已自动停下,似乎也同样走不动了。
天渐渐黑下来了,风力开始强劲,以至他们选定的休整之地,必须是个背风的山凹。这个山凹地势较高,受雨水沤泡较小,故而显得比较干燥,可一旦屈身坐下,还是潮湿袭人。钟天水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让小珂指挥单鹃铺开雨衣,将庞建东和武警战士平放在雨衣上,然后,命令三个犯人也原地坐下,让小珂再次给他们戴上手铐。老钟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始终对着单鹃小康。小珂则先将武器放在老钟身边,才走过去,命令范小康将双手抱住后脑,然后倍加防范地绕到他的身后,将他的右手高高拽起,搭上铐子,再拽到前边,和另一只手铐在了一起。
铐完小康,又用同样的动作,铐起了单鹃。
小珂从挎包里取出了最后一只铐子,走向刘川。虽未命令,但见刘川已经学着小康单鹃的样子,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后脑勺,小珂这回没有绕到他的身后,而是径直走到刘川的面前,单腿蹲下。他们彼此目光平视,她看着刘川肩头和胸口的血迹,她真想说一句安慰的话语,问候的话语,鼓励的话语,但此时此地,是非常时期的流动监狱,任何男女之间的情感交流都不被允许。
但她相信,刘川看懂了她的目光。他把双手放了下来,并在一起,伸到小珂的眼前。小珂轻轻地拉住刘川的一只手,她分不清这只手算是结实还是纤弱,她还没有把手铐搭上那只轮廓完美的手腕时,身后传来了老钟的命令:
“不用给他戴了。”
对这个命令小珂并未立即执行,她让刘川的手在自己的手心里继续放了—会儿,才缓缓松开。她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吧。”刘川点点头,很听话地自己解开囚衣,让小珂检查了他的前胸和肩膀。伤口主要在肩上,胸口的血迹大都来自那里,从血肉模糊的创面上看,分不清是划伤还是撞伤,看不清是一道还是一片,汗水和血水交相腌渍,血迹半凝的边缘,沤得有点发白。
小珂伸出手去,在刘川的肩上轻轻摸了一下,不忍触痛。她说:“没有药了,你忍忍吧。”
急救箱里的包扎药物,已经全部用给庞建东和那位比庞建东伤势略轻的武警战士。此时,他们躺在雨衣上,神智恢复了清醒。武警战士的两条腿都有重伤,但此时已能和小珂有问有答地简短交流。小珂问了他的感觉,对他做了安慰鼓励。庞建东虽然睁开了双眼,但气息依然虚弱,大概胸腔内伤积血。小珂查看了他们的伤势之后,让刘川扯了衣服上的布把庞建东还在流血的小腿重新包扎了一下,她自己则去老钟的身边为老钟检查。触及到老钟她才发觉老钟发了高烧,浑身上下热得烫手,她把手抚在老钟头上,确切地感觉出他像打摆子似的浑身发抖。
小珂:“钟大你发烧了!”
钟天水似乎已经发不出声音。
小珂急忙打开药箱,找到了—包青霉素胶囊拿给老钟,但问题是,没有水了。钟天水硬是用自己的唾沫把药粒吞下去了。小珂又拿了药去喂庞建东和武警战士,但他们口唇干裂,胶囊粘在嘴边,怎么也咽不下去。
第二十七集(2)
刘川看到,小珂蹲在老钟身边,她焦灼地摸着老钟的额头,为他系紧衣服,和他低声商量去哪儿找水。天上的云层渐渐稀薄,落山的太阳只在天际残留着最后的反光。持续的高热使老钟的思维迟钝,口齿不清,但小珂还是从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中,听清了他的意思。
钟天水:“咱们今天……恐怕要在这里过夜了。如果在这儿过夜,小庞可能撑不到天亮……所以,咱们这个前进行动,今天夜里……无论如何得继续前进,哪怕只走出一个人去,也必须向山下……继续前进!”
小珂看着庞建东和那位武警战士奄奄一息的样子,看着老钟沉重的病容,她知道恐怕拖到明天早上,连老钟也一样,就算不死也肯定走不动了。
小珂:“可现在惟一能走的只有我一个人,可这儿还有三个犯人,还有伤员,我是不可能走的。”
钟天水气若游丝,但他的语气甚至比平常还要果断:“让刘川走!让他下山!”
小珂怔住。
如果不是小珂,也许任何一位监狱民警在听到这个决定的刹那,都要全身一惊。刘川是—个正在服刑的罪犯,万一去而不返,私放罪犯的责任绝对无可推卸,必须承担!
但小珂惊怔之后立即附议:“好,让刘川下山!”
小珂把刘川带到了老钟身边,当着老钟的面向刘川宣布了让他下山的决定。她一边宣布一边用微冲的枪口监视着在不远的地上坐着的单鹃和小康。单鹃和小康一直被命令低头面壁。
小珂对刘川说:“刘川,经本次押解行动总指挥钟监区长决定,派你单独下山,只要能找到人,或者找到有手机信号的地方,你就马上联系当地公安机关,联系天河监狱,让他们立即进山接应我们,你听明白了吗?”
刘川说:“是。”
天已黑了,借着山崖绝壁的半轮暗月,小珂足以看清刘川黝黑的瘦脸,在那张脸上,没有小珂想象的激动,也没有照理应有的庄严,此时的饥渴与疲惫,似乎正在压倒一切信念。
“你能完成任务吗?”小珂再问。
“能。”刘川答。
小珂补了一句:“这是监狱对你的信任,我们相信你一定能……”话到一半她突然收住,因为她意识到在此一刻,对刘川来说,任何关于信任的强调,其实都在表述一种担心,但她还是把停在半空的那句鼓励说完,口气和内容则变成了朋友般的亲密,变成了亲人似的互勉:“……我一直相信你的,刘川,我一直相信你无论碰到什么困难,没有你过不去的坎!”
她并不顾忌钟大是否猜透了她的语义,她已经不是在说刘川下山这事,而是说i刘川的整个人生,在表达她自己对刘川人品的赞许,做出这样的表达令小珂比刘川显得还要激动,她激动得眼圈发红,声音颤抖:“你明白吗刘川?”
刘川应该明白,他应该对小珂的激动有所感应,所以他的声音也有了些许变形,那变形的声音让小珂为之心碎。
“……是!”
但小珂控制了情绪,没有放任泪水,她用严肃的表隋遮掩自己的内心:“好,你先休息一下,准备一下,我先到附近去找点水来,建东他们没水不行。你帮钟大看好其他犯人。我一回来你就带上我的手机出发下山!”
刘川同样控制了脸上的激动,但他不由自主放大了声音,他用声音回应了小珂的心情,也用声音表达了自己的感动!
“是!”
山路晚上
小珂离开了这个山凹。
离开之前她把自己的那支冲锋枪交给了那个已经可以靠着山壁坐起上身的武警战士,武警战士和老钟一人一枪,子弹上膛,足以镇l聂两个戴铐的犯人。
小珂沿着山路摸索前进,她必须在刘川下山以前找到饮水,水可能是让三个伤员能够坚持一夜的必备条件。她拿走了三个喝空的矿泉水瓶,沿着山势略低的方向一路搜寻。月亮斜斜地挂在头顶,乌云虚虚的尚未散尽,小珂带了一只大号的手电,沿着坡地走走停停,脚下时时践踏出暗藏的水洼,两只裤腿早已糊满肮脏的泥泞。她不知不觉走出很远,终于在一处石壁前找到一处雨后的滴泉。那滴泉垂落得无声无息,逃过了耳朵却逃不过手电的光柱。
小珂用瓶子接住滴泉,疲惫不堪的脸上异常欣喜。
山凹晚上
虽然有两支枪口一直对准小康,但两个执枪人的战斗力显然已经接近于零,夜幕压来,视线模糊,更在感观上隔膜了枪口的威胁。小康显然已经从车祸中镇定下来,他显然认定小珂返回山凹之前是他睢一的机会,他用眼皮的余光,观察老钟和武警,看到他们精神萎靡,枪口低落,他确定时机已到,于是低头运气,终于在钟天水一阵剧烈的咳嗽时拔地而起,扑了出去。他攻击的首选对象并不是武警和老钟,而是离他最近的庞建东。庞建东躺在雨衣上奄奄一息,范小康只需一个虎跃,便可唾手而得。
小康残忍地拖起那个无力挣扎的身躯,用手铐的铁链扼住那只还在蠕动的喉咙。老钟和武警战士虽然身体虚弱,但还是一齐抬起了枪口,无奈枪口对准的只能是庞建东僵挺无助的身体,和他声嘶力竭的呻吟。那呻吟究竟是在呼喊愤怒,还是恐瞑与绝望的心声,还是仅仅因为难忍的疼痛,几乎无人能懂。小康扑出去的同时,坐在崖壁边上另一个犯人单鹃竟被突变的场面晾得尖叫起来,但很短促。她究竟是为自己还是为小康而恐惧失声,也同样无法分清。
钟天水和武警战士能听清的只是小康穷凶极恶的嘶喊:“把枪扔了!把枪扔了!扔过来!不扔我勒死他!”
钟天水已经喊不出声了,他拼尽全力发出命令:“范小康,你放开他……放开他我既往不咎!”
范小康手上继续发力,庞建东发出濒死的哀鸣。武警战士徒劳地喊道:“松开他,不松我开枪啦!”但那喊声同样有气无力,黯哑失形。
第二十七集(3)
山间晚上
小珂在山泉处接水,接了一半又饥渴地先喝了一大口,然后继续接着泉水。
山凹晚上
范小康与钟天水继续对峙,互相声嘶力竭地威胁对方,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单鹃,此时趁夜色哨悄移位,突然扑向离她最近的那位武警。她用地上的一块并不很大的石块猛然击向武警战士的头部,武警身子一歪,平端的微冲应声脱手。单鹃捡起枪支,枪口指向老钟,同时尖声大叫:“把枪扔了,扔了我不杀你!我保证不杀你!”
她看到坐在老钟身边的刘川想要站起来,她马上勾动扳机,把一串连发的子弹钉进刘川面前的泥土。
山间晚上
枪声令小珂蓦然惊呆,她身体僵硬地倾听着山凹那面的动静,她那一刻以为听到的只是幻觉。
山凹晚上
山凹这边,单鹃开枪把事态推向了极端,告示着一切已经不可挽回。刘川就像被那一排子弹的气浪掀翻似的,一屁股又坐回到了原地。
小康和单鹃一齐叫喊:“把枪扔了!扔了不杀你们,只要你们放我们走,我们不杀人!我们保证不杀人!”
老钟依然没有扔掉武器,虽然高烧已把他折磨得神经虚弱,但他还是用残余的力气坚持着劝降的努力:“范小康,你们不要执迷不悟,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争取宽大还来得及……单鹃,你的刑期并不长,你不要糊涂,不要自毁终生!”
但连刘川都听得出来,钟天水不断重复的呼喊显然越来越没有效力,对于一个已经寸步难行的人来说,他手上抖动的枪口已不足以威鹰小康松开人质,不足以让单鹃缴械投降,他们显然已经下定了逃走的决心,任何威胁恫吓,任何政策说教,都不能让他们改弦更张。
山间晚上
小珂还是决定放弃继续接水,她拿了半瓶水陕步往回跑去。
山凹晚上
从小康发难算起,已经过了两分多钟,小康和单鹃不能再有丝毫拖延,他们心里都很明白,他们必须赶在小珂回来之前,从这里脱身离开。
小康再次勒紧庞建东的脖颈,他设法让庞建东发出更加毛骨悚然的呻吟。他的吼叫声已经明显压过了老钟,他向钟天水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我数三下,你不扔枪,我就勒死他!”
通牒之后小康毫不停顿地喊道:“一!二……”
单鹃尖声大喊:“把枪扔了!把枪扔了!”
小康再喊:“三!”
钟天水终于把枪扔了。
他用整个上身的力量,用全身残余的力量,把那只枪身小巧但威力强大的微冲,抛向远处的山谷,抛向山谷中黑黝黝的树丛。
小康松开了已经昏迷的庞建东,他冲过去一把掀翻了已无力抵抗的钟天水,从他身上夺过手铐的钥匙。他首先打开了单鹃的手铐,单鹃就是在小康为她开铐的时候,手中的枪口也始终没有离开过刘川的脑门。
小康打开单鹃的手铐,随即接过单鹃手中的微冲,让单鹃腾出手来再给他开铐。当一切束缚褪尽之后小康突然把枪口对准了刘川,然后果断地扣动了枪机。
“啪啪啪!”一串子弹飞出枪膛,但没有射中刘川的头部,单鹃比小康早了半秒,尖声大叫着推开了枪口,她因力量过猛而扑倒了小康,两人一齐摔倒在地上。
在此一刻,刘川才真正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当枪口对准他的那个瞬间,在小康一脸冷酷扣动扳机的那个瞬间,刘川的肌肉本能地快速绷紧,全身每一个孔洞一下闭合,惟一还有感觉的器官只有一双尚能活动的眼球,那双眼球几乎看到了一串子弹擦着自己的发梢向身后掠去,在土崖上溅出一片烟雾般的渣土。
山路晚上
这就是小珂听到的第二串枪声,比第一次听到的更加尖锐钻心。小珂这才确信山凹那边定有大变,她慌得扔了水瓶奔奔跑起来。
山凹晚上
尖锐的枪声几乎将刘川震得短暂失聪,他因此而没有听清单鹃冲小康都喊了什么。他看到小康坐起匕身给了单鹃一下,把单鹃打得滚在一边。小康随后站起身来,抬起“微冲”向钟天水开枪射击,射中钟天水后又调转枪口,把一串点射的子弹直接打进了武警战士的脑门。
第二十七集(4)
山路晚上
这就是小珂听到的第三串和第四串枪声,她面目痉挛,脚步跌跌绊绊,全力向山凹这边冲来。
山凹晚上
枪声把刘川的心震动得疼痛难忍,那钻心的剧痛让他顿开了七窍,射进老钟身体的那几颗子弹,仿佛全部射进了他的心脏!他心脏里的鲜血和他的嘶喊一同炸开,滚烫的热血一刹那涌上了他的脸颊,他喊叫着从地上跃起,扑向杀人后持枪转身的小康。小康射杀了还能活动的钟天水和武警战士,剩下的只有大概已经断气的庞建东了。他大概以为靠了单鹃才枪下留命的刘川已经被彻底吓破胆了,已经成了一具没有意志的行尸走肉。他拎着微冲向庞建东走去,单鹃本以为他要把枪膛里剩余的子弹f顷倒在那具已经没有一点声息的躯体上,结果不是,小康是想剥下庞建东身上的那身警服,他不能穿着这身囚服逃走。当小康蹲下来动手解开庞建东的第一个衣扣时,刘川扑上来了,小康猝不及防,一下子被刘川压在了身下,虽然依仗惯性又反过来骑在了刘川身上,但很快又被刘川手脚并用掀翻在地。两个男人你上我下殊死搏斗,谁都试图甩开对方拿到地上的“微冲”,在疯狂的搏斗中能渐渐看出刘川占了上风,单鹃知道的,刘川真要玩命儿小康绝非对手!单鹃是在小康几乎只有招架之功的时刻加入这场厮杀的,她的加人使优势立即向小康一面迅速倾斜,他们三人扭作一团顺着山的斜坡向公路滚去,滚至路边被一根短粗的路桩戛然卡住。两个男人都已精疲力竭,动作沉重而又迟钝,只有单鹃余力可贾,在小康压住刘川双臂的同时,她用女人细细的十指,掐住了刘川长长的脖子。她拼出全力扼断刘川的呼吸,她看到刘川的脸孔在月光下罩上了死亡的阴影。她和他四目相对,她不知为什么竞发觉刘川濒死的目光突然变得迷离而又平静,那目光盯着她的眼睛,没有恐瞑,没有仇恨,甚至静若处子,那份死前的单纯,仿佛泯却了一世的恩仇!
也许,单鹃又有了片刻犹豫,这颗美丽的头颅,她曾经梦寐以求。如今,此刻,她要的东西已经尽在掌握!只是再过几秒,一切都将灰飞烟散,荡然无存。
然而几秒钟之后她听到了枪声,依然是微冲的点射,“啪啪啪!
啪啪啪!“一连两串,她的身上突然溅上了一股浓浓的热血,那股肮脏的喷血有力地撞上了她的前襟,那砰然一撞让她惊怔了许久,才惶惶看清那股喷血竟然来自小康的颈部。小康的身体似乎在空中凝固了片刻,才以简洁的姿态仰天栽倒。单鹃的双手在惊惶的刹那从刘川的咽喉松开,她本能地向弹道的起点回首张望,她看到的是钟天水生死难辩的面孔和一支尚未垂下的枪口。
山路晚上
这是小珂听到的最后一串枪声,这时她已经沿着盘山的公路狂奔了很久。连串的枪声一再一再地,让她的神经濒于崩溃。
最后一串枪声响过之后,小珂已经接近了临时的营地,她几乎嗅到了硝烟的味道,察觉了死亡的空寂。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显然来自山凹,在这条潮湿的公路上亡命狂奔。小珂从那变形的动作上,很快认出了那正是女囚单鹃。小珂喊了一声“站住”,不知为什么竞没喊出声来。她们随后扭在了一起,小珂毕竟在警校练过擒拿搏击,单鹃毕竟在刚才的厮打中耗光了体力,或者,她已经被死亡和血流刺激得不堪一击,因此小珂三下两下,便将单鹃压制在地。
压倒单鹃小珂才一声大吼:“不许动!”仅仅一声就喊哑了嗓子。
在这一声大吼之后,山凹里再也听不见一丝声音。小珂抖着嘶哑的声音又喊了一声:“刘川!”
无人应声。
她又喊了一声:“钟大!”
她压着地上苟延残喘的单鹃,她几乎哭出声来:“刘川……”
山凹的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一个人影,踉跄着脚步,摇摇晃晃地向山凹里面跑去。小珂看到那个人影扑向横躺在湿地上的一具躯体,他想把那具躯体抱起来,他试图让他坐直上身,在那躯体软软倒下的一刻,小珂听到了刘川痛彻心肺的哭泣:
“钟大……”
山凹夜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小珂和刘川擦掉眼泪,小珂持枪看守着单鹃,看着刘川用雨衣掩盖了钟大和那位战士的遗体。然后,她又看着刘川将庞建东用力抱起,背在肩上,站到了她的面前,站到了双臂反铐的单鹃身边。
小珂面向他们,但她的视线和枪口却仅仅指向单鹃。她的声音和钟大相比,同样庄严,那份庄严穿透夜幕,让夜幕下的整个山林,全都鸦雀无声。
“现在,由我担任前进押解行动的总指挥,我宣布,押解行动继续进行。刘川,你背伤员走在前面。单鹃,你走在刘川的后面,必须保持五米以上的间距。行进途中,如有任何不服从指挥,企图暴狱、企图脱逃的行为,必将严惩不贷!听明白了吗?”
刘川和单鹃几乎同时应答:“是。”
单鹃的应答,满含张惶惊恐,满含失败的绝望。刘川的应答,却是无比疲惫,充满悲伤。他的胸口虽然只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是”
字,简短的让人分不清是虚弱还是哽咽,但那声音让小珂移过视线,让她用饱含信任和鼓舞的语调,在她与刘川之间,完成了深情而亲切的共勉。
“好,出发!”
午夜零时,“前进行动”重新启动,按照一个新的队形,向山下出发。
天河监狱夜
一名民警放下电话,快步走出值班室,走进会议室,向在会议室里研究方案的领导们报告:“郎局长、监狱长,阳曲公安局又动员了一部分警力,增援搜索。襄垣公安局也组织了三支小分队,分头在公路沿线寻找,阳曲公安局和襄垣公安局已经命令所属的各个公安派出所,组织力量在各自辖区范围内寻找。我们已经把局值班室和我们值班室的电话告诉他们了,请他们无论在什么地方发现目标,都能直接通知我们。”
郎局长:“好。”
山路夜
疲惫之伍,绝地跋涉。
夜深了,天又开始下雨,刘川终于走不动了,他一步一挪,直至手扶崖壁,寸步难移。小珂和单鹃也都气力耗尽,队伍只好停了下来。刘川在小珂帮助下放下庞建东,他和庞建东一样躺在湿漉漉的地上,大口喘息。小珂试探了庞建东的鼻息,庞建东仍然昏迷不醒。小珂挣扎到刘川身边,她说:“刘川,你还走得动吗?建东快不行了,你要能走得动,咱们得继续走,我帮你一起抬他……抬他走好吗?”
刘川躺在地上,只有喘息,没有回答。
小珂看一眼蜷在不远处的单鹃,继续对刘川说道:“咱们得救他,他过去……是你的朋友,是你的兄弟,他……他三年来一直为你操心负责,他是你的队长,你救救他吧,你应该救他。要是……要是钟大还在,他一定不会让建东死在这里的,他一定会带着建东回去!”
刘川终于爬起来了,他重新背起了庞建东。
小珂也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单鹃在那支冲锋枪的镇压下,也开始起身前行,她—瘸一拐地走在刘川蹒跚的身后,在单鹃的身后,就是这支押解队伍中唯一的民警郑小珂。
郑小珂望着刘川的背影,泪水不禁淌出眼窝。
除了昏迷不醒的庞建东外,每个人都在行进中无声哀哭。夜风萧萧,雨丝飘飘,泪水在他们的脸上随风而散,又在心里慢慢淌开。
第二十七集(5)
山口夜
凌晨四点,天最黑的时候,他们在前面拐弯的山口,看到了汽车的灯光。
迎面而来的是三辆警车,不用怀疑,这一定是来搜寻他们的警车!刘川迎着警灯闪烁的光芒,踉跄着最后的气力,脸上挂出哭泣一样的笑容,向那色彩迷乱的灯光,步伐摇摆地走去。
警车大灯的光芒照花了他们每个人的双眼,他们视觉中的一切,都变得如梦如幻。他们朦朦胧胧地看到,警车的四门大开,说不清多少轮廓虚迷的人影,向他们大步跑来。看到救援队伍出现后第一个倒下来的,是压阵的小珂,也许她被行走和战斗耗光了体力,也许她因高度紧张而神殚虑竭,她在看到救援的警察后便无声地瘫倒下去,神经的顿然松弛实际上也是一种崩溃,小珂崩溃后便陷入昏迷。
单鹃见到大批公安民警迎面跑来便原地蹲下,既是筋疲力尽也是表示屈从。不知多少双手从刘川肩头接过了庞建东的身躯,刘川随即支持不住坐在了泥泞的地上。紧接着他看到好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他看到警察们的嘴里发出大声喝令,但他的耳朵已经失聪,他只是凭着习惯的意识抬起麻木的胳膊,双手艰难地抱住头部,这时他看到小珂正被一位魁梧的民警轻轻地抱起,向前方的警车走去。他的面孔刚刚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头上的双手就被人有力地一同扳下,反拧着铐在了背后。钢铐撞击手腕时他没有觉出冰冷,两个警察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时他没有觉出疼痛,他全身每一根神经都不再保留知觉,只有意识依然清醒,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正被两位警察从泥水里拖向警车,他脑海中充满的只有警灯在雨雾中炫耀的颜色。
幻觉:刘川第一次参加遣送科的押解任务时就喜欢上了这个颜色,那时他站在天监中心广场一字排开的警车囚车的前面,为车顶那片绚丽的光芒而心情激动。尽管这个颜色现在已不再属于他了,但那红蓝变幻的庄严与豪隋,依然美丽如故。
烈士陵园白天
红蓝相配的警徽庄严夺目,警徽下面,烈士的遗像并排高悬,钟天水慈祥的遗容位居中央,两面簇拥着松枝和素帐。
遣悼会开得极为隆重,司法系统的很多领导都亲自到场,天河监狱许多的干警也参加了大会,小珂和监狱领导一起站在前排。她的胸口挂着一朵白花,白花的下面,一枚金色的勋章熠熠生辉。
一位领导念着悼词:“……钟天水同志和与他一起献出宝贵生命的每一位烈士,无愧于我们这个时代,他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英雄,他们以自己的行动,实践了人民警察誓词中的承诺: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不怕艰苦,不怕牺牲……”
医院白天
“前进”行动另一个生还的民警庞建东没能参加遣障大会,他还躺在监狱局滨河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着输液的管子,身边堆满了鲜花和水果,护士和他的亲人都在一旁精心照顾……
悼词画外音:“……听从指挥,严守纪律,清正廉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秦水看守所白天
秦水看守所的牌子冷峻庄重。
钟天水追悼会召开的时候,为范本才黑社会案作证的刘川在秦水市公安局看守所的—个监房里,度过了异常沉默的一天。
悼词画外音:“……坚决维护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献身于崇高的司法行政事业!钟天水等同志的事迹,为我们树立了英雄的榜样,英雄的楷模……”
刘川坐在牢房的地上,仰头向铁窗外的天空凝望,钟天水絮絮叨叨的话语,渐渐取代了慷慨激扬的悼词……
钟天水画外音:“英雄有三种,一种是地位上的英雄,一种是能力上的英雄,一种是道德上的英雄。只有道德上的英雄,才最值得崇敬。”
钟天水画外音:“一个人,如果让我把他当成英雄,他不一定是一个有钱有地位有本事的成功者,但他必须是一个人格完善的人,一个具有修养的人,一个在荣誉和成功面前,在失败和灾难面前,都保持本色的人,都该怎么着还怎么着的人,这种人,才真叫人。人和动物不一样就是因为人有精神!”
钟天水画外音:“真诚、规矩、谦恭,是与人相处的三大法宝,只要做事真诚,谨守规矩,待^谦恭,任何环境,都容你。”
钟天水画外音:“刘川,你能做到吗?”
刘川仰望窗外的双目,终被泪水浸染,视线渐渐模糊,他低下头抽泣起来,他哽咽着自语道:“能……能,我能!”
同一监室的押犯好奇地看着墙角的刘川,不知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喃喃自语地哭了。
秦水法院
对范本才黑社会犯罪的审判正在进行。
刘川在证人席上作证。
单鹃在证人席上作证,她辨认了法警向她展示的范小康的那把短柄匕首后,点头确认……
秦水看守所外白天
一辆囚车开出看守所,驶向大路。
秦水至北京途中白天
囚车均速行进,刘川和单鹃被押回北京。一路上单鹃始终低头呆滞,刘川则依然陷入对往昔的思索。
滨河医院白天
刘川被带到滨河医院,去看望他的队长庞建东。
庞建东还不能下床,但说话的声音手势,已恢复正常。他让刘川在他的床沿上坐下,还主动拉了刘川的双手。两人目光相视,庞建东眼里泪光闪动,刘川则反而显得镇定平和。
庞建东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字条,放到刘川的手里。
刘川展开字条,字条上写着—个手机的号码,号码下面写了季文竹三个字。
刘川从字条上抬起双目,感激地看着庞建东。
第二十七集(6)
医院会议室白天
看完了庞建东,就在滨河医院的一问会议室里,刘川受到了监狱管理局局长的接见。当局长走进会议室时刘川从椅子上站起,局长用双手握住了刘川的双手。
陪同局长进来的邓监狱长介绍道:“刘川,这是郎局长,专门来看看你的。”
郎局长:“我代表司法局、监狱局,对你积极配合政府,粉碎犯罪分子的暴狱阴谋,表示感谢;对你记大功一次和获得全局改造积极分子的荣誉,表示祝贺。根据人民法院的裁定,你被减刑一年零十个月,我向你表示祝贺。”
刘川没有激动。
局长又说:“你很陕就要刑满出狱了,希望你心情开朗,保持健康,用最好的状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刘川局促地说:“是。”
这个本应激动人心的会见,就这样被刘川的局促弄得无声无色。参加会见的监狱长邓铁山,天监三分监区的分监区长冯瑞龙,以及监狱局的几个干部,全都以为接见即将这样平淡地结束,谁也没有想到局长最后的几句话,竞让刘川为之动容。
郎局长:“刘川,我记得你刚刚人狱的时候也是个出名的反改造分子。那时候你还在禁闭队关着。可钟天水却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说刘川其实会成为—个非常优秀的人物。他说很多人的人生路线都可能因为一个偶然的意外而发生转折,但从人的思想逻辑上看,每—个转折都有某种必然的因素。钟天水告诉我,他相信你只要对自己身上的某些因素加以改造,你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更加完美的人。”局长稍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期待着钟天水监区长的预言,能够很快实现。”
局长说出了钟天水两年以前预言,这个预言终于让刘川泪如泉涌。
邓铁山和冯瑞龙感慨万分地注视着刘川。
小珂家单元房晚上
小珂开始打扫布置这套房屋,她在刘川住的小卧室的床头,安装了小巧时尚的台灯,还在墙壁上贴了许多山河流的风光图片。她拆开了商场的包装袋,取出崭新的被褥、枕头,铺好崭新的床单。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抚摸着平滑的床单,脸上现出甜美的笑意。
三分监区办公室白天
冯瑞龙将一套崭新的蓝布衣裤和一双胶鞋,放在刘川面前。
冯瑞龙:“你出去那天,你家里大概没人能来接你。现在非典还没有结束,封狱令还没有解除,所以我们都不能出去送你。这是我换勤上岗以前给你买的,应该合身。”
刘川用手摸了一下衣服,说:“谢谢。”
花卉市场白天
小珂和母亲一起在花卉市场买花。母亲买了一盆月季,她对小珂说:“老年人一般都喜欢月季。”
小珂点头:“奶奶家里以前也养。”
母女二人买了月季,走到另一处花商的摊位,小珂停下来,目光落在一排文竹上面。
母亲过来,看看小珂的表情,说:“走吧。”见小珂不语,母亲又说:“你觉得他还会喜欢文竹呀?”
小珂犹豫一下,说:“买一盆吧,万……他还喜欢呢。”
母亲:“……”
第二十八集
监狱大院黎明
天亮了。
监狱广场,监舍楼区都被阳光映红。
四班监号白天
刘川在孙鹏的帮助下打起行李。行李中除了他人监前在看守所盖的被褥外,还有他的那几件早穿旧穿破的内衣毛衣。
李京在一边劝道:“这衣服都这么旧了,你出去还不换身新的,还要它干吗?”
刘川答:“还能穿呢。”
陈佑成说:“监狱里穿的衣服出去可千万别穿了,你不嫌晦气你们家里人也嫌晦气。重新做人嘛,李京说得没错,从里到外都得换身新的!”
刘川笑笑,仍把那几件破旧衣服认真叠好,放进被褥中。
孙鹏说:“这都是刘川的女朋友这几年给刘川一件一件寄来的,穿在身上暖在心上,哪能扔啊,我估计刘川一辈子都会留着它们。”见刘川把那些函授教材也要打进行李,孙鹏说:“书可是沉,这么大行李你扛得动吗,外面有人来接你吗?”
刘川:“我还有几门课没考呢,这些必须带着。”
李京见刘川又把尚未用完的肥皂和小半筒牙膏都拿上了,笑道:“真的假的,不会这么财迷吧,这还带回去呀?”
陈佑成说:“这是实用的东西,当然得带着,刘川账上那点钱,还得供他出去过日子呢。找到工作以前,吃穿住行哪一样不得用钱。刘川又不像你,你们家里还有一大堆存折呢吧。”
班长梁栋来,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刘川将肯定有出息。”
梁栋把两双新买的袜子递给刘川,说:“刘川,这是我专门从超市给你买的,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留个纪念吧。”
刘川接了袜子,说:“谢谢班长。”
四班的犯人见状,纷纷把自己不用的东西送给刘川:“……要用得着你就拿去。”“刘川,你看这个你要吗?”
李京笑道:“你们这是送东西呀还是倒垃圾呀,这不是欺负人吗,刘川生活困难也不至于什么都要呀。”
刘川抱了那些东西,有肥皂,旧衣服、鞋垫等等,他笑着说:“谢谢各位,这些我都用得着。”
李京也拿了一袋洗衣粉送给刘川,说:“我这可是没开包的,新的。哎,我知道你有喝洗衣粉的前科,所以我就投其所好啦。”
刘川笑道:“你别学我就行。”
行李打完,冯瑞龙来到监号,说:“刘川,准备好了吗,我送你出监。”
刘川说:“准备好了。”
冯瑞龙:“走吧。”
刘川和四班的犯人握手告别,还拥抱了孙鹏。梁栋将刘川的“玻璃”装进那只带盖的塑料杯中,又把那棵文竹装进一只手提袋里,交给刘川。
刘川再次向班长和狱友们致意:“谢谢班长,谢谢大家。”
刘川扛起了行李。
筒道白天
刘川跟着冯瑞龙穿过筒道,一路上向熟悉的狱友微笑告别。
刘川一步一步向筒道出口走去,他的耳边响起了钟天水的声音,那声音如同遥远的天籁,深邃而又空灵。
钟天水画外音:“坐牢其实也是一次难得的人生经历,它能让你看到许多难得一见的人间风景,看到许多难得一见的人隋世态,能强迫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知足和珍惜。知足和珍惜也是一种必不可少的生存本能和人生修养。能帮助你在最坏的环境里自强求生。”
监狱广场白天
刘川和冯瑞龙一起,站在天河监狱凤凰涅槃的塑像面前,默立良久,地上,放着他出监要带走的行李。
监狱外白天
监狱的墙上,写着抗击“非典”的标语。
刘川在冯瑞龙的陪同下,自己步行,通过铁网围出的隔离地带,独自走出隆隆开启的监狱大门。
冯瑞龙目送刘川稳健平和的背影,随着缓缓闭合的灰色铁门,消失在高墙电网之外。
外面的天空果然很大、很蓝,空气清新饱满。刘川扛着自己的行李,挎在肩上的包里装着玻璃,提在手上的袋里装着文竹。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衣裤,走向狱前那条曾经熟得不能再熟的大路。
第二十八集(2)
路上白天
公共汽车从六里桥驶出了高速路,驶入了拥挤的西三环,时隔三年零一个月,刘川终于又回来了,又看到了热闹的北京城。
派出所白天
刘川趴在派出所的接待柜台上填写着一份人户申请书,他向一位民警请教道:“同志,住址这栏怎么填呀?”
民警:“你家在哪儿,或者你现在常住在哪儿,就填上哪儿。”
刘川:“我们家原来住北御街六号万城花园,现在那房子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了。我现在还没有找到住的地方。”
民警似乎这才看到刘川脚下放着的行李,说:“那你有接收单位吗,先填上接收单位的地址也可以。”
刘川:“还没有呢,我还没找到工作呢。”
民警:“那你有亲友没有,你准备住在谁那儿,可以让你的亲友或者招聘你的单位给你出一份住房证明。你先把这个解决了,再看看到哪个派出所就近办理人户手续吧。”
刘川:“我原来的户口就是咱们这个派出所的。”
民警:“不是已经注销了吗。虽然现在规定不再注销服刑人员的户口了,但已经注销的,还是得重新办理入户。你入户是入哪儿呀,总得有个住的地方吧?”
刘川哑然。
派出所外白天
刘川走出派出所,站街上,举目四顾,茫然不知该去何处。
公共汽车上白天
公共汽车走走停停,在人潮车海中随波逐流,车子经过航天桥时他看到了那个记忆中的巷口,巷口的小店在视线中潦草地划过,刘川立即抱起了自己破旧的行李,决定在此下车。
航天桥巷口白天
十分钟后他站在了那个巷口,也知道不必真的进去,季文竹早在四年以前就从这里搬到了酒仙桥,后来又从酒仙桥搬到了其他地_方……
刘川的目光在巷口的屋角房檐,一一扫过,有几分心酸,有几分留恋。巷口的那间小卖部以前就有,刘川就用这里的公用电话,拨打了季文竹的手机。
居然,电话通了。
刘川一听到季文竹熟悉的声音,额头上就立刻布满了紧张的汗珠,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运气,竟会好得如此凑巧。他的声音不由惶恐起来,甚至还有几分恭敬,那感觉几乎不像面对久别的爱人,倒像面对一个新来的队长。
他说:“文竹,是我,我是刘川。”
“刘川?”电话那边,有点疑惑,有点发蒙:“哪个刘川?”
“就是刘川啊,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
“你是刘川啊,你,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你这是从里边打出来的吗,你这是监狱的电话吗?”
“我出来了,我刑满了,我这是在你们家门口打公用电话呢,就是航天桥你原来住的这边。”
“你出来啦?”电话那边的声音惊喜地抬高,可以想见季文竹脸上绽开了美丽的笑容,“你已经出来了吗,你彻底没事啦?是吗!那太好了!太好了!”季文竹真的笑出声来了。她的笑声让刘川的心情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抚慰,让他禁不住激动得热泪双流。
他强压声音,不想露出一点哽咽,他说:“文竹,我,我想见你……”
街边白天
一辆捷达轿车驶至路边,接上了等在此处的刘川和他的行李。
车上白天
捷达轿车的司机是—个剧组里的剧务,路上与刘川攀谈起来。
剧务:“季文竹今天在亚洲大酒店有一个开机仪式,她让你过去看看,让你中午就在那儿吃饭。你是季文竹老家来的吧,刚下火车?你是她同学还是亲戚?”
刘川不知如何回答,脸上有些尴尬:“我,我是……”
酒店白天
刘川扛着行李,跟在那位剧务身后走进酒店。酒店大堂的宽阔辉煌,使他像个乡下人那样略感畏惧。那位剧务帮他把行李和“文竹”、“玻璃”都存在了饭店的行李部里,然后带着他向二楼的宴会厅走去。宴会厅门外厚厚的地毯,让刘川像是踩了棉花,走得小心翼翼。三年多的监狱生活让他对这种地方深感陌生,对服务生的彬彬有礼也颇不适应。他走进宴会厅时开机庆典已经开始,主席台的背景板上铺张着电脑合成的巨幅彩照,迎面居中的正是季文竹那倾国倾城的美丽微笑,看来她真的成了明星。刘川抬头看那剧照,那上面的剧名果然是三个朱红的大字:红舞星!季文竹过去学过舞蹈,这个电视剧也许就是为她度身订造。刘川移目台上,他看到季文竹春风满面,坐在前排。她的前后左右,大腕云集,明星聚首,那么多知名的面孔盛装而来,人人挂着让人景仰的“封面微笑”,各方记者蜂拥台前,不知多少摄像机照相机莱卡灯闪光灯把众明星团团围住。刘川没有上前,他身上的蓝布衣服和军用胶鞋虽然都是新的,但在这种地方,却显得格格不入。他站在后面的一个角落,心里既充满重逢的喜悦,也充满重逢的惶恐。
一通拥挤的拍照录像之后,记者纷纷后退,开始提问发言。第一个提问就让刘川心如擂鼓。他最初以为自己听错,但季文竹与那位导演的一脸微笑竟然明确无误。
记者:“请问季文竹,你刚刚新婚大喜就接拍大戏,而且是与自己的先生一起合作,你们一导一演,戏里戏外,感觉是否非常默契?”
刘川惊看台上,他不敢相信,季文竹与身边那位中年导演彼此顾盼的目光,那目光中的一团新气,会是真的。他不敢相信,季文竹对她曾经许下的诺言,已不再当真。
第二十八集(3)
刘川也许这时才开始明白,狱中虽仅三载,人间已过千年。他无法再平静地听完这对“新人”动用各种幸福甜美的词藻来粉饰他们的“生活”,他掉了魂一样走出这座华丽的大厅,服务员无不侧目耳语,从他们视线的投向上刘川知道,自己已经泪洒前襟。
刘川低头快步,走出酒店大门。
街心绿地白天
刘川坐在街心绿地的木制长椅上,脸上泪痕犹存。几个小孩在草地边上放着风筝,风筝让他重温了曾经麻醉过他的那个梦境——他与奶奶与季文竹一道乘车穿过青山绿水,天上飞扬着孩子的风筝,路上洒满了季文竹的笑声……
季文竹新家外晚上
一辆捷达车驶人位于东直门的一座崭新公寓。
那位开车的剧务一直把刘川送到那幢公寓楼中季文竹家的门口,并且为他敲开了房门。
季文竹家晚上
季文竹家的客厅装饰得半中半洋,宽大柔软的美式沙发前,又摆了古旧的明式烟几,墙上的西洋油画之侧,又悬挂了晋式的漏格花窗,整个房间到处洋溢着艺术的气息和寻根的情趣,和几年前季文竹在航天桥酒仙桥和平里的临时居所相比,已是一天一地。美式沙发上方的墙壁上还挂着季文竹与新郎的合影,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照片上的此导演已不是当年在顺峰酒楼给季文竹过生日的那位彼导演,从外表看似乎比“顺峰”那位更加显山露水,而且论年龄也似乎比那位明显少壮。
季文竹今晚没戏,所以独自在家。刘川依然穿着那身有些皱巴的蓝布衣服,很不协调地坐在客厅雪白的沙发上面。季文竹给他开了一罐可乐,他没喝,他把随身带来的那盆文竹,放在了季文竹茫然的眼前。
“这是送给我的吗?”她问。
“啊,”刘川点头,“我在监狱养了一盆,可惜死了,这是第二盆,为你养的。”
季文竹凑近花盆欣赏了一通,笑笑,说:“挺好看的,不过我还真不会养花,你看我们家的花,全都是假的。假的现在比真的还值钱呢,真的要给我养,非养死不可。你养得这么好,还是你自己养吧。”
刘川也淡淡笑笑,笑得特别勉强,他说:“你养吧,死了也是它命该如此。”
季文竹还想推辞:“你这么用心养的花,万一让我养死了我可没法……”
刘川马上打断她:“死了你就扔掉,你不必可惜,就算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从来没有。”
季文竹也许听出刘川话里的委屈,话里的自弃,她宽容地扯开话题,问起狱中的见闻和刘川的身体:“你在监狱,身体没搞坏吧?”
刘川简短回答:“没有。”
季文竹:“我的一个朋友说,现在监狱里可黑呢,犯人进去呆几年,只能越呆越坏,你没变坏吧?”
刘川:“没有。我呆的监狱,真的不黑。”
季文竹和过去相比,显然见了不少世面,言谈话语显得成熟了许多,她说:“我真的很高兴,咱们分手这么久了,你还没有忘记我,一出来就先给我打电话,没忘了我这老朋友,还把这么好的花送给我。听说你今天中午没吃饭就走了,我真不知道你是今天才刚刚出来的,要知道我就不会叫你来了。你刚出来肯定有好多事要办吧,你回家了吗,要不要早点回去?”
看着季文竹,看着她那虽然成熟但美丽如初的面容,刘川用告别的语气,轻轻吐出了他与她之间的最后—个单词:“好。”
他站了起来。季文竹也站了起来,把他送到门口,在门厅看他弯腰换上了自己的胶鞋,当刘川直起身时,季文竹出人意料地拥抱了他。
这是刘川盼望已久的时刻,在他最无助最无望的那些日子,他对这样的拥抱多么神往。现在,他终于得到了这个姗姗来迟的拥抱,尽管这个拥抱比季文竹第一次拥抱他时的率真与激情,完全两样,但刘川依然被这个拥抱立即攻陷。他把哭声节制在丹田,也没让眼泪流出眼窝。他也想抱她,但双臂抖着,终于没有抬起。他在自己的心里,悄悄抽泣,同时把身躯铁一样地绷紧,他不想让拥抱他的季文竹触摸到他深藏的悲恸。
季文竹伏在他的肩头,也许感觉到了他反常的僵硬,她在他耳边轻轻细语,想用她特有的妩媚软化他的“矜持”。
“以后有空,就来看我,好吗?”
刘川没有回答。在享受幻觉的同时,他还不至于弄不明白,这是别人的家,这是别人的妻。
季文竹家外晚上
从季文竹家出来,回首仰望那片崛起的新厦,才发现那是多么壮观巍峨,每个巨大的落地窗里,奢华的灯火半隐半露。灯火把这片宏大的社区,勾勒得比白天更具气度,东直门因此而今非昔比,而阡陌迷乱。刘川站在街口,左看右看,他以前去酒仙桥接季文竹,去美丽屋上夜班的那条必经之路,大概早被身后的这片广厦吞没。
酒仙桥季文竹原来住的居民楼外晚上
刘川在街头踽踽独行。
他无意中经过了那条熟悉的街道,看到了季文竹曾经住过的那幢红楼旧居,那座楼上虽然同样灯光点点,但与季文竹的新家相比却尽显寒酸。只是那灯光对刘川来说,却是无比亲切,尽管他分不清哪一个亮灯的窗口,曾经收留过他的一段缠绵。
第二十八集(4)
美丽屋夜总会外晚上
刘川没有停住脚步,目光不再留连,他继续茫然地向前走去,居然看到了那个灯火俗艳的“美丽屋”。
“美丽屋”门脸依旧,但名字换了,换的名字有点伤感—一风雪夜归人,与这夜夜笙歌的狂欢之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门口站着的保安也换了,全是陌生面孔。大概非典刚过,生意尚未红火,刘川从门前走过,已无一人识得。
小旅店晚上
刘川真的累了。他在一个小巷的入口,找到了一家旅社,比他在丰台与单成功一起住过的那家小店,更加简陋残破。他的行李还存在亚洲大酒店里没取,取了也没地方搁。不知明日此时,即便无风无雪,除了这家又脏又潮的旅馆,他还能夜归何处。
郊区公路白天
第二天一早,刘川去看奶奶。
养老院离城里很远,刘川坐长途汽车走京昌附路,走了两个小时才找到那个朴素的院子。
养老院白天
这些天“非典”之禁已经解除,远郊的各条路口也已畅通,养老院的亲属探访早就恢复正常,但进出院门还要测量体温。刘川走进奶奶住的房间时房里只有奶奶一人,正扶着窗台望着外面淡蓝的天空。刘川走进屋子时奶奶没有察觉,他站在奶奶身后叫了一声:“奶奶。”奶奶才慢慢回头,她的目光在刘川身上停留很久,似乎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孙子。
奶奶老多了,连哭声都微薄得让人陌生。见奶奶哭了刘川才彻底敞开一切,把存在心里的委屈全都释放出来,他抱住奶奶泪流滚滚,一点也不像个吃过苦的男人。
奶奶终于放声大哭,刘川从奶奶的哭声中知道,奶奶这些年来,一个人呆在这座简陋的养老院里,她心里压了莫大的委屈,莫大的悲哀,她在坚持着等他回来。
奶奶同屋的几个老人从外面进屋,呆呆地站在门口床前,看着他们祖孙相会。养老院的—个年纪已经不轻的护工听到哭声也进屋来看,看到老太太念叨了三年的孙子终于来了,连忙欢天喜地地与之道贺:“哟,是不是老太太的孙子回来了?老太太,这是喜事啊,这孙子你盼了三年,这不是看你来了吗!哎呀,你看你这小孙子多漂亮啊,你这福气不就来了吗,你孙子这回是接你出去的吧?老太太你从今往后就好好享福吧!”
养老院白天
刘川推着奶奶的轮椅,走到户外的阳光之下,奶奶的嘴角绽开了笑容,但她的声音却依然忧伤。
奶奶:“奶奶呀,这一辈子都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都没流过几次眼泪,就是在你爸去世的时候,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没哭得这么丢人。”
刘川把奶奶推到一段安静的回廊边,他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端详着奶奶。
奶奶问:“奶奶老了吧?”
刘川笑:“啊。”
奶奶说:“奶奶住到这儿以后,有一次生了一场大病,那场病啊,一下病得我没信心了。那时候我不知怎么的,就是预感到……
预感到我可能熬不到你回来了,熬不到你接我回家了。我那时候最害怕的,就是在我咽气的时候,你不在我的身边,在我咽气的时候,我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奶奶的眼圈又红了,她哽咽地说:”从那时候开始,我这头发就开始掉哇,一掉就是一大把……这几年要不是小珂和你们钟科长常来看我,小珂逢年过节的还把我接走,我也许真的等不到今天了。“
刘川的眼圈也红了,他说:“今天,我回来了。以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奶奶笑了,眼泪却掉出眼窝。
刘川推着奶奶,向远处的绿地走去,祖孙之间如恋人般温存相依,难解难分。
养老院白天
中午,刘川在外面为奶奶买了一些包子,回来时,在奶奶的房间里看到一个中年妇女,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从城里赶来。那位中年妇女叫了一声“刘川”,刘川叫了她一声“阿姨”,他认出这位不速而来的女人,就是小珂的母亲。
路上白天
一辆出租车在京郊公路上疾驶。车内,坐在前座的小珂母亲向后座的刘川祖孙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小珂家单元房晚上
小珂的母亲将热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子,小珂的父亲打开了啤酒,刘川和奶奶的脸上全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两家三代人举杯相碰。小珂父亲说:“痛陕喝吧,这就算回家了!”
小珂母亲说:“这场非典闹的,小珂还得在单位封闭工作一个月呢,她不能亲自接刘川和奶奶回家,又不让我到监狱门口去接,怕监狱的同事知道。你出来的那天她就打电话回家告诉我,让我第二天就到养老院去,她说在那儿肯定就能找到刘川了!”
小珂父亲:“这不找到了吗。”
奶奶:“刘川,你出来了,你应该替奶奶给小珂的爸爸妈妈磕个头。你不在的这几年里,奶奶就靠他们想着。这几年奶奶一看见他们,一看见你们钟科长,奶奶就知道怎么也得活下去,好等着你回来,你得给叔叔阿姨磕个头!”
尽管刘川对磕头似乎不太习惯,尽管小珂父母一再客气地阻止,但刘川还是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屈膝跪下,一拜不起。小珂父母的四条胳膊,—起上来拉他。奶奶眼里含着泪花,脸上却绽开了笑纹。
小珂家单元房夜
刘川在奶奶的卧室里照顾奶奶睡下,奶奶说:“川,你把那件衣服盖在我脚底下,我脚怕冷。”
刘川答应:“是。”
奶奶:“把灯关上,你也早点睡吧。”
刘川:“是。”
刘川帮奶奶掖好被子,看奶奶闭上了眼睛,才回到自己屋里。
刘川躺在床上,关了灯。少顷又把灯打开,才闭上眼睛安稳地睡觉。
第二十八集(5)
小珂家单元房清晨
天还没有全亮,窗外透了些半红半青的晨光,刘川懵懵懂懂地起床,踉踉跄跄走到门边,睡眼蒙咙地在门边摸索按钮,他不知摸到—个什么凸物,就冲着房门叫了—声:“报告,四班刘川求茅。”
突然,他清醒了,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囚犯,这间屋子,也不是已经住惯了的那间囚牢。环目四壁,他看到的,是一个温馨的卧室,是小珂为他精心布置出来的家。墙上挂着好看的画,屋角的小柜上,还放着一盆好看的花。那是一盆青枝嫩桠的文竹,在晨曦中如烟似雾般的扑朔迷离。
钟天水家外白天
刘川来到钟天水家,他敲开了钟天水的家门。
刘川进屋以后,从紧闭的房门中,能隐隐听到钟天水妻子伤心的哭声。
商场白天
刘川推着奶奶逛街,他为奶奶买了一块艳丽的丝巾,围在奶奶头上,奶奶说:“这是小姑娘围的,我这么大岁数这不出洋相嘛。”
刘川执意让奶奶围上,说:“好看!好看!真的好看。”
刘川推着奶奶在商场里走,奶奶摆弄着脖上的丝巾,对那丝巾色彩,似乎已渐渐习惯,她似乎渐渐喜欢上了这份年轻的娇艳。
故宫护城河边白天
刘川推着奶奶徜徉在故宫城外,红墙绿水。
奶奶说:“刘川,你这几天睡得好吗?”
刘川答:“头一两天关了灯就老睡不着。”
奶奶:“不习惯?”
刘川:“啊。”
奶奶:“不行你就还是开灯睡吧。”
刘川:“没事,这几天我都是关灯睡的,已经快习惯了。”
奶奶:“我开始也睡不着,一个人睡,有点孤单单的。”
刘川:“要不要我到您屋里睡?”
奶奶:“不用,我现在也习惯了。咱们都得习惯新的生活。人家都说过惯了好日子,一下子过苦日子会不习惯,现在咱们是苦日子换成好日子,还怕过不习惯。”
刘川笑:“是。”
奶奶:“刘川,我好久没去中山公园了,你还有钱吗,买两张票咱们进去看看。”
刘川:“是。”
中山公园外白天
刘川买了票,推着奶奶走进中山公园。
小珂家晚上
刘川在小珂家帮小珂父亲糊信封,他的手脚麻利,干得又好又快。小珂父亲看得傻了,笑道:“嘿,还是年轻人不一样,我干这个这么多年了,我就算够陕的了,刘川一上手,一下就干得比我还快。”
他拿过刘川糊好的信封左看右看,说:“又快又好。”
小珂母亲正在做饭,说:“刘川手多巧呀,多聪明啊,能跟你比。”
刘川笑道:“我在里边,老干这个,我还是我们监区的折页子冠军呢。”
小珂父亲:“我说呢。”他冲小珂母亲笑道:“闹了半天这是专业的。”
小珂母亲:“哎,刘川,我给你介绍的那个苗叔叔,你去见了吗,你那工作的事他怎么说?”
刘川:“啊,我去了,他说没问题,让我明天再去试试车。”
小珂母亲:“他们那个运输公司主要跑长途,跑长途挣钱多,就是累点。”
刘川:“只要挣钱多,我不在乎累不累。我奶奶说了,让我赶快找工作挣钱,挣上钱先把我们住的那个房子的房租给您补上。”
小珂父亲:“唉,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楚,以后让你奶奶千万别再操心这事了。”
小珂母亲:“你的奶奶,也是小珂的奶奶,你和小珂,不管以后你们怎么样,在我眼里呀,你就是她的小哥哥,她就是你的小妹妹。阿姨这么说,你不生气吧?”
刘川:“没有。”
小珂母亲:“那工作要是太累,或者你觉得不体面的话,不去也行。别净想着挣钱。富有富的麻烦,穷有穷的乐子,那工作你要觉得不好就不去。”
刘川:“那工作挺好,我挺想去的,而且,这家公司是民营企业,不查档案,对我这种蹲过大狱有前科的人,不那么忌讳。”
小珂父母对视一眼,小珂母亲说:“好,你喜欢就去。”
刘川低了头说:“我得赶陕挣钱,挣钱养活我的奶奶。挣了钱,我得尽快把这两年我的一个朋友寄给我的一千五百块钱还给她,我不应该再欠她的人情了。”
小珂父母又对视一眼,没有搭腔。
运输公司白天
刘川驾驶着一辆巨型的厢式大货车驶出停车场,坐在他身边的一位老司机大声问他:“行吗?”
刘川大声答:“行。”
刘川勉强地把车开出公司的院门,公司的许多司机都担心地看着这辆十轮大货,看着它险些擦着门柱,一点一点地轰鸣着蹭出大门。
车上的老司机心有余悸地大声再问:“够险的!你没开过这么大的车吧?”
刘川大声地如实回答:“我考的是大车本,但就开过一次,开过一次拉煤的大货。”
刘川终于颤巍巍地把这辆十轮大卡开上了大路,并不自信地加上了油门……
小珂家单元房晚上
小珂母亲把晚饭送到刘川奶奶房里,一边照顾奶奶吃饭,一边夸奖刘川。
小珂母亲:“……刘川手可巧呢,前天帮小珂她爸糊信封,她爸糊一个他糊俩。”
奶奶也说:“我也是没想到,刘川这趟监狱蹲的,还真是长大成人了!比过去懂礼貌了,会关心人了,也爱干活儿了,也知道节约钱了,也不顶嘴了,支使他做什么事情,他马上答是,然后马上去做,过去可不是这样。”
小珂母亲:“就是,现在刘川没事就过去帮我干活,做饭收拾屋子换煤气什么的,我要是早有这么个儿子该有多好。现在这么听话的年轻人到哪儿找去!”
第二十八集(6)
公路白天
十轮大卡在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驾驶舱里,已不见了那位老司机,刘川独自一人驾驶车辆,动作已明显娴熟自如。
运输公司白天
刘川把车子开进公司大院。从进门到把这辆加长的厢式大货倒进两辆卡车中间的缝隙中,动作标准规范。在院里看他倒车的司机们起初无不担忧,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辆大货,刘川无懈可击的倒车让众人终于松了口气,并且齐声喝彩。
小珂家白天
不出车的时候刘川还是帮小珂的妈妈干活,这一天是帮小珂妈妈翻箱倒柜清理家里的破烂,刘川一边清理一边说道:“这些东西可以分分类,回头送到废品回收站去卖。”
小珂母亲却怀疑:“这还有人要吗,这些破烂只能当垃圾扔了。”
刘川说:“当然有人要了,你看这都能用。连旧报纸旧杂志都有人收,更别说这个了。”
小珂母亲说:“卖也卖不了多少钱,还不够跑一趟的鞋钱呢……”
两人一边收拾一边争论,争着争着刘川没了声音,小珂母亲抬头一看,看到刘川从一只放在地上的抽屉里,翻出一沓邮局汇款的收据。他低着头~张一张地翻看那些收据,在每一份收据的收款人地址一栏,都写着天河监狱的详细地址,在收款人姓名一栏中,都写着“刘川”二字。而汇款人的地址都是小珂家的地址,汇款人则写了“季文竹”的名字。连同这些收据上每次汇款的日期和金额,所有的字迹均由电脑打出,无比清晰地记录了一个几乎错过的秘密。
小珂的妈妈伸手过来,想拿走那沓收据,说:“这没用了。”
刘川一抬手躲开了。他低着头,不敢正视小珂妈妈的面孔,他自语般地问道:“这是给我寄的?”
小珂妈妈支吾了一下,想绕开这个话题:“谁知道呢,这是小珂的东西,早没用了,给我我一堆扔了去。”
刘川再次躲过小珂妈妈伸过来的手,他说:“这是我的,我要留着。”
他说完,把那沓汇款收据装进自己兜里,然后一声不响地站起身来,迈步走出门去。
小珂家外白天
刘川在小珂家外无人的小巷里大步走着,眼里隐含了泪水。
运输公司白天
公司调度把一张派车单放在桌上,对刘川说道:“刘川,中秋节咱们这儿有好几个师傅都请假回老家了,你能不能加个班呀?出车费可以再加个节日补贴。”
刘川:“去哪儿?”
调度:“有一车货,必须尽快拉到襄垣去。”
刘川眼睛一怔:“襄垣?”
钟天水家晚上
刘川坐在钟天水家窄小的客厅里,客厅的茶几上,堆着他为老钟妻女买来的水果月饼之类的中秋礼物。
老钟的女儿把一杯热茶放到刘川面前,然后和她的妈妈一起坐在刘川对面。
刘川:“我和你们一样,钟大也是我的亲人。他就像我的父亲,很疼我,对我也很厉害的父亲。”
钟天水妻子:“老钟走了这么多天了,我本来已经没事了,可我一看到你,一看到老钟单位里的人,就还是受不了。昨天小珂也打过电话来,她说她中秋节要是结束封闭值勤的话,就陪我一起到八宝山去看看老钟。老钟没别的,这么多年真是交了些好朋友。”
刘川:“中秋节那天我要到襄垣去,第二天就回来,我想好了,回来的时候我就走旧路,从阳曲山穿过来,我想我肯定还能找到钟大救我的那个地方。”
钟天水妻子的脸上现出了与老钟同样的慈祥。她对刘川点了点头,说:“谢谢你,刘川。”
襄垣白天
刘川的货车在一处货场卸货。
刘川与货主交割完毕,跃上高高的驾驶舱,将货车开出货场。
省际公路白天
货车离开襄垣,在高速公路上顺风疾驶。
阳曲山白天
刘川驾驶这辆集装厢式的大型货车,依然从几个月前的那个路口离开大路,向阳曲山的深处开去。
这一天秋高气爽,但阳曲山与当初那个雨后的夜晚一样空寂无人。找到那个山凹并不困难,刘川走下货车高高的驾座,手执一捧鲜艳的花朵,那束鲜花跟随他走下公路,踏上山凹前松软的泥土。山凹里的草木大概领受了鲜血的滋养,因此变得异常葱茏。刘川在老钟离去的地方席地而坐,将手中的花束恭敬祭放。地上的阳光向山凹的—侧无声倾斜,他自己的身影也随之拉长。他朝身影移去的方向举目眺望,看到公路上有辆出租汽车自远而近。在出租车停下来的那个地方,太阳正是刺眼炫目,一个女孩亭亭玉立的剪影,雕塑般地立于视线的中心。她的双手,也同样捧着一簇凭吊的鲜花,她手捧鲜花走向山凹,走向刘川端坐的地方。
两捧鲜花并排安放,两个年轻的男女一左一右,坐于花的两旁,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沉默,脸上同样布满沧桑。刘川的沧桑是因为苦难的历练,小珂的沧桑是由于苦难的分享。她分享苦难的方法就是从未停息的怜悯和牵挂,以及默默无声的有效支援。
太阳西斜,草木金晖。刘川和小珂并肩走出山凹,向山路上默然停泊的那辆庞然大物的货车走去。他们彼此依然无话,却走得如影随形。刘川未经任何征询,突然伸出自己的右手,拉住了小珂的左手。他们手拉手走在山路的中央,在这秋色将熟的崇山峻岭之中,犹如一道春天的即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