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网_网络小说免费在线阅读->书库首页->沧海浮生
上一页 | 返回书目 | 下一页 |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

第四部分
    第42节:第十章一纸休书(3)

    当然紫苏也不需要她懂。

    柳善行给父皇请安过后,被太子西皓佑祥请到了东宫。

    起初,鉴于与西皓佑祉兄弟并白薇公主的不快,他心里不怎么乐意,可是西皓佑祥态度真诚,出于礼貌,他也只好答应。

    “三……三皇兄,请坐。”看着面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稚嫩的少年,这个称呼实在有点别扭。

    对于这个称谓,柳善行同样不习惯,但是又想不出应该让他叫自己什么,只得将就。

    兄弟俩落座之后,西皓佑祥决定开门见山地把话说清楚,没有多讲废话:“三皇兄,我知道你多年的蒙难都是由于当年母后所造成,深感惶愧,可是对于这件事我是相当无能为力,母后如今也因为良心的谴责而……我衷心地希望与皇兄恳谈一番,解开彼此间的隔阂和猜忌。”

    柳善行听得出这是出自诚心诚意的话语,西皓佑祥眼中有惭愧、乞谅,也许有不愿意失去储位的一面,可是当年的事他确实是无能为力,一个同样尚在襁褓的婴儿能改变些什么?

    “我没有什么怨恨。”迎上西皓佑祥略显诧异的目光,柳善行真挚地笑说:“是真的,没有勉强,我从来就没有曾是三皇子的记忆,自然不能了解失去身份地位的苦楚,我自幼父母双全,所以亦未能更深地体会失去母亲的伤痛。”

    不过,话虽这样说,自从得知身世以来,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生母——皇上的余贵妃,在心里已经同别人不一样,也许这就是人性天生赋予的感情吧,自己会为她的遭遇伤感,也非常地感激她,如果没有她对自己深刻的爱,那么自己已经与她一同葬身悬崖了,何来机会认识紫苏和爹娘?或许还要感激上苍的安排,否则一个养在深宫的皇子哪能认识到那么多人情冷暖,哪能与紫苏缔结姻缘,如果他是以西皓佑祺的身份长大,便全然是另一段绝然不同的人生,只是他乐于当柳善行,也习惯当柳善行,重回皇宫,他所获得的似乎只是失落,人生无端被改写的失落。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我真的没有怨恨过什么,命中注定你要成为太子,你就像以往那样努力下去吧,有机会我也会将这番意思告诉父皇,冤冤相报何时了,事情已经过去,就别追究皇后了。”知道自己停顿得过久,柳善行收回了飘远的思绪,微笑以对。

    西皓佑祥被感动了,情不自禁地握紧柳善行的手,说不出任何话来。

    柳善行反握他的手,轻声道:“不必多说什么,你的心思我都了解,尽管放心吧。”即使刘皇后曾经做下恶事,也不能代表她的儿子就一定不是个好太子,以一己之怨,不顾大局义理地复仇有何意义,由此可见,西皓佑祉和西皓佑祀如此热心地想鼓动他的仇恨,必定心怀不轨。

    时间似乎安排得恰倒好处,兄弟俩刚谈完心,祁夫人已经前来求见,柳善行深知她此行所为何事,为了免去尴尬,就告辞了。

    与太子之间的隔阂解开,也许能从此安定下来。可惜,有时候往往事与愿违。

    回到景华宫,没有见到紫苏,却见到了珩治皇帝,不仅皇帝,堂上还坐着一个斯文的中年人,似乎是个官员,身侧还有一个以团扇半遮面的妙龄少女。

    这种阵势让柳善行心生不祥的预感。

    “孩儿给父皇请安,父皇……”欲言又止地探询,今天早上不是请过安了吗?怎么会突然驾临?

    那个中年人见他入内,已经领着少女上前拜见:“微臣朱信言叩见三皇子殿下。”

    身后娇小玲珑的女孩亦含羞见礼:“小女子朱槿给殿下请安。”

    朱信言?朱御史?!柳善行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心里升起一股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惊愕的感觉,未等他开口说话,皇帝已经笑着对他说:“佑祺,你怎么没有告诉父皇与朱爱卿之女定有婚约这事啊?”

    朱槿花容月貌,娇小可人,站在父亲的身后飞快地瞥了柳善行一眼,触及他的目光,顿时红晕自粉脸中染开,更显娇媚,皇帝对她似乎很有好感。

    柳善行却与皇帝有不一样的感观。

    “已经没有婚约了,朱大人早已经否认了此事。”

    第43节:第十章一纸休书(4)

    朱槿脸色大变,看向父亲,朱信言早已经料到这种局面,一脸愧疚地解释:“这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怪微臣驭下无方,令管家狗眼看人低,我知道此事之后已经将他严惩,同时四处打探殿下的行踪,不久前才得知您尊贵的身份,更是不胜惶恐,怕小女高攀不起,但是既有信约,再三思虑,微臣还是决定要将事情禀报皇上。”

    令人嗤之以鼻,柳善行绝不会相信他所说的话,如果没有他的授意,朱府的管家和仆人绝不会出现那种态度,这类推卸责任的说辞只能蒙蔽不知内情的人。

    眼前的人诚惶诚恐,一副谄媚之态,这曾是鄙夷他的人,面对这种转变,他感到强烈的可悲和可笑。朱御史态度上的转变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质上有了什么改变,不是因为他做下了什么令人改观的事情,又或者是创出了什么事业,而仅仅在于他头顶上突然笼罩了一个名为“皇子”的光环,真正的高雅之士是会不屑这种转变的,只有趋炎附势之徒才会前来趋奉。

    露骨得让人厌恶,前番因嫌弃他是个落难的穷小子而悔婚,他除了无奈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此次由于得知他真实的身世前来攀亲则让他打心底里感到厌恶!

    “很抱歉,我已经娶亲了。”他冷淡而有礼地回答。

    向来高高在上的皇帝不可能体会到儿子心里复杂的情绪起伏,相对于柳善行,他早已经习惯被人逢迎吹捧。

    “佑祺,一个皇子三妻四妾是平常之事,像朱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才配做你的嫡妃。”

    柳善行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观念里,没有这个概念。

    “父皇,儿来自民间,从来没有打算要讨几房妻妾,只要紫苏一个发妻即可。”

    “这……”皇帝对紫苏那个相府丫鬟出身的儿媳妇很不以为然,总认为她配不上自己和余贵妃的孩子,听到柳善行断然拒绝,一时无话。

    朱信言在官场混迹多年,认为三皇子心中仍对悔婚的事耿耿于怀,心念电转,作遗憾状道:“微臣明白殿下仍难原谅悔婚误会之事,也自知小女陋姿难以匹配殿下,既然殿下不愿意,臣亦不好勉强。”

    皇帝一听,这样传出去岂不变成了皇家悔婚?关乎声誉,他笑着宽慰朱御史:“朱爱卿何出此言。”转向柳善行皱眉道:“佑祺,你是在娶亲之前与朱家有婚约,如今成了皇子怎好弃前言于不顾?”

    柳善行没有想到事情突然变得不由自己控制,有点失措:“父皇,我……”

    “你不用多说话,只需回答朕,曾与朱家有婚约此事可属实?”

    “是实情,但是……”柳善行顿觉陷入了困境,明明是朱家嫌弃自己而悔婚,怎么如今反成了自己如果拒绝就是不认前言?

    “那好,既然是实情,那么娶朱家千金为嫡妃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珩治皇帝满意地掠须。

    柳善行仍想再辩,朱信言立即跪叩:“谢陛下与殿下的隆恩!陛下不计前嫌,不弃诺言真令臣感激涕零,皇上圣明。”

    朱槿知道事已成,喜悦羞怯,对三皇子投去含情脉脉凝望,从一照面,她就喜欢上这个俊秀的皇子,虽然不太清楚什么悔婚的前事,一向都听从父亲的话,可父亲为她挑的夫君很合心意,她就不去多想其中的缘故了。

    皇帝看着如花似玉的未来儿媳妇,高兴得笑出声来,总算有机会弥补佑祺。

    朱信言对着三皇子深深一鞠,“能得到三殿下为婿,真是小女的福气啊。”

    柳善行面对陷入喜悦中的什么都听不进去的三个人,完全呆了。

    怎么会这样呢?

    此时此刻,紫苏在哪?

    紫苏在哪?

    芸香不甘闷在景华宫里,恳求紫苏带她到宫廷别处逛逛,好让她开开眼界。天正下着雨,紫苏原本并不想出门,禁不住芸香再三乞求,才勉强答应了,不过在事前告诉她,自己也不能带着她随便乱闯,结果只带她去了御花园的冷香亭。

    “紫苏姐,你住进宫里也有两个月了吧,怎么还是不认识路啊?”看着紫苏小心地认路的样子,芸香费解地问。

    第44节:第十章一纸休书(5)

    “我不爱到处乱跑,何况宫里不比别的地方。”其实应该是不敢随便走出景华宫,除了景华宫,皇宫里的其他太监、宫女都似乎对她的身份不太确定,大多数含含糊糊地称她一声“小姐”,她一听到这种称呼就不免想起目前的处境。

    没有逛花园的心情,在冷香亭呆了没多久,顾不上芸香失望的情绪催促她回去了。

    两个人进了景华宫的院子就清楚地听到堂上柳善行等人的谈话。

    当场她没有做出什么激动、伤心、震惊的表情,平静得令芸香惊讶。当听到朱御史谢恩之后,她拉着芸香从院子的小道中回房去了。

    紫苏过分平淡的反应令芸香也没能作出安慰她的举动。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啦,皇子三妻四妾的确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芸香对坐在窗前望雨的紫苏笑说。

    闻言,紫苏转过身来,对她淡淡一笑,点头。

    “是啊,你说得对,这确实不是奇怪的事情。”

    对于有今天这一出,她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也许正因为早有预感,所以才会做那个梦,只是如今应该如何选择呢?

    窗外的雨仍在下,很奇怪,一点也不伤心,只是伤感于美好的过往已经一去不复返。

    月夜的倾谈,火海中的定情,可爱的梧桐小院中,她晾衣他钻研医书的过往都不再,皆随着平凡的柳善行变成了尊贵的西皓佑祺而消失了。

    也许,他们的相遇就是为了让他通过她回到他真正的家园,得回她应得的一切?

    真的不伤心,真的只有伤感,变成这样,我深知不是他的错,甚至不是任何人的错,在这一场生命中的意外,似乎没有错的人。

    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

    轻叹。

    同等的台阶溃毁,如今,她只有默默地走开,成为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感觉到冷湿,才发现泪已经爬满了脸,不是雨。

    当柳善行满腹苦恼地回到卧室的时候,看到了一面平静的紫苏,还有放置在玲珑香木桌面上的纸笔墨砚。

    “紫苏……”过分平静也能造成不安,柳善行很自然地联想到不久前在大厅发生的事。

    “嗯,我都知道了。”仍旧平静。

    愈加不安,柳善行上前,急急地解释:“紫苏,你听我说,事情还没有定下来,我会与父皇据理力争。”

    紫苏摇头。

    “我没有怪你,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去跟皇上力争是没有任何结果的,只会让宗室笑话,令皇家难堪。”

    柳善行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听到这种话,脑袋一时拐不过弯来。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啊。”紫苏轻松地笑笑,看了心慌意乱的他一眼,“我只不过在陈述事实而已。”

    “什么事实?我只知道我根本就不喜欢那个朱小姐,怎么会这样!”柳善行难得出现急躁的样子,紫苏的反常表现打破了他一贯的安静,坐在椅子上,用眼神提出心里的疑问。

    “早可以预料的情况……”声音轻得听不清楚,紫苏没有理会柳善行的剖白,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抬头笑对柳善行,语气轻松得像闲聊,“不去说这件事了,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不能理解话题的突然转变,柳善行本能地问:“什么要求?”

    “我要一封休书。”平静仍旧。

    “什么?”怀疑是听错了,惊诧莫名。

    紫苏看进柳善行的眼睛,清清楚楚地重复:“给我一封休书。”

    柳善行瞪大眼睛,仍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从紫苏认真的眼神里,柳善行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焦急地站了起来,捉住紫苏的双手,祈谅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朱家婚约的事情,你不要为此生气,我可以不顾一切地向父皇拒绝这门亲事,我的心意没有动摇过,没有!”

    紫苏的眼眶湿润了。

    “我知道你没有动摇,可是没有用处,一切都已经变了,从你成为皇子的那一天开始就什么都变了,你已经不再是我所钟情的柳善行了。你是天朝帝国的三皇子西皓佑祺,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第45节:第十一章心碎神伤(1)

    柳善行惊惧地看着她,手握得更紧,似乎一松开她就会飞走了。

    “你不是柳善行了,而我却还是尹紫苏,丫鬟尹紫苏和皇子西皓佑祺是不可能相伴一生的,我们的缘分尽了。”紫苏滴泪,语气却很坚定,不容置疑。

    “你疯了,说出什么缘分尽了的话,我还是我,不管我是柳善行还是西皓佑祺,我就是我啊!”

    “是吗?你肯定?”这个质疑令柳善行颤栗,他确实觉得自从成为了西皓佑祺,身边的一切都脱轨了,什么都变得很难把握。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写休书的。”最后他只能这样说。

    “是吗?”似乎料到他会这样说,紫苏笑了,笑得很惨淡,只有按原定的主意进行,如果他不答应,那么证明他对自己的爱也只不过……可是万一他答应了,那不是更加惨烈吗?

    不管了,为了彼此以后,惟有如此。

    她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曾说过你对我的爱是为了带给我幸福和快乐吗?如今我如此的痛苦,恳求你给予我解脱,你却不答应了?”

    果然,柳善行一闻此言,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松开了紧捉住她的手,看着自己捏握出来的红痕,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在伤害紫苏!

    踉跄,颓然坐下,柳善行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白纸出神。

    自从搬进宫来,紫苏没有开颜欢笑过,有的只是无奈的淡笑,她一点都不快乐,他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再欺骗自己事情总有好转的一天。

    是的,我曾说过我爱她是为了带给她幸福快乐,如果这份爱只剩下痛苦,只能带给她不幸,那还有什么意义?

    这些都是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是自己真实的想法。

    你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倾心所爱的人憔悴而亡,郁郁而终吗?

    紫苏的痛盖过了所有的感觉,驱使他拿起笔来,尽管颤抖得惨不忍睹。

    白纸染上了墨迹。

    休书,西皓佑祺之妻尹紫苏……

    纸上滴墨,他的心在滴血,写完之后,他甚至不忍观览,就此掷笔而去,泪却粘湿了满襟。

    自始到终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果然,没有猜错,他竟如此爱我,爱得能够忽略自己的感受。

    泪也沿着紫苏的脸滑下,在这一瞬间,那仿佛失去了一切力气的背影映入眼帘,竟使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然而,覆水难收。

    一纸休书轻飘飘地被风吹落,落在窗边,字迹因为风雨变得模糊不清。

    第十一章心碎神伤

    自从上次柳善行拒绝对刘皇后、太子等人作出任何报复行动,西皓佑祉和西皓佑祀的心情一直低沉阴暗,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不按自己所想的去发展,一个被剥夺了原本尊贵豪华的身份,在社会底层寒酸度日的人,还能无怨无恨?!真令他们无法理解。

    费解?缘于原来就不是同一类人,世界上绝对没有一个人能完全猜出另一个人的心思,他们为此感到无比的愤恨,如此一来,想扳到太子西皓佑祥的计划便会弄巧成拙。

    “大哥,那个不识相的小子完全不合作,我们岂非功败垂成?”

    西皓佑祉远比二弟阴险,低头沉思片刻,眼眸中闪过一记寒光。

    “哼,他既然不肯合作,就莫怨我心狠手辣了。”

    西皓佑祀一喜,“大哥,莫非你又有好计策?”

    西皓佑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话,单用手做了几个简单明瞭的动作。

    二皇子眼睛一亮。

    一箭双雕,借刀杀人!

    紫苏离开了柳善行,离开了那巍峨的皇宫。

    当然她不可能回相府,她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家,梧桐小院早已经人去楼空,她不会回那儿了。

    何处才是栖身之所?没有太多的忧郁,她直奔了柳善行的故乡云乡里。

    在甜蜜的岁月里已经听闻此地美不胜收,当初相约一同前往,如今美梦虽破灭,她仍想寻找逝去的回忆,企图抓住梦里面未逝的泡沫。

    费了不少周折,终于来到了云乡里,脑海中曾闪过寻找柳家二老的打算,再三琢磨仍放弃了这个念头,在这种情况下见两位老人家只会徒增伤感,不会有亲人重逢团聚的喜悦。

    第46节:第十一章心碎神伤(2)

    最终她在仙云山脚下租住了一家小房子,这房子的主人是一个年愈古稀的老婆婆,姓蔡,靠织锦毯为生,见紫苏年纪轻轻,孤身一人,就好心收留了她,紫苏闲来无事也帮忙织锦毯。

    算来离开京师约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在风景优美的仙云山中度过了一个月的时光。

    这一天清晨,她和往日一样登上了梦蝶峰,这里就像柳善行所描述的一样,终日笼罩于云烟雾海中,仿如身入仙乡。现已入冬,京师应该落起纷纷扬扬的大雪,云乡里却依然绿水青山,一派春日光景,紫苏甚至特地寻找到余贵妃让爱子逃生飘流的小溪,溪水清澈透凉,至今仍然缓缓流淌,丝毫没有受到岁月的污染。满目的美景,可惜眼前人却没有欣赏的心情。

    站在山顶,无从否认,此刻的心境比起在豪华的景华宫确是少了一份沉闷的压抑,可是清醒明净的头脑带来的是更清楚的伤痛回忆。

    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他最后黯然无光的眼色,抹不去记忆中他下笔前给予自己那一记凝眸,那是怎样的一望:凄伤、怨怼、无奈、情深、痛苦、酸涩……许许多多复杂的激烈情绪胶合在一起,分不出一丝一毫原有的颜色,仿佛人生中所有能经历的全部情感全贯注其中了,从而汇集成结晶化作泪水从他清泉般漂亮的眼眸中淌出,滴之有声!

    这一幕幕的情景令她愧责,忍不住质问自己的做法是否过于残忍?语言原来是最能伤人的利器,自己竟然能说出那句话,最后的出走与其是下了决心绝不回头的坚定,倒不如说像是闯了祸,心慌意乱地逃避……他那种样子,始料未及,于是失去了分寸,至今仍未能理清是非对错……

    既然已经这样了,就无法后悔了吧,她确实不能容忍屈身为妾,而他真真切切是帝国的皇子,这样分开是最好的结局,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过客……留下一抹永念的痕迹……

    只是,心中难免牵念惆怅。

    眺望入目的风景,紫苏禁不住开口轻吟:“曾记否,笑谈携手,约把仙乡走,叹如今单形孤影登山头,往日不可留。”

    让时间去洗刷愁绪吧……

    紫苏登山慨叹,同一时间,在京师,柳善行也在旧地徘徊,自从紫苏离去,仿佛灵魂都不眷恋这个躯壳,连知心知意的她都失去了,得到了三皇子的称号,属于柳善行的一切却失去得无法再失去了,但是作为西皓佑祺,他又拥有些什么呢?

    即使紫苏毅然离去,柳善行依然没有答应娶朱家千金,虽然招致父皇不满,他也没有妥协,事情就这样僵持着。

    今天在几个皇家禁卫军的陪同下,他回到了梧桐小院。

    时值下午,院子里静悄悄的,雪已经覆盖了屋脊,带来一片白色的伤感,从前紫苏摆放的几盆小花都因为无人打理而枯萎了,残枝枯叶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目光扫及的地方仍可看到一幅幅温馨笑语的景象。

    一抹动人的微笑自唇边展开,未及灿烂绽放又转瞬旋逝,曾经拥有的美好提示着如今的孤寂。

    轻抚着晾紫苏曾用来晾衣衫的竹竿,仿佛仍能感受到往日的余温,头顶传来一声清啸,似乎是受伤的雏雁为离群而发出的悲鸣,心里有所触动,脑海交织着一幕幕过往。

    “梧桐小院依旧在,恩爱深情不复留。

    新婚笑语何处觅,旧地重游更添愁。”

    我们何至于走到今天两地分隔的田地呢?真的很疑惑,如堕五里雾,没有办法分辨出事情的前因后果、是非对错,好像从始到终都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之时,除了清晰的惆怅,什么也没有留下……

    “禀报三殿下,时候不早了,今晚还要设宴,还请殿下及早回宫,早作准备。”随侍打断了柳善行漫游在天地之间的愁思,令他想起今晚皇帝要驾临景华宫,其他皇兄皇弟也会到场,看来父皇还极力要他接受朱家的婚事。

    实在不想留在景华宫里面对枕冷襟寒才出来透气的,可是心境的郁闷和压抑使得无论身处何方都不能开怀。

    心情就是那么微妙的东西,在愉悦的时候,即使处于风雨雷电当中仍备感快意,若满怀哀怨,哪怕置身世外桃源依然会泪流满脸。

    第47节:第十一章心碎神伤(3)

    无奈,拖着沉重的步伐,宛若被押解的囚犯离别小院踏上回宫的路途。

    柳善行茫然地看着摆放于面前一席丰盛的珍肴,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在正堂中布置迎驾等事宜,他独自一人在膳厅,只等皇帝的尊驾一到,就出去迎接。

    各式的酒菜已经准备齐全,其中还有太子特地贡献的五珍龙凤羹,每一份都用一个精美的小瓷碗盛着,享誉天下的京城名菜,非王公贵族不能一尝,可是在柳善行眼里这个精致的玩意万万比不上紫苏的一味拿手小菜,人间有味是清欢。

    不知应否嘲笑自己,至今仍未能接受她已经离去的事实,天涯茫茫,她会去哪儿呢?当时竟然没有仔细考虑这个问题。自己今后就此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吗?无法思考以后应怎样,脑袋仍是一片的麻木,感官也像跟着紫苏离去了。他略显迟钝地转身,重重地低叹,烦恼地挥手,随着一声闷响,才发现自己无意中挥到了其中一钵五珍龙凤羹,汤碗倾倒,羹汁泻了席面。

    真糟糕!

    柳善行唤来了景华宫的太监小于子,让他换上好的,谁知道小于子一脸难色。

    “禀三殿下,这是太子殿下进献的汤羹,就只这六份,膳房里没有多余的了。”

    即使马上叫人去补也来不及了,苦恼间,瞥见放置在自己位置上完好无损的五珍龙凤羹,柳善行有了主意,对小于子说:“这样吧,把我的那钵换上,这钵已经少了的放到我的位置上。”

    “殿下,这样你的那份……”

    “按我说的去做吧。”柳善行知道小于子的心思,可是能不能喝上羹汤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小于子只得照办,刚刚处理好,门外响起了“皇上驾到”的声浪,柳善行急忙出去迎驾。

    除了皇上、太子佑祥,大皇子西皓佑祉和二皇子西皓佑祀,还有年仅八岁的五皇子西皓佑禧也来出席,柳善行对皇帝、太子行礼之后,带领他们入席。

    “佑祺回到朕的身边已经快要半年了,一切皇家礼仪都熟悉了吗?”珩治皇帝对柳善行这两个月失魂落魄的样子非常看不惯,据他所知这是因为他休掉了那个小丫鬟,既然休掉了又为何终日落落寡欢?那双承自爱妃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灵气让他格外的不悦,尤其是他坚持不肯娶朱家千金更是令人不快,皇帝下定决心不能让他持宠而骄,今天一定要谈妥婚事。

    柳善行虽未能体味到皇帝的心思,但对他言谈中流露出来的不悦还是有所察觉,遂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父皇的话,基本上都熟悉了。”

    “很好,那基于‘王者言而有信,尊者不悔其言’之教,你应该是明白透彻的,何以一再推拖朱家的婚事?此乃不义之举。”

    对于这个问题,柳善行实在不想回答,皇帝不是他,不能明白这事情一路变化所产生的心理效应。

    “三皇弟也未免过于固执了,朱家千金才貌称绝,皇兄我羡慕还来不及呢,你却不肯答应,真是奇哉怪也。”西皓佑祀这话引得皇帝点头认同,他更得意,目光别有深意地扫了柳善行面前的菜肴一眼,继而笑着看向坐在一旁的大皇兄,他也在笑。

    经二皇子这样一说,柳善行不得不开口:“我并非……”话才开了个头就被西皓佑祀尖锐的惊叫声打断。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奇怪地看着他。

    西皓佑祀以惊恐的目光看着大皇兄西皓佑祉,脸色灰白,连嘴唇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西皓佑祉顺着他紧盯的视线发现了自己拿在手中正在喝的汤羹碗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红点,这个红点在他的瞳孔中慢慢地放大,占据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使他感染上二弟的恐惧,他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可正因为明白了,不可挽救的恐惧在四肢百骸中扩散。

    时间的流速仿佛放慢了,大家清楚地看见西皓佑祉的脸上血色褪尽,化作真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

    “你……你竟然……竟然……”西皓佑祉颤巍巍地指着柳善行,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自己精心设计的阴谋当中,为什么安排好了的汤钵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移了位置,移到自己的面前,难道真的是自作孽不可活,作法自毙?

    第48节:第十一章心碎神伤(4)

    然而,一切都晚了。

    身子轰然倒下,他至死不能瞑目。

    大皇子暴毙!全场的人都吓得噤声,皇帝、太子、柳善行的脑袋都停止了运作。

    木头人般站立着只有知道内情的西皓佑祀和尚在总角的西皓佑禧有反应,一个哇哇大哭,另一个指着柳善行,惊怒中隐含着颤栗:“你好狠毒啊,为什么要对大皇兄下毒手?想当初如果不是大皇兄将你认出,你还是个小仆人呢,如今竟公然做出此忘恩负义之举?”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和西皓佑祉是想借太子的汤羹毒杀柳善行再合力将矛头指向太子佑祥,来个一石二鸟,一举除去储位的障碍,为此还买通了景华宫的奴仆,没有想到有毒的汤羹竟回到了大皇兄的位置上,为了脱身,只有把罪名硬往柳善行身上栽了,大皇兄临死前的话也刚好给人造成一种错觉。

    西皓佑禧的哭声和西皓佑祀的话使另外的父子三人清醒过来,珩治皇帝不敢相信地看向柳善行,脸色变得铁青,丧子的冲击和事态的发展使他没有多余的理智去分析事情的漏洞和不合情理的细节,他被巨大的惊恐所挟制,目不转睛打量面前这个盼了二十年,失而复得的爱子,越看越觉陌生,突然惊觉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的底蕴,是的,他一点都不了解他。

    “你……你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皇帝的声音带了颤抖,每多说一个字都觉得心中对这个三皇子的眷念就少了一分,“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朕和爱妃月眉的孩子!”

    柳善行在听到西皓佑祀的诬陷时回过神来,表情大惊,正欲为自己辩护,见到皇帝那铁青得能吓死人的脸色,听到他愤恨的言语,他却又莫名其妙地冷静下来。

    终于能够明白白薇曾经说过的那番话,皇帝之所以对他如此宠爱,无非因为自己是他年轻时代的爱妃所生的,并不在于他是谁,而失去的东西总会是美好的,如果她尚在人间,谁能保证迟暮的美人仍能得到君王的眷宠?一旦发现原来所拥有的并不完美,那么所有梦幻般的泡沫也跟着一一破灭,表象的迷恋,结局可想而之。他帝王的身份,注定了他对儿女的爱永远不会是普通父母的那种纯粹的感情。

    自己与这个父皇之间不存在着信任,原本就陌生得很,他说我不是余贵妃的孩子,不是他所想的西皓佑祺。

    没有了爹娘,失去了紫苏,不是柳善行,如今皇帝也否认他是三皇子西皓佑祺,那,我到底该是谁?

    这一年来的变幻浮沉,真是令人疲惫,事情变成这种地步,不禁让人生问,从中出了什么问题?

    诡异的沉默压迫着殿内的每一个人,俄倾,柳善行的唇角闪过一丝微笑,继而笑出声来。

    笑声令在场所有人,包括站殿侍侯的太监宫女身上都滚过一个寒颤,做贼心虚的西皓佑祀更是眼神慌乱,放置在桌面的手也不受控制地在颤抖。

    “你笑什么?!”笑声令珩治皇帝惊怒不安,高声斥问。

    柳善行渐渐收住了笑声,神情平静地说出了一句令人吃惊的话:“我不是皇上和余贵妃的儿子。”

    “你说什么?!”

    “我不是西皓佑祺,从来都不是。”仍是那么平静,目光清澄地看着面前所有的人,还平添了一份坚决。

    他的平静和坚决震慑了众人,这种反常的应对令皇帝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太子西皓佑祥看着这个哥哥,只有这刻他才觉得他确是自己的哥哥,回想起事情的发生经过,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注意力转移到二皇兄西皓佑祀身上,陷在惊惧中的人没有察觉。

    而皇帝看着那双毫不回避,与自己对视,曾经深为其打动的眼睛。

    迷惑,真的令人迷惑。

    柳善行被守卫看守在景华宫,形同幽禁,他也很清楚在事情的真相被查出来之前,他是不会获得自由的。

    他平和依然,每天只是坐在从前紫苏很喜欢的窗前,凭栏眺望,虽然在宫脊飞檐、黄瓦红墙之中,那抹蓝天小得可怜,却依然让人感到舒服。

    眼中浮现出紫苏当初微笑着走上前来帮忙的样子。

    第49节:第十一章心碎神伤(5)

    多么的美好。

    又一抹笑在唇边展染,旁侍的人再次传递着担忧的信息,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他还笑得出来,外面不知道内情的还盛传着三皇子不是病了,而是疯了,也难怪,一个小平民突然被皇上认作是皇子,换作了别人,恐怕也经受不起这等刺激吧。想这个苦命的皇子也一定是高兴得过了头,所以疯掉了,说得煞有介事,传得纷纷嚷嚷。

    对于这些流言,柳善行还是付诸一笑,只有他自己很清楚,他没有疯,不仅没有疯,还比谁都清醒,在禁闭期间,他有了静静思考的空间,明白了许多过去没有想通的事情。

    门外响起脚步声,总管太监带领着一群人走了进来,先恭敬地向柳善行行礼,再严肃地按章办事。

    “奉皇上口谕问话,你后悔否?”

    柳善行站起来,清明雅然地回答:“不曾后悔,只要皇上答应这件事情,善行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总管太监的眼神中流露出不解,柳善行却不以为然,重新坐回椅子上。

    大监无奈,叹了口气,似为其惋惜,没有再说什么,退下了。

    紫苏,该如何做,我已经决定好了,你一向支持我的选择,不是吗?

    转眼已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午后,紫苏照常陪着蔡婆婆在小屋的院子里织锦毯,这项工作很费心思,要用两支织针把不同颜色的毛线交织起来,形成一幅幅美丽的图案,百鸟朝凤,鸳鸯比翼。

    紫苏勤快,人也温和,蔡婆婆非常喜欢她。因为喜欢,就不免对她的身世好奇起来,特别是这个女孩子身上带有的淡淡的哀愁和刻意的平静更引动着她的好奇心。

    “阿紫,”她从认识她那天开始就已经是这样称呼她了,“看你不梳少女髻了,想必已有人家了吧,你的夫君……”

    蔡婆婆第一次问及她的过往,紫苏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她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多想过去,可是这个举动的本身就是仍然挂怀过往的表现啊。

    “他……我和他休离了。”她只能把深印在脑海的事情简单概括成那个最后的结果。

    蔡婆婆得到答案之后原本不打算再问,夫妻休离不是什么开心的话题,可是紫苏给予答案时,脸上所流露的表情却蕴涵着不舍、犹豫,婆婆观颜察色,禁不住再问了一句,带上自己的猜测:“宥于孔雀使东南,放翁离唐婉?”

    紫苏苦笑着摇摇头,自己和善行之间从来没有一个横于中间的恶婆婆引至夫妻分离,想当初,她和柳大娘相处得好极了。

    “那是令夫君另结新欢了?”

    依然摇头,虽然朱家迫使柳善行履行婚约,可是她知道他并不乐意,而且信誓旦旦一定会拒绝,那如何称得上是新欢?即使是新欢也是自己离开以后的事情吧。

    二度否认让蔡婆婆更感奇怪,她似乎是个有诗书教养的人,思忖衡量了一会儿,才温声问紫苏:“能把个中原由告诉婆婆吗?”开口后见紫苏犹豫,补上了一句:“当然,如果不方便,老婆婆我是不会勉强你的。”

    听蔡婆婆这样说,心里反而升起一股要向她倾诉的欲望,她那关切的目光,慈蔼祥和,仿佛蕴含着一股力量,能把她从矛盾自责的漩涡中解救出来。

    毫无保留地,她把自小的身世和与柳善行之间种种的一切都告诉了蔡婆婆。

    “原来如此。”

    蔡婆婆眼里没有出现嘲笑或者是惊讶的表情,她沉默下来,轻吁了一口气,似乎思绪已经从她的话题中飞走,突然问道:“阿紫,婆婆也跟你说一个故事吧。”

    紫苏不明所以,但仍然点头。

    “有一个官宦千金。”蔡婆婆双眸微垂,像是回忆起以往的什么事情,嘴角含着一抹笑,这表情使紫苏觉得蔡婆婆年轻的时候定是个满含风华的佳人。

    “在十七岁那年跟母亲进京见父,谁知道中途遇到强盗,小姐被强人抢去,眼看名节要遭损,危急之际,一个青年农夫救了她。刚开始的时候,这小姐对那青年也心存惧意,但是相处之下渐渐地被他那颗善良热诚的心所打动,两个人最终私下结成了夫妻。婚后没多久,小姐的父亲派官差找到了她,知道了事情经过以后极不愿意承认这门亲事,坚持要带女儿回去……”

    第50节:第十一章心碎神伤(6)

    蔡婆婆说到这里面向紫苏,看着她,又道:“你一定能了解,这位小姐与那个青年农夫确是门不当户不对的,青年为了她好,决定放手,让她跟父亲回家。”

    听闻此言,紫苏的心黯淡下来,的确很像,虽然事情的经历完全是两码事,但是必须离别的局面倒是一模一样,让她回忆起与柳善行分手时的心碎神伤……

    “你猜后来怎么样了呢?”蔡婆婆貌似不经意地问,注意紫苏的表情变化。

    紫苏还沉溺在自身的伤感中,下意识地回答:“分开了吧,小姐回到她的高庭贵院,青年依然留在绿水青山。”

    “不!”

    这一声“不”深深地撞击到紫苏的内心,使她的思维马上回到蔡婆婆的话题中。

    不?那就是说他们没有分开?

    事实确是如此。

    “他们没有分开,小姐坚持留下来,无论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定,她的父亲在努力了三天三夜之后也只得放弃了。”

    紫苏说不出话来,只讷讷地轻声问道:“为什么?”

    蔡婆婆完全不意外她的反应。

    “也没有为什么,因为他们对彼此都有一份深厚的感情,青年是为了小姐将来好才要她回去,而小姐也是为了他才坚持留下来啊。”

    紫苏不语。

    蔡婆婆语带深意地看着她道:“也许这跟你和令夫君的情形有不同的地方,他身份尊贵且是个男儿,不管他是否自愿,你担心他再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阿紫,你以为离开就一定能解决问题吗?”

    紫苏一颤,无助地看着蔡婆婆。

    婆婆停下了手上的活计,拿起织弄了一半的织锦,那是一幅鸳鸯戏水。

    “双方的感情是靠两个人去维持的,就像这两支织针,少了其中一根都不可能织出这锦毯上美丽的图案,单方面的努力绝对不成事。”说到这里,蔡婆婆竟然拿起剪刀把手上的锦毯一刀剪下,紫苏被她突然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婆婆,你这是做什么?前功尽弃了啊!”

    蔡婆婆却很平淡地说:“是啊,前功尽弃了,如果轻易放弃,那么就是前功尽弃,而且……”老人家从断布中抽出一条毛线。

    “看,线变得弯弯曲曲的,也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这句话刺得紫苏心窝一痛,脑海又出现柳善行对她痛苦凝望的一幕。

    自己是多么的自私,只考虑到自己的痛苦,没有多去想想他的感受,如今被蔡婆婆点醒,再追忆过往他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情更令人心痛。

    晶莹的泪滴滴落,模糊的视线看不清面前的一切,能看见的只有柳善行那亲切温和的笑,自从成了三皇子,这个笑容也日渐依稀,如果自己了解他,就应该明白他留在那个地方同样有不安全感,自己却完全忽略了这一切,只一味地沉溺在自己的担忧里面……

    “我……我错了,完完全全地错了,他是因为爱我才放我走,如果我爱他,我就应该留下来陪他共同面对……”紫苏心里的懊恼和悔恨根本无法用言语来诉清。

    蔡婆婆慈蔼地抚着她的背,款款安慰:“你也没有错,人生原本就不存在一帆风顺,没有人能够在面对选择的时候一下子就找对自己的方向,可是只要不放弃希望,相爱的两个人一定能面对一切的风浪。”

    是啊,当初相约白头不是就等于决定了要一起面对一生中所有的坎坷,我怎么能临阵逃脱呢?

    倒在蔡婆婆怀里痛哭,泪水却将心灵洗涤得越来越清明……

    第十二章云海天涯

    悦亲王薨逝!

    三皇子西皓佑祺终结了他短短的一生!

    他因病去世了!

    他实在是没有皇子亲王的命!

    紫苏带着一颗兴冲冲的心回到了京城,所打听到有关柳善行的竟是这样的消息。

    晴天霹雳,她整个人都呆了。

    怎么会是这样呢?怎么会是这样!

    她不肯相信这会是真的,这个噩耗对于她来说,无疑是天地间在一瞬间风云变色。

    难道我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吗?

    她疯了一样去找可以找的人,可是每一个给予的答案都是“三皇子在去年十一月病逝了,皇上把他安葬在可漓山的多琐尔皇族墓群,追赠他为悦平亲王。”

    第51节:第十二章云海天涯(1)

    善行真的这样去了吗?他是因病去世的?紫苏无论如何还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在内心充满绝望的时候她找到了芸香。

    原本就芸香这样一个小丫头是不可能知道太多有关宫里的事情的,可是太子西皓佑祥查得在祁府的丫鬟里就她和三皇兄的前妻熟悉了,就让她去打探紫苏的消息。

    “真正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在你走后不久,宫里就出大事了,先是大皇子突然薨逝,然后轮到皇上新认的三皇子。对于悦亲王的死,有的说是因为一个平民突然成为亲王,惊喜过度,所以疯掉了,之后又感染了风寒,一命呜呼;也有的说是与大皇子的死有关,说法纷纭,不能知道其中的真相。

    “然后有一天,太子爷派人找我问你的情况,知道你回京我就到处打听你的下落呢。”芸香语带遗憾地对紫苏简略地说了一下柳善行的事件,才交代太子交办的事情。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如果我寻到紫苏姐就带你到可漓山一趟。”

    到了这种地步,紫苏的心几近麻木,可还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愣愣地出了一会儿神,才开口问,语气细微,几不可闻:“他真的死了吗?”

    芸香对紫苏与柳善行一路来的感情知道得也不少,明白她心里的痛楚,可是……咬了咬嘴唇,狠心道:“紫苏姐,连陵墓都有了,这、这还能是假吗?”

    紫苏没有再说什么,芸香担心地看着她,见她恍恍惚惚的样子,害怕她会一下子跌倒,连忙上前搀扶。

    “紫苏姐,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节哀顺变吧。”

    紫苏轻微地摇头,突然清晰地说:“带我去。”

    “去哪?”芸香被这没前没后的一句弄得摸不着头脑,好半天才明白过来。

    “带我去见他。”紫苏再说了一遍。

    芸香点头,这也是皇太子交待她的任务,说是三皇子西皓佑祺的遗言,虽然她不明白带紫苏姐去看一个陵墓有什么实质上的意义,更别说双方已经是休离的关系,可现在看来这也是紫苏姐的心愿,她一个旁观者除了按吩咐办事还能多说些什么呢?

    唉,老天爷真是跟紫苏姐开了个大玩笑。

    可漓山的多琐尔皇族墓群位于京师不远处的一片广大的平原上,是天朝历代皇族近支长眠的地方。

    既然是皇陵,自然是风水俱佳的宝坻,但既为陵园,豪华雄壮也掩不住风草凄清。

    天朝皇室悦平亲王西皓佑祺之陵

    细细地摸着冷硬的石板雕刻字体,不能相信那个存在自己心中温暖亲切的笑脸就这样彻底被埋葬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宫廷中的勾心斗角、诡变多端,她一个丫鬟出身的女子不可能了解得太深,只能从芸香的只言片语中猜得一点点痕迹。

    她不该留下他一个人在宫里啊,他那样的人哪是能在宫中的腥风血雨中浮沉的人物,她早该想到这一点,这、这是对她最大的惩罚,惩罚她的自私、惩罚我的逃避……

    眼睛干涩得很,流不出半滴眼泪,紫苏只能呆看着面前的石碑。

    相信对方,两个相爱的人一定能面对一切风浪。

    蔡婆婆的温柔言语回响于耳边,可也许她也无法回答如果悔悟之时,已经是人鬼殊途,那又该怎么办?

    这个痛果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紫苏呆呆地想,坐倒在地上,许久都没有动一动,如果不是被风吹动的小草和衣摆的飘动,真的会让人以为天地也因为她无法述说的悲恸而静止了。

    相府门庭,柳树清风,相识相慕始终。

    静逸横波,天涯沦落人路同。

    月夜清影心相近,火海中,情絮深种。

    喜难禁,天公作美,能成眷属。

    谁料世事变幻频,一朝登凤楼,却无喜梦。

    休书一封,竟因檀郎爱侬。

    钟情最怕相思梦,悔恨中,奔扑初衷。

    冷石碑。无处能寻,君影何踪。

    耳边传来芸香的低声饮泣,奇怪自己竟哭不出来,脑海中只反复出现与善行之间的种种。

    “善行,善行,我……”自己到底想与他说什么呢?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抓住坚硬冰冷的墓碑,紧得手指都在发抖,却依然没有泪。

    第52节:第十二章云海天涯(2)

    整个思绪正处于天崩地裂之中,一只手抚住了纤弱颤抖的肩,很温暖的触感,是芸香的安慰吗?没有用,如今什么安慰都解除不了我如堕冰窟的心。

    带着暖意的吐息,熟悉的、以为再也不能听到响于耳边的声音轻吟起过往曾吟唱过的诗词——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情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不,不,不会是真的,紫苏用手捂住了嘴,不敢转过身去,非常害怕这只是绝望之中的一场美梦。

    “紫苏,真的是我啊。”明白她的心思,柳善行松开了她的肩膀,继而搂住了她,在她耳边轻语。

    真实的温度让她清醒,干枯的眼眶湿润起来,宛如久旱的大地重生,甘露重现,眼睛盛载不住流泉,任它流淌……

    紫苏缓慢地转过身来,终于看到了盘踞在她脑海的容颜,依然明亮清澈的眼眸,还是清雅斯文的气质,只是眉宇间多了几许成熟的沧桑。

    “你瘦了……”柳善行心疼地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紫苏摇摇头,需要确认似的摸摸他的脸,再回眸看了看墓碑,心有余悸,“这是什么回事啊?怎么会……”

    柳善行长叹一声,把紫苏离去后所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被软禁的时候,我本来不抱可以沉冤昭雪的希望,却没有想到太子竟积极去调查,还在皇帝面前分析……”

    “太子?”紫苏听说过他的生母和太子生母之间的纠葛,有点意外。

    柳善行笑笑,看着将被黄昏取代的蓝天,有些感慨:“他母亲的行为并不能代表他的为人,太子是个正直的人。”即使自己从小在宫廷中长大,比起自己,西皓仍是太子的最适合人选吧。

    紫苏理解地看着他,她却相信这是善有善报吧,善行以公正的心对待太子,太子本性仁厚,所以也以诚相待。

    “出事以后,我单独在景华宫里想了好多,为什么会造成今天这个局面呢?以往我只是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直到你也离我而去,我才知道这样是大错特错……”

    “离开你是我不对,我太自私了。”紫苏听到这里,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我不该轻易放手,我应该对你的幸福负上责任,安排我们最好的去向,去争取共同的幸福。”柳善行捉住紫苏的双手,他坚信这次绝对不会轻易地松开了,深刻地凝望着紫苏的眼睛,发自内心地说道:“原谅我一贯的懦弱造成彼此的不愉快,幸好一场祸事反而令我有足够的时间醒悟过来,从此我不属于那座皇宫,也不是什么西皓佑祺,我是柳善行,紫苏的柳善行。”

    紫苏被他这一番话感动得热泪盈眶,投入怀念已久的怀抱。

    “蔡婆婆也说过,只要深爱着彼此就能够一起面对人生中所有的风浪,我也想明白了。”

    “蔡婆婆?”

    “嗯,她是我的恩人,住在仙云山脚下,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她。”

    “好啊,还可以去找我爹娘。”

    紫苏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皇上答应放你走?”

    柳善行乐观地耸耸肩,用眼角余光扫了扫悦亲王的陵墓,“三皇子已经入土为安了,哪还能留在宫里。”

    “可是,可是……”紫苏脸都红了,吞吞吐吐的。

    “可是什么?”

    “可是你已经写过休书给我了。”虽然是自己逼他的,可是依然是写了。

    柳善行先是一呆,后大笑出来,“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啊。”

    “有什么好笑的。”

    “你忘了吗?那封休书上写的是三皇子要休掉其妻尹氏,不是柳善行要休掉紫苏喔。”

    紫苏眼睛圆瞪,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凝望良久,最终也笑出声来,相比柳善行未现身时的心情,真有如地狱与天堂之别。

    第53节:第十二章云海天涯(3)

    失而复得,怎不叫人格外珍惜?

    在风中相拥,两个人一点都不感到寒冷。

    旁观的芸香见他们两人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认命地坐到一旁静待他们忏悔,虽然猛然见到三皇子出现的时候她实在是吓了一大跳,可是真的为紫苏姐感到欣喜。

    欣喜之余竟生出羡慕来。

    顾看四周,难得陵墓这种地方竟然会有充满暖意的时候。

    柳家的老夫妻俩自从离开了京城,就回到了云乡里生活,虽然因为这段奇遇,得到了皇上的赏赐,过上了富裕的生活,可是失掉了柳善行的悲伤却并非能因此而减退。柳大娘更甚,毕竟善行是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在心里早已经视作亲生,如今一下子失去了,柳大娘仍割舍不了那份母子情,常常看着柳善行小时候穿过的衣裳鞋袜出神,每逢此情景,柳老爹只叹息着劝慰一番,今天也是如此。

    “真是的,再想也没有用,他是皇上的金枝玉叶,跟咱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这样独自伤心有什么用!”

    “可是善行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我知道这孩子的脾性,他可不是轻易忘义的人。”

    “那又怎么样,现在他是皇子,还能与我们像以前那样吗?”

    柳大娘一听此言,默不作声了,其实自己还存着什么奢望呢?

    老夫妻俩正默言无话,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自从回乡之后,因为手头上有了银子,两个人买了家小户庭院,有点像当时在京师里柳善行为他们租住的梧桐小院。

    会是谁呢?附近的邻居还没有熟络到上门拜访的程度,带着疑惑,柳大娘走到院子里开了门。

    “善行?!紫苏?!”又惊又喜,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怀念着的人会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我不是在做梦吧?”

    柳善行笑着扶住母亲,“怎么会是梦呢,娘,我和紫苏回来了。”

    柳老爹闻言奔出屋来,也惊愣了。

    柳大娘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拉住柳善行的手,没有多想他出现的原因,倒是老爹把疑问问出了口:“……儿,不,殿下怎么专程跑回来看我们二老呢?”他还奇怪他们小夫妻俩竟是一身布衣打扮。

    柳善行与紫苏相视一笑,认真地对柳老爹说:“爹,我不是什么殿下,我是你的儿子善行啊。”

    柳老爹不解其意,一面惊讶地看着他们,紫苏补充道:“善行与皇上商量好了,从此他还是二老的儿子,回来与你们一起过日子。”

    柳大娘喜极而泣,惊喜地嚷嚷:“真的吗?真的吗?”

    柳善行点头,发自内心地对母亲说:“当然是真的啦,皇上有那么多的儿女,可是爹娘只有我一个儿子啊,难道我不该陪着你们,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吗?”

    大娘呜咽着点头,她实在是太高兴了,这种喜悦无法以言语来形容,只能频频点头了。

    至于老爹呢?他先是以不能置信的目光看着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一个原本是皇帝的孩子!然后也禁不住热泪盈眶。

    人间有真情,不以名利分。

    在紫苏心里一直都很感激蔡婆婆,原本想邀请她到柳家一起居住,可老人家不愿意离开故居,两人也不好勉强,蔡婆婆感谢了他们的好意,还让他们把这里当做是紫苏的娘家,常回来玩。

    “终于和你一起来到了梦蝶峰了。”一对璧人站在山顶,清晨的旭日微红的光把他们渲染得像一对并蒂而生的牡丹花。

    心情真是奇妙的东西,上次来的时候凄凄清清的,如今却溢满了幸福,看来快乐是完全可以靠自己去创造的,生命的道路永远都不可能平坦,但每一个相处的日子都谨记着相处之道,体己及人,那么相信往后的日子一定是快乐的时候居多。

    “其实回想过往,我还是感激母亲余贵妃给了我如此丰富的一生。”即使从来没有与生母谋面,自从知道身世以来余贵妃已经在他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也是冥冥之中注定了我和你的姻缘际会,否则身在深宫如何能与你相遇相知。”

    “我也感谢她。”甚至感激把自己赶出家门的大娘,呵呵,想起来很可笑,福祸的界线真是很难判定。难怪常言道“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伏”。

    第54节:第十二章云海天涯(4)

    柳善行的心中所想的与紫苏一样,他对太子西皓佑祥是感激的,即使对刘皇后也不抱怨恨。

    “对了,白薇公主怎么样了?”自从求情的事情弄砸了以后,就没有再见过她了,紫苏不免关心,毕竟公主曾是对自己有恩义的人。

    “祁宰相判了流放,驸马的情节不算严重,交了赎罪的银子回府和公主团聚了。”虽然相府的生活不如以前,但是这也是祁宰相应负的责任,柳善行至今仍然认为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知道少爷和公主仍夫妻团聚,紫苏的心也松了口气,自己如今是幸福的,当然希望别人也同样幸福,转头看向自己的夫君,柳善行像是与她心有灵犀,也深情地看着她,才发现每当四目相对彼此都在各自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爱慕之情。

    “你也真是的,当初竟让芸香吓我,让我以为你真的死了,你就不怕我殉死啊!”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紫苏故意岔开话题。

    “我从来没有这个念头,连芸香都不知道我还活着的事情呢,当时太子到处打探你的消息让芸香把你带到可漓山,我在那里等你,只要你一来我就会现身,怎会想到要吓唬你呢,我还计划好以后……”柳善行开心地诉说着,看着紫苏的表情变化,突然把话停住。

    “计划以后怎么样?”紫苏追问。

    “以后我要当个热心行医的大夫,你就是柳大夫的小娘子,我们还得培养接班人,让柳家的医术从此流传下去。”柳善行说得很认真,紫苏脸都红透了。

    “怎么不说话啊,这不是我们当初在梧桐小院里约好了的吗?”柳善行见她害羞的可爱样子,忍不住逗她。

    “才不理你!原来你也有这么不正经的一面。”想捶他一下,却被他捉住了手,抬眸凝望。他的眼神好正经、好认真。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古老的话不知道被多少夫妻诉说,如今听他说出口,一点也不嫌腻味。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明媚的阳光闪耀着无尽的希望。

    最终

    今天是珩治皇帝的寿辰,太子忙上忙下,把宴会打点得极合圣意。

    将到终曲,西皓佑祥好不容易才得以松口气,一个人走到雕梁画栋的一角眺望月色,原来又到中秋了。

    “四皇兄。”身后一声呼唤使他回过身来,原来是七妹白薇。

    “原来是七妹啊,祁乐和夫人还好吧?”

    白薇唇角轻动,还是笑了出来,“还好,婆婆已经渐渐接受祁相爷流放的事实,至于祁乐嘛,他总是需要时间去适应的。”由堂堂相爷公子突然遭此大变,对于一个千金之子来说确是莫大的打击,要恢复原来的样子恐怕很难,但可以看作是人生的另一种经历吧。

    圆圆的月亮悬于夜空,莫名其妙地,白薇突然想起那个三哥和紫苏丫头来。三皇子没有死的实情,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这原本就是不可外传的宫闱秘密,由于祁家的事情,自己和他们起了龃龉,当时自己恨他们无情,可是过后平静下来想想,理亏的仍是自己,如果他们真的是无情就不会在那场火灾中拼命相救了……又到中秋,竟然对他们起了怀念之情,那个自己从来没有承认过的三哥……

    见她出了神,西皓佑祥问道:“想起什么了?”

    “没什么……三……三皇兄也离开六年有余了。”

    “你还怨怪他不肯帮你向父皇求情?”

    “不!”白薇诚恳地摇头,苦笑一声,“是我自己从来就没有把他当做是哥哥,只在危难的时候才去强求他,又怎能怨怪呢?”其实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去见他一面,给他道个歉。

    西皓佑祥理解地摸摸妹妹的头,柔声安慰她:“这也不能完全怪你,你担心祁乐他们,情急关心也是常情。我原本也没有怎么把他当做是哥哥,但是他是令人佩服的,情理分明,不慕权利,重情义,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

    连自己的母亲在御医的调治下神志渐复,对于西皓佑祺的宽容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相对于当年曾做下的事情能得到今天这样的结果是她自己意想不到的。但,这比报复不是好多了吗?母后心怀愧疚,改过迁善。反而是大皇兄,聪明反被聪明误,也幸亏他还不算高明,冥冥中又使他的恶计不成,否则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自己明白得很,大皇兄的计划其实是冲着自己来的。如今大皇兄死于自己的毒计,二皇兄让父皇圈禁,三皇兄又远走他乡……

    第55节:最终

    “不知道还能不能与他们见面。”白薇轻轻地说,仰看四哥。

    “只要有心,何愁不能见面呢?”西皓佑祥笑说。

    兄妹俩齐齐举目眺望远方的夜空……

    同样的明月下,远在云乡里的柳家一家也是过节一般地欢聚着,只是已经多了一个小家庭成员——五岁的小女儿。

    “娘,这是李家姐姐给我的糕饼,可好吃了。”小丫头举着手上的点心炫耀。

    正在晾衣的紫苏看着女儿的可爱状,笑骂:“你啊,小馋猫。”

    小丫头不依了,嚷嚷:“小柳儿才不是馋猫呢,长大以后我要像爹爹那样当个好大夫!”

    柳善行闻言走了出来,与紫苏笑着对看一眼,然后对女儿说:“是吗?小柳儿要当大夫啊?”

    小家伙认真地点头,“是啊,我要做个有名的女大夫!”

    “不害羞,你能背出你爹编写的药方歌谣吗?”紫苏笑着考她,其实从笑容中已经看出她对孩子充满信心。

    柳善行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小柳儿认真地晃着梳着冲天小辫的脑袋瓜,神气地对父母道:“当然能!”

    她有模有样地清了清嗓子,吟道:“清气化痰星夏橘,杏仁枳实瓜蒌实,苓苓姜汁为糊丸,气顺火消痰自失。竹叶石膏汤人参,麦冬半夏竹叶灵,甘草生姜兼粳米,暑烦热渴脉虚寻。桑菊饮中桔梗翘,杏仁甘草薄荷饶,芦根为引轻清剂,热盛阳明入母膏……”

    小柳儿一下子就背了五首,引得柳善行和紫苏都开怀大笑,连屋里的两位老人家也乐不可支。

    柳善行一把把女儿抱起来,“小柳儿真聪明,爹爹相信你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女大夫。”

    “爹爹,那是当然的。”小姑娘毫不客气。

    三代同堂乐融融,这就是幸福。

    皇宫里,夜深人静的时候,珩治皇帝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在繁华的背后,不免会产生些许的落寞。

    屏退了众人,皇帝的目光又落在了御案上那个镶金焊玉的小盒子上,不由自主地打开了它,拿出一张折得平平整整的纸,虽然纸上的内容他已经看过多遍,仍禁不住再次将它展开来,清秀的小楷字体映入眼帘——

    父皇:

    自从那天您来与我深谈,我已经认真地考虑过了,思虑再三,发现自己确实不适合宫里的生活,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引来父皇的误会实在是令人伤痛的意外,在此我很感激太子对我的维护。太子是个正直的人,国家能有他这样的继承者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希望父皇也不要因为以前的事情牵累太子了。

    对于父皇对我的错爱,我还是很感谢。请恕我直言,即使大部分源于对我生母余贵妃的爱的延续,可是,柳家父母毕竟养育我成人,所以我还是希望能回到他们的身边,照顾他们、报答他们。父皇,离去的决定并非由于您一时的误会,而是孩儿深思熟虑下的结果,因此,渴盼您的成全,让我回归民间重为平民柳善行,而我不论身在何方都会为您的平安健康祝福。

    儿西皓佑祺

    长叹一声,皇帝放下了纸笺,对于当年误会了佑琪的事情仍免不了愧疚,在他提出要离开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这个孩子的心性。望着辉煌的宫灯,回忆起余贵妃——他曾深深爱着的月眉的容颜来,发现在仙云山相见的时候,她确是一派的天真烂漫,温婉动人,那双美丽的眼睛像是带着魔力一样的吸引人,可是自从她来到了宫里生活,不知不觉地,眼眸中更抹上了淡淡的哀愁,过程就跟那孩子一模一样。也许,当初把仙姝移植进宫本来就是一场错误?

    脑海中又浮现出佑祺刚出生时的情景——

    “这孩子长得多像你啊,眼睛滴溜溜的。”

    “皇上喜欢就是孩子的福分了。”躺在床上的爱妃扯出初为人母的笑容。

    “当然喜欢,这是朕和爱妃的孩子啊,将来朕还要封他为皇太子,继承朕的江山业绩。”

    月眉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过多的兴奋,“臣妾不强求那些,只希望孩子能平安长大,活得开开心心。”

    记得当时自己很不在意地一笑,以为这是她的谦词,没有想到……

    “不过,如今这孩子却是如你所愿地生活着啊。”皇帝自言自语,对久不在人世的爱妃呢喃。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把皇宫里的一棵仙草种回那风景优美迤俪的仙云山,仙草开枝散叶,茂盛得很。

    —全书完—

    后记

    呼呼,大呼一口气,这篇故事是在梦琪赶学校的毕业创作的同时,非常痛苦地赶工完成的,终于还是坚持到底了。

    可是,过程的确很辛苦,无论做什么事情,故事的情节都在脑海里回旋,让我日在想,夜也在想,几乎干不了其他的事情。没办法,这实在是我的本性,如果把故事丢开得太久,那么情节就容易脱节,常常要回顾上面的内容。不过,只要有恒心坚持,还是会有走到终点的那一天。

    话题回到故事里,我从小就喜欢写一些小故事,也写过类似的言情小说,可是因为当时还没有电脑,成品都是一些写在笔记本上的东西,而且写得也不算好,满意的都只是近期写的一些小故事,而这个故事则在两年前就已经在大脑中形成了,一直拖到今天才把它完完全全地变成一个故事。柳善行这个男主角是我喜欢的类型,温文典雅,而紫苏这种比较理智(有时候也理智过了头)的女孩也是我所欣赏的。不过,人无完人,他们仍是有缺点的,就像柳善行惯于让步,虽然原则上的事情不会动摇,可是太多小事上的不执著也会让人产生是懦弱的错觉,而女孩子能体贴人是一个大优点,会让人感到窝心,可是在适当的时候撒撒娇也是必须的喔(我怎么像在说教?)。

    还告诉大家一个小秘密,故事中的三个女孩:紫苏、白薇、朱槿都是中药材的名字,是当初迷糊琪查中药典决定下来的,差一点就让白薇当了女“猪脚”。

    总之,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吧,也希望每一对相爱的人能像柳善行和紫苏那样,即使生活中有风浪,最终还是能和和美美!如果有时间,我会尝试写现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