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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梦总关情 第97节:五、惘然梦后劫余身
    五、惘然梦后劫余身

    虽然金玉良缘有着薛宝钗和贾宝玉、金锁和通灵宝玉这样一个毫无障碍的面对,但金玉良缘最终以悲剧收场。第五回的《终身误》曲文讲得很清楚:"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尽管这时林黛玉已经去世,贾宝玉和薛宝钗结合,符合仙界对宝玉婚姻的安排,然而这个婚姻里没有爱情,只有金玉冰冷地存活在无常的世间。

    所以宝钗的人生也是悲哀的。冷香丸抑制了她的热毒,同时也泯灭了她的爱情。我总觉得冷香丸和前面所讲的风月宝鉴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在《红楼梦》第七回,当宝钗向周瑞家的叙述冷香丸配方时,说了一句"又给了一包末药作引,异香异气的,不知是那里弄来的。"脂砚斋作了一个夹批道:"卿不知从那里弄来,余则深知。是从放春山采来,以灌愁海水和成,烦广寒玉兔捣碎,在太虚幻境空灵殿上炮制配合者也。"这就与风月宝鉴大有渊源了。前面讲过,在第十二回中,风月宝鉴的作用是治贾瑞的邪思妄动之症,而此处冷香丸的配制,则为医治宝钗胎内带的热毒。道士给贾瑞送风月宝鉴,和尚给宝钗送药,这就体现了仙界对待宝钗和贾瑞的区别:因为宝钗先天浑厚,用冷香丸可以治好。而贾瑞已经邪魔入了膏肓,不可治之了,只能靠风月宝鉴中的骷髅来使他恐惧,从而觉悟纵情的危险。所以和尚来为宝钗幻情,道士则是为贾瑞警情。从这个意义讲,冷香丸和风月宝鉴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只是风月宝鉴以骷髅美女的惊悚对比来制止情欲的泛滥,而冷香丸更多是理的象征,用自觉的理念来压制先天的风月缠绵。结果宝钗的热毒之症获得痊愈,而贾瑞不免堕入了迷津。

    然而金玉良缘的结局却是金玉成空。尽管无爱的金玉姻缘意味着济世保生,但金毕竟是充满富贵之气的人间饰品,而玉只是一块顽石的幻相。何况那石心心念及的也是与木的两两相契,而非"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的无奈与怅惘,所以悲剧依然是无可避免的结局。

    《红楼梦》中始终贯穿了一种世事无常、人非物换的悲剧情调,甚至可以说,《红楼梦》的整体氛围中似乎总隐含着一层不祥的阴影。作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和读者:眼前的热闹终将归于寂寥和荒芜。不必说葬花、抄捡、芙蓉诔等完全悲剧化的情节,即使在热闹当中哪怕繁华盛极的顶点,作者也要用一些笔墨作出衰亡的暗示。譬如贾元春省亲,本是一等一的显赫之事,但在元春晋封之前,秦可卿临终为凤姐托梦,道是:"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这样痛切的语气,这样沉重的叹息,分明是荣华将逝的示警,无疑于兜头泼下的冷水。而第十八回贾元春归家,和王夫人、贾母见面后却一直无言对泣。贾元春还说:"当日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们儿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边这样说,一边还是止不住眼泪。省亲的热闹虚化成一个外在的华美支架,内中则充满了悲哀的气氛。还有第二十九回"享福人福深还祷福",大家单看这样的回目,会觉得是很热闹繁盛。其实不然。清虚观打醮固然热闹,但在神前拈香点戏时抽了三出戏,第一本是《白蛇记》,第二本《满床笏》,第三本《南柯梦》。《白蛇记》是汉高祖刘邦斩蛇起义的故事;《满床笏》讲唐代郭子仪家道昌隆时,官员们前来贺寿,上朝用的手板摆得到处都是,可算极尽繁华了。但第三本戏《南柯梦》讲淳于髡梦见自己在大槐安国飞黄腾达,还做了驸马,到头来却发现是南柯一梦,所谓大槐安国不过是树下的蚂蚁窝。三出戏连着演下来,暗示着贾府从起家到由昌盛再到转衰的整个过程,最后的感慨归于人生无常、兴衰难定。还有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是贾宝玉过生日时,众姐妹欢聚一堂,大家在一起玩花名筹,非常开心。但这个时候,麝月抽到了荼蘼的花名筹,上面写着"开到荼蘼花事了",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这其实是一个不祥之兆。因为饮酒是为送春,预示春光已尽,繁华将逝。所以雪芹的悲剧意识贯穿《红楼梦》的始终。至于女娲补天,更是在无可挽回的悲剧结局到来之前进行的最后挣扎。这在贾府中便对应着凤姐理家与探春革弊,但最终还是阻挡不了大观园的被抄、诸芳的流散以及贾府的倾覆。于是宝玉选择了逃禅,脂批称之为"悬崖撒手"。这显然不是宗教式的皈依,而是彻底绝望后的逃避。

    中国传统文人大多外儒内道,或外儒中释内道,而曹雪芹从一开始就以《好了歌》中完全出世的态度脱去了儒教的意义。他以佛道并举的方式定义了太虚幻境,但太虚幻境并非真正的理想境界。人间的大观园也是如此。虽然相对贾府以及整个末世社会,大观园可算一个独立的清静所在。但在青春的明媚与灿烂里,仍然存在着焦灼、眼泪和挣扎,潜藏着家族权力斗争的浊流,从"魇魔法姊弟逢五鬼"、"茉莉粉替去蔷薇硝"到"嫌隙人有心生嫌隙"、"惑奸谗抄检大观园",无不表明大观园的独立性终究有限,根本不可能作为桃源与外界隔绝。虽然林黛玉在第十八回的应制诗中赞大观园是"仙境别红尘",但它其实一直处在红尘里,所以"飞鸟各投林"的到来便是无法避免的了。

    第一回还有这样一个小情节:当一僧一道见过甄士隐和英莲以后,道人说:"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号。"那僧道:"最妙,最妙。"说毕二人一去,顿时不见踪影。北邙山是东汉和北魏时王侯公卿的葬地,连名字都流露着一种世事必寂的气氛,可以看作"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一个注脚。

    前面说过,太虚幻境远非桃源式的理想国,而木石前盟自诞生起,就存在无法逾越的隔阂和疏离。假如太虚幻境是可以为至情提供庇护的理想所在,绛珠仙子完全可以在仙境与神瑛侍者结为眷属以酬报其灌溉之德。所以警幻仙子要绛珠下凡酬情,就等于宣告了太虚幻境不是酬情之所。而绛珠仙子为自己设计的酬情方式又是"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这事实上已为木石在人间的境遇笼罩了浓厚的悲剧气氛。当林黛玉泪尽而逝的那一刻,木石前盟在第三世里仍以悲剧落幕。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无论仙境还是人间,都没有充分的圆满的自由。至情的束缚,个性的拘束,生命的压抑,都是无法摆脱的永恒悲剧。

    关于《红楼梦》的最终结局,第一回的《好了歌注》已经予以全面说明: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又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文字的内蕴必须与《南柯梦》、《煮黄粱》等传奇区别开来,因为后者毕竟带有抑儒扬道的宗教色彩,即使在元杂剧中也不过是对世情的冷嘲,而到了《好了歌注》则成了对世事的完全绝望。佛、道、人、仙,没有一样是可以皈依的终点。在《好了歌注》中"反认他乡是故乡"句旁,脂砚斋批道"太虚幻境、青埂峰一并结住,"这只能理解为对于木石而言,太虚幻境是他乡,而青埂峰才是故乡。木石本无任何功利、道德或宗教色彩,本出天性,发于自然,但无论仙境,抑或人间,在任何文明的状态下都无法圆满。所以推演下来,靖藏本第六十七回总批、七十九回眉批中的"证前缘",也只可能是青埂峰下木石对生的姿态,是一种鸿蒙初始的自然面目,是一种没有思想的寂然。

    凡间永远都上演着周而复始的盛衰轮回,"乐极悲生,人非物换,到头一梦,万境归空",这是难以解释也无法摆脱的宿命。雪芹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在风雨飘摇的末世奏出了彻底凄绝的挽歌。"石归山下无灵气,纵使能言也枉然",全部的归宿都是"无灵气"的鸿蒙太初,是旧文化完全没落与新文化开始重建之间的原始空白,是对文明状态终极否定后的完全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