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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分
    鼻青脸肿、衣衫槛楼的保安队员们吵吵嚷嚷、互相骂着磕磕绊绊地在街上走。孙国仁、刘顺明、主持人也夹在这个行列中悲壮地走,鞋子都被后边紧跟的人踩掉了,趿拉着,不时用手拭去鼻血、牙血、伤口渗出的淋巴什么的。

    坛子胡同的居们押着他们,手执木棍前后逡巡着,象电影里押解国民党俘虏的解放军战士又象赶着骆驼进城的牧民也象暴动起义的乱民驱赶着被他们逮着旧政府官员和贵族。

    “拍电影呢。”过路的行人纷纷站住,自动地围成人墙保护他们顺利通过。不少人还纷纷跷首往后张望,找隐藏的摄影机。“拍的什么片子?”有好事者大声问送的坛子胡同的居民。

    坛子胡同的居民不吭声,只是催促着俘虏快走。

    这帮路人就自个琢磨、揣测。

    “准是游击战的,您瞧逮的这串伪军,您再瞧这帮押送的,没一个老八路。”“老八路都打鬼子去了,剩下这帮伪军就归民兵收拾了。”

    喂!”有人冲领头的元豹妈喊,“别吃铁丝尿笊篱——瞎逼编嘞!就你们这揍性打得过谁呀!”

    “还抗日呐!写点四化改革不好!”

    “操你妈操你妈操你们文艺界全侏的妈!”有个不知憋的什么邪火儿的小子在人圈中跳着脚地骂,“怎么不他妈再搞文化大革命!”前面出现一座辉煌仿雅典仿俄仿古代宫殿的巨型楼房,仿监狱仿博物馆仿陵墓的大门旁边站着两个仿笔杆仿蜡像仿创办狮子的卫兵,手里拿着仿铜戟仿权杖仿烧火棍儿的枪。

    元豹妈牵着这一长串糖葫芦集肉串上仿梯仿搓板仿山坡的台阶。一个穿着身仿中山装仿西装仿军服衣裳的仿太监仿衙役仿门神的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们要干什么?”“给你们送人来了。”“什么人?”这文儿打量那一串玩艺儿,“走错门了,废品收购站在隔壁。”“你们的人。国家一类保护动物,有行没市,严禁捕杀,废品收购站一概不收。”“我们的人?不对吧?我怎么不认得他们?”

    “这不奇怪,乍看上去,每只羊和每只羊没什么区别。”

    “可同一群里都有戳记,你检查他们的臀部了么?”

    “检查了,都有一块火筷子烫的红疤。”

    “怪了,让我闻闻他们的味儿。”门神到那串炸蚱蜢上挨个嗅,抽搐着鼻子,“味儿不对呀?我们这窝的都是烟袋油子的味儿。他们身上怎么冒出羊膻味了?”

    “你们受骗了。”在楼内的一间巨大的仿碉堡仿餐厅仿练功房的办公室里,一个坐在仿台球桌仿床板仿肉案子的巨大办公桌后面的仿元帅仿塑像仿圣诞老人的巨大的胖子和气地说。

    “盲目、轻信的人们呵,为什么不学会用自己的脑子想问题呢?这些骗子轻而易举地就蒙哄了你们,利用了你们的信赖和忠诚,利用了包的威信和声望。其实你们只要仔细观察一下,稍微比较一下,就会发现他们和我们是多么的不同。不要因为他们和我们怎样的肥胖同样的背头锃亮同样的衣冠楚楚同样的说话带有嗯嗯呃呃的口音就把他们误认为我们。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往往越是假的就越说自己是真的越是精神病就不承认是精神病越是伟大的人就越爱喊人民万岁。”胖子站起来,费力地绕进办公桌走到前面来,为了使他能站得开,屋里一半人都贴在墙上。

    胖子走到孙国仁面前,冷漠地盯着他,孙国仁惭愧地低下头。“哼——”胖子粗大的鼻孔虫哼了一声,“我们的声誉、同人民群众的关系就是被你这些蛀虫败坏了。”

    胖子对办公桌,拿起一只巨大的烟斗,一边往里塞着烟丝一边威严地说:“明白了吧,同志们。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既不是我们的人又不是受我们的委派。应该说这是一群冒牌货,你们揭露了他们制止了他们是十分正确的,应该予以表扬。”“我们要求惩办他们。”元豹妈说。

    大胖子一边用手压实着烟斗一边在屋里踱着沉重的步子,皱着眉头,沉思着:“原谅……还是不原谅?”

    大胖子自言自语,久久踱着拿不定主意,最后说:“原谅!”

    “为什么?为什么?”坛子胡同的居民们十分不解,同时也有些不满,“我们对土匪恶严肃国民党特务都镇压了。”

    “为了团结起来,共同前看。”胖子沉着说,从一个巨大的火柴盒中拿出一把火柴擦着,象纵火似地点着自己的大烟斗,烟斗里冒出滚滚的烟,“人头不是韭菜一割了就长不出来了,将来再要平反昭雪也晚了。不管性质多么严重,我们仍要坚持一个不杀,大部分不抓。留着也好,留着做反面榜样,一有需要,就揪出来,不至于国家困难需要树敌时找不着敌手。一个人视死如归很容易,但要抗拒改造却很困难,也最痛苦。我们就来改造改造他们吧,让他们重投重投一回胎重做一回人,这才是消灭对手的最好办法。不是都说可杀不可辱么?我们偏辱不杀,让他们站着比死还难受,让他们一点点将自己亲手杀死。”“您说得固然好。”元豹妈说,“可我们老百姓就喜欢看杀头。您无论如何得满足我们一下,权当我们是猴,他们是鸡。”

    “杀头是不能考虑的。你们解了气,我担子刽子手的名声。这样吧,如果你们坚持,我们就挑一个出头鸟,大张旗鼓打一下。把所有的新账旧账都记在他身上,让他背负起罪恶的包袱,我们轻装前进。”“打我!打我!”孙、刘、主持人、保安队员们闻言争着出头。

    “我是‘全总’负责人,出头鸟自然应该是我。”

    “我是拆具体的,所有坏主意都是我出的,不打我不公平。”“我是他们的头脸,抹黑就得抹脸上。”

    “打吧打吧。”大家兴奋地互相拥抱,“一打屁股,我们就名扬全球了。”“老实点!”黑子呵斥他们,“他妈的一个个的不要脸。”

    “不要理他们。”大胖子稳笃笃地说,“我自有人选。”

    大胖子轻蔑地扫了眼孙、刘之辈:“这帮鸟人,对待他们的最好办法就是臊着他们。”

    “哎哟,青天大老爷呀,我们坛子胡同全体居民感谢您救我们出苦海出火坑出地狱。”

    坛子胡同口,元豹领着全体百姓跪迎在尘埃里。大胖子骑着马笑咪咪地走进胡同,翻身下马,搀起老太太招呼着大家:“都起来都起来,这是干什么?不要这样,我是你们的子弟,是你们的仆人,我就是为你们作主撑腰的,何必要谢。”

    元豹妈念念有词地又哭又唱着,向大胖子致词,“敬爱的英明的亲爱的先驱者开拓者设计师明灯方炬照妖镜打狗棍爹妈爷爷奶奶老祖宗老猿猴老太上老君王皇大帝观音菩萨总司令,您日理万机千辛万苦积重难返积劳成疾积习我癖肩挑重担腾云驾雾天马行空扶危济贫匡扶正义去恶除邪次风湿次虚寒壮阳补肾补脑补养肝调胃解痛镇咳通大便百忙,却还亲身亲自亲临降光临视察纠察检查探查侦查查访访问询问慰问我们胡同,这是对我们胡同的巨大关怀巨大鼓舞巨大鞭策巨大安慰巨大信任巨大体贴巨大荣光巨大抬举。我们这些小民昌民黎民贱民儿子孙子小草小狗小猫群氓愚众大众百姓感到十分幸福十分激动十分不安十分惭愧十分快活十分雀跃十分受宠若惊十分物品恩尽十分热泪盈眶十分心潮澎湃十分不知道说什么好,千言万语千歌万曲千山万海千呻千吟千嘟万哝千词万字都汇成一句响彻云霄声嘶力端声震寰宇绕梁三日震聋发聩惊天动地悦耳动听美妙无比令人醉令人陶醉令人沉醉令人三日不知肉味儿时代最强音: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元豹妈一口气没上来,白眼一翻昏过去了,李大妈站出来接着打机枪似地说:“没有您我们至今还在黑暗中昏暗中灰暗中灰暗中灰尘中灰堆中灰烬中土堆中土坑中土洞中山洞中山涧中山沟中深渊中汤锅中火坑中油锅中苦水中拆腾拆腾翻腾倒腾踢腾……”李大妈一口气没上来,白眼一翻昏了过去。元凤又站出来接着说:“您是光明希望未来理想旗帜号角战鼓胜利成功骄傲自豪凯旋天堂佛国智者巫师天才魔术师保护神救世主太阳月亮星辰光芒光辉光线光束光华……”

    元凤白眼一翻昏了过去。黑子接过元凤的话太说下去:

    “大力神鹰隼狮虎铜头金脸钢腿创办腕霹雳拳头大炮导弹柱石墓石长城关隘。没有您我们得冻死打死骂死吵死闹死烧死淹死吊死摔死让人欺负死……”

    “好啦好啦。”大胖子和蔼地笑着说,“别说了,你也要昏过去了。好话恭维话奉承话颂扬话夸赞话我听多了,就是你们全胡同人都累也说不完——我不稀罕。我希望你们不要自轻自贱。如果你们真想让我高兴,就该个管好自个能做这点就是对我的最大安慰。”“您可不能不管我们。”黑子流泪说,“我们不能没您。您是青天我们是草地,没有天哪有地?草地也需要人管浇水除草修剪,这活儿我们自己都干不了。再者说我们也让人管惯了。让我们自个当家,没人喘喝踢着打着赶着,我们是饭也不会吃水也不会喝觉也不会睡屎也不会拉——全失禁了。”

    “您可千万不能不管我们。”坛子胡同的居民都跪了下去,齐声说,“我们愿意让您骑着打着骂着鞭子抽着。只要您高兴您尽管使我们驱赶我们践踏我们。只要您不高兴您您尽管惩罚我们羞辱我们拿我们出气。谁要敢说一个‘不’字,甭劳您动手,我们自个就把他收拾了。您尽管任意对待我们,可千万别提一个‘走’字。”

    “起来吧。”大胖子长叹一口气,“其实我哪舍得丢下你们不管。”唐元豹小碎步软底鞋风风火方走着急场,两只手掏来舞去,随着每一次出掌发出声声娇叱,他肩斜着腰拧着腰拧着腰拧着屁股蛋子一上一下推挤着走得四蹄生风渐渐地,他两只小脚轻了,一下下地蹬空了,人离了地,在空中继续走着舞着,似有乘风而去之意。他陶醉在这突然失了重心的轻快之中,拳法打得越来越和谐越来越有章法,几乎可见当年之孔武、勇猛、密不透风——大胖子用手拎着他,象江沿艺人拎着只牵线木偶。围着的坛子胡同居民齐声叹道:“这孩子算废了。”

    “也不能说培养他就不对。”李大妈说,“经倒是一部好经,生是让这帮和尚给念歪了。”

    大胖子把元豹往地上一丢,元豹借看惯性仍走着舞着,一副执迷不悟的样子。”大胖子面露忧虑,似也为元豹惋惜、扼腕。对元豹妈元凤说:“想吃什么就给他做点什么?”都随着他点。“这么年轻,偏走了这条遂生让人痛心呀。”

    “我们这孩子就没救了么?”元豹妈淌着泪说,“求大仙指点。”“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大胖子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学好三年,学坏三天,我是无力让你们人人修成正果的。好自为之吧。你们也不要太难过,他当算自绝于人民。”

    大胖子去了,骑着大白马,驾起一朵五色祥云,空中似传来阵阵仙乐。众居民侧耳谛听,却又听不见了。

    元豹此刻也停止舞蹈,傻呵呵地站在那儿瞅着大家:

    “来个‘好儿’嘿。”“好,好。”众街坊一阵心酸鼻痒,“好儿”未出口,泪已湿襟。“孩子。”元豹妈哽咽地说,“就别乍翅了,安下心来过日子吧。赶明儿再把咱家那辆三轮拾掇拾掇,你和你妹蹬着它去车站拉座。”“用我的吧。”黑子推来一辆三轮,“元豹哥那辆不早被那帮博物馆的零卖了么。”“试试,孩子,骑上去蹬两圈。”元豹妈擦着泪说,“唬人的家伙没了,吃饭的家伙还好使?”

    元豹喜滋滋的爿腿上车,一通乱扭,车纹丝不动。他蹬车仍不忘花活儿,只求腿脚姿式好看,节奏佴是芭蕾的节奏,前后使的劲儿都互相抵销了——他拿车当棍儿使了。

    “他大妈,甭难过。”李大妈见状安慰元豹妈,“甭难为孩子了,就当他还小呢。”元豹在车上猴似地一刻不停,摸摸弄弄,抓耳挠腮,扮着鬼脸。“这孩子傻了。”众居民齐声叹道,“由他去吧。”

    “现在开始宣判,被告人起立……”

    审讯室里,天已经亮了,第一道光线射进室内,灯仍开着,审讯的和被审讯的脸都绿了,一脸不耐烦。

    秃头胖子拿着一张宣判书,眼睛瞟着垂手侍立的唐国涛,一字一板地念着:“唐国涛,男,一百一十一岁,捕前美坛子胡同35号。

    该犯思想一贯反动,语多放肆。该犯于一八九九年混入义和团队伍,在战斗中临阵退缩,思想开小差,且想入非非,贻误战机,财政北洼之战失利。后又养子不教,纵子行凶,招摇撞骗,在社会上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毒害青年,传播荒诞迷信;侮辱妇女,诽谤中伤知识分子;种种罪行不一而足,是丁忍孰不可忍。不要利用我们宽容大度,利用我们的善良好心。对这种害群之马必须绳之以法,唤起群众明是非。这个人很坏!原谅……还是不原谅——不原谅!

    谁要认为我们软弱可欺就错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人们呵,你们要警惕!

    以上犯罪事实,该犯均供认不讳。

    本人认定。该犯对轰轰烈烈的义和团运动失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为维护法纪的尊严,为保护人民的利益,为平息社会上的流短飞长,为改革大业的马到成功,为子孙后代的幸福安宁,特判决如下:判处唐国涛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此判决为终审判决,不得上诉。”

    宣判完毕。

    瑜伽功的音乐中,元豹出现日本札晃的体育馆中。

    场中央搭了个用绳子拦起来的比赛台。四周看台上坐满各种肤色的外国人,纷纷举着各国国旗。不同肤色的各国少女组成啦啦队在赛场周跳着扭着喊着唱着。喇叭呜咽,鼓声震天——比赛实况通过卫生星向全世界转播。

    大胖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视。

    赵航宇坐在家里看着电视。

    白度坐在飞机上看着电视。

    刘顺明、孙国仁坐在火车上看着电视。

    唐老头儿坐在牢房里看着电视。

    大学的姑娘们坐在教室里看着电视。

    坛子胡同的居民们挤坐在唐家小院看着电视。

    街上的行人们站在电器商店的柜台前看着电视。

    股东们、主持人坐在舞台上看着电视。

    全国人民都在看电视。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都是同一面面:札晃比赛场地的彩色的黑白的二十寸的十四寸的清晰的雪花闪烁的用绳子拦着的比赛台。

    唐元豹穿着举重服出场了,不同肤色的不同块头的不同嘴脸的外国选手和他站在一起。向四周看台欢呼的观众挥手致意,微笑着,送着飞吻。鲜花从四周看台纷纷扬扬地扔下来……裁判员穿着白色的裁判服进入赛场,在赛台四周各国的位置上坐好。正在计时的巨型电子石英钟上的暗绿色的数字同时都变为0,接着开始从后一位数上疾速地增加……

    比赛开始的锣声了。几个彪形大汉每人手拿一根绳子走上比赛台,同时动手将选手们翻倒,骑在身上左一道右一道地捆起来。

    元豹第一个被四马躜蹄地捆好,高高举起来。接着,其他选手也被捆好,举起来。

    元豹被捆的最小,最紧,没用的绳子最多,脸上的笑容最坦然最惬意。他理所当然地获得了最高分:9.95分。

    第二个单项是所有选手扛着一个骑在他们脖子上的大汉按照骑手的命令做规定动作的自选动作。

    元豹又是最出色的,他不但能扛着比他重一倍的壮汉象马一样跑象狗一样爬象羊一样咩咩叫,还能撒娇劈叉足尖舞,任骑垂怎么颠怎么打怎么捶怎么揪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坦然惬意甚至有几分感激的微笑。

    自选动作时他更是使其他选手难以望其项背。他津津有味儿地喝了一泡骑手撒的尿,解渴生津意犹未尽翘起大母指称赞。他又获得了最高分:9.96分。

    大汉们拿着一柄银光闪闪的长针走上台,将针残忍地轮番扎进选手的十个手指。有人当场忍不住叫喊起来,退出了比赛。其他选手虽然咬牙瞪眼地按捺着,但已是汗流浃背,肌肉痉挛,唯独元豹依旧笑容可掬,温请地望着扎他的人,那眼光中颇有几分鼓励和勉慰,似乎是更怕对方坚持不住。

    当大汉们把扎在选手们胸部针通上电时,所有选手都抽搐着,目眦迸裂,七窍出血,面容狰狞,毛发倒竖。元豹却只是鼻尖上浸出些汗珠儿,笑容依旧,甚至闭上眼睛象经受某种快感似地细细品味着。

    他又—次获得了最高分:9.97分。

    一块烧红的铁板被抬了上来,每个选手都赤脚站了上去,铁板上立刻冒出一缕缕青烟,象煎肉一样滋滋响着。

    又有两个选手不胜折磨,嚎叫着、哭泣着踉跄退下,离了铁板仍在不停地嚎叫哭泣。

    剩下的选手或一动不动,用自己的体温使局部的高温降低,或象捞在网里的虾一样乱蹦乱跳,端力减少每只脚在烧红的铁上的停留时间。

    元豹胜似闲庭信步,举着手在铁板上踱着,哪块红就站到哪里,俟红稍转暗,便挪步站到更红更亮的地方。他的脚黑了,可脸红了。人象喝了酒似地容光焕发。

    他又以绝佳的风度和最持久的耐力获得了最高分:9.98分。一个个巨大的玻璃鱼缸抬了上来,每个选手都跳了进去,沉到水底,象鱼一样游动。水波荡漾,一串串气泡浮上水面,进碎,破灭。时间一分一秘过去了,第一个选手浮了上来,象鱼一样大张着嘴喘着气,湿淋淋地沮丧地爬出鱼缸。

    又一个选手爬了出来,一脚踢破了鱼缸,沉重到亮的水倾泻而出。裁判向他出示红牌,他冲裁判挥舞着头吼叫,被神色黯淡的队友拉开,披上毛巾边叫边嚷怒冲冲地扶着退场。

    又一个选手冒出来……

    又一个选猛地浴水而出……

    鱼缸内还剩下几个选手互相注视着,各不相让地坚持。

    鱼缸里的水一点点降温,渐渐变得晶莹、透彻,渐渐变得沉稠、脆硬……在整个水面将要冻结的刹那儿,其余几个选手破冰而出,他们通红的身体立刻变得黑紫,昏倒在地,被人抬了下去。

    冻成冰坨的鱼缸内只剩元豹和另一个选手,他们象琥珀中的苍蝇,凝止着,毫发可鉴。

    冰坨一点点化开了,那个选手工肢软地沉了底,被工作人员迅速捞出,现场施行急救。而元豹则重又欢快地摇头摆尾游起来,他身上的碎冰象鳞一样闪闪发光。9.99分——所有电子记分牌上都打出了怎样的分数。

    元豹在左右开弓抽自个嘴巴。打得又快又狠。其他选手虽然也勉强在打,但无论从技巧熟练程度上和力量使用上他们都远逊于元豹。有的压根儿就打不着——尽管脸也不小。有的一下一下是打了,但不是打歪了就是上去连红都不红。

    元豹的脸已经打成紫茄子了,厚厚的脸皮肿的象纸一样薄一样透明。10分!全场骚动起来,报以热烈的掌声。原来为本国选手摇旗呐喊吹喇叭的观众都一面倒地替元豹加油。啦啦队也全部倒向元豹,用各种语言各种方式为他喝采欢呼舞蹈歌唱。

    元豹充满胜利信心地迸行最后一个项目自选动作的比赛。其他选手有的把猫放进自已扎紧的裤腿中,有的用牙咬着绳子拖动卡车;有的在自己手上各坠上一个电视机;有的牵出一只老虎,把自己的头放进老虎的血盆大口之中,伸手去挠老虎的痒痒。元豹出场了,全场立刻安静下来,啦啦队也停止了呐喊歌舞吹号击鼓,千万人的目光集中在元豹身上。

    只见他微笑着,从容自在甚至带有几分顽皮地举起一把锋利闪着寒光的剔骨尖刀,仰起脖子,缓缓地在自己的脖子上划了一个弧形,血从整齐的刀渗出来。他放下刀,用双手一点点揭开下额连至两耳的皮,一寸寸小心翼一丝不苟地往上撕着。揭起的脸皮象蝉蜕一样轮廓俱在、完整无损。

    他一点点揭着,揭至嘴部,逢到筋肉相连,纠缠不去时便用刀割断那些筋肉,继续往上揭。

    场内鸦雀无声,连那些竭力卖弄的选手们也纷纷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瞧着元豹。

    揭到眼部时,主裁判上来说:“到此为此吧,你赢了,你当之无愧地获得了冠军。”

    元豹依然覆着皮的眼睛看了一眼所有的人,闪烁出一丝笑意,猛地一揭,血肉模糊,一张完整的人脸拎在了他手里。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惊叹声,鼓乐齐鸣。

    元豹高举着那张毫无生气木无表情橡皮套子般的人脸向全场出示,随后把它扔到一边,面目狰狞、五宫模糊地走到一旁。由于卫生线路的传播故障,所有电视机的伴音突然消失了,画面仍在。千千万万电视机前的人,只看到比赛场中观众在喊在跳在沸腾在疯狂地挥舞着手臂,看到元豹在和七他选手及裁判一一握手低低说话,但喊的是什么说的是什么一概听不见。

    领奖台上,元豹高高地站在了冠军台上,第二名和第三名分别站在他两旁。一个老绅士在两个日本姑娘的陪伴下起上来,为他们颁奖。他把金质奖牌挂到了元豹脖子上,又将一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奖杯递给元豹,同他握手,一再鞠躬,看得出是由衷的敬意。老绅士给第二名第三名发奖时,元豹举起奖杯向四面观众致谢。日本扎晃快讯,我国选手唐元豹在世界忍术大赛中荣获冠军……我国选手唐元豹在世界忍术大赛中荣获冠军……我国选手唐元豹在世界忍术大赛中荣获冠军……

    炎热、干燥的城市中,看不到一辆汽车行驶,看不到一个生命活动。商店、办公楼都关着门,上着白色铝合金的栅栏门。太阳在明晃晃地烤着,大街小巷空空荡荡,远处,那无垠刺眼的白灼量空中升腾起一股细长飘荡的尘柱。这尘柱翻着、旋转着迅速往天空生长着。尘柱上端愈来愈粗,愈来愈大,舒卷漫延开业,形成一个巨大的蘑菇顶,遮天蔽日,浓重浑浊,无情地增生着、分袭着、席卷着一层层堆积着,象滚开的钢水,象泄漏的泡沫。

    城市阴了下来,蘑菇云巨大的阴影在楼厦、街道、住宅区、公园绿地、湖泊水面上掠过。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