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有了声音。当我们坐在教室里进行期末考试复习,需要集中注意力分析“妈妈买了10个苹果哥哥吃了4个苹果妹妹吃了3个苹果他们—共吃了多少苹果还剩多少苹果“这类绕脖子的应用题时,就会感到这世界不再安静,多了无数嘈嘈。过去我坐在自己的座位只能听到窗外树上知了麻痹知觉的长鸣和偶尔驶过的—辆汽车的喇叭响。市声的唯一策源地是翠微路商场,那个方向到下午会有—大片乱哄哄、不明真相的声浪。现在这声浪来自四面八方,仿佛海水在远处决了堤、一波波涌来,水面上:飞着大群蜜蜂,嗡嗡作响、感觉海拔都高了,坐着不动大地也在摇晃,空气颤抖,有一般强大的浮力向上托举你。
那是人们在大声说话,远远近近全城的男人女人都在一齐大声嚷嚷。很多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出来,很多高音喇叭—齐喊叫,远在郊外坐在一所房子里的孩子开着窗户就听到—片庞大无边的噪声。
接着是—些巨大的字出现在路边,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刷在一堵堵围墙和临街店铺的橱窗之间。隔着马路也很醒目,往任何方向随便看—眼都会有几个火爆的字眼跳入眼帘:坚决拥护……坚决打Dao……炮轰……血战到底……什么的。
第—批看到的红卫兵是翠微中学的。我正在上学路上,他们从翠微路北口校门冒出来、男男女女几百号人,黄糊糊—大片,有步行的,有骑自行车的,—人一身黄军装,戴着军帽,扎着皮带,脚下—色白球鞋,左胳膊上套着—楂宽的红袖标,印着新鲜的三个黄字。走在街上的小学生都停住脚看他们,翠微路商场的—些售货员也戴着蓝套袖跑出来看,还有路对过黄楼的一些推着婴儿车的老太太聚在路边指指戳戳。
他们看上去很温和,也很沉默、自顾自地走路眼睛盯着前方,女孩子挺着胸脯帽檐朝天好像知道自己很好看所以有点骄傲。我身边一个歪戴白帽子一看就有点不正经的男售货员突然振臂高呼:向翠微个学的红卫兵战友致敬!我们都觉得此人滑稽,抿着嘴笑吟吟地看那些红卫兵作何反应。她们也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憨笑往这边看,有几个女孩也尖着嗓子握拳高喊:向首都革命群众致敬!
两下里都是闻所未闻的称呼,红卫兵也罢了,—身军装也有个意思:这位卖大葱的—贯缺斤短两净看他和革命群众吵架着实不是那么回事儿,高抬了。
“首都革命群众”咧着大嘴呵呵乐,拳打脚踢逼着周围小孩跟他—起喊:向红卫兵学习。我们都跑开了,就看他一个人在那儿热情地狂喊。
走到复兴路口、红卫乓队伍突然加快了,步行的人纷纷跳上自行车前梁或者后架,一个驮一个蹬了起来。只见自行车如密集的流矢在路嗖嗖掠过、—簇簇人斜倾着身子姿态优美地滑翔,摆正之后个个弯着腰拼命向城里方向蹬去。
我感到有大多已经发生,但大事发生在城里,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很难想象那究竟是些什么大事。
看那些标语似乎城里打起来了。有人反对毛主席。
标语上提到二个人名字:邓拓吴晗廖沫沙。都是—村的,晚上爱说梦话。还有个日本人:彭罗陆杨。不知是哪庙的和尚。胆儿也太大了。真想成立资产阶级司令部也应该去华盛顿呀。
有一天我们正在上课,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当过我们辅导班的五年级那班的学生揪着他们班老师张敏吵吵嚷嚷从窗外经过。张老师走在前面,李白玲揪着她后脖领子。张老师边走边努力想回头说什么,脸上的无奈、温顺是我从没在—个老师脸上看见过的。这老师—向也是个精明强干的,说话像打机关枪,又快又脆,很让人敬畏的。现在她成了孙子,刚一张口就遭到七八只手指到脸上,一片斥骂。同学们的样子都很愤怒,脸红脖子粗,只有小偷被当众擒住才会引起周围群众这般情绪。
快看,他们打她了。我发现我在激动地尖叫,嗓子都岔了音。我们班的同学像船体突然倾斜呼啦都跑到靠窗的这边往外张望。
李白玲—个耳贴子扇到张敏老师的嘴上,张老师捂着脸想蹲下去,被张明和另—个大个男生合力提起。他们拎的是她的头发,再一拽,她的脸就露出来仰上去,李白玲又是一个耳刮子,打得脆,摔小玻璃片似的声音我们都听见了。校长和体育老师都出现了,奇怪的是他们两个平时最威武的男人此刻也显得怯懦,拉一把正在打老师的学生都不敢。只是劝,来来回回拦阻往上冲的学生。体育老师那样子还有点嬉皮笑脸的。
要文斗不要武斗嘛?校长大吼一声。他也不知被谁—把推操出人群,踉跄几步好像是直扑我们而来、满脸通红眼中突然流露出恐惧,这在有时爱吹守过上甘岭的一校之长身上是很不寻常的。
我回头看了眼朱老师、她没看窗外,低头在想什么,手拿粉笔在讲台上划来划去。今年夏天,她一变十分土气,穿着一字领的白布汗衫,肥裤腿的蓝布裤子,膝盖上也打了两个补丁,那很配她。外班的同学部跟我们班的同学私下传,她家是印尼华侨、那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像黑人。华侨,就是资产阶级。到处找资产阶级,没想到自己的老师就是,这叫我且惊且喜、老忍不住想问她:你们家生产什么呀。
张敏老师的罪名很快就传遍了全校、中午放学我们都知道了。她说毛主席鼻子和嘴是通着的。太反动了,大家都很气愤。毛主席怎么会和我们一样。
有—天,在我们学校门口那个大厕所里发现了—具死尸。我们闻讯赶到那儿死尸已经给抬到马路边的树荫下,盖着—张凉席。并没有多少人围观,那人孤零零横躺在地上、头垂在马路牙子下,是个后仰的姿势。我们用脚拔拉开盖着的凉席.看到一个脸很小,长着一撮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他戴着蓝工人帽,上身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眉头紧锁,好象临死还在思考问题。不是很可怕,脸色也正常,跟—个睡熟的人没什么两样。只是有蚂蚁,—小队蚂蚁在他的鼻孔中爬进爬出,猛然明白死与生的区别:不再有呼吸了。听旁边的人议论,这人是自杀,在厕所里上吊。没人知道他是哪儿的,为什么想不开。这人他长得不出众,但也远谈不上邪恶,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了。
期末考试提前了。大家还没复习完就开始考了,学习不好的同学怨声载道。朱老师安慰大家:都会让你们及格的。考卷发下来果然很简单,考题也比上学期少。考试的时候很多同学还是抄,朱老师看见也不管。那学期我们几乎全班都得了双百,最差的也是90多分。
考完试我们全校上街游了一次行,为何而游忘记了,总之很隆重。游行前一天下午我们各班的旗手还和校鼓乐队—起练了队,胡老师还是那么朝气蓬勃地叼着哨子—边自己踏步走—边给我们吹着步点儿。第二天去学校集合,突然又说不打少先队旗了,红领巾也不让戴了,说少先队“修”了,整个组织被取缔了。我理解这“修”的含义就是跟苏联一样,苏联什么样我可不知道,好像是都吃土豆烧牛肉。为什么吃土豆烧牛肉不好,那我也说不上,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不该挑食。
问题是我们也没尝过这道西餐是什么滋味,也糊里糊涂“修”了,大家都觉得冤,一边从脖子上往下扯红领巾,—边围着胡老师哭丧着问:咱们都修了?那还让不让我们跟着毛主席干革命了?
没你们的事,胡老师说,也没我的事,修的是上边。
上边是谁呀,我们认识吗?
你们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甭缠我了,以后咱们都听毛主席的话就完了。
胡老师脸黄黄的,十分贫血的样子。摘了红领巾她也一下变老了,皱纹都出来了,原来她那个粉脸也是红布托的。
那天我们那一带的小学都出来了,马路两边走的都是支持毛主席的小孩儿。我看到的校旗有“育英”“培英”“六一”“十一”“五一”,都是各院的子弟小学,一看校名就知道一个路数,没什么想象力。
他们都是从西边过来的,走了很远的路,到了翠微路已经筋疲力尽,鼓也打不动了,号也吹不响了,喊口号也是稀稀拉拉,很多小孩一瘸一拐,还有低年级女生边走边哭。哪还像来给毛主席撑腰,倒像给社会添乱的。
过了公主坟环岛,看到海军的七一小学。他们非常阔气,每个孩子一身新式的灰军装,连老师也穿着军装,远近看去一片汪洋。海军就是爱臭显,好像谁不是军属似的。我们学校和七一小学并排行进时大家都觉得压抑。我在队列中小声嘀咕:灰老鼠。他们看到我们中穿军装的就骂:黄鼠狼。沿途两校孩子互相用胳膊肘捣来捣去,谁也不示弱。也许是着装整齐,七一小学的女孩显得彼此相象,都白,都好看,像一个妈生的——我感到自己非常嫉妒那些七—小学的男孩。
快到军事博物馆时我们看到一支仍然穿少先队服的小学,队旗上写着罗道庄小学。
打Dao罗道庄小学!罗道庄小学滚回去!
我们纷纷举起拳头向他们喊口号,大声嘲笑他们:土鳖。
我看到那些队服洗得发黄,上下缀满补丁的农村孩子眼中闪过惶恐瑟缩。没走多远,他们头如刺猜面颊瘦削的老师就带着他们离开大街,匆匆拐向八一湖边。
那之后,上街游行成为我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学校放暑假了。老师好像巴不得我们早点滚蛋似的暑假作业也没留就把我们统统打发走了。但到晚上,她们又不得不把我们召回去,参加庆祝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的游行。那是人人有份的夜生活,她们不能不叫上我们一起过。流行的说法那叫“大喜的日子”,也真像是什么人结婚,各大院里敲锣打鼓放鞭炮。有一次我给海军大院的一挂鞭数着,数到九百九十九我拉了一泡屎偷了一盘向日葵瓜子都磕完了还在响——那得是一多高的大个儿在那儿举着埃那时太阳一落山,广播电台就开始一遍遍预告:今天晚上有重要广播。
播音员的语气那样庄严、沉重、悲愤难搽,就像斯大林。在不止一部苏联影片中他用这样的腔调通过广播向正在休闲玩耍的苏联人民宣布:德国法西斯昨天夜里越过了我国西部边境。也许我们这个播音员就是给斯大林配音的那位。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就冷得牙齿打得得,头皮也突然短了遮不住大脑一阵阵发紧,以为接着会宣布: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妈拉巴子我被他吓死了多少细胞埃我家楼下一棵大槐树枝校上就架着一具高音喇叭。每到晚上八点,我们小孩就围在树下仰着脖子听那棵树上传出来的声音,心个凄侧,想着自己的好日子再有几分钟就到头了。那—团黑云般的树冠又奏乐又说话,好像它有一种通灵能力,传达出天旨神喻。我们的生活都被它捏在手心里、它说继续过我们就继续过,它说结束我们就找一茅坑一头扎死得了。
那棵树说: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
它又说:要斗私批修。
有时那棵树话密,罗罗嗦嗦一大堆,听的我们晕头转向,只知道它懂医:人的身体有动脉、静脉,通过心脏进行血液循环,呼出二氧化碳、吸进新鲜氧气……有时这棵树话又很少,造半天气氛,就俩字:多思。
感觉想法挺多,挺深刻,话一出嘴,喀嚓——掉闸了。
都没什么要紧的。白天、心平气和跟大伙说也来得及。
夜夜走在大街上,我感到自己在成长,从不懂事变得懂事。人不告我血液是通过心脏循环我真—直以为是通过肛门进行循环的呢。
有时,大树几天没话,我们倍儿失落、就像到日子月经没来.浮躁且糟心。估计大脑皮层已经产生—个兴奋灶喜欢那种动辄倾巢出动全体上街没白没黑的旧风俗。
上海话:闹轧猛。波音飞机广告词:使(世界)各地的人们欢聚一堂。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衣服、锣鼓、彩旗、画像、书法和演出,各界群众一起说说笑笑,到处看风景看美人儿。中国林子那么大,平时哪那么容易就都见着了,应该挑日子大家出来走走.什么鸟都亮亮牌子。比比嗓子。我的身体这样好,一贯不锻炼也不生病,和小时候经年累月跟大伙—起猛逛大街有关系,不留神健了身。
老是觉得今天的社会没有过去热闹,中华民族好多优良传统都没继承下来。我觉得咱们应该规定全国大中城市每年拿出一天,大家都放下手里的营生。上街分门别类走—走,彼此见上一面,各路红军互相拥抱—下。了解了解隔壁楼里住的是老王还是老张;那位穿西服戴“金捞儿”的是大款呢还是骗子;这位擦脂抹料儿长发披肩的是鸡呀还是演员;本地“愤青儿”和外地民工到底有什么区别一一就叫“全国见面日”吧。
那个暑假方枪枪的姥姥死了。就是那个挺惯他的,又瘦又高梳着发爪隔三岔五到北京转阵子的小脚老太太。方枪枪他妈带着他和方超回了趟沈阳。夜里上的火车,夜里的站,在—家小旅馆睡了半宿,天亮坐二轮到了姥爷家,路上娘儿三儿啃一了只烧鸡,味道鲜美。
没看到死人,姥姥早在北京烧成了灰,装在盒子里带了回来。这使方枪枪没什么丧亲之痛,只觉得是远远地串了一次门。姥爷老姨见到他们也是笑眯眯的,一家人围着桌子吃这吃那,姥爷家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地板地,四周很多又矮又窄的长方窗户,像是—间花房。又做客厅又做卧室又做餐厅,摆了无数桌椅床柜仍有宽敞的空间可以跑来跑去,捉迷藏再合适不过。
沈阳人很多、房子—幢挨—幢、有些老楼的样式是方枪枪在北京没见过的。姥爷家门口就有一家电影院,一条街都是商店。一跑一躲就钻进人家店铺里了,看售货员给顾客扯布称糕点十分有趣,比翠微路商场热闹多了。
奶奶家也在沈阳。那是个脸上皱纹更多腰部直不起来的老大大。跟她住在一起的是方枪枪的二叔,也是个军人,比他哥方枪枪他爸要高出—头还多。方枪枪和老太太不亲,老觉得她只是二叔的妈,呆了一会儿就不耐烦,想快点回姥爷家玩去。他想象不出爸爸还有父母那种情景,这么多年他爸一直独往独来,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以至方枪枪想到他可能也有父母也认为那俩老人早死了。
回北京的火车是白天开的。方枪枪看到大地和电线杆子居然会往后走,甚至像一个其大无比的圆盘缓缓转动。餐车上的白桌布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感觉火车上的人日子过的很讲究。火车的晃动似乎没公共汽车那么厉害,只觉得脚下震颤,脚心发麻,坐着坐着还是恶心了,吐了他妈一手绢。
方枪枪的爸爸变得十分暴躁。放暑假在家的方枪枪眼睁睁看着他由一个原本尚属亲切的人逐日、一步步变成一个蛮不讲理的凶汉。他人黑了,也没多晒太阳,只是不笑了,眼光黯淡,表情的明郁可以使色素沉着这是方枪枪的新发现。接着他胖了,总是撅着嘴,哪嗜着俩腮帮子。然后他变得苛刻,不许方枪枪和方超下楼,当他下班时必须看到这哥儿俩在家,尽管天还亮,楼下还有很多小孩在玩,方枪枪和方超再三恳求,仍然毫无所动。然后他不爱说话,日常生活用语退化成简单的象声词:唔、哼、暖。然后他大叫大嚷,谁也没惹他自己就急了,大骂俩孩子,把桌子椅子拍得震天动地,有时还打人。过去他是有点怕老婆的,老婆一张嘴他就闭嘴,现在他也朝老婆嚷,激动起来还摸腰,似乎要掏枪毙了她。夜里两个人关起门来喷嘀咕咕,方枪枪起来上厕所常能看到那屋的灯光从门下泄露出来。有时他也蹑手蹑脚过去偷听,经常方际成嗓门突然提高方枪枪登时屁滚尿流一路逃窜。
开始方枪枪只是觉得自己坏,他爸嫉恶如仇,后来也隐隐觉得他爸是故意找茬儿拿孩子撒气。可是没法说,也不敢指出这一点。显然他的爸爸有烦恼,那也使方枪枪闷闷不乐。在这一片大好形势下,为什么他显得那么不高兴?
那个时候社会上已经开始流言飞语漫天飞。小孩见面的话题也主要是:听说了吗,中央又揪出一个。
翠微小学的教导主任据说是张作霖的六姨太。家住我们院的田登云老师是三青团。我们新学了一词儿,揭老底战斗队。那词给人的联想是翻箱倒柜、你膝盖摔破了结了一个痂,他上来就把这片痂撕走了。
爸爸妈妈那间白天总锁着门的卧室,引起了方枪枪浓厚的兴趣、没事就爱蹲在那儿扒着钥匙眼儿往里窥视。从那惊叹号般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大立柜的一线镜子,沙发转椅铺着蕾丝花边的一侧扶手和洒着阳光的一半床栏格。断断续续的家具什物、受到限制的视角令人遐想,看不到的都是秘密。
一天傍晚,方枪枪他爸换了便衣领着他们进城。这不是逛公园的时间,商店也都该下班了。他们一路换车,越走越远。经过天安门,看见漫天飞舞的燕子;也遥遥听到了北京站大钟像八音盒一般叮叮奏出的《东方红》乐曲。城里的天空密布电网,翘着两根长辫子的果绿色电车开动起来十分安静,也没有令人难受的汽油味儿。城里的街都很窄,一家家院门就开在当街,都是静悄悄的青灰色,街口有一两家灯光昏暗的小店,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烟酒。他走过长长的胡同。沿路的墙壁灰泥剥落,露出里边的一块块青砖。那些砖也破损不堪,坑坑凹凹像被人凿过。他们不停地拐弯,每拐一个弯,前面就会出现一条更长更残破的胡同。一个出来倒垃圾的花白头发的老太大看了方枪枪一眼,吓得他心都停跳了,他认为这是个鬼,老太太初小人书上画的白骨精变的老太太一模一样。
那好像是妖怪变出来的一所大花园。有假山、猴子和开败的一池沉甸甸垂着头的碗大的花朵。四下房舍重重叠叠,只有几个窗户透出灯光、半明半暗。一辆黑色的吉姆车停在敞着门的车库前。
我看到—个花白头发、很慈祥的老头儿坐在一张皮沙发上,旁边—盏纱罩台灯、隔着很远轻声说话。那个客厅有很多这样的沙发和台灯,沙发与沙发之间还有—些柱子,挡着人的视线。我觉得他很像刘少奇。也是那个岁数,那样的背头,也有一笑就隆起的两块颧骨,大眼睛高鼻梁,坐着也显出两条腿很长。方枪枪他爸管他叫姑父,让方枪枪管他叫姑老爷。老爷这称呼给人感觉怪怪的,叫起来立刻觉得低人一等。方枪枪看到他爸一直挺着腰板坐着,很严肃很恭谨地说着什么。他又看了眼他妈,只看到个背影,凑得很近地和一个庄严的中年女人叽叽呱呱说笑,头发和肩膀乱晃,日后那使他想到花枝乱颤这个词。
方枪枪上厕所时在一间套一间迷宫般的房子内迷了路。他走进一间屋子,那里有一桌饭菜,一些年轻男女奇怪地站在餐桌旁,也不开灯也不吃,面向墙壁,一种蓝荧荧的、不停闪动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使他们人人脸色苍白——那是墙角一架黑色电视投射出来的光。
另一个傍晚,方枪枪从城里坐车回来。他刚在民族文化宫看了—个西藏的展览、那些展柜里摆着很多头骨做的碗,控眼睛的石头帽子,从人腿上抽出来的筋,还有—整张被剥下来的小孩皮,摊开了钉在墙上,像一只大蝙蝠。
回到家后,他累得上床就睡了。醒来眼前—片漆黑,爸爸妈妈和方超在外屋吃饭,门虚掩着,传来碗匙相碰人的低语声:楼下还有很多人在说话,外面吃饭的人显很近,他忽然觉得悲伤,就哭了。
到处是他。几十吨的、一两多的、戴八角帽的、梳背头的、正对大街的、迈向人间的、老得睁不开眼的、年轻腼腆像个大姑娘的、全须全尾儿的、笑的、沉思的、夹烟卷的、拿雨伞的、扬臂召唤的、掰手算账的、裹军大衣的、套蓝大褂的、戳在大门口的、别在胸脯上的、彩色的、全素的、大理石的、白水泥的、石膏的、砖头的、瓷的、铝的、塑料的还有海绵的。走到哪儿,他都和你在一起,好像自然界的一部分。
那就像掀开了粪井的盖子,所有的龌龊都亮了出来。我们到处去看大字报。我们院礼堂、一食堂那一角有一些,办公区有一些,文化大革命开始,办公区警卫得也不那么森严了,小孩也能进出。有时,我们还到翠微小学和翠微中学去看,那儿的大字报更是铺天盖地,每一尺墙都糊满了,楼道、院内拉着一道道铁丝像晾衣服一样挂着直垂到地的大字报,整个院子变成用纸墙隔离的曲回迷宫。
烈日炎炎之下我一次次感到震惊。我发现罪恶离自己那样近,就在那些看上去一本正经威武不屈的大人之中。他们撒谎、背叛、占别人便宜,个个都是卑鄙小人和无耻之徒。尤其令人痛恨的是他们多次结婚。第一个娶的老太婆挺好,都是老干部,工资都挺高的,一定要离,换个年轻级别低的。我们院小孩的妈没有几个是大房,净是后娶的。我当然不懂结婚之后两个人在一起主要干什么,直觉上感到那里有一种下流的勾当,什么纯洁的东西被砧污了。也许是大字报提到此类事所用的轻蔑或义愤填膺的字句影响了我,我以为那属于犯罪。坦白讲,我发觉自己被这类事吸引住了,受到一种下贱的情绪支配。看到白纸黑字写的涉及男女关系的细节我十分不适,情感一点点波动,像被狗舔了,越不适越想再来一下。对自己的反应很生气,很厌恶,又无法平复心情的紊乱,于是大怒,于是升腾起强烈的道德观念:和女的好就是动物,最低一等动物。这些人都该死!以后坚决不结婚,一直跟着毛主席干革命。
每个星期都有外面地方的造反派开着卡车冲我们院西门想揪院里在地方单位工作的家属。警卫排的战士拦着不让他们进,他们就堵在门口和前去劝阻的管理科干部激烈辩论。双方都拿着红宝书,胃疼似地捧在胸前,各自引用毛主席语录针锋相对地对骂,不时一齐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警卫战士有纪律,叫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般只是徒手组成人墙。毕竟那也不关他们的事,他们也不是太起劲,造反派豁出去一冲就冲开个口子。这时,我们小孩就飞跑回各楼叫大孩。这些大孩都是红卫兵,打人也不犯法,戴着红箍下楼见外人就打。前来滋扰的造反派大都是文教系统的小知识分子,体格弱,架着眼镜,很多人是中年人,被打得脸红脖子粗还挣扎着昂首讲理。有时大孩们一直把他们追杀出院,小孩们也跟在后面起哄呐喊射弹弓砍砖头,远远看去也是颇有声势的好几百口子,浩浩荡荡追到翠微路口,才散了队形,后队改前队,一路狂奔,争先恐后逃回院里。
我们院都靠小孩保卫了。那使院里孩子油然而起一种使命在身的责任感。也就产生了很强的地盘概念。见到外院孩子进院就要去截,百般盘查,动钒群起追打。很多来走亲戚串门做客的小孩都挨了打。就是从那时起,我们院孩子开始和海军的孩子打群架。我们老要到他们院看演出、澡堂锅炉坏了要到他们院洗澡、看热闹玩玩什么的,他们也认为这是一种冒犯和侵略。
翠微路口天天都有几百辆自行车聚在那里,车座拔得很高,露出一截儿挣亮的不锈钢管,很多车都拆了后支架,车把安了转铃,一根或红或绿的钢丝锁弯弯曲曲蛇一样架在上面。那些人都穿着松松垮垮的黄军装,戴着呢子军帽,很宽的红绸子袖标随随便便套在小手臂上,被挽起的袖口遮住大部分,只露出无字的一圈边儿。他们一脚支地,歪着肩膀驼着背扎着大堆儿聊天说笑,几乎人手一支烟,边说边有烟雾从嘴里鼻孔中散出;有人骑车带人在拐小圈;有人孤独傲慢且怀恶意地盯着过路的人;有时会有两个、三个穿军装的女孩子站在他们中间和他们说话,那时一些人脸上就笑嘻嘻的;不时,会飞车而来又一群同样打扮的人,新到的就会和原来在那儿的纷纷握手,说一些很豪爽的话。有一个人总是独自走来,戴着布军帽,很黑,脸上很多壮疙瘩,很沉稳的样子,一路走去,谁都认识,他们叫他“小保”。
看见这些人,方枪枪之辈就会互相使个眼色,捅捅肋骨,很敬仰地小声说:“三校”的。那是翠微、育英、太平路三所中学的红卫兵搞的所谓“三校联防”。我们那一带最狂的红卫兵组织。这几百号人只是翠微中学的一小撮。真正的大队人马是从西边过来,黄酽酽,明晃晃,铺天压地,使我总觉得那曾是在下午临近黄昏看到的景象。不能尽书那种壮观的场面,只记得受到震撼的心情,觉得他们很辉煌,进行着伟大的事业——他们去冲公安部。
有时清晨,也能看到一些妖娆的男女现役军人.一卡车一卡车地从街上疾驶而过,沿途乱喊乱叫,狂呼口号。她们有一个很响亮的名称:三军冲派。
一些魁梧黝黑的大个子军人从礼堂怒气冲冲地出来,边走边吼,纷纷往一辆卡车上爬。他们是驻在长辛店靶场的“三项队”的人,经常来院里订光篮球场和机关年轻干部打篮球。他们中有几个是历届“社会主义国家友军比赛”全能和射击、障碍、投弹各单项的冠军得主,可说是武艺超群。他们在和什么人吵架,上了车立在后挡板旁还连比划带挥手扯着脖子嚷。卫生科的两个女兵勾肩搭背慢慢从礼堂里踱出来,站在台阶上骂他们,嗓门也放得很开,又尖又脆。卡车开动了,他们和她们还在不依不饶地对骂。
我也不记得是哪边骂哪边的,只觉得这话很上口,一下就记牢了:河边无青草,饿死保皇驴。
孙中将摘了领章帽徽,敲打着一面很响的铜锣,沿着大操场西边的马路边走边喊:打Dao老孙。
我们在操场另一边桃树掩映的马路上迈着正步跟在他儿子身后,一齐有节奏地喊:大腚、大腚。
他儿子突然笑着转身做追赶状,我们也笑着一哄而散。
大批外地的红卫兵住进了我们院,在俱乐部、礼堂、食堂凡是有空地的房子内席地而卧,每人一张草席,吃饭的时候就到一食堂领两个馒头一碗白开水。、他们穿的军装很多是自己染的,色儿很不正,像青苹果。正经军装也多是仅两个上兜的士兵服。有人自己在下面开了两个兜,还是能看出来,因为士兵服上兜盖有扣眼,而干部服则是藏在里面的扣样。
他们很憨厚,个个都是朴实的农家子弟的模样,口音很侉,见到去找他们玩的小孩就问:你爸是什么官?你们院都是团长吧?
我们一边在他们的地铺上躺下起来折腾,一边告诉他们:我们院还有好多军长呢。
白天,他们就坐我们院卡车走了,晚上回来都很幸福,眼中闪烁着生理满足之后尚未平复的激动和惬意。经常还有一个人处于歇斯底里状态,跳着脚又笑又叫,眼角冒出一片片泪花,耷拉着一只膀子,扎着五个指头。我们院好事者围上去轮流握他那只手,再三地握,双手捧住,紧紧抖动,脸上也显示出巨大的亢进和陶醉。那是一只被毛主席握过的手,我也挤上去拉了拉那只手,很想叫自己激动。但没有,只是一手汗和几个老茧。
那人发誓这只手一辈子不洗了。
后来,方枪枪看过毛主席检阅红卫兵的彩色纪录片。
毛主席很庄重,缓缓移动着身躯,在天安门城楼的白栏杆上走来走去。再看金水桥畔的那群红卫兵,满脸是泪,身体一上一下地抽动,喊、叫、大汗淋漓——干嘛呢嘿!
红卫兵来来去去,过把瘾就走。后来就有点讨厌了。
有一帮舒服了几遍还不走,泡在我们院免费吃住在北京逛公园。再后来他们居然贴大字报,说我们院给他们吃得太次,光馒头白开水没菜,而我们院的老爷少爷净吃大鱼大肉。废话我们是花钱吃。这帮白眼狼真是蹬鼻子上脸。他们在我们院食堂前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遭受的迫害,说他们是毛主席请来的客人,在我们这儿都饿瘦了,动员我们起来打破这不平等的社会。讲的是慷慨激昂,上纲上线,骨子里还是要饭。自己的动机阴暗说成全世界人都有罪这帮红卫兵也让我见识了形而上是怎么为形而下服务的。
这就叫刁民食堂任师傅说。
一股黑烟在海军大院上升,直冲蓝天。消防车拉着惊心动魄的汽笛从远处驶来。方枪枪爬上院墙,看到海军食堂旁的一溜高大的平房着了大火。火苗穿透屋顶,在一排排白瓦上阴险妖挠地晃动,看上去相当无害,所到之处并无异样。戴头盔的消防队员把白练般的水柱浇上去,它们就低头缩回屋内。房子的门窗往外冒的只是滚滚浓烟,熏黑了框子和墙壁,一点火星也看不见,这使场面显得不那么危急,看到的只是一群群忙忙碌碌的人,地面到处淌着小溪般的水。很多海军的小孩也站在周围看热闹。看见我们院墙头站满人,就朝我们吆喝:看什么看,找打呢。
我们院孩子就挥舞着弹弓说:你过来。
他们就捡石子奋力向我们投来,我们院小孩就拉开弹弓射他们。他们一窝蜂向我们冲来,我们连忙跳回院内,满地找石头隔着院墙扔过去,那边的砖头瓦块也如雨点般飞过来。
等我们再次探头探脑爬上墙,那房子已成一个花架般的黑框子,遍地冒烟,火全灭了,一个消防队员刚从房顶摔下来,人都瘫了被同伴抬着往外跑,他捂着肋部表情极其痛苦,接着好像就昏迷了。我没看到血。‘李作鹏家的“一面红旗”像一艘黑色游艇从我们楼前矫健驶过,长腰丰臀,体围宽及两边的马路牙子。
听到“嘟嘟乓乓”犹如巨人放嘟噜屁的声音,就知道李家的胖儿子和他胯下的那辆自动小板凳般的济南“轻骑”牌摩托车很拉风地来了。
海军院内的墙上刷着大字标语:坚决拥护李王张首长!
夜夜都能听到海军黄楼那个方向的一群大喇叭在吵架,有着吱呐般高腔的女声们天天对着喊话、讥讽、谩骂、朗诵毛主席语录和诗词。经常听到杜聿明的名字,不知此人与此有何相干,急忙去查毛主席语录,始知此人是国军干将,20年前就被俘了。
一个风黑月高之夜,迷迷糊糊听到有女人呼救,其间伴有《国际歌》,这些声响之悲怆,情绪之绝望,使我一夜辗转反侧,噩梦不断。早晨起来,人人都在传说海军黄楼打了一场惨烈的攻坚战,坚守在里面的人失败了。在最后关头,我们熟知的那位能唱花旦的女播音员紧紧摸住一个攻进来的革命者的裤档,捏碎了这名年轻军官的睾九。
批斗大会那天海军大院沿途布满警卫连的岗哨。操场上人山人海,一片海灰。他们院小孩也都没空搭理我们,一帮帮站在外围,爬在树上,伸着脖子往舞台上瞅。舞台铺着白桌布的长桌后面上坐着几排首长,都是老头,一边望着台下一边端起茶杯吹开茶叶喝茶。一个跟他们年龄相仿的老头,穿着被捕了领章帽徽的棉军服棉帽子,十分沮丧地单独一把椅子靠前坐在台口。人很白,很富态,脸部轮廓像新疆人。那感觉很怪,很像一群朋友突然闹掰了,大伙都和一个人翻了脸,把他孤立、遗弃在一边,寒掺他。
台上台下的人都对他很凶,不断举起小树林子般的手臂向他吼,声若闷雷。这位看上去挺老实的老头被说的十分可怕,最引起公愤的是他下令战士吃西餐,一年到头牛奶面包,饿得战士们皮包骨头。
还有一次海军也戒了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通我们院的小门都关了。我们院也加了岗,派出一些游动哨。
听说那是林副主席来了,叫做“亲自视察海军”。隐隐听得他们院里敲锣打鼓,口号阵阵,一派热闹。
如果你有那样的坚定观念:革命是暴力,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那么这些场面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悲剧色彩和恐怖气氛。相反你会觉得热烈、振奋、长长透出一口气,如同风筝断了线,越飘越高,似乎将要上升到一个纯粹的境界——那是个很大的无边无垠的水晶世界,你变成红桃尖儿,别人都是黑桃4方片3和梅花2。我得说那是一种很良好的自我感觉,你会如大梦初觉,激灵一下以为自己明白了人生,接着觉得自己力大无穷,目光如炬,再发展下去,十有八九就像女人达到性高潮,一刹那一刹那,如痴如醉。这时若有医生切开你的大脑,一定可以发现有大片刚刚分泌的致幻物质。现代医学也许能命名这种现象。我叫它:“天堂来潮”。
那种物质一旦分泌便很难再被吸收。很多病例证明,品尝过这种高潮的人难以再过平静的生活,就像吸毒者常说的:一朝吸毒,十年戒毒,终生想毒。病得比较重的人主要特征为:假装性格峻烈,浪迹天涯,倡导怪力乱神。等而下之的:自立门户,妖言惑众,装神弄鬼,开班授功。
作为小孩,我实在也看不出这是哪个阶级在推翻哪个阶级,一定要往那个革命理论上靠,我只能希望是小孩这个阶级推翻大人那个阶级。奴隶制废除了,妇女平等了,殖民地人民独立了,只剩小孩还老受压。谁在乎谁推翻谁呢?只要好看。毕竟没有断头台、毒气室、大规模枪杀、剥皮抽筋和五马分尸,只是戴戴高帽、剃剃阴阳头、游游街、姓氏打个叉、挂挂牌子、撅撅喷气式。说是革命,更像是演戏,卓别林也无非这一套嚎头。所以,红卫兵也别觉得自己真怎么着了,大人呢也不要太悲壮,你们都是著名喜剧演员,寓教于乐,给我的童年带来了无穷欢乐。
方枪枪紧走两步双手握住方超的双手:你好啊,康斯坦丁。彼得洛维奇。
方超:你好你好。弗拉吉米尔·;依里奇。然后他坐下很发愁地说:是不是有些不必要的残酷。
方枪枪两手插在小背心上向他弯下腰:谁残酷?我们,布尔什维克?几千年来工人们的鲜血流成了河……方枪枪的手在桌面上曲里拐弯蛇行:尼古拉大门也要打开?
方超严肃地点点头:要打开。
方枪枪把手曲里拐弯原路撤回来,掏出妈妈的化学梳子吹了口气,一本正经在自己的短头发上梳了梳。
除了生活中的活剧,对我们影响最大的就是电影了。我们的文化生活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一片空白。那时我们院操场天天放电影,集中放映苏联电影和批判电影,所谓批判电影就是文革前十七年拍的所有电影。我们不知道这些电影有什么值得批判的内容,只是如饥似渴地吸收那里面的人物性格和只言片语,就像学习自己的神话传统和古老方言。那使我们看上去似乎变得是一个拥有自己独特文化的部落,从电影起源,长出自己的根。那几乎、差点发展为一门可用于交际流利表达思想的外语,你要不懂,就没法跟我们相处。
当你站在一个高处,心情很好,打算抒抒情,你要说日语:兔子给给妈耶。或者:人们万岁。
当你想往下跳时,在空中要喊“瓦西里”,落地之后不管是躺着还是站着都要说一句:布哈林是叛徒。
困了,想睡觉,上了床,要对自己说:就这样,在地上,盖着别人的斗篷,睡着无产阶级的导师。
别人间你刚才说了什么,你要回答:好像是世界革命万岁。
别人看你,你要告诉他:看着我的眼睛——叛徒的眼睛。
要是有人热情地楼住你,你一定要说:面包没有,牛奶也没有。
那人就会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称赞别人你必须竖起一个大拇指,瞪圆眼睛:高,实在高。
想让别人信任,你只能说:皇军不抢粮食,不杀人,皇军是来建设王道乐土。
逼问一个人:在人民政府面前抵赖,没有用。
表示有路子:别说吃你几个烂西瓜,老子在城里吃馆子都不要钱。
叫谁滚开:黑不溜秋靠边站。
叫谁站住:二曼,开枪。
事情办砸了:这一下美国顾问团又要说我们无能了。
安慰朋友:不是我们无能,而是共军太狡猾了。
变本加厉:别说抢包袱,还要抢人呢。
姓高的就叫“高铁杆”,姓李的就叫:李狗顺”,姓王的就叫“胖翻译”。
还有一些日语、协和语:吃饭是“米西米西”;征求别人意见是“那你”;有人敲门是“什么的干活”;给别人添恶心是“卫生丸新交的给”。
还有大量的歌舞演出,每隔几天院里就会发票,一家—张,集体坐班车到京西宾馆礼堂、北展剧场或者人民大会堂剧场看节目。
海军大院操场也有频繁的露天晚会,我们经常到那儿免票观赏高水平的演出。
他们院操场的那座舞台十分专业,除了没有观众席,一个剧场舞台该有的配置一应俱全:全套灯光、音响设备,层层幕帏化妆间和深阔的后台。每个星期海政文工团和其他外请的著名文艺团体就在此轮流上演不同的歌舞、话剧。后来就演样板戏京剧、芭蕾和钢琴伴唱。那等于是一次艺术普及,让人大开眼界。文化大革命在这段时间内倒是与她的字面含义颇为相符。最流行的是那种人数众多,布景堂皇,跟百老汇秀十分近似的华丽歌舞。这厢叫大型音乐舞蹈史诗的。始作俑者大概是文革前的《东方红》。那也算是登峰造极,坦克都开上了舞台。后来的剧目也极力想要那个气魄,几个文工团纠集在一起,自我吹嘘“三军联合演出”,规模虽无一及〈东方红〉,内容却也是光怪陆离,五光十色。充分体现出中国导演固有的想象力:大型团体操加奢华服装发布会加各种新奇淫巧的道具机关加异国风情。印象比较深的有<椰林怒火>、<赤道战鼓>什么的。
我在夜色之下,万众之中,远远眺望那一张十元钞票大小明晃晃色彩摈纷的舞台上演绎的中外故事,嘛也不懂又惊又喜,深以为那叫一美。
那些演员都是脸谱化的。好人衣着整洁,俊男美女,涂着一整张红脸蛋,动作也是刚劲为主,间或辅以优美的舒展。坏人一张青脸,怪模怪样,跳起来也是哆哆嗦嗦,一般匍匐在好人脚下。今天想来很夸张,当时却是自然主义的表现,社会上的好人坏人莫不如此。
《椰林怒火〉中一对美军哨兵跳了段摇摆舞,是剪影,执着屁股,两手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地向上、左右乱捅,引起观众阵阵笑声,也是我们小孩很长时间模仿的对象。
<赤道战鼓>中黑人妇女把鼓夹在两膝之间一通敲,也使我们学会了新的打击乐姿势,回到家里见什么都夹在腿中间乱敲一气,边敲边张着嘴鬼哭狼嚎。
<毛主席来到我们军舰上>是我最喜欢的一出剧。那里有个噱头,就是毛主席怎么来到我们舞台上。真毛主席肯定没工夫,演员激动半天,唱半天。总得给观众个交代,那又是戏核,情节所在,列宁斯大林在苏联都有人演了,还没听说中国有人演毛主席,我们都很习惯现实主义创作,情绪跟到那儿都以为会看到破天荒的一幕。结果,什么也没看到,到点儿他们打出了一束红光代替毛主席,挺实的戏到这儿就虚了,尽管不免失望,那也全场欢声雷动,阵阵狂呼毛主席万岁,演员唱什么也听不见了,要停顿半天,再重新起范儿。
剧里的歌都很好听,歌词也不见得高明,都是大白话,但曲调抒情,听起来也是情深意长。那时的一批作曲家很有办法,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都能成歌,唱起来却也比今天的二等流行歌曲上口。“老三篇”那么长的书都谱成了歌。至今还会唱一俩句:“我们的队伍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受美国共产党派遣,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云云。
那出剧里最著名的唱段也是一段絮絮叨叨。一水兵哥们儿,好像是老吕文科扮的,被毛主席握了手,举着大巴掌,瞪着受惊的大眼,一步三叹,一五一十告诉大家毛主席都跟他说了什么:“他问我姓名叫什么,又问我今年有多大……”下死眼盯着看的那些翩翩来去的女舞蹈演员。她们面容妓好,身段婀娜,穿的军装也和一般军人的军装不一样。不那么宽肥,剪裁可体,薄薄一层,加上扎皮带打绑腿,腾挪扯动,身体往往处于打开状态,可谓曲线毕露。
她们极力要表现阳刚之气,还是流露了很多柔媚和一点点性感。革命时期最性感的表演要算芭蕾舞<红色娘子军>了,女战士们穿着紧身短裤,露着半截大腿,端着步枪从台一侧一个接一个大跳两腿几乎拉直窜到台的另一侧,怎么也不像在作战,就是一群美女美腿向我们展示人体。我得承认,我一直是把芭蕾当作色情表演观看的,直到改革开放,见过真正的色情表演,再看芭蕾才觉得这是艺术——高雅。怎么说呢?告诉你一个私人体会:小孩不学坏——那是不可能的。
这些虚张声势的大型歌舞加深了我对浮夸事物的爱好。以大为美,浓艳为美,一切皆达极致赶尽杀绝为美。一种火锅式的口味,贪它热乎、东西多、色儿重、味儿杂、一道规汤里什么都煮了。
方枪枪的爸爸要去“五七干校”了。从此知道一个地名:河南驻马店。想来那是个骏马成群的地方。第一反应是这下没人管了;第二反应他真走运,毛主席提倡的好事没拉下他,这一去前程远大。恍惚记得那些天院里很热闹,又贴标语又搞会餐。标语都是特别高抬特别吹捧去干校的人的肉麻话,更叫我觉得干校是个好地方,很羡慕那些能跟父母一起下去的孩子。他们也都喜洋洋好像要去旅游的样子。
我家只有一张会餐券,按照轮流出美差的规矩,上次去人民大会堂看戏是方超去的,这回就轮到方枪枪了。宴席摆在二食堂,大人都没来,来的都是各家的孩子。一张张大圆桌上已摆满了红烧的整鸡整鱼、黄炯肘子、四喜丸子,戳着一瓶啤酒和一瓶佐餐葡萄酒,周围坐满垂涎欲滴的孩子。院里的新部长们孤零零坐在主桌旁,跟孩子们济济一堂,就像六一儿童节几个大人来和小孩联欢。他们是近日刚获提拔的一批校官,看上去就像一群篡位者。我们对他们并无格外偏见,只是院里的将军都靠边站了,使我们有点担心我们院的级别也随之低下来。我们那儿其实存在着一种封建的人身依附关系,或叫风气,每个大院就像寨子,寨主的大小能直接影响到一个小孩在其他小孩眼中的身价。大家都比。有时那确实可以决定你的社会地位。
新部长们照旧发表了准备好的讲话,很正经地打官腔,好像他们真打算把这些小孩派下去。小孩们也很捧场,报以阵阵掌声,脸上当真出现重任在肩的自豪。大家还是很习惯种种庄严的场合的,你正经,我也正经,先不去管这里是否有我什么事。混了半天,突然让吃了,方枪枪出手晚了,手到鸡身上,两条腿已没了,掉脸去夹丸子,丸子也不见了;忙去找肘子,肘子也只剩一层油皮。
那种会餐要想吃好,一点不能分神,反应要快,爆发力要强,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像短跑,10几秒内大局已定,吃上的就算都有了,没吃上的只好拣一些残汤剩菜。
方枪枪双眼下垂,面无表情,单肘撑桌,一双筷子不分好歹暴风雨般地落到一切盘中物上,筷到嘴到,闪电般咽下,闪电般再来,有时是一口鱼渣有时是一口肉馅有时是一块鸡皮有时只咂到一口腥汁什么也没有。那也不停不分辨不观测不犹豫,一路吃下去,直到筷子敲得碟子哒哒响,一片空旷,这才始起眼,松口气,放下全身紧绷的肌肉,觉得自己够了本儿。心情也有所开朗,有了闲情逸致,左右张望看看刚才都是谁跟自己胳膊打架。歇上一气,再霸住俩盘子,盛碗米饭泡肉汁,都下了肚,才饱,撑,涨,整个腔子沉甸甸的,抬头都有些困难。
那中间,部长们来敬过酒,很亲热地跟每桌小孩说一两句风趣的话。小孩都在埋头苦干,只哼哈敷衍了几声,头也没正经抬。此时酒还都在玻璃杯里,大家怕亏了,也都尝尝,抿上一小口。啤酒大家一致公认是马尿。葡萄酒既不是红糖水也不很像咳嗽糖浆,一口椆进去,跟着一个颇有凉意的寒噤,一会儿食道、肠子都热了。
方枪枪醉眼朦胧,和另一个小孩勾肩搭背往42楼走,边走边唱着《突破乌江》里的兵油子小曲:我吸足了一口白面儿啊,我快乐得似神仙哦……上楼时开始打饱嗝儿,进了门后饱嗝儿变成逆隔儿,一个接一个,打得方枪枪坐卧不安,心神不定。爸爸妈妈和哥哥正在吃饭,有熘肉片、炒茄丝和烧带鱼。一家人围着几盘子菜边吃边小声说话。爸爸和他说了些什么,他也没听清,只记得他那时人很和蔼,脸上浮着一丝微笑,左手拿着筷子,嘴唇在灯下泛着油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东北腔。那之后他就走了,每个月,写来一封情,很流畅很多连笔的天蓝色钢笔字。
大猫是一个美军准将站着和一个上校一个中校仨人聊天;小猫是一个美军少校和一个上尉一个少尉。
方片尖是航空母舰;方片克是核潜艇;方片团是重型巡洋舰;方片丁是导弹驱逐舰;方片10是坦克登陆舰。
梅花2是眼睛蛇武装直升机;梅花3是夜间侦察机;梅花4是佩刀式战斗机;梅花5是F—5B鬼怪式战斗机;梅花10是大力神运输机;梅花老克是著名的B—52。
红桃2是M—16卡宾枪和机枪;红桃3是布雷得利装甲运兵车;红桃4是喷火坦克;红桃5是自行火炮;红桃6是M—1主战坦克;红桃圈是133毫米榴弹炮;红桃克是156毫米加农炮;红桃尖是原子炮。
黑桃2是红眼睛肩扛式地对空导弹;黑桃3是响尾蛇空对空导弹;黑桃几是陶式反坦克黑挑几是潘兴地对地黑桃几是民兵洲际?全忘了。太多乌黑铮亮又顸又粗带着吓人的尖儿的会飞的美国鸡巴,很难分辨,当年我是门儿清。
我说的这是我们院出的一种美军识别扑克,大概本来是要发给部队战士玩的,因为被打Dao的当权派爱打扑克,连带着扑克也成了封资修的工具,生活腐朽的象征,全国都不让玩了,商场也不卖了。结果是大家还要玩,就要想办法,到处寻摸,这批库存的军用扑克就慢慢流入到我们小孩手中了。
背面是美军各军兵种的领章臂章符号、军街样式和花色,五花八门一大片。正面是一幅幅彩色的武器照片,很多上面还带着吊面郎当的美国兵背影。底下印着每种武器的名称和一些技术参数:兵员数目、续航能力、吃水深浅、活动半径、飞行速度、最大载弹量、最大射程和最高射速。
除了可以用它玩一般的“四十”“争上游”,还可以两个人玩,根据武器的性能互相赢牌。那很有趣,两张牌一亮,决定胜负的就是武器的好坏。航母统吃所有舰艇,惟有核潜艇是它的克星;一般飞机和地面武器它也都赢,但洲际导弹它不能打,梅花4梅花5这俩战斗机和梅花老克B—52它也不能打,算平。核潜艇输方片丁驱逐舰,因为方片丁配备深水炸弹,有反潜能力。梅花里好像还有一架反潜飞机,忘了是几了。
梅花里F—5E鬼怪式是难驳万,所有飞机都输它,只有黑桃小2红眼睛防空导弹能打下它。最没用是的红桃系列的陆军火力,除了自己人伙拼见了梅花黑桃有武器的都算输。当然准将和少校一出来,所有武器都归他们,那时就要用红桃2了,M—16是专打大猫和小猫的。
强大的美军装备加深了我们对那个国家的印象,觉得美国工人阶级实在了不起,可惜就是觉悟太低了,要是他们造好这些武器偷运到我们这边来,那我们真就谁也不怕了,可以立即着手解放世界。
那时,我们国家用同样的严厉态度谴责美帝和苏修,而且更倾向于丑化具体的美国人。出现在我们电影、戏剧中的美国军人都十分怕死、流里流气、胡作非为。典型的形象是开着吉普车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搂着始娘。从来不提他们打过什么漂亮仗,只是津津乐道他们强烈的性欲。二战来华的美军最大的战果就是在东单大街上强奸了北大女生沈崇,在上海一脚踢死了黄包车夫什么“大饺子”;据说还在武汉搞了一次黑灯舞会,把一批共舞的国民党空军眷属集体强奸了;他们的海军招兵广告写着:到中国去吧,你可以把女人用包裹寄回家。有一本风行一时的畅销书《南方来信》,里边历数美国人种种匪夷所思的性虐待方式:他们用匕首像削萝卜似地削掉越南女人的奶头;把猫效进女人的裤腿里,扎紧裤脚,再用棍中抽打那只猫。
听去过朝鲜的大人说,美国人居然允许士兵投降;每个兵土前线时都带着一纸中朝英三种文字的投降书,打不过了就掏出来顶在头上。这是什么国家呀!怎么可以这样……这样纵容自己的国民。
美国人——那就是自由主义,无法无天。
绝没有看见过丑化过苏联红军的一个镜头、一行字。
那些还在上映的老苏联电影中,他们都是穿着笨重军大衣,手端转盘枪,饱经风霜的汉子。也许不大灵活,迎着漫天炮火踉踉跄跄地冲锋,每次战役都伤亡惨重,但绝对认真,一刀一枪,不开玩笑。
你有俩对头,一个是小流氓,到哪儿都带着自己鸡巴;一个是一根筋,认死理,急了就跟你干到底,非讨个说法。你比较喜欢哪个呢?
军用扑克是我们的至宝。拥有这样一副新牌是我最大的梦想,能与之比的也就是一盒弹球跳棋了。这两样东西有钱也没处买,都是些可望不可及的愿望。几年之后,方枪枪他爸从干校回来,又在院里上班了,有一次送了我们哥儿俩一副崭新的军用扑克,至今我还记得摸到它光滑花哨的表面时爱不释手的美劲儿。
弹球跳棋到了我也没得着。
好像我们天天坐在楼道门口地上铺张《人民日报》玩那些又脏又烂,摸起来黏手,洗牌也叉不开得用手一张张捻的旧军用扑克。打“四十”,也叫“百分”也叫“升级”,不叫牌,亮主,扣六张底,出牌跟桥牌大致相似的打法。我们的乐趣在于互相攀比,看谁爬得快,不讲究公平竞争,一门心思损人利己,打得好的就是那会偷牌的、目不斜视就把对方手牌看得一清二楚的,同伙人也带互相说话报告敌情。
高洋一见我们就说:拿破仑可真冲埃
说这话时他满脸放光,眼睛越过我们望着远方,有时还伸着大大的懒腰,那是他看书看累了,出来找人们显配自己刚扩大的知识面。
我们就一边出牌一边说:你瞧你那操性。
他一来我们的话题就转到军事上去,比较喜欢争论的是全世界谁,小母牛坐酒缸——醉牛逼。一般常识水平的都认为是希特勒。高洋属于对世界军事史钻得比较深的,希特勒“醉牛逼”开始也是他提出来的,等我们都接受了,他又新推出了拿破仑。
我们不太了解拿破仑,只知道他也一度征服了整个欧洲,后来在莫斯科的风雪之中毁掉了自己的精锐大军,这种悲剧下场和希特勒很相近,都是先在俄国人手里伤了元气,之后被盎格鲁撤克逊民族一鼓荡平。不能在欧洲两面作战,这是我们得到的教训。我们的讨论是纯军事的,不关其它历史、政治、正义和非正义的因素。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一般不感情用事。因为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军事家,只管打仗这一摊儿,至于战争性质那让政治家去辩论吧。
经过分析,我们还是认为拿破仑打不过希特勒。在希特勒的装甲部队和俯冲轰炸机面前,拿破仑的大炮和龙骑兵火力太弱,机动性防护性都很不够。而且希特勒是闪电战,拿破仑根本没时间排兵布阵,坦克一冲,马群肯定惊了。德国陆军被我们这些小孩评为全世界最精神最有职业风范的陆军。他们的军容仪表大家一致折服。那种尿盆一样的钢盔,一头高翘的大檐帽,鹰徽,长筒马靴,耸肩平端自动枪笔直立正的站姿——被乱枪击中倒下时姿势依然不改,都使我们觉得帅极了。我们理想中的士兵就是这样,穿着一身漂亮的制服,高大傲慢地站着,永远一言不发,进攻时排成一条直线,将枪侧在腰间扫射,死就默默地跪下,安静地躺在原地。跟他们比,我们的战士死前话太多了,这个那个什么都放不下,都操着心,整个一话篓子;围观的人也太动感情,眼泪横飞,又哭又吼,也不拿周围当战场,就像在家办丧事。那效果并不好。我们这么煽情并不使人心疼那快死的战士,反而觉得他装蒜、多事;一头栽倒从不吭声的士兵却让人觉得真挚且伟大。
大鸭梨来了,都别抬头,一起喊。汪若海压着嗓门说。
大鸭梨,我们一起喊。
正带着一群保育院小班的孩子经过42楼的李阿姨闻声一震,手拽着一个小不点奔过来,质问我们:谁喊的?你们干什么?
没人喊呀,我们装傻,不知道。
别以为你们可以为所欲为,没人管了,还懂不懂礼貌。李阿姨气得脸色刷白,胳膊直抖,她拽着的那个小孩瘪着嘴一袖一抽要哭。
我们笑:出牌呀你,傻了?
大鸭梨——李阿姨转身刚走到马路上,我们又喊。
只见她原地转了两个半圈,眼泪迸出大眼,一跺脚走了。
给丫气哭了。
还会哭呢,我他妈没想到。
李白玲骑着一辆“26”涨闸女车飞一般地向我们冲来,一路破口大骂:操你妈刚才谁骂我妈了?
我们收了牌一溜烟往楼上跑,从二楼窗户探出头一起喊:二鸭梨!
李白玲追进楼道,噔噔噔爬楼:非抽你们几个孙子!
我们跑进方枪枪家,锁了门,进了里屋,挨个坐在床上喘气。方超从厕所冲了水出来:你们干吗呢?
嘘——我们叫他别出声:一会儿有人砸门千万别开。
咚一哐一叭,李白玲在外面踹门。我们在屋里偷偷乐。
她不会给我们家门踹坏了吧?方枪枪有点担心。
踹坏让她赔。大伙说。
我们上了阳台,连骑带坐都上了方际成那辆老旧的倒蹬闸德国钻石牌自行车,纷纷用山东口音央告:我们已经很困难了我们已经很困难了——直接向老头子发报,让他们派飞机来接我。
拉着摇头晃脑唱歌,雄伟的大食堂就要开饭撂,今天吃地什么饭,猪屁眼子炒鸡蛋……李白玲绕到楼后,叉腰指着我们嚷:有本事你们下来。
我们都擤足了一口浓痰,一齐朝她吐去。
好像二单元一楼外号“小钱广”那孩子家的老太太总坐着小板凳在凉台上杀鸡,一把把拔鸡毛。她家二楼的张宁生张燕生哥儿俩就扒着栏杆不怀好意地再三问她:钱老太太,你们家吃鸡吧?
是地。钱老太太每次承认。
我们直到四楼每座阳台上看风景的孩子就笑。
钱老太太晚饭时经常自己端着一大碗面条在凉台上吃,楼上的孩子就捏着花盆里的土末子瞄准了往她碗里撒,号称:加点胡椒面儿。老太太有时没感觉,洒了一头照吃不误,有时猛醒,跳着脚骂,一楼孩子都闪在阳台里不敢露头,吃吃笑。
每层孩子都在练习往下一层阳台上吐痰,根据风向,掌握角度,尽量把痰吊进下一家的栏杆上。住在下面的孩子每次探头都要先拧着脖子看看上边有没有人,一时大意,难免不被一口痰吐中。有一次方枪枪看见许子优趴在三楼阳台上,以为是他弟弟许子良,一口黏痰飘下去,正落在他脑瓜顶那个白生生的旋儿上。听见人家大怒,乱喊乱叫。后来还找了上来,方枪枪装了半天家里没人,才混过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开始在阳台上打竹竿仗,每家伸出一支架蚊帐的竹竿上下乱捅,在空中劈来劈去。下面的结成同盟,上面的也串通一气,捅着人最好,捅不着人就捅晾着的衣裳,直接挑楼下去。早晨一起床,就能看见下面的几只竹竿在我家阳台上晃来晃去,费尽心机想把我家各位的裤衩背心挑走。我妈有一次刚晾上一件汗衫,手刚挪开,汗衫就腾空而起,像面旗帜飘向远方,她大惊连纳闷喊出的声音令我在梦中头皮都一炸。我还被人挑走过一床刚尿的棉褥子,那东西打湿了多沉啊,他们丫也真够下工夫的,二楼三楼都动员了,四五支竹竿一起干,把我作品挑在空中巡回展览,最后扔对面平房的瓦上了。我也没脸去拣,看了这张褥子好几年,上阳台眼神都不敢集中,什么时候瞟见它什么时候心里堵得慌。为了打击面宽,竹竿越接越长,两三根绑在一起,颤颤巍巍老去幻想一个撑杆跳直接下楼。有时没拿住一把脱手,眼睁睁看着竹竿长长横斜着坠落下去,被下面的孩子眼疾手快接住,就算被人家缴获了,想要回来必须得用弹球或烟盒去换。
平房的瓦上落满楼上各家孩子抛下的种种奇怪的东西:旧书包、破帽子、羽毛球、乒乓球拍子、药瓶、夜壶,最大的家什是一辆竹子童车也不知怎么飞过去的。
经常有孩子丢了钥匙或给大人反锁在家里想出来,爬阳台便成了楼上一景。天天看见各层的孩子像壁虎一样在联在一起的两家阳台上爬来爬去。后来就带表演性质了,站着,手不扶,从这边栏杆走到另一家栏杆上去。张宁生张燕生哥儿俩经常在他们二哥张明“张军长”的带领下从二楼阳台扒下来直接跳到钱老太大家,一溜烟颠儿了。偶尔,哥儿仨还搭人梯从一楼往二楼爬,手扒栏杆一通蹬哧呜埃最壮观的一次是我家对门邢然家把钥匙丢了,他家在一单元东侧,楼边上,没有并排的阳台,张明从中间门大秃二秃家窗户爬出去,手扒着邢然家窗户,一个窗台一个窗台走过去。全楼的孩子都在下面观看,靠着平房后墙跟站了一拉溜,全体立正。张军长走得那叫一个稳,活像是高空走钢丝。那天也是黄昏,很强的夕照映在楼面上,如同被瞬间提亮的舞台,一身黄军装的张明大开四肢跨在两个窗台之间,像被钉在墙上一动不动,有一刹那,他的身体突然一晃,我们集体啊了一声,一齐伸出双手,像是虏诚的穆斯林朝天祈祷。他全凭一只手的力量,把整个身子荡了过去,我们以为他已经掉了下来,其实他已经站在了下一处,真是眼瞪得溜圆看见幻觉。大惊过后我们一片掌声。张军长转身一个美国军礼:食指中指并在额头向前一挥,下面的我们一起伸出右臂:嗨黑特勒!
那之后,走过42楼经常可以看到被困在高楼窗台上孩子,蹲在红墙白瓦之间孤苦伶仃,面前是万丈深渊。方枪枪也偷偷练过几次,站在自家阳台上,两脚夹着栏杆,向大秃二秃家窗户伸出手,立刻觉得头晕,大地向自己扑来,赶紧跳下来,脚踏实地后冗自心头撞鹿太阳穴发涨,深感还是有地好。另有一次中午,他怀抱一把雨伞,鬼鬼祟祟从楼道窗户爬到单元门混凝土雨遮上,撑开伞跳了下来,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落地时严重墩了一下脚,伞也呼—下倒竖成—柬盛开的插瓶花——臊眉搭眼—瘸—拐爬楼回家,一辈子没跟人提过。
好像张军长还养了一条大狼狗,叫黑子还是贝利。有一次,我们一二单元和他们三四单元分成两拨在操场上玩攻城,那是很激烈的游戏,需要身体直接冲撞,一拨画一个四方城门,最里角画一个半圆叫堡垒,双方对攻,互相推搡,除了不许打脸拳击五脏一切手段均可,先踩着对方堡垒的算赢。有点像简易英式撤揽球,只是没球,打起来更是主要冲人下手。这游戏经常能把人玩急了。那天,张军长就和四单元的黄克明急了,两人先是兜拳,似乎都练过,打得蛮有章法,上来就互相封眼,几个回合下来,张军长鼻子被黄克明打流血了。张军长一边往家跑一边说:你等着。
黄克明先是不怕,继续张罗着玩,只三秒,他突然转身飞跑。我们连忙回头,看见张军长刚出二单元门,一条大狼狗已经过了马路闷头向这边跑来。黄克明绕场狂奔不止,边跑还回头看,也没过程,那狗就追到他身后,张着嘴啃他的脚后跟。我从来没见过人的步子能迈得那么大,那得有多长的筋啊,胯都扯咧了,黄克明跑得不亚于一名优秀黑人运动员——数出—共6条腿,舞得风车—般,那狗四脚离地全身凌空还有力量往前一扑……再见黑子还是贝利,它被吊在一棵大柳树上,像电影里的妓女光着膀子裘皮大衣脱到胸前。张军长带着张宁生和高晋正用削铅笔刀给它剥皮,一人一胳膊血,一点点往下嗑诶哧。张军长他爸像只老虎拦路冲出来,把张军长和张宁生从张翼翔家(即原来的保育院隔离室)一路打到42楼前,路上又加上了个张燕生,仨孩子一起打,左右开弓:一拳把张军长打个前空翻,一脚又把张宁生踢个一溜滚,再一脚把张燕生踢个狗抢屎。张军长宁生燕生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做着各种高难动作,摸爬滚打,大张着嘴都不是哭而是嚎——武松打虎时虎发出的声音。我们小孩都跟着看,远远随行,间或一起闷声齐喊:不许打人。
沿途一些家属也看不下去,站在单元门口喊:老张,不能再打了,再打把孩子打坏了。
张家爸爸的回答是:都他妈滚蛋!
高晋他爸闻讯赶来,看到场面这么壮烈,也揪住高晋赏了他俩大耳贴于。好像因为出手慢还受到在场一些大人的舆论谴责:你看看你儿子都干了些什么。那种舆论压力使下班归来的所有大人都积极行动起来,一窝蜂冲过来,各抓各家孩子,形成一种近似人民战争也叫官兵捉贼的波澜壮阔场面:所有大人都在发怒,喝叱或者追击;所有小孩都在发抖,挨打或者抱头鼠窜。一时间。42楼前鸡飞狗跳,一片混乱。
这时,就显出没爹的好处了。我们这班爸爸去了五七干校或去外地支左的孩子乐悠悠,不谎不忙,东转转,西看看,幸灾乐祸,站成两排夹道欢送那些倒霉的孩子一个个被拎小鸡似地捉回家去。
好像我们院没一家不打孩子的。尤其原籍山东的人家打得狠。当然四川东北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张宁生他爸比较著名;我们单元王兴春王兴凯他爸也比较著名;二单元夜猫子他爸也老打;还有三楼李铃他爸,比较含蓄,只在家里打从不上街,经常听见李铃在屋里狂热宣传毛主席语录:要文斗不要武斗。三单元出名的是江元江力他爸;四单元是华刚张云他爸。华刚他爸和王兴春他爸更著名的一点是:不但打自己孩子有时高兴还打别人家孩子。
另一个有时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是三单元汪若海他爸。
汪若海家就他一个男孩,上面都是姐姐。张燕生跟汪若海是对头,见面就打。
打着打着这边张明张宁生就出来了,那边汪若海大姐二姐也跑下楼,新支一摊儿捉对厮杀。
张军长是练过块儿的,膀子上都是鼓出来的肌肉,那也不一定能占上风。经常被两个女将埋头撞个满怀,紧紧抱住,又叫又跳,任凭那四只手轮流上脸抓得满堂血道子。张宁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跳着脚抽大姐二姐嘴巴子,两位小姐脸都扇红了,根本不理他,依旧细细挠着张明,实在疼了,破口大骂。
这一般是在晚饭时间发生的事,楼前都是去食堂打饭的人,围观者甚多。汪若海他爸一出现就会冲进去帮女儿。有一次他面对张宁生巴掌都抡了起来,张宁生他爸出来了,汪叔叔顺势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就手把这记耳光给了身后的汪若海。
这一招我们小孩后来都学会了,迎面抡起巴掌拧着右脚跟原地向后转突袭身后那位正笑的,同时唱着《沙家浜》名句:打他咦咦个冷、不、防。
好像我们院孩子都一个冤家,天天打,人多在一起没事,就是不能俩人单独见面。我也莫名其妙和四单元一个五九年生的叫“大十庆”的孩子成了冤家,见面就打,好容易把人家摔倒骑上去就不敢下来,两手压着人家的手两腿压着胳膊屁股坐在人家胸口,使劲,再使劲,朝他脸上吐痰,抽空再打一拳——下来就不知道谁骑谁了。
问:服不服?服了就下来,不服就永远骑着。
记得有一次我从把“大十庆”中午一直骑到吃晚饭,他就是不说服,还歪头隔一会儿睡一阵,说在底下舒服。
去食堂过路的小孩都问我:还没服哪?
我也是累了,趴在“大十庆”身上歇息,觉出天下无敌的空虚,所谓“孤独求败”,再三劝他:你就服了吧,咱们都该吃饭了。
“大十庆“一点台阶不给,还被压出骨气来了:不服!
就是不服——不吃了。
后来“大十庆”个儿蹿起来了,骨架子也贴了膘,再交手就改我被压在底下了——手按着手,胳膊撂着沉重的两条大腿,脸蛋子左一口右一口承什么甘露似的接人家嘴里拉着线儿掉下来的哈喇子,再顺着皮肤往耳朵里流——操他妈真不是滋味。我也不服,嘴一直硬着,四肢瘫软一脸精湿地躺在土地上,仰望蓝天,心想: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姓时叫夜猫子,姓江叫江米条,妓蔡叫菜包子,姓杨叫杨剌子,姓支叫支屁股,姓甄叫小珍主,姓吴叫老吴八,这都是因姓得名;还有因体型长相得名的:棍儿糖,杆儿狼,猴子,猫,大猪,白脸儿,黑子,小锛儿,大腚;一些人是兄弟排行小名叫响了:老九,老七,三儿,大毛二毛三毛,大胖二胖三胖到四胖;个别人是性格:扯子,北驴;还有一些不知所为何来,顺嘴就给安上了,没什么道理:范三八,张老板,老保子,屈巍子,任啧儿、朱咂儿(这俩像声词都是指奶头)。
我的外号也属于这一类:小梅子。不知所云,任啧儿给起的。
剩下的就是自找。韩立克老爱学电影《青松岭》里钱广的一句话:去,给我烙两张糖饼。结果大家都管他叫“糖饼”,连累得他爸也被叫成“老糖饼”,他弟五克刚生下来就有了外号“小糖饼”。
院里男孩差不多都有外号。约定俗成的规矩是一个人的外号全家通用。兄弟以大小论再多就三四五六持下来;姐妹在前边加一个“母”:母夜猫子、母江米条、母杨刺子;父亲冠以“老”:老棍儿糖、老白脸、老胖翻译,老老吴八;母亲就是二字并举,曰:“老母”云云。
粗鄙自然粗鄙,下流也相当下流,但基本不带侮辱性,喊的和被喊的都很坦然,没听说有为喊外号喊急的,倒是有些人家的姐妹无端领了这么一些污七八糟的称呼,十分悲愤。家长一般都不知道小孩背后管他们叫什么,晃来晃去依然一副纵横天下的样子。
据说这是我们院有别于其他院的优良传统,据分析这是因为我们院小,只有几百个孩子,不比海军大大小小几千孩儿众,属于小国寡民,以色列那样的地理环境,列强环伺,所以精诚团结,大孩小孩一起玩。
特别特别大的孩儿,我是指高中生,也不带我们玩。
人家看上去都有正事,也不像我们这些小孩那么喜欢招猫逗狗,无事生非。他们特别特别大的孩儿不分院,关系都很好,互有来往。我们和海军小孩一天到晚打,他们照常去海军找人,也常见海军特别特别大的孩儿来我们院走动,没人敢惹。大家都很尊敬这些特别特别大的他们。有时这院一群小孩遇上那院一群不认识的小孩,也各拿本院的特别特别大的孩子说事,互相提人,好像一方面军和四方面军各提朱毛和张国焘,都有人戮着,来路也正,也就没事了,握握手各走各的路。这种不一定知情,凭影响保护一大片孩子王的就叫:戳本儿。也是头羊的意思。
我们院的“戳本儿”是一个叫“锦杰”的老高一学生。据说一直到西单一提他谁都知道,不包括家庭妇女国家干部。我是从没提过,因为没必要,我一人出去,别提多老实了。一次看见锦杰在38楼小松林里哭,心中大骇,好像他在西单遇到菜市口菜刀队,“回力”叫人扒了。全院小孩都愤怒了。初中以上全体出动,传檄各院,聚集了几千辆自行车,比冲公安部那天人还多,一齐杀向西单。
傍晚战果传了回来,缴回十多双“回力”。那天凡在西单街头穿这牌子球鞋的都被扒了。由此可见锦杰的号召力和动不得。
那时再看到成百上千辆自行车急急往城里骑去,已经不是去造反,搞什么革命行动了,大半是去打群架。城里兴起了很多地痞流氓组织,我们叫“土晃儿”“顽主”,专门跟所谓“老兵儿”——干部子弟为主的过气红卫兵叫板。我们那一带是“老兵儿”们的根据地,老北京城圈儿像是敌占区,小有不忿,便大举出动,进城扫荡。
最广泛的一次出动,大概就是去平“小混蛋”的那次。说是一个叫王小点的人出的头,这人也是小孩皆知,口耳相传的大腕。小混蛋是城里的顽主头,后来我遇到过很多当年的“老炮儿”都号称跟他交过手或打过照面,也就是说是个打遍北京城的角色。各大院的大孩走得一空、街上像过兵一样过了一上午,一眼望不到头。听说他们在白石桥小树林里堵住了小混蛋,一共7个人。小混蛋还说:给我留口气儿。王小点说:我饶你,但我这刀不饶你。然后他们就排着队一人一刀,扎到天黑,小混蛋千疮百孔地咽了气。没听说有人因此被判刑,涉案的凶手太多,公安局也无从下手去抓。听说还有一种说法叫为民除害,可以置之不理。王小点不久就被他家送去当了兵。关于这件事已经成了北京的一个民间故事,小混蛋这个人也已成为民间传说中的英雄。从这点讲,他也算流芳百世了,谁还记得王小点呢?
我的说法只是诸多版本中的一个。
老跟我们泡在一起,什么事都带上我们的那些大孩也不过是初一或小学五六年级的学生,顶到天刚上初二。真正经的造反啊抄家啊串联啊破四旧啊也没他们,独当一面杀向社会也不够份儿,也愿意称王称霸,走到哪儿前呼后拥一帮喽罗,打起架也有个递砖的,就把我们这些一二年级的收编了。得空教一两手,发明个什么坏事,在外头都靠锦杰戳着,在院里一楼给一楼戳着。
那也很教人受宠若惊,加感激不尽,加任劳任怨,加鞍前马后,加心里有底,加狐假虎威。
好像从那时起我们开始玩烟盒,到处去拣空烟盒,拆开,展平,叠被子似的叠成小长方块儿,一摞摞码在手心里,一抛,翻手用手背接住,然后再抛,一把掌握,只许、也必须掉一张,名曰:掉一。这技术关键在翻腕那一下,有的大孩能把上百张烟盒一直码到小臂,翻手一条龙,抛在空中整摞烟盒立成一副骨架。垮地一声,五指缝中滋出无数只角,滴水不漏。有这一手的大孩就发了,经常赢得我们小孩一穷二白,两手空空。
大小孩们都揣着满满一裤兜的烟盒,见面就赢,可以倾囊而出也可以只出一张,玩前先算加法,谁大谁先。烟盒有币值,比意大利里拉还虚,出手就上六位数。“红双喜”是头子。金卡,全无敌;等面下之是一批名烟:中华、上海牡丹、云烟、熊猫,当时卖五毛几都称为“三十万”;大前门、恒大三毛几的“十万”;飞马、海河两毛几的三万两万不等;有一品烟叫“战斗”,暗绿的包装,烟钱一毛九,我们定它“九千九百九”。后来三十万一挡又添了“凤凰”,上海出的,闻上去有一股巧克力昧儿;十万里加了一个“香山”,北京烟;次烟里多了一个九分钱的“丰收”,烟纸之差还不如小学生作业本纸光滑,不带它玩。还见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者牌子烟和外国烟“哈德门”“三炮台”“骆驼”什么的,已经失传,不知其价,烟纸都很精美,一律归人三十万行列——都是大孩规定的。
还装了一裤兜子,坠得裤子往下掉,一跑起来滴沥呱啦乱响的是玻璃弹球。最好、最经叮的是三星的,还有二星、一星,没星白不呲咧叫水晶泡子的,一叮就两瓣。一星眼珠子那么大;二星大一围;三星再大一圈,得说是中眼珠子了。进洞用一星球、叮别人球用比较硬的三星球,跟球一般要用更大更沉势如牛卵子的五花球。这是一项地面运动,跟高尔夫不同的是少15个洞,也不许用杆,只能用手指弹,可以两个人玩也可以多一些人参加分成两队,地上一撒就是一片球,哪方的球全部进完三个洞最先回到第一个洞哪方赢。输家地上的所有球就全归赢家了。那也很讲战术协同的,发球线和洞和洞之间都很远,一球进洞可能性很小,不但自己走还要带着同伙走,一路带球,遇到对方球还要尽可能将其远远击飞,就像司诺克,击球之后回球位置也要好,只要你每一击都触球你就可以一直打下去。每进一个洞,大部队前进,后方还要留下伏兵,这样对方就不能直接进洞,必须先将你的球击出。对付这种球比较理想的是轻擦一下己方的架子球,滚到洞边上,然后就近叮飞对方伏兵。有时球的线路不好或者已经先被人叮到十步之外,周围没有友军,那就要看本事了。那就只好站起来(原来都趴着),从空中吊人家洞里的球。高洋是干这个的神手,掏出三星球,擦干净,哈哈气,单眼吊线,弹出优美的抛物线,他进去人家出来。这也属于空中打击,挨上就没轻的,不是鸟一样飞上天就是西瓜一样四分五裂。最怕他吊球了。一到这会儿就得把洞里的好球拿出来,换一个麻壳,碎了也不是太心疼。那时我天天做梦就是练出了这么一手,甭管谁的球在洞里,我一吊就砸出来。可借我总掌握不好弹球要领,不会架球,裹着球弹,大拇指使不上劲儿,被人叫做“挤屁扭子”的。我这人遗传里是没多少运动天赋,沾体育边儿的就不灵,没一样姿势是正确的,我也死了十全十美的心了。
还有“官兵捉贼”,这是大型捉迷藏,怎么也得有三四十人才能玩起来。官兵一队站在大操场西边,一手扶着一棵大柳树;贼一队站在操场东边,也一棵树下站一个。
官兵喊:你们好了么?贼这边稍微布置一下,你往办公区跑,你往张翼翔家后边跑,半小时后煤堆集合,然后高喊:好了。官兵兜着整个操场追过来,贼们作鸟兽散,各自逃命。这个过程可就把我们院所有昔晃都搞清楚了。房也上了,烟囱也爬了,仓库、煤堆、锅炉房、果园、菜窖、筒子楼公用水房、男厕所都藏遍了也嫂遍了。有一次两个大孩居然爬上42楼楼顶,大模大样坐在坡下来的瓦边上聊天,我们小孩官兵看见了也没法上去抓,就在底下喊他们赖皮。
还有一次我跟着一群大孩钻进菜窖,发现里边都是大白菜,进来取菜的食堂战士在黑中突然看到一双双眼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们从他身边夺路而走之时,他狂乱地抓我们,我一件灯芯绒褂子的两个扣子眼都被他扯撕了。
又有一次跟着大孩钻进了锅炉房,满墙的铸铁炉门像一尊尊大炮的后膛,天黑以后大家出来,一个个都成了煤黑子。“官兵”们都吃完了饭,看见我们也不逮,我跑到食堂只剩刷锅水和凉馒头了。
后来开始进行武装。大孩手拿钳子到处去剪人家晾衣服的铁丝,给自己也给我们小孩造出一把把弹弓枪,状似杨子荣和少剑波使的那种“大肚匣子”,铁丝上缠着玻璃丝,去商场文具柜台买来皮筋一股股穿起来,作业本都撕了叠成三角子弹,一次打一发,号称德国“二十响”。都是双枪老太婆,埋伏在楼拐角、单元门内,遇小孩经过便跃出双枪齐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许放空枪。我们在大孩的率领、组合下天天进行大规模实战演习,日夜争夺每一栋楼门、每一条马路、每一棵树。一个夏季过去,操尝马路牙子、楼梯上遍地遗下一片片白花花的纸子弹。
大孩们容颜依旧,小孩们却都像遭了蚊群叮,一脸大红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发育过快起了青春痘。
后来大孩们还给自己装备了铁丝冲锋枪,外型模仿“56”式,设计三四个弹夹,一发打出去,以为他没子弹了,冲过去又挨了一枪。
后来开始玩弹弓,窝一个铁树叉,一边一个耳朵,不知从哪儿铰的皮子做弹兜,发射石子儿,正经搞起破坏和伤人。马路边随处可拣的石子儿都是我们充足的弹药,只要高兴随时可以射路灯射窗户玻璃树上的麻雀和海军小孩。
小孩的还是皮筋儿,大孩的一水自行车内胎,这种弹弓拉力大射程很远,能从我们院保育院楼梯上一崩子击到海军礼堂路口大圆转弯反光镜上。
我们小孩不辞辛劳沿围墙我们院一侧码了一摞摞砖头,够大孩探出头的,还煞费苦心凿墙抠出几块砖做了一些零星的枪眼,供大孩隐蔽射击。闲来无事大孩就带我们埋伏在围墙下,派我们放哨,看见海军小孩路过就向他们报告。一次过来一个剃秃瓢的少年,块儿挺壮,走道横着。张军长夹了个土坷拉,拉满弓,瞄准他从枪眼射去。
我在另一个枪眼观察,只见那孩子秃脑勺上突然冒起一股土烟儿,立刻用手捂住了,转过脸来正毗着牙倒吸着凉气——疼。可气的是周围看不见人,哪儿哪都—片太平,秃子东张西望,还研究了半天这排隐在柏树丛后的围墙,怒、发狠、莫名其妙地走了——我们这边一排小孩都捂着肚子无声地笑倒在地上。
还有一次看见一个大女孩,黄毛,戴口罩,捂大红拉毛围巾,一身女式灰军装,骑一辆26红女车,十分飘,一路按着转铃,在路口拐弯,被几弹连续击中,一声没吭又骑了两圈一头栽进柏树丛。再起来口罩上沾着一粒青柏籽,推着歪了把的车一溜小跑,在远处停下来夹着车轮正把。
有一次我还差点打中一海军的大人,一个胖子,大灰鹅一样迈着外八字走过来,嗖地一粒石子儿飞过眼前,一愣,定睛再看,什么也没有,想了想又往前走,歪着胖脸琢磨,走了几步猛然一回头。
后来海军小孩知道是我们院孩子打的,再过那个路口也警惕了,好好走着突然一猫腰跑步冲过,也不管我们这边有没有埋伏。
一天中午天气很热,我不想午睡,也找不着人玩,自己去保育院墙边。刚靠近枪眼听到墙外面有人说话,小心翼翼踩着砖扒墙头探眼一瞧,靠墙根儿坐了一排海军孩子,地上撂着砖头和弹弓,这是要打我们埋伏呀。我连忙轻手轻脚下来,跑回去叫人,一路上还猫着腰左拐右拐,突然变向,跑着之字形,自以为很机警。看见张军长一个人正在42楼前打鸟,就向他汇报。他也真够生的,听我一说,自己就去了,远远绕了一个大圈,避开枪眼的观察范围,找了个死角悄悄贴着墙根儿溜过去,拣起一块板砖,两臂发力撑上墙头,倾着身子高高举起砖头,朝外自上而下一拍,蹦下来就跑。我也转身就跑,好像是站在38楼前,一口气上了四楼进家阳台才气喘吁吁忙不迭接着往下看。接下来的事情很怪,没有越界追击,没有血迹斑斑,也没有叫嚷吵骂,那儿空无一人,树涛依旧,远处一个海军大人仍在不紧不慢地走路边走边看报纸。
我一直觉得那天我目睹了一桩命案,亲眼看见那排海军孩子被砸死了一个,那景象当真产生过:一块砖垂直拍在一个长癣烂了一圈的天灵盖上,那孩子挺白,左脸颊上有颗黑痔,一只眼单一只眼双——脖子一歪,身体往下一出溜,就翻白眼死了。后来跟海军小孩熟了还问过他们,他们都说没这回事,我还形容了这孩子,他们想了半天,说没这人。照他们院的传说,我们院孩子一见他们就跑,哪还敢还手埃那我就是见了鬼了。
当时我很兴奋,也很恐慌,心跳得像怀揣了个打字机,在阳台上一个劲想公安局找我应该怎么编谎话,假装没看见。我认真上床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对自己说:我就说我一直在睡觉,现在还没起床呢。
很长时间认为自己有亲身经历:文化大革命期间打死人白打。
后来大孩还发明了链子枪。把自行车链条拆下几节联成一只枪管,打火柴头,一扣扳机啪地一响,一股硝烟味儿,给人感觉更像真枪。再后来演进到打铁丝,五步开外,枪响见血,打群架兴起之初,还见有大孩使过,地点在八一湖山坡上。
好像我们经常在中午溜出去跟大孩去八一湖游泳。
方枪枪和方超挎着救生圈轻手轻脚打开家门,轻轻关上,轻轻下楼,做贼似的。
好像中间门大秃二秃他妈小梁受了方枪枪他妈的托付,盯着他们哥儿俩不许跟别的孩子一起去游泳,听见动静就会出来张望,知道他们下了楼,就会趴在四楼楼道窗前,等他们哥儿俩人一出现就往回喊。
好像我们经常躲在单元门雨遮下,耐心地等小梁回屋,或者下楼梯叫,那时我们就可以撒丫子—颠儿——光在楼梯里喊,我们就当自己是聋子。
有时听见小梁很响地关门进屋了,一露头,她还在那儿,逮个正着。
有时已经一个箭步蹿到第一株桃树叶下,再往四楼上看,小梁又出来了,拿个毛衣在那儿织,不时眼观六路,看似在炮楼上放哨。
我和方超就成了穿越封锁线的武工队,沿着树荫一株树一株树地潜行,直到很远还看见她在窗口。这时声音听不见了,就出来在马路上走,也回头看她比比划划扬手的动作,当她压根什么也没喊。
去八一湖要经过很多片菜田和一个村庄。路边的茄子扁豆没人偷,但看到半熟的西红柿不免手痒、嘴馋。大孩就带我们锻炼勇敢,率先垂范表演怎么去偷西红柿。
看青的农民发现,举着铁锹追,放狗咬,逮住照死了打,还罚跪。一次看见张宁生张燕生高晋高洋一溜四个跪在田埂上,高声背诵毛主席语录: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村子里那条土街也有很多农民的孩子带着狗蹲在路边,专截游泳小孩,什么都抢,用树棍挑着抢来的军帽晃悠着念四:纪念章,纪念章……跟着大孩也难以幸免,经常他们一冲锋过去了,我们小孩在后面全被截祝只能兜里什么也不带,让他们搜,狗跟着闻、舔,然后吃他一个绊儿放行。感觉那时候中国真是虎踞龙盘,每个孩子都在自家门前占山为王,想去任何地方都要一帮人,见人先上去截,争个主动,否则他也要截你,你先动手没准儿他还伯你。千万不能老实,不能让人看着斯文、知书达理,最好让人以为你是土匪、流氓、亡命徒,那你就安全了。
八一湖是活水,也不知跟哪儿联着,有很长一段河道,两边是石砌的堤岸,一座座白石阶梯直通到水边。我们一般就在这段河道游泳。两岸山丘上有苇席围的棚子做更衣室,用墨笔写着大大的“男”和“女”字,无人看管,也不能存衣,在里边换了泳装就要把衣服抱出来,搁在堤岸上自己同伙一堆看着。
女更衣室的棚子上被人挖出一个个洞,经常发生有人偷看女更衣室的故事。晴天白日,山上突然一阵喧哗,一个男子劈荆斩棘冲下来,后面紧紧跟着一群穿林渡柳的半棵女子,老娘们儿打头怒目喷张声嘶力竭,小始娘跟着委委屈屈逢人诉说,最后一幕是沿岸军民群起拦截,把那偷香窃玉的小子就地按倒一通暴打。
也有翻山越岭逃之夭夭的。这便宜他就算落下了,不定回家怎么偷乐呢。
还有不留神没看清字走错门吃了冤枉的。那也只好活该,谁让你走路不长眼的。
比较高明的我们院一个外号“老肥”的孩子,一日低头进了女更衣室,迎面一声臭骂:流氓。原地还嘴:谁流氓——你流氓你流氓你流氓!对流半天,女性吃不起这亏,只好说:好好好你不流氓你出去你先出去行吗?老肥得以全身而退,名声大振。
我们都准备一旦误入宝地,照此办理。
那水不是清水,含有丰富的有机物,很稠,颜色、质地都像菠菜汤。中国式的称道:金水河。河也不深,夏天的太阳一上午就能给加热到浴池的温度,进去像泡澡堂子,游着游着能游出一身汗。
水底有淤泥、水草和贝类。大概还有小鱼,河边常见有人钓鱼,或穿着橡胶裤子在河里张网,摸来摸去。这样的河每年夏天也要淹死几个孩子,有些孩子在水闸上跳水,一头扎进淤泥拔不下来,就种在那儿了。附近还有一座白桥,也偶有不知死的孩子从那上跳水。
我不会游泳,吊死鬼儿似的扒着救生圈,脚丫子打水,随波逐流。遇过一次险。很享受地正漂着,救生圈撒气了。那是三截式的军用救生圈,一截漏气,其实没事,但我还是慌了神儿,又不好意思高喊,就小声喊给自己听:救命救命。还有个观念,喊了别人救命,自己就不必动了,于是沿河漂流,一路招手,越漂越远,看上去还挺会玩。
这时我爸爸发现了我,游过来拉着救生圈把我带到岸边,算是救我一命。
好像还有一次傍晚他也在,还有他处里的一些年轻干部。游完泳上岸天色已经昏黑,一个叫小毕的叔叔,发现地上有个二分钱钢蹦儿,弯腰去拣,摸了一口痰。
大约我们还集体组织去过海军和通信兵游泳池游泳。
通信兵游泳池是水泥的,水是绿的;海军游泳池水是蓝的,也许砌了白瓷砖。张军长和张宁生被海军小孩认出来了。张宁生被几个海军大孩在光溜溜的地上光溜溜地连摔了几个大马趴,一条腿和后背都红了。有一个气势汹汹的秃子还端着把小刀要叉了张军长,被带队的毕叔叔喝开了。他们倒没找我们这些坐在泳池边腿搭在水里很无辜很弱小的小小孩的麻烦。他们中有几个人泳游得很棒,还会自由泳,乘风破浪,鱼翔潜底,闭眼刚着大嘴回头换气。
也许我们还跟着大孩去苏振华家偷过柿子,也不知怎么经过得辽阔、充满敌意、危机四伏到处闪动着警惕的眼睛的海军大院。那栋小楼已经没人佐了,一地落叶,像香山上的一处房舍,高高的围墙上密布凌利的玻璃片,像一片钻石闪烁不休。我们刚靠近,楼上就响起一个似乎扩了音的不真实声音:干什么的?我们拔腿就跑。
似乎我们全院大小孩都在海军操场上看演出,这时就听到一个海军小孩在人群外边走边嚷:总参的来了,总参的来了。
我们院大孩就挨个扒拉我们院小孩,叫那些在树上的,压着嗓门说:撤,快撤。
我们跟着大孩狂跑到我们院围墙一带停住脚,那一片很黑,没有路灯。收容齐人,点了点数,大孩就对我们小孩说:咱们在这儿打他们一下,都去拣砖头。于是我们不分大孩小孩都钻进路边树丛一人拣了两手石头,然后隐身在墙和树丛的暗影中。
过了一会儿,路口灯底下出现海军小孩密集的队形,一排排灰军装露了出来,弯腰小心地前进,嘴里集体哼着电影《平原游击队》“松井进村”的主题音乐:噔一滴答滴答,噔滴答滴答……打——有大孩高喊一声。只见砖头瓦块犹如陨石雨纷纷落在路口灯下,在马路上进溅。海军大小孩四散逃避:一个滑了个劈叉;一个踉踉跄跄张着手拱形按在地上;一个弯腰捂着头;一个躺在地上纹丝不动;一个光有颗头直接长在两条奔走的长腿上。再一眨眼,一个都不见了,只剩一地石头。
冲啊,一班向左,二班向右,三班跟我来。我边投掷边喊,以为自己是在夜袭马家河子。一个大劲儿,喀嚓一声,肩、肘、腕三处关节一起响,感觉脱了环儿,英勇负伤。
喊什么喊——我后腿弯挨了张军长一脚,直挺挺跪下——暴露目标。
那边的石头也砍了过来,一群群,黑老鸹似的,在黑暗中呼呼作响。也很可怕,需要人不停地左躲右闪,一群人像是在摸黑勤奋练习打网球。
我扶着胳膊往后跑,心里怨恨:打仗还欺负人。
回院的小门口大小孩挤成一疙瘩,挤得很热乎,肩并肩手挽手前胸贴后背,鞋跟统统踩掉,刚下床似地跟着。
有一两秒的工夫,一个人也没能从那门出去,十个人像一摞书紧紧卡在狭小的门框上,都只露出一小部分身体:一只乱抓的手,一条踢腾的腿、半张挤扁的脸。这一秒钟可真长埃好像家家都买了柿子,红艳艳的一个挨一个两三层码在厨房和厕所的窗户上像是窗下点着一支红蜡烛。我们拿了长铁丝沿着一个个窗户走,每过一窗,就隔着纱窗捅进铁丝在一只只柿子上扎眼儿,柿子皮很坚韧,相持一下,扑哧钻了进去。没到冬天,这些柿子就全烂了。家家人赶着吃,嘴上、两手烂兮兮湿渍渍的,摸哪儿都黏。
有时还用手轻轻拍纱窗,擦在上层的柿子站不住,骨碌碌滚下去,听到哭嚎一声就急忙跑开。
夜深人静之时,经过一楼人家的凉台,花盆在宽石栏上摆了一圈,也闻到幽幽的香气,顺手把花盆逐一扒拉到地上摔得粉碎。屋里正睡的大人就开灯,在寂静之夜破曰大骂,直到躺进被窝骂声依然不绝,觉得有成就感,安心入睡了。
再翻窗户跳进澡堂洗凉水澡已经有点冷了。水柱一浇下来,浑身一机灵,一层鸡皮疙瘩。一凉,尿就多,看澡堂老头的专用暖壶搁在凳子上,拔了塞儿,把冻得萎缩的小鸡巴对准口,帮他灌一壶。暖瓶上水有一股低低的啸声,好像里边有只哨子,呜呜呜吹着爬上来,满了就哽咽着停下来。想到一脸忠厚的大爷,一边和洗澡的人聊天一边沏茶,端起茶缸子一口喝下肚,眨着眼:这是什么味儿?
就忍不住笑。什么时候一想都可乐,吃着吃着饭喝着喝着水都能自个笑起来。
一天傍晚,去食堂吃饭还看见张宁生他大哥“张老板”和黄保宁黄秋宁一伙大孩在23楼前用石头砍一支躺在地上的氧气瓶,石头砸在钢上砰砰作响。
吃完饭回家,刚在床上坐下喘气,就听见一声巨大的爆炸,窗户玻璃嗡嗡颤动,忙跑上阳台张望,看见天边的晚霞以为是冲天的火光。楼下很多家属往23楼方向跑,边跑边喊:炸死人了。
跑过去晚霞已经落了,天立刻黑了,好像是半夜,不知从哪儿射来的一柬探照灯打亮了一片废墟,“张老板”躺在瓦砾上,脸很干净,脖子血肉模糊,破了一个大洞,范围之大好像远超出一个人脖子的所能承载的界限。
全院的大人孩子都围在那儿看,密密麻麻的腿和身躯,没有人声,也没人抢救,这孩子孤孤单单地躺在地上,身下硌着一堆碎砖,想来很不舒服。忘了他的真名实姓了。好几年他家人都瞒着他奶奶,说这个孙子去外地了。院里小孩遇到张奶奶跟自己搭话,都持一种谨慎的态度。
一天早晨起来,天空阴沉沉的,像有什么东在动,无数小东西,仔细一看,是雪花在飞舞。
漫天大雪夜里也在下,映得屋里一片寒光,昨晚擦过的水泥地迟迟不干,刚找出来的棉袄棉裤支楞着压在被子上,像玩累了的小孩横七八竖趴在人身上,一翻身就往下出溜。暗中拉响的火车汽笛声比平常夜里要近许多,似乎向床开来,梦里那机车是一颗巨大的虎头,拖着长身子撞倒海军围墙,犁开一排排平房,一头趴在42楼下。方枪枪梦中惊醒,不敢做声,爸爸不在家后他已习惯做了噩梦不声张,克服恐惧的唯一办法是不要再睡,生怕一合眼那塌天大祸继续发生。
方枪枪再醒过来已是早晨,满墙大白,处处反光,以为已是中午,梦里那奇怪的刷刷之声贯穿到现实世界使他想了一下自己是否真的醒了。披着被子站在床上往窗外看,海军那边的几条路上都有大人挥舞着大竹扫帚扫雪,扫过之后的路口堆起一些雪人,有人还在用铁锹拍拍打打。
他穿着棉毛裤下地去厕所站在马桶边撤尿,尿是黄的一圈泡沫。全家人合用的牙膏已经卷到顶,想挤出牙膏必须用俩大拇哥发狠地猛按一气。总是学不会按医生建议顺纹路竖着走刷子保护珐琅质,总是横拉硬拽一翻,沫子还没起,就漱嘴了。一口牙膏水不留神咽进喉咙又凉又腻甜得极不正经真切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恶心。窗外大喇叭和屋里半导体同一个人在说话音速不同像是结巴而且住在盆地周围充满回声。
妈妈的嗓门也是早晨的热闹之一,像很多鸟在屋里飞来飞去:脖子脖子…耳朵耳朵…左眼。方枪枪觉得她很神奇,是那种能隔着墙看到你的爱克斯光眼无处不在想偷懒根本不可能。他一遍一遍擦着自己,摇头摆尾照着镜子觉得里边这孩子长得挺白净。
方枪枪穿上棉袄,蹬上棉裤,人立刻变得墩墩实实很憨厚的样子。试着走路感到裤档有一厚托儿,夹着,捂着,老想骑马蹲档。同样笨重的方超抓住他脚下猛使绊儿。
领扣领扣…钩儿钩。妈锁了自己卧室门出来那嗓门突然拔高感觉这整齐的女人一下急了。
太勒。方枪枪翻着白眼作窒息状。
别装!妈痛斥,手一下伸过来,带着蛤喇油味儿,不许解开像小流氓。
每天她一定要嚷嚷得自己大怒怒发冲冠,这才踏实、圆满、罢休。方枪枪和方超做过小测验,每个细节都照顾到了不给她可乘之机,没用。她还是嚷好像早操京剧唱家儿起床必吊的嗓子。有一次她实在挑不出毛病哥儿俩太完美了急不成竟愣在那儿,如同对手不搭戏下不了台的演员,结果大家都迟到了。没辙。可见一个人要是一贯正确惯了旁人只好经常卖些破绽否则谁也收不了常急过了,等于吃好了,妈开了门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这妈有点风风火火,也许小时候叫狼追过,一走就不会回头,不停脚像拧了发条一门心思向前休在她脚下点一炸弹她也不看一眼。小哥儿俩很响地摔门,下了一截楼梯就在楼梯窗前原地踏步制造一种奔跑的动效,一边解领钩领扣散着露着脖子小翻领的意思他们在等妈那最后一响。
快点——妈在四楼之下仰脖暴喊一声。
这才算完,母子都尽完义务今儿一天谁跟谁也没关系。
方枪枪方超正正经经下楼,楼道里邻居家大人小孩川流不息上上下下开门关门,有人打饭回来,‘饭盒堆满食物,喷红着脸,嘴里吐着哈气,一路发布消息:有炸糕,快去。
哥儿俩同时发力三步并作两步,跳着楼梯往下跑一出楼门被天空中的大凉手摸了一把脸蛋。很多人在马路上来来往往,站着说话,路上雪扫到两旁像是挖了一条很宽的战壕,路面结着一层冰,小孩都滑着走,像是站在自动输送带上。
方超蹲在冰上,方枪枪拉着他跑像马拉雪橇。高晋拉着高洋超了过去,高洋扭过脸来得意地唱着歌: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像一口吃猛了冰棍新鲜的冷空气吸进腔子镇得胸管一阵阵生疼。大院里到处一派寒素白雪是一种华丽的装饰人跑在其中也觉得冰清玉洁以为自己很美好。
方枪枪眼巴巴看着笸箩里剩下的炸糕又挨个数了一遍排在方超前面的人头,感到希望渺茫。29号食堂的糖炸糕用香港国语讲:很好味。那和北京清真饭馆卖的油炸糕区别在于不是豆沙馅而是红糖馅,还要舍得油炸得焦脆一点,挂着一大块一大块扑簌簌掉渣的酥痂,皮一般是破的,滚烫的红糖浆流出一点,吃的时候粘在手心手背可以反复来舔。每当食堂炸这糕的日子全院小孩就要轰动一次,不离不弃排着长队等候心情如赴美国使馆签证。
小丫挺的双手端起一碗玉米面粥回身战战兢兢往餐桌那头走,与同样端着一碗粥的陈北燕走了个对脸,相视一笑,互相绕了过去。高洋脚蹬着凳子一边吃炸糕一边对刚在旁边放下粥碗的方枪枪斜着眼说:你冲女的笑了。
没!方枪枪斩钉截铁地说,孙子笑了。接着央求:尝一口,就一口。
没了。高洋一口把炸糕塞进嘴里耸着鼻子和全部咬轮匝肌说。
你丫真他妈操性——行。方枪枪回头继续向卖饭柜台张望。
食堂里挤来挤去吵吵嚷嚷的都是自己来吃早饭的小孩像儿童餐厅。平时院里已经很少见到大人,除了去干校的,还有更多的人去支左,去——不知道瞎忙什么,办公区也没人办公,几栋楼里空空荡荡,岗都撤了,大部分人家都是小孩独立支撑门户。
一帮帮小孩自己去食堂吃饭,鱼找鱼虾找虾凑成一桌一桌的边吃边聊倒也欢乐,也有点小人国里过日子的郑重其事。院里食堂吃饭是赊帐制,一家发一个本,一页是一顿饭的明细栏,要吃什么看小黑板出的菜谱预先写在本上叫订饭,炊事员每餐收本根据上面所写夹饭菜条在本里,再吃饭凭条去柜台领,月底从各家大人工资里扣除。这样就不用给小孩钱了,大人不在家小孩也不会吃不上饭。挺科学。
爸妈给方枪枪方超规定了每人每月12块钱伙食标准,不算大方也不太苛刻差不多是一个士兵的伙食标准。有的人家只许孩子吃6块钱8块钱。能有12块钱的经济实力自由支配已使方枪枪觉得自己像一个有钱人。重要的是可以自己决定吃什么不吃什么这自我感觉很不一样。当时只是一种得意,现在说得清楚那不就是人权么,吃饭权官称生存权。
相形之下,那些还必须跟着父母一起吃饭的孩子十分可怜,一看就吃人家嘴短只有一个听话权。
卖饭柜台那儿“呕”的一声响几十个孩子一齐失望地叹气,方枪枪这边知道彻底没戏了如丧考批。
方超端着一盘子油盐花卷走过来,往桌上一撂:就这个了。
怎么麻酱糖花卷也没了?方枪枪看着陈南燕端着一盘麻酱糖花卷走过去到一桌女孩那儿坐下。
最后两个也被她买走了。方超也是一脸丧气。
你把酱油倒在粥里,攉一攉,鸡蛋味儿。高洋乐呵呵地说。
下次,啊,你也别求我。方枪枪气呼呼地拿桌上的酱油壶,一例,多了,成屁味了。
一桌小孩都在传明年复课闹革命的消息,都十分扫兴,觉得正常的生活受到了干扰。
小孩中新添了一风气聚众聊天当时没个准名,也叫“哨”也叫“抡”也叫牛逼蛋砍。毛主席说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于是小孩起来响应,真的假的国际国内听风就是雨都要装很有思想很有见地,发展到后来蔚然成风极大提高了中国人民胡搅蛮缠的能力。
“大山”是那时的某种象征,“三座大山”什么的,和“康庄大道”相映成趣。后来出了个老英雄,每日挖山不止,有他那种精神的人,由“蛋砍”引申出来,被称为砍山不止,再经文人加工,变成今天半野半驯的生猛词组;侃大山。
那在学校停课舆论一律的年代也起了普及教育传布谣言的积极作用,差不多可说是生活这无耻老师给一个孩子上的最好的语文深,那词汇量那不破不立的决心那望山跑死马的曲里拐弯这才是汉语的正经表达方式。方枪枪没成为认字的机器懂事的傻子真要好好感谢那些年盛极一时的全民砍山运动。
当他再次坐在小学低年级的课堂里才发现受过砍山熏陶的自己中文程度已有多深,什么老师的胡说的课本的欺人之谈都是小偷进了街坊院熟门熟路飞行员碰见玩鹰的不是一档次吃月饼掉了一地渣儿都是我剩的。
应该说那是继白话运动之后中文的第二次革命。任何词句都可能被赋予新的意义,甚至直接改变词性可说<新华字典>什么的都废了。说话,只是一种态度,说的是什么不再有人听得懂,需要不断丰富、穷尽其义方可定案像一场不设终点的追逐。
哪有规矩哪有语法都是活词儿只要你高兴没一个同义词不可以作为反义词捋顺了就是最高级别的反义词。
把一句话一个词当作一道菜不断地添油加醋越说越没谱越说越没边儿只为耸动视听再夹杂点徒乱人心的意思我想这就是所谓文学了。
有了文学观念好啊,就不简单满足于弄明白一件事的来龙去脉,愚昧地分个是非穷凶极恶死心眼地去挖掘主题。
就懂得编排,学会穿凿,酒不醉人人自醉大面儿上找一感觉望文生义欲得我心必先同了我这流合了我这污。
有时人的大脑就像一间间黑屋子非得用力撞一下才会透出一丝亮多少看清里边有什么。
好的砍山就像好的文学作品都是往人脑袋上钻眼儿的工作这那是领了钱只会误人子弟的老八板语文老师们教得了的。
小孩们聊得热闹,吃完的也不走几桌孩子拉成一个大圈子旁边桌的女孩子也竖着耳朵听。从杨成武会不会打仗飞夺泸定桥时他是团长还是政委,到江青是男的还是女的叶群五五年授的是上校还是中校,到23楼杨力文愉了他家700块钱买了10个獭帽七八件黄呢子大氅20多双将靴要是公家钱都够枪毙了。
中午吃什么?方超翻着饭本一页页浏览。研究了半天黑板上的菜谱,一共四个“才”:一才馏肉片;二才肉炒蒜苗;三才炒红根;四才白菜冻豆腐。
什么叫红根呐?方枪枪问。
胡萝贝。高洋告诉他。
除了馏肉片都不爱吃。方枪枪说。
那就一个一菜一个四菜吧。方超一笔一划写在本上。
关门了,吃完没有,都走别这儿瞎混。那边炊事班的战士一路挪桌子踢板凳扫着地过来,朝这边的小孩嚷嚷。
小孩们都不动,装没听见。一个战士举着扫帚冲过来也不知哪根筋搭错突然暴怒地狂吼一声:都滚!
像是用手指在冬天雾蒙蒙的玻璃上抹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看到了窗外很多东西:肉不太够吃,棉鞋不太暖脚,阶级兄弟不那么可靠,当兵的和人民一对一的时候也不是很客气,也撤性子,跟小孩恶起来特别不像有纪律和高度政治自觉性的。
特别意外十分惊疑的是大人的表情不像小时候想象的那么和善,多数人其实长着一副凶相,永远只有两种状态:郁部寡欢和勃然大怒。
不知道为什么院里孩子都在雪地上追打陈南燕的表哥。那男孩住在学院路,家里好像是钢铁学院的,每年暑假寒假都来陈南燕家住,有时星期天也来,跟院里孩子都认识也常一起玩。这孩子他个子瘦高,有点驼背,戴个白塑料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玩得一手好弹球,尤其擅长弹球吊坑。现在他手端着一把水果刀,庄严地往陈南燕家走,几十个大小孩子包围着他跟着他移动,个个弯腰攥起雪球奋力往他头上砸,他的头部雪雾纷飞,头发脸颊湿漉漉的棉猴后领堆着一层雪,眼镜蒙着白汽像个盲人一意孤行。陈南燕跟在他身后又哭又闹,来回阻挡想靠近他的孩子。张宁生举着个坛子般的大雪球迎面向他冲去,陈南燕扑上去,被人推了一把自己跌倒在雪地上。大雪球在她表哥的头上粉碎四上飞溅溅董存瑞的炸药包无声地爆炸,那男孩跪倒在地一时被蜂拥而上的人群遮住,再站起来满脸通红眼镜已经没了,一只耳朵流着血。他手里仍摸着那把水果刀盲目挥舞着,在自己面前划开一小块空间,一声不吭继续前进。
男孩和攻击他的人群走远了,雪地上只剩哭哭啼啼往起爬的陈南燕和站在一边瞅着她的方枪枪。陈南燕的花棉袄和小辫子上都粘着雪粉像个小白毛女。她哽咽着仔细拍打着自己上上下下看见方枪枪眼露凶光:你看什么。她大声抽泣着向方枪枪走了几步把手里无意抓起的一把雪攥成球向他投去。方枪枪拾臂挡了一下,雪球轻飘飘地在他棉袖子上碎成了一片雪。
二食堂门前人山人海,一排排猪捆绑着手脚躺在松林中的雪地上黑白分明。一只条凳摆在地当间,几名炊事班战士往身上系皮围裙,说说笑笑都叼着烟卷。一个老兵蹲着磨刀抬手举起带鱼般细长的尖刀一道苍白光芒掠过黑鸦鸦的人群。
杀猪了杀猪了。一些小孩在院里奔走相告。
猪们翻着小眼睛看人,人和气地向它们走去,一只大猪被拎着耳朵拽出列迤俪歪斜拖过来,七八只手托住它稳稳当当将它架上条凳还拍拍肚子捏捏膀子像人之间见到胖子常干的那样。这时猪开始叫情绪激动嗓子眼很窄,扭动躯干,想翻身下来。人立刻跟它翻脸,一拥而上,压腿按头有一位干脆迈开大腿骑上去掰着猪头,接下来的行为很有人情味端来一盆水仔细给它洗脖子围观的小孩都笑了,一齐扭头看磨刀的老兵。
老兵慢慢站起来原地晃着腰胯,全院小孩热烈鼓掌,他也洋洋得意,矜持地走到条凳旁一转身刀背在身后。他像大夫看病伸出空手在猪肉滚滚的脖上摸来摸去像是找淋巴,猪也不闹了信赖地瞧着他哼了一声似乎还被他摸舒服了。下面的动作谁也没看清猪也一副没料到的样子,只见老兵身体突然打开,四肢舒展,像猴拳一种,给了猪一下,只剩手在脖子外面,这一撤手,猪血跟着喷枪似地滋出来拿出的那把刀十分鲜艳连那只手也顷刻像戴了只红手套。这时远处得知真相的猪群一齐尖叫。
条凳上那位断了动脉的也叫,声声悲愤,叫着叫着改了哼哼一刻不停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脸也白了原来它是失血而死。战士们松了手,烈士一动不动,遭一脚踢下条凳,趴在雪中还睁着眼迟迟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太阳一点点露出来,像是上帝开了灯天地间陡然亮了许多似乎这个白天刚刚开始。
一只只猪被拖出来,托举上案,当众捅死。猪的嚎叫声势壮大回荡在正在放晴的天空之下那是上百小孩一起学着它们同叫。方枪枪发现自己也在叫,尖着嗓子一声接—声那种原始的有音无字的畜生般的嘶吼使他亢奋,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很快乐,那是……?
高洋也像疯了一样,拿着小棍把还活着的猪们打得死去活来,痛此加谩骂:叫:叫就能躲过这一刀么?人还有事业,你们,吃饱了混天黑有什么舍不得的?都给我住嘴!去,面对死亡放声大笑——这帮傻×他气喘吁吁对方枪枪说都他妈活该。
那是一种什么表情呢方枪枪看着高洋一时没说出话来——毗着牙咬着腮帮子鼻孔喷张眼睛散瞳整个人都在哆嗦,可是很满足——很多年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一种明显的返祖现象:杀生时激起的野蛮欢乐。
猪一直杀到下午。最后一头猪活着但也不叫了。猪死了一地,砧污了皑皑白雪,到处是泥泞和污血。一个战士用自行车打气筒挨个给流光了血的猪打气,气嘴插进伤口的皮下,一下接一下,打得每只猪浑身发涨,饱满夸张,再被铁钩高高吊起时,腿光了毛,锃明瓦亮,泥雕蜡塑一般,保持着临死的愕然。接着它被开膛破肚,大卸八块,肠子里的屎被一截儿截儿挤出来……方枪枪终于看恶心了,像是晕车胃肠蠕动突然加剧浑身发涨自己盛不下自己了。
那一夜二食堂一食堂通宵灯火通明,只听远远传来很多油锅在毗啦作响,夜空中飘浮着熟肉制品的香气,吐得很虚弱的方枪枪也情不自禁三更半夜起来披着棉袄上阳台倚着栏杆用鼻子向空中闻去,那味道压过了花香和积雪的气息空气都显得油滑肥腻,如果你那时间他什么是幸福,他就会指着食堂的方向。
猪已被加工成各种芳香美味的酱肉。一盆盆耳朵口条心肝大肠蹄子肘子排骨臀尖尾巴血豆腐肉皮冻单摆浮搁,碎渣赘肉也炸成一锅锅金黄小九子一点没糟践,间或可见几十张猪脸满面油红笑眯眯的俊样。
食堂门口水泥地上已经摆了弯弯曲曲很长一溜形状各异的饭盆,行列里还有几只小板凳,那是诡计多端的老太大们拿来的。最积极的人据说天还没亮就把家伙摆在那儿了。
不知道为什么方枪枪和高洋闹翻了。好像是为了一个词的发明权。大家聊天,提到一般外国人,高洋一口一个“老外”,大家觉得这个简称贴切、形象,也鹦鹉学舌这么叫,立刻在孩子中间流行。
方枪枪在一边提醒大家:这是我先叫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星期前,名曰来串联其实是来玩的老姨和老姨夫带他和方超去天坛玩。他们在回音壁看见一个白种人,相当粗壮,金头发,蓝眼睛,穿着一条今天说的牛仔裤,转着圈拍照。没人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一个人。我们形容外国人的词汇很有限,苏联人——老毛子;其他白人、跟我们不好的,都叫鬼子;黑人、衣不蔽体还挺亲切,可称黑哥儿们。这家伙明摆着是个外国老百姓,看上去很友好,见到中国人就笑,还朝小孩挤眼睛,一定跟我们国家挺瓷,否则不会让他一个人这么瞎溜达。既不是鬼子,又不是黑人,没名没姓,还实打实是个外国人,比所有中国人都大一圈,这可难为住了方枪枪,他会的中国话里找不着一个现成的词。
创作,就是这么产生的——现实很恐怖,知识不够用,方枪枪盯贼似地下死劲儿时了人家半天,头一晕脱口而出:老外。
说完,豁然开朗,困扰全无,四川话:安逸。
回来他就急着公共汽车上抢座儿似地跟高洋说了:今儿我见着一老外。
高洋还一惊:谁?你见着谁了?
方枪枪这才把话说全:外国人。
没得意几秒就开始后悔,因为高洋没再往下细问,低着头若有所思眼睛骨碌碌乱转瞅着就是记词儿呢。
转天,掉脸,方枪枪就从不同渠道纷纷听说高洋新发明了一个词“老外”,登时心中大怒。这小于太不地道了,欺世盗名.靠耳朵长嘴快冒充人杰,跟拣粪的老农一样永远背着个筐手里拿个铲子见一句话一个词儿热乎的就铲自己筐里。忍吧,方枪枪对自己说,你还不能跟他计较,一计较好像就跟他一个操性了。
第一天方枪枪觉得自己很有风度,第二天觉得自己很有肚量,第二天觉得自己很高尚,第四天窃喜自己将来能成大事第五天觉得还是亏了第六天一觉醒来觉得委屈高洋太对不住自个第七天实在忍不住了又是勃然大怒,那和闻了一个臭屁不好意思声张差不多、无论看上去多么安详,事实上还是老想着这个屁,谁放的,吃了什么出的这味,是不是溅了一裤兜子?
……上次我先听说的江青是女的。那厮头发老装在帽子里,混在姚文元陈伯达中间,看着跟哥儿仁似的,都以为是上海新起那拨小男人之一。方枪枪在旁听大人聊天时得着真相、告了高洋,他立即动身到处广播,当作自己的一大发现,拽了一圈回来都忘了谁是先驱,见了方枪枪还卖关子:你知道江青是男的还是女的?方枪枪当然很不耐烦地说:女的女的。
那你知道她和谁是两口子吗他还追着方枪枪问。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方枪枪捂着耳朵撒腿就跑我太生气了也知道此刻高洋的倾诉欲超过自己的好奇心准备憋死他。
方枪枪将要上到四楼时高洋在楼下大声喊:毛主席!
那天三顿饭方枪枪都没吃好,苦苦折磨着自己:问,还是不问?高洋端着饭碗坐在他旁边或对面,边吃边朝他咂嘴点头,找机会就和他对眼神儿,吃完饭也一直跟到方枪枪家闲坐,方枪枪上厕所他也靠在门口哼小曲一眼一眼看我。
方枪枪实在叮不住了,屎也没冲提上裤子出来对他说:你告我吧。
那一刻我既恨自己也恨高洋。
是我先叫的——老外!这一次我决不让步,一定要分个是非,被人掠去了版权精神实在痛苦。
什么你先叫的,我们大伙早这么叫了——对不对?高洋转向大伙打着哈哈,嘲弄地看着我。他太卑鄙了。
方枪枪和高洋大吵一场,什么溲泔零碎都扯了出来,某年某月谁给了谁一块糖,某年某月谁给了谁俩弹球,中心论点就是谁不仗义谁其实是谁的精神导师。旁边听着的大孩都觉得无聊,对他们说:你们俩干脆打一架得了这么吵跟女的似的。
好像有一种需要,一定要在人群中寻找一个对立面一个打击方向。没有,便难受、失落,觉得活着的意义不积极。发现了,制造了,便满足、踏实有了奔头像尿急了的人找见厕所心中大安。这么说吧,我有敌视贬低他人的生理需要。这也属于一生下来就长在身体内的本能,一经发育便要宣泄比什么还要早熟、来得快、凶猛、持久、不可或缺和补人。不瞒各位,很多时候我是靠这东西充实情感和维持心理卫生的。我得说它很可靠、忠诚有时也大有乐趣。情人眼里出西施,老虎眼里全是口粮,这种事开了头就扳不回来。
全院小孩和家属老人都在食堂门口排队等着买年货。
方枪枪和方超戴着棉帽各拖着一条枣木棍子经过他们身旁。男孩们站着打扑克,往地上反扣着的饭盆上甩牌不但下腰还翘起后腿。汪若海端着一奶锅玻璃似的藕粉在人前走来走去地吃,每一口都拉得很长弹力十足。女孩们在跳皮筋,陈北燕加助跑凌空一飞双腿弯过头顶——没够着,落地墩了脚久久垂头蹲在地下起来后一翻一翻都是白眼。
风一吹,没化的雪都冻得梆脆马路上的冰已被人来车往轧得很瓷实,色泽晦暗冰下冻着很多脏东西烟盒弹弓饼干纸抹布一把钥匙像是走在结了冰的湖面上。
高洋高晋出现在路的另一头远处,也都严严实实捂着棉帽子打狼一样拖着棍子。
者太大们围坐一堆儿一小堆儿鬼鬼祟祟窃窃私语,看到两大群孩子聚拢过来眼中立刻闪出警惕的神情。
看什么看一群吃闲饭的那么老假的一样。什么慈眉善目那堆摺子中分明露出几分奸诈。何来饱经风霜一律使入觉得来路不明灰头土脸不知掩盖了多少可疑的经历和荒唐岁月。越是鹤发童颜心闲气定越是透出老丫的年轻时作恶多端沂腾累了踏踏实实歇菜了。特别听不得活得不耐烦的老头老太大胡说一些毁人不倦的话,一听那过来多少年大仙般的口气就想喝斥:装?又装!
一脑瓜翻腾的凶恶念头就为克制越来越大越来越清醒意识到的恐惧。走着走着方枪枪的勇气像池子里的水一点点流光,开始哆唉,上牙磕下牙得得作响。高洋高晋都很冷静在冰上慢慢走着仿佛仅仅是过路越走越近。不知道如果是不认识的人,不这么面对面鼻子眼睛嘴都看得很清楚,不要这么近!而是用枪,远远地模模糊糊地瞄,会不会好一点胆儿壮一点不这么哆嗦这么……怕。
塑料底的棉鞋一走一滑,很想此时有人出来主持讲和,可围观的小孩都不吭声都不是真哥儿们。我想振作一点,既然来了,跑,又丢不起这人——就表现好一点。
为什么血还不热脑子还不空白?听说这是杀人时应有的状态就像噩耗传来人一下昏倒——这才扛得过去这才什么手都敢下挨了枪子也不觉得疼。
非但血不热脑子不翻篇儿,反而手脚冰凉更激烈地念头丛生像冰块一样清醒,高洋高晋迎面跑过来,自己也加快脚步一下冲到高洋身后,抡起棍子打向他脑袋仍一刻不停地想:不能打后脑勺那太薄不能打天灵盖那会把人汀傻不能打脸那会破相……食堂门前的人全不见了,地上只剩下稀稀拉拉几只盆。
方枪枪用足力气抡将一棍起来,落在高洋头上软绵绵的或可说降落在他棉帽子上,高洋漠然回头,我先惊了想的是冲人却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冰上。我坐在低处眼看着高晋一棍子噗地打在方超胳膊上方超立刻丢了棍子手捂疼处嘶嘶倒吸凉气作忍痛不禁状。
战斗就这么结束了比我盼望得还要快。食堂开始卖熟肉了,大家都急急忙拣起盆冲进食堂回到队中。里面已是人声鼎沸队形大乱人人伸手指着柜台内一盆盆酱油色的肉。方超捂着胳膊一边吸气一边招呼高晋高洋还排在我们前面。
黑亮的肉皮一刀划开里面一片粉嫩砧板上喀嚓喀嚓一片刀响战士十指油汪汪一手拿肉一手抓秤盘子。
十分羞愧,自知那一跌主观上是故意,看似不留神一滑,实际是想跑又觉得丢人干脆坐地上。这时血热了,心跳上太阳穴脑子也空白了,情绪上是无地自容,感觉上是一阵阵劫后无恙的狂喜。
一边走一边挑着瘦猪肉吃,冰凉且其香无比。张宁生张燕生哥儿俩横在马路上,见朋友过来就狗熊一样拱手相求:就一口。真心舍不得又不好显得小气于是停住不动一脸受了伤害的表情。你怎么这么抠啊爪子伸进别人盆还理直气壮批评别人。午后下楼,哥儿俩还在路上,吃饱之后懒洋洋的样子,嘴上一层油一人把着一棵树往树干上抹手,不停放屁,熏了一片雪地,麻雀都不往他们旁边落。
这一天发观自己不是自己的主人,这比知道自己是脆弱的动物还要伤心。不管自己想要多么坚强,身体根本不买账,怕疼、怕遭罪、自动回避冲突。那也是一种古老的本能,当皮肉之苦将要降临时,它立刻机灵、主动、无比执拗地提醒我:没有比这再不值的了。这,说来有些神奇,它是有意志的,袼守自己隐秘的原则,日后,屡屡发现当身在一些两难关头一时糊涂准备豁出去时,身体都会不顾面子当即制止我喀哒掉了链子,用刁德一的话说:这个队伍是你当家可是皇军要当你的家。我也不想称其为心灵,我不能十分肯定心灵是完全独立操作的,没在后天受过影响,而它——身体、百分之百是先天的,特立独行,甚至连我本人也无法左右它,它只对自己负责,珍重自己的皮、肉、血管、神经和细胞,狂热追求舒适安然。一遇侵犯,哪怕是我施加的,它也抵制、不服从爱谁谁谁。
很多时候,不知道何去何从,它终结了我的犹豫。有时感到绝望,它也无动于衷挟持着我继续庸常生活能感到它带着我走。这个东西永远坚定,旗帜鲜明,轻易粉碎种种热烈不着边际的想法。
不晓得它算不算那个世人老说的人性,似乎也不是很准,没那么可塑,具有明确的善恶取向,往往一般它处于和一切自外道德的对立状态。
一向也不太接受神性的存在,总认为迹近天方夜谭,雪泥鸿爪,无处可寻。有说法曾令我心疑,虽然那听上去像是诡辩:上帝在你的心里。想来想去仍不能往那边想当然那个有自由意志、我行我素的强大能力是神。它只是存在、行动、从不见诸思想,也不曾跳出来单独生成一张脸,使我可以明白指认它。
和高洋很久不说话,戳在脸前也一眼不看他当世上没这么个人。后来有一天,在路上碰见高洋和他妈刚从外面商场回来。高洋他妈叫住方枪枪,问:你是不和高洋一起玩了吗?你们不是好朋友吗?说的方枪枪也不好意思了,说:没有,一直挺好的。那你们握握手他妈把高洋的手放在方枪枪的手上。
尽管手拉着手,第一句话也真难开口,不知说什么,脑子真空白了。还是高洋先开了口,问方枪枪:你知道非洲为什么比别的洲都落后吗?
……是因为他们比别人都晚变成人吗?
不是,他们也挺早的。
那是那是那是因为他们那儿热,什么都有,不用怎么干活也能吃得挺好所以就什么也不动脑子什么也不发明对了。高洋夸新朋友,你真聪明,什么道理都能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也是瞎猜。方枪枪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一下又很悲痛,觉得对不起高洋,好好的打了人家一棍,还是人家先和我说话的,我真小气。
你看书吗?高洋问方枪枪,我有一本写非洲的书,看了你就了解非洲了。
看。方枪枪羞答答地小声说。
高洋回家拿了一本是法国人还是美国人写的<非洲概况>借给方枪枪看,很厚的一本书,里边有很多耸人听闻的事情:一个非洲酋长娶了500多个老婆,生了1000多个儿子,还有几百个女儿。
张着双臂东倒西歪踩平衡木一样走马路牙子,抬头看见陈南燕陈北燕姐儿俩跟着她们爸妈走过来,眼睛对眼睛相视片刻,都没有笑,像在大街上遇见的陌生人,看见了,过去了。
站在单元门口伸直脖子一口接一口往马路牙子上吐痰。积雪在太阳底下融化,痰落在雪上颜色偏青有时发绿,齐齐塌了一圈边儿,自己冻成冰圆圆的像块翡翠。怎么也学不会从鼻腔内猛抽一口黏液到嘴里,羡慕能这么做的人,觉得自己没本事。后来会了,一次能吐一大滩,以为掌握了技巧,再后来知道自己染上鼻炎。
除夕之夜,在阳台上放鞭炮。戴着毛线手套拿着“二踢脚”向四下发射想象那是对和平居民的大规模炮击。远远近近的楼房上都闪动着一串串火光和连成片的闷响。好像还看到了礼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突然遥远绚丽地开放了,五彩分明无声无息接二连三像是神话中的情景。在我们之上真的有什么大东西存在么方枪枪对这一突冗其来的神秘景象感到敬畏。
一支“二踢脚”在我手中两响一齐炸了,看着那捻儿滋滋叫着缩进弹筒,一声大响手里像捧着团火光变魔术一般。手套破了,手心熏黑了,捏着鞭炮的两个手指头一夜都是麻的,接触热水也没什么感觉。那团炽亮的火光迟迟不肯消逝看什么都罩在眼前,一个清晰的红桃,闭服沉入黑暗中越发醒目。
我突然醒了,周围是一片安静之极的黑暗视线只能到达自己的眼眶。只知道刚从一个噩梦中逃出来全忘了噩梦的情节。只是害怕感到危险还潜藏在四周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凶险和吞噬越发显得比比皆是:阳台上晾在衣架上的衣服什竿的影子小钟表走动的滴答声和厚厚的四堵墙的墙壁之内……都像是鬼魅确曾来过的蛛丝马迹和将要再次出现的先兆。
方超醒了,听到耳边很近有人抽泣全身汗毛一下竖了起来。他发现那是同睡一床的弟弟在哭,便用膀子撞他小声问:你怎么啦?
半天,方枪枪才说:我觉得……我觉得咱们都活不长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