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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12、博洛尼亚——

    其实,那场博洛尼亚大恐慌完全是由奈特中士一手造成的,与布莱克上尉毫无关系。奈特中士一听说要去轰炸博洛尼亚,就悄悄溜下卡车,又取来了两件防弹衣。这一来,其余的人也跟着效仿,一个个铁板着脸跑回降落伞室,没等抢完余下的防弹衣,便已溃军似地慌乱成一团了。

    “嗨,这是怎么回事儿?”基德·桑普森很不安地问道,“博洛尼亚还不至于那么危险吧?”

    内特利恍惚地坐在卡车铺板上,双手捂住那张年轻但阴沉的脸,没答话。

    造成这一局面的,是奈特中士,以及无数次折磨人的任务延期。就在命令下达后的头天上午,大伙正在登机,突然来了一辆吉普车,通知他们说,博洛尼亚正在下雨,轰炸任务延期执行。待他们返回中队驻地,皮亚诺萨亦下起了雨。那天,回到驻地后,他们全都木然地凝视着情报室遮篷下那张地图上的轰炸路线,脑子昏昏欲睡,始终是一个念头:这次他们是无论如何没有了退路。那条横钉在意大利大陆上的细长的红缎带,便是醒目的证据:驻守意大利的地面部队被牵制在目标以南四十二英里的地方,根本就没法往前进逼一步。因此,他们是无论如何也攻不下博洛尼亚城的。而屯扎皮亚诺萨岛的空军官兵却是万难躲开这次去轰炸博洛尼亚的飞行任务的。他们陷入了困境。

    他们的唯一希望,便是雨不停地下,但这希望实在是乌有的,因为他们全部清楚,雨终究是要停的。皮亚诺萨停了雨,博洛尼亚便下雨;博洛尼亚停雨,皮亚诺萨便又下雨。假如两地都没了雨,那么,便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奇怪现象,诸如流行性腹泻的传播,或是轰炸路线的移动。最初的六天里,他们被召集了四次,听取下达简令,随后又给打发回驻地。一次,他们起飞了,正在编队飞行,突然,指挥塔命令他们降落。雨下的时间越长,他们就越遭罪;他们越是遭罪,也就越要祈求雨不停地下。晚上,大伙通宵仰望天空,满天的星斗让他们深感哀戚。白昼,他们就一天到晚盯着意大利地图上的那条轰炸路线。地图很大,挂在一只摇晃不稳的黑报架上,随风飘动,天一下雨,黑报架便住里拖,置于情报室遮篷底下。轰炸路线是一条细长的红缎带,用来标明布于意大利大陆各处的盟军地面部队的最前沿阵地。

    亨格利·乔与赫普尔的猫拳斗后的次日上午,皮亚诺萨和博洛尼亚都停了雨。机场的起降跑道干了起来,但要硬结,还得等上整整二十四小时。天空依旧是万里无云。郁结在每个兵士心中的怨怼都已化作了仇恨。最先,他们痛恨意大利大陆上的步兵,因为他们没能进占博洛尼亚。之后,他们开始憎恨起那条轰炸路线来了。他们死死盯着地图上的那条红缎带,一盯便是好几个小时,切齿地恨它,因为它不愿上移,将博洛尼亚城包围起来。待到夜幕降临,他们便聚在黑暗中,凭了手电,继续阴森森地注视着那条轰炸路线,心里在默默地哀求,仿佛他们这样郁郁不乐地集体祈祷,可以产生相当的威力,于是,便有了希望,让红缎带上移。

    “我实在不敢相信会有这等事,”克莱文杰对约塞连惊叫道,声音忽高忽低,既表示异议,又深感疑惑。“这完全是愚昧迷信,是彻彻底底的倒退。他们混淆了因果关系。这和手碰木头或交叉食指和中指一样毫无意义。难道他们真的相信,假如有人半夜蹑手蹑脚地走到地图前,把轰炸路线移到博洛尼亚上面,我们明天就不必再去执行那次轰炸任务了?你能想象得出?很可能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是有理智的。”

    至午夜,约塞连用手碰了木头,又交叉了食指和中指,于是,便轻手轻脚地溜出帐篷,把那条轰炸路线上移,盖住了博洛尼亚。

    次日一清早,科洛尼下士鬼鬼祟祟地钻进布莱克上尉的帐篷,手伸进蚊帐,摸到湿漉漉的肩胛,轻轻摇动,直摇到布莱克上尉睁开了双眼。

    “你摇醒我干什么?”布莱克上尉埋怨道。

    “他们占领了博洛尼亚,上尉,”科洛尼说,“我觉得你大概想知道这个消息。这次任务取消了吗?”

    布莱克上尉猛地挺起了身,极有条理地在那两条瘦成皮包骨的细长大腿上挠起了痒痒。不一会儿,他穿上衣服,不及修面,便走出帐篷,眯眼瞧了瞧,一脸怒气。天空晴朗,气温和暖。他冷漠地注视着那张意大利地图。果不出所料,他们已经攻占了博洛尼亚。情报室内,科洛尼下士正取出导航工具箱里的博洛尼亚地图。布莱克上尉打了个极响的哈欠,坐了下来,把两脚翘到桌上,于是,挂通了科恩中校的电话。

    “你打电话吵醒我干吗?”科恩中校埋怨道。

    “他们夜里攻下了博洛尼亚,中校。这次轰炸任务是否取消了?”

    “你说什么,布莱克?”科恩中校咆哮道,“干吗要取消轰炸任务?”

    “因为他们攻占了博洛尼亚,中校。难道还不取消轰炸任务?”

    “当然取消啦。你以为我们现在去轰炸自己的部队?”

    “你打电话吵醒我干吗?”卡思卡特上校对科恩中校抱怨道。

    “他们攻占了博洛尼亚,”科恩中校告诉他说,“我想你大概会希望知道这个消息。”

    “谁攻占了博洛尼亚?”

    “是我们。”

    卡思卡特上校狂喜,因为当初是他自告奋勇要求让自己的部下去轰炸博洛尼亚的,从此,他便以英勇闻名,但现在,又解除了这次令他进退维谷的轰炸任务,却丝毫无损他已赢得的名声。攻克博洛尼亚,也着实让德里德尔将军心花怒放,但他对穆达士上校极为恼火,原因是上校为了告诉他这一消息而叫醒了他。司令部同样也很高兴,于是,决定给攻占博洛尼亚城的指挥官授一枚勋章。所以,他们把它给了佩克姆将军,因为佩克姆将军是唯一一位军官主动伸手要这枚勋章的。

    佩克姆将军荣膺勋章后,便即刻请求承当更多的职责。依照他的意见,战区所有作战部队都应归由他亲任指挥官的特种兵团指挥。他时常自言自语——总带着每次与人争执时必定有的那种殉教者的微笑,令人觉着和蔼可亲又通情达理:假如投弹轰炸敌军算不得是特殊工种,那么,他实在不明白,究竟什么工种才是特殊的。

    司令部曾提出,让他在德里德尔将军手下担任作战指挥,可他极和气地婉言拒绝了。

    “我想的可不是替德里德尔将军执行什么作战飞行任务,”佩克姆将军宽容地解释道,笑嘻嘻的,一副和悦的面容。“我更想替代德里德尔将军,或许更想超过德里德尔将军。这样,我也就可以指挥许多其他将军。你知道,我最出色的才能主要在于行政管理。我就有这种高妙的本领,可以让不同的人的意见统一起来。”

    “他倒是有一种高妙的本领,可以让不同的人都觉得他实在是个讨厌透顶的混蛋,”卡吉尔上校曾怀恨地跟前一等兵温特格林吐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希望他把这句刺耳的话传扬出去,让第二十六空军司令部上上下下都知道。“假如有谁配接任那个作战指挥的职位,那个人就是我。我甚至还想到过,我们应该伸手向司令部要那枚勋章。”

    “你真想参加作战?”前一等兵温特格林问道。

    “作战?”卡吉尔上校惊呆了。“哦,不——你误解我的意思了。

    当然,真要参加作战,我其实也不在乎,不过,我最出色的才能主要在于行政管理。我同样有这种高妙的本领,可以让不同的人的意见统一起来。”

    “他倒是也有一种高妙的本领,可以让不同的人都觉得他实在是个讨厌透顶的混蛋。”后来,前一等兵温特格林来到皮亚诺萨岛,查实米洛和埃及棉花一事时,曾私下里笑着告诉约塞连。“假如有谁配晋升,那就是我。”其实,他调至第二十六空军司令部担任邮件管理员后不久,便接连升级,升到了下士,可后来,因为妄加品藻自己的上级军官,说了些极不中听的话,给传扬出去,结果,一下子又被降为列兵。成功的喜悦,更让他感觉到必须做有道德的人,同时,又激发出他的勃勃雄心,再创一番更崇高的业绩。“你想买几只齐波牌打火机吗?”他问约塞连,“这些打火机是直接从军需军官那里偷来的。”

    “米洛知道你在卖打火机吗?”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米洛不是现在也不兜售打火机了吗?”

    “他当然还在兜售,”约塞连告诉他说,“不过,他的打火机可不是偷来的。”

    “那是你的看法,”前一等兵温特格林哼了一声,回敬道,“我卖一块钱一只。他卖多少钱?”

    “一块零一分。”

    前一等兵温特格林得意洋洋地窃笑了一下。“我每回都占他的上风。”他颇有些幸灾乐祸。“嗨,他那些脱不了手的埃及棉花怎么样了?他究竟买了多少?”

    “全买了。”

    “全世界的棉花?哦,真他妈见鬼!”前一等兵温特格林十足一副幸灾乐祸的劲儿。”简直是头蠢驴!当时你一块儿跟他在开罗,干吗不阻止他呢?”

    “我?”约塞连耸了耸肩,答道,“他能听我的话?他们那儿所有高档饭店都有电传打字电报机。可米洛以前从未见过自动记录证券行市的收报机,就在他请领班给他作解释的时候,埃及棉花的行情报告正巧传了过来。‘埃及棉花?’米洛用他那种惯有的表情问道,‘埃及棉花的售价多少?’接下来,我就知道,他把那些该死的棉花全都买了下来。现在他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真是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假如他愿意做买卖,我在黑市上就能抛售许多棉花。”

    “米洛了解黑市行情,根本就不需要棉花。”

    “但需要医药用品。我可以把棉花卷在木牙签上,当做消毒药签卖出去。他愿不愿给个合适的价,卖给我?”

    “不管什么价,他都不会卖给你的,”约塞连答道,“你跟他对着干,他很恼火。其实,他对谁都很恼火,因为上星期大家都拉肚子,把他食堂的名声都给搞臭了。对了,你能帮帮我们大伙儿。”约塞连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你不是可以用你的那台油印机伪造一些官方命令,帮我们逃脱这次去轰炸博洛尼亚的任务吗?”

    前一等兵温特格林很轻蔑地瞧了他一眼,慢慢把手臂抽了回去。“我当然可以,”他自豪他说,“但是我做梦都没想过要做那种事。”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工作。我们大家都各有各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想办法卖掉这些齐波牌打火机,赚几个钱,还有,再从米洛那里买些棉花来。你的工作就是炸掉博洛尼亚的弹药库。”

    “可我会在博洛尼亚给炸死的,”约塞连恳求道,“我们全都会给炸死的。”

    “那你没办法,只得被炸死了,”前一等兵温特格林回答道,“你干吗不学学我,想开些,这都是命中注定的?假如我注定是卖掉这些打火机,赚几个钱,再从米洛那里买些便宜棉花,那么,这就是我要做的事。假如你注定要在博洛尼亚上空被炸死,那你就会被炸死,所以,你最好还是飞出去,勇敢点去死。我不愿这么说,约塞连,可是,你都快成了牢骚鬼了。”

    克莱文杰很赞同前一等兵温特格林的说法,约塞连要做的事,就是在博洛尼亚上空被炸死。当约塞连供认,是他把那条轰炸路线移到了上面,致使轰炸任务被取消,克莱文杰气得脸色发青,狠狠咒骂了一通。

    “干吗不可以?”约塞连咆哮道,越发激烈地替自己争辩,因为他自觉做错了事。“是不是因为上校想当将军,我就该让人把屁股给打烂吗?”

    “意大利大陆上的弟兄们怎么办?”克莱文杰同样很激动地问道,“难道因为你不想去,他们就该让人把屁股给打烂吗?那些弟兄有权得到空中支援!”

    “但不一定非得我去不可。瞧,他们并不在乎由谁去炸掉那些弹药库。我们去那里执行轰炸任务,唯一的理由,就是因为那个狗娘养的卡思卡特自愿要求让我们去。”

    “哦,这些我都知道,”克莱文杰跟他说,那张憔悴的面孔显得极苍白,两只焦虑不安的棕色眼睛却是充满了诚挚。“但事实是,那些弹药库还在那里。我跟你一样,也不赞同卡思卡特上校的做法。

    这一点,你很清楚。”克莱文杰停了停,双唇哆嗦着,再握住拳头,对着自己的睡袋轻击了一下,于是,强调说,“但该炸什么目标,或是由谁去轰炸,或者——,这些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或是谁在轰炸目标时送了命?为什么?”

    “没错,甚至是送命也没法决定。我们无权质问——”

    “你真是疯啦!”

    “——无权质问——”

    “你真的是说,无论我怎么死,还是为什么死,这都不是我的事,而是卡思卡特上校的事?你真是这个意思?”

    “是的,我是这个意思,”克莱文杰坚持说,但似乎很没什么把握。“那些受命打赢这场战争的人,他们的境遇要比我们好得多。他们将决定该轰炸哪些目标。”

    “我们谈的是两回事,”约塞连极其不耐烦他说,“你谈的是空军和步兵的关系,而我说的是我跟卡思卡特上校的关系。你谈的是打赢这场战争,而我说的是打赢这场战争,同时又能保全性命。”

    “千真万确,”克莱文杰厉声说道,显得颇是沾沾自喜。“那么,你说哪一个更重要?”

    “对谁来说?”约塞连马上接口道,“睁开你的眼好好瞧瞧,克莱文杰。对死人来说,谁打赢这场战争,都无关紧要。”

    克莱文杰坐了一会儿,好像挨了猛的一掌。“祝贺你啦!”他极刻薄地喊道,嘴抿紧了,周围现出极细的苍白得无半丝血色的一圈。“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态度,更让敌人感到快慰。”

    “敌人,”约塞连斟字酌句地反驳道,“就是让你去送死的人,不管他站的是哪一边,自然也包括卡思卡特上校。这一点你无论如何不能忘记,因为你记住的时间越长,你就可能活得越长。”

    但,克莱文杰终究是忘了这句话,结果,他死了。当初,由于约塞连没敢告诉克莱文杰,也是他约塞连一手造成了中队人人闹肚子,最后致使轰炸任务又一次不必要地给延期,因此,这扰得克莱文杰很是心烦意乱。米洛更是坐卧不安,因为他疑心很可能又有人在中队的食物里下了毒。于是,他便火烧火燎地跑去求助约塞连。

    “请赶快找斯纳克下士查问一下,他是不是又在白薯里放了洗衣皂。”他偷偷摸摸地恳求约塞连。“斯纳克下士信任你,假如你向他保证不告诉别人,他会跟你说实后的。他一告诉你,你就来告诉我。”

    “这还用问,我当然在白薯里放了洗衣皂,”斯纳克下士很坦率地告诉约塞连,“是你让我放的,对不?洗衣皂可真管用。”

    “他对上帝起誓,他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后来,约塞连回答米洛说。

    米洛将信将疑地撅起了嘴。“邓巴说根本就不存在上帝。”

    不再有丝毫的希望了。第二个星期刚过一半,中队所有的人看上去就跟亨格利·乔一副模样。亨格利·乔是不需要执行轰炸任务的。他总在睡梦里恐怖地乱叫乱吼,全中队上下能安睡的,惟独他一人,晚上,其余的人仿佛一个个缄口不语的幽灵,叼着烟,彻夜在各自的帐篷外于黑暗中游荡。到了白天,他们就聚在一块,显出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徒然地注视着那条轰炸路线;或是一眼不眨地盯着正纹丝不动地坐在紧闭着的医务室帐篷门前的丹尼卡医生,他的头顶上方,是那块可怕的手写的招牌。他们开始自编沉闷无趣的笑话,又捏造灾难性的谣言,说什么粉身碎骨的厄运正在博洛尼亚等着他们呢。

    一天晚上,在军官俱乐部里,约塞连醉醺醺地侧身走近科恩中校,骗他说,德国人把最新发明的那种莱佩奇炮运到了前线。

    “什么莱佩奇炮?”科恩中校很好奇地问。

    “就是最新发明的三百四十四毫米的莱佩奇胶炮,”约塞连回答说,“它可以在半空中把整编队的飞机粘合在一起。”

    科恩中校被约塞连一手紧抓住了胳膊时,很是吓了一跳。他猛地挣脱开,当众羞辱约塞连。“放开我,你这白痴!”他暴怒地叫喊道。这时,内特利突然跑到约寒连的背后,一把将他拖开,科恩中校怒目而视,心里倒是很赞许内特利这么做,因为替他出了这口恶气。“这疯子到底是谁?”

    卡思卡特上校高兴得咯咯直笑。“这就是弗拉拉战役结束后,你硬是要我给他一枚勋章的那个家伙。你还让我提升他为上尉,记得吗?你是活该如此!”

    内特利的体重比约塞连的轻,因此,他花了好大的劲,才把约塞连肥硕的身体拖过房间,拉到一张空桌旁。“你是不是疯啦?”内特利早已吓得浑身直打战,不停地发出嘘嘘声。“那是科恩中校,你是不是疯了?”

    约塞连想再喝一杯,并作出保证,只要内特利给他要来一杯,他就悄悄离开俱乐部。于是,他让内特利又要来了两杯。最后,内特利好说歹说总算哄他到了门口,这时,布莱克上尉恰好噔噔地踩着重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使劲在木地板上跺着满是泥浆的鞋子,帽檐儿上的雨水,像是从高高的屋顶直往下泻。

    “好家伙,你们这些杂种这下可是没有退路了,”他兴致勃勃地宣布道,边说边离开了脚下那滩污水,他身上的雨水溅得四处都是。“我刚接到科恩中校的电话。你们可知道他们在博洛尼亚准备好了什么迎候你们?哈!哈!他们准备好了最新发明的那种莱佩奇胶炮。它可以在半空中把整编队的飞机粘合在一起。”

    “上帝啊,真有这回事!”约塞连尖声叫道,吓得瘫倒在了内特利的身上。

    “哪里有上帝,”邓巴很镇定他说,一面略有些摇晃地走了过来。

    “嗨,帮我来扶他一把,行吗?我得送他回自己的帐篷去。”

    “谁这么说的?”

    “是我。哎呀,瞧瞧这雨。”

    “我们必须去弄一辆车子来。”

    “去把布莱克上尉的汽车偷来,”约塞连说,“这可是我老做的事。”

    “我们是谁的车也偷不到的。因为以前你每次要车,总是偷偷开走停放最近的车子,现在可没人再把点火开关钥匙留在车上了。”

    “上车吧,”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醉醺醺地驾驶着一辆有篷吉普车,开了过来,招呼他们说。等他们全都挤进车子,他便冷不丁地快速开了出去,大伙儿一个个往后仰面倒下去。他们破口大骂,他听了,哈哈大笑。一出停车场,他便笔直往前,疾驶而去,汽车结结实实地撞到了道路另一侧的路堤上。车里的其他人一齐往前倾了过去,一个个叠了起来,无法动弹,对他又是一顿臭骂。“我忘了拐弯,”他解释说。

    “小心点,行吗?”内特利告诫他,“你最好把前灯打开。”

    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倒车离开路堤,拐过弯,沿着大路飞驰而去。车轮在沥青路面上飕飕地飞转,发出咝咝的声音。

    “别开这么快,”内特利恳求道。

    “你最好先带我去你们中队,这样,我可以帮你安顿他上床。然后,你再开车送我回我自己的中队。”

    “你到底是谁?”

    “邓巴。”

    “嗨,把前灯打开,”内特利叫道,“注意路面!”

    “前灯都开着。约塞连难道没在这车上吗?所以,我才让你们这几个杂种上车。”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一百八十度转身,两眼直盯住后座。

    “注意路面!”

    “约塞连?约塞连在这儿吗?”

    “我在这儿呢,一级准尉。我们回去吧。你怎么那么肯定?你从来就没回答过我提的问题。”

    “你们都瞧见了?我跟你们说过,他在这儿。”

    “什么问题。”

    “我们刚才谈的什么,就是什么问题。”

    “重要吗?”

    “我记不得那问题是否重要。我向上帝发誓,我本来知道是什么问题。”

    “上帝根本就不存在。”

    “这正是我们刚才谈的问题。”约塞连大叫了起来。“你怎么会那么肯定?”

    “喂,你肯定前灯都开了吗?”内特利喊道。

    “开了,开了。他想要我干吗?挡风玻璃上全是雨水,难怪从后座看前面黑咕隆咚的。”

    “这雨实在是美极了。”

    “我真希望这雨一直这样不停地下。雨啊,雨,请走——”

    “——开。改日——”

    “——再——”

    “——来。小约约想要——”

    “——玩耍。在——”

    “——草地上,在——”

    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错过了途中的第二个拐弯,一路驶去,直把吉普车开上了一条陡峭路堤的最高处。吉普车往下滑行时,侧翻了,轻轻地陷在了泥地里。车子里,一阵受惊后的寂静。

    “大家没事吧?”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压低了声音问道。没人受伤,他便如释重负,长叹了一口气。“你们知道,我就是这个毛病,”他呻吟道,“从来就不听别人的话。刚才有人再三要我把前灯打开,可我就是不愿听。”

    “是我再三要你把前灯打开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不愿听,是不是?我真希望有一瓶酒。我是带了瓶酒的。瞧,瓶还没打碎。”

    “雨进来了。”内特利察觉到了。“我身上都湿啦。”

    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打开黑麦威士忌酒瓶,喝了一口,于是便把酒瓶递给了别人。大伙叠罗汉似的,横七竖八地躺在车里,全都喝了酒,只有内特利没喝,他一刻不歇地摸索着找车门把手,可就是摸不着。酒瓶噔的一声,落在了他的头上,威士忌直灌他的颈脖。他一个劲地扭动身体。

    “喂,我们得爬出去,”他叫喊道,“我们全都会淹死的。”

    “车里有人吗?”克莱文杰关切地问道,一边打了手电筒从上往下照。

    “是克莱文杰,”他们大叫道。克莱文杰伸过手去,想帮他们一把,可他们却想把他从车窗拖进去。

    “瞧瞧他们!”克莱文杰愤怒地对麦克沃特——正坐在指挥车的方向盘后,咧开了嘴笑——大声说,“就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牲畜躺在里边。你也在,内特利?你应该感到害臊!快——趁他们都还没得肺炎死掉,帮我把他们拉出来。”

    “你知道,这主意听起来挺不错,”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想了想说,“我想我倒是乐意得肺炎死的。”

    “为什么?”

    “为什么不?”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回答道,然后,双臂抱着那瓶黑麦威士忌酒,极其满足地仰躺在泥地里。

    “唉,瞧他在干吗?”克莱文杰恼火地大声叫道,“你们都爬起来上车,我们一起回中队去,行不行?”

    “我们不能都回去。得留下个人在这里,帮一级准尉把车翻过来,因为这车是他签了字从汽车调度场借来的。”

    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极舒适地在指挥车里坐了下来,背往后一靠,咯咯地直笑,一副高兴得意劲儿。“那是布莱克上尉的车,”他喜眉笑眼地告诉他们说,“刚才我是用他那串备用钥匙从军官俱乐部把车偷开来的。他还以为这钥匙今天早上丢了呢。”

    “啊,真有你的!咱们该为此喝一杯。”

    “难道你们还没喝够?”麦克沃特刚发动汽车,克莱文杰便开始责骂了起来。“瞧你们这些人。你们是不是不在乎把自己喝死淹死?”

    “只要不在飞行时死就行。”

    “喂,把瓶打开,把瓶打开。”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催促麦克沃特。“把前灯关掉。只有这样,才能在车上喝酒。”

    “丹尼卡医生说得一点没错,”克莱文杰接着又说,“有些人的确不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我实在是很厌恶你们这些人。”

    “行了,饶舌鬼,快下车,”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命令道,“除约塞连外,其他人全都下车。约塞连在哪儿?”

    “见鬼,别碰我!”约塞连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猛地把他推开。

    “你满身都是泥。”

    克莱文杰把目光集中到内特利身上。“真让我吃惊的是你。你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味儿,你不想办法劝阻他惹麻烦,反倒跟他一样喝得烂醉。要是他跟阿普尔比再打一架,你怎么办?”克莱文杰听见约塞连在暗笑,吃惊地瞪大了双眼。“他没有跟阿普尔比再打架,是不是?”

    “这一次没有,”邓巴说。

    “没有,这一次没有。这次我干得更漂亮。”

    “这次他跟科恩中校打了一架。”

    “他没有!”克莱文杰倒抽了一口气。

    “他真干了?”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兴奋地大叫了起来。“那该为此喝上一杯。”

    “这事可就糟啦!”克莱文杰很是不安他说,“你们究竟干吗非得去惹科恩中校呢?哎呀,灯怎么啦?怎么那么黑?”

    “我把灯都关了,”麦克沃特回答说,“你知道,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说的没错。前灯关了要好得多。”

    “你疯啦?”克莱文杰尖声叫了起来,突然俯身前去,吧咯一声打开了前灯。他几乎歇斯底里般地猛转过身,面对着约塞连。“你瞧你干的好事?你让他们一举一动全跟你一样了!要是雨停了,明天我们就得飞博洛尼亚,那可怎么办?你们得有健康的身体。”

    “雨是再也不会停了。不会,长官,像这样的雨或许真会永远下个不停。”

    “雨已经停了。”有人说,整个车子一片死寂。

    “你们这些可怜的杂种。”几分钟过后,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很是同情地低声说了一句。

    “雨真的停了吗?”约塞连怯声怯气地问道。

    麦克沃特关掉挡风玻璃刮水器,想看个清楚。雨早停了。天渐渐晴了。月亮让一片褐色的薄雾给罩住了,轮廊却是清晰可见。

    “唉,行了,”麦克沃特镇静地大声说,“这有啥了不得的。”

    “别担心,弟兄们,”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说,“机场跑道这会儿太松软,明天还用不起来。或许还没等机场干透,天就又下起雨来了。”

    “你这讨厌透顶令人恶心的杂种。”当他们快速驶进中队营地时,亨格利·乔在自己帐篷里惊叫了起来。

    “天哪,今天晚上他回来了?我以为他跟那架军邮班机还在罗马呢。”

    “哎哟!哎哎哎哎哟!哎哎哎哎哎哎哎哟!”

    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浑身打颤。“这家伙让我心里直发毛,”他低声抱怨道,“嘿,弗卢姆上尉出什么事啦?”

    “这个家伙吓得我心惊胆战。上星期我在树林里看见他在吃野浆果。他再也不在活动房里睡了。他那模样就像是个鬼。”

    “亨格利·乔是害怕代别人参加病号检阅,尽管已经取消了病号检阅。前天晚上,他想宰了哈弗迈耶,没料到自己却一头栽进了约塞连的狭长掩体,你看到了吗?”

    “哎哎哎哎哟!”亨格利·乔惊呼道,“哎哟!哎哎哎哎哟!哎哎哎哎哎哎哎哟!”

    “食堂里不再有弗卢姆在,这实在是桩让人高兴的事。再听不到‘把盐递过来,沃特’这样的话了。”

    “还有‘快把甜菜递给我,彼特’。”

    “还有‘把面包递给我,弗雷德’。”

    “滚开,滚开,”亨格利·乔惊叫道,“我说了,滚开,滚开,你这讨厌透顶令人恶心的杂种。”

    “至少我们知道了他都做些什么梦,”邓巴做了个鬼脸,说道,“他老是梦见那些讨厌透顶令人恶心的杂种。”

    那天深夜,亨格利·乔梦见赫普尔的那只猫睡在自己脸上,差点没把他给闷死。等他醒来,赫普尔的那只猫果真在他脸上睡大觉。当时他的痛苦挣扎也实在令人毛骨悚然。他发出一声尖厉怪异的长嚎,刺破月色皎洁的黑夜,接着,像一阵毁灭性的剧震,回荡了片刻。之后便是让人心惊肉跳的沉寂,紧接着,又是一阵大闹大嚷从亨格利·乔的帐篷里传了出来。

    约塞连是最先到亨格利·乔帐篷的那几个人当中的一个。当他冲进帐篷时,亨格利·乔早就掏出了枪,正使劲挣脱让赫普尔抓住的那只胳膊,朝那猫开枪。那只猫却是不停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叫声,极是凶猛地发动佯攻,企图转移亨格利·乔的注意力,不让他开枪打赫普尔。两个人全都穿着军用内衣。头顶上方那只非磨砂灯泡,在那根松了的电线上,正发了疯似地摇来晃去。乱作一团的黑影不停地毫无规律地打转,上下移动,整个帐篷也因此像是在回旋。约塞连本能地伸出双臂,保持身体平衡,然后,猛一个漂亮的鱼跃,往前直扑过去,把三个格斗者撞倒在地,压在了自己的身体下面。他从混战中脱开身来,一手揪住一个家伙的后颈——亨格利·乔的后颈和那猫的颈背。亨格利·乔和那猫恶狠狠地相互瞪了一眼。那猫凶狠地冲着亨格利·乔呼噜呼噜直叫,亨格利·乔抡起拳头,想狠狠地把它揍扁。

    “决斗要公平嘛。”约塞连作出了裁定。这会儿,惊恐万状地跑来看这场混战的那些人全都没有了恐怖感,发出了一阵欣喜若狂的喝彩声。“我们要公平决斗。”约塞连把亨格利·乔和猫带到外面,依旧一手揪住一个后颈,把他们分开。然后,他便正式向他们阐明:

    “拳头,牙齿和爪子都可以用。但不能用枪。”他警告亨格利·乔。“不准呼噜呼噜地叫。”他严厉地警告那只猫。“等我一放开你们,就开始。一旦双方扭在一起,马上分开,接着再打。开始!”

    四周围了一大群专爱看热闹的无聊人,可是,一等约塞连松手,那猫竟害怕了起来,像个懦夫似的,可耻地从亨格利·乔身边逃跑了。亨格利·乔被宣布为胜利者。他高昂起萎缩的头,直挺起皮包骨的胸膛,脸上挂着胜利者自豪的笑容,扬扬得意地大步走了开去。他凯旋而归,重新上床睡觉,可又梦见赫普尔的那只猫睡在他的脸上,把他闷得气都喘不过来。

    13、德·科弗利少校——

    移动了轰炸路线,没有骗过德国人,反倒骗了德·科弗利少校。

    他打点好野战背包,调用了一架飞机。他有个印象,好像佛罗伦萨也让盟军给占领了,于是,便要人开飞机送他去佛罗伦萨,租两所公寓,好让中队官兵休假时有个安身的地方。等到约塞连向后跳出梅杰少校办公室,寻思着下面该求谁帮忙的时候,德·科弗利少校还没有从佛罗伦萨回来。

    德·科弗利少校不苟言笑,令人敬畏,却是一个极好的老头儿,长一颗硕大的狮子脑袋,一头松散杂乱的白发,仿佛一场大风雪,在他那张家长似的严峻的面孔四周肆虐。正如丹尼卡医生和梅杰少校所推测,他作为中队主任参谋的全部职责,实实在在就是掷马蹄铁,绑架意大利劳工,还有为中队官兵外出休假租借公寓。

    每当像那不勒斯、罗马或佛罗伦萨这样的城市即将陷落,德·科弗利少校便会打点好自己的野战背包,调用一架飞机和一名飞行员,把他送走。办妥这一切,他无需说一句话,仅凭藉他那张严厉专横的脸所具有的威力,以及他那根多皱的手指打出的武断手势。

    城市陷落后一两天,他便回到中队,同时带回两所豪华大公寓的租约,军官和士兵各占一所,且都已配备了成天乐呵呵的称职的厨师和女佣。几天之后,世界各地的报纸便会刊登出那些踩着瓦砾冒着烟雾最先攻进已炸成废墟的城市的美国士兵的照片。在这些士兵当中,必定会有德·科弗利少校。他像一根通条似的直挺挺地坐在一辆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吉普车里,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前方,炮火在他那颗坚不可摧的脑袋四周爆炸。行动轻快敏捷的年轻的步兵们端着卡宾枪,或是在着了火的建筑物的掩蔽下,沿着人行道大步冲向前,或是在建筑物的出入口倒毙身亡。德·科弗利少校依旧端坐车上,四周处处是危险,可他好像是永远摧毁不了的,依旧毫不动摇地铁板着那张中队上下无人不识、无人不敬畏的面孔:凶险,威严,正直,严厉。

    对德国情报机构来说,德·科弗利少校是个令人伤透脑筋的谜。许许多多的美国战俘中,竟没有一个提供过有关这位白发老军官——一副饱经了风霜的面容令人生畏,两只炯炯的眼睛咄咄逼人,似乎每一次发动重大进攻,他都那么无所畏惧地冲锋在前,而且又是每战必胜——的任何具体的情报。对美国当局来说,他的身份也同样令人困惑;他们曾从刑事调查部派出了整整一个团的一流高手,前往各路前线,查明他的真实身份。同时,一大批久经沙场的新闻发布官,奉命一天二十四小时处于紧急状态,一旦打听到德·科弗利少校,就立即着手宣传他。

    在罗马,德·科弗利少校尽了最大的努力,替中队官兵安排度假公寓。军官们——通常是四五人一组来罗马的——住的是一幢崭新的白色的石砌公寓大楼,每人一间宽大的双人房。楼里有三间宽敞的浴室,墙壁贴的是闪亮的浅绿色瓷砖。大楼女仆名叫米恰拉,人瘦得皮包骨,见到什么事都傻笑,倒是把公寓整理得有条不紊,一尘不染。楼下住的是见人必阿谀奉承的房东;楼上住的是一位漂亮富有的黑发伯爵夫人和她那个同样漂亮富有的黑发媳妇,婆媳俩只愿意献身内特利和阿费。但,内特利太羞怯,没敢要她们;

    阿费则太古板,也没占有这婆媳俩的玉体,这家伙竟还想劝她们,除自己的丈夫——偏偏留在了北方,经营家族的生意,千万别献身其他任何一个男人。

    “这婆媳俩真是一对尤物。”阿费很认真地跟约塞连道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而约塞连朝思暮想的,正是希望这一对漂亮富有的黑发尤物一同赤裸了玉体,伸展四肢跟他躺在床上,调情做爱。

    士兵们通常是十二人左右结伙来罗马,带来的是特大的胃口,还有一只只塞满罐装食品的沉甸甸的柳条箱,好让女仆们烧了,给他们端到公寓餐厅,侍候他们进餐。士兵们住的公寓在一幢红色的砖砌楼房的六层楼上,上下楼由一部电梯运送,开起来老是丁零当啷作响。士兵们住的地方,总是要热闹得多。首先是士兵人数一向比较多,还有不少女人侍候他们,替他们做饭,收拾房间,擦洗地板。而且,总是不断有约塞连找来的淫荡却又傻里傻气的颇肉感的年轻女子。此外,还有士兵们自己带来的年轻姑娘,待他们精疲力竭地放纵了一个星期,困倦地返回皮亚诺萨岛时,便把姑娘们留了下来,供后来的士兵尽情享用。姑娘们有得住,有得吃,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她们唯一要做的,就是顺从任何一个想跟她们上床睡觉的士兵,以此作为报答。对她们来说,这样的安排似乎是再理想不过了。

    要是亨格利·乔不幸再次完成自己的飞行任务后,驾驶军邮班机,每隔四天左右,他便像备受了折磨一般,嘶哑了嗓音,发狂地闯来罗马。大多数时候,他住在士兵的公寓里。德·科弗利少校究竟租了多少房间,谁也说不准,就连住底层的那个穿黑色紧身胸衣的胖女人也搞不明白,虽说房间是她租给德·科弗利少校的。德·科弗利少校租下了顶层所有的房间,约塞连知道,一直到五楼还有他租的房间。轰炸博洛尼亚后的那天上午,亨格利·乔在军官公寓里发现约塞连跟露西安娜同床睡觉,竟着了魔似的跑去取自己的照相机,这后来,约塞连在五楼斯诺登的房间里最终找到了那个手持干拖把、身穿灰白色短裤的女佣人。

    那个身穿灰白色短裤的女佣人是个热心肠,生性快乐,年纪三十五岁左右,身材肥胖,那条灰白色的短裤紧裹着两条软绵绵的大腿,还有不停地左右扭动的屁股。只要有男人需要,不管是谁,她都会把这短裤脱了。她相貌极平常,一张宽宽的脸盘,尽管如此,却是世界上最公正的女人:她为每个男人躺下,不论种族、信仰、肤色,或是国籍,把自己当做社会性的财物贡献出去,以此表示自己的殷勤好客。一旦有人把她抱住,不管当时手里抓的是抹布,还是扫帚,或是干拖把,她也不会为了搁下这些东西而耽误片刻的时间。她的诱惑力也就在于她容易到手。她就像是埃佛勒斯特峰,始终耸立在那里,男人们一旦欲火中烧,使爬上她的身体。约塞连迷上了这个穿灰白色短裤的女佣人,因为她似乎是世上剩下的唯一的女人,他可以不动真情地跟她做爱。就连西西里岛那个秃顶姑娘也还唤起他内心强烈的情感:怜悯,温情,惋惜。

    德·科弗利少校每次租公寓,总会遇上不少危险,尽管如此,他唯一的一次受伤,竟出乎意料地发生在他率凯旋的队伍进入不设防的罗马城的时候。当时,一个衣衫褴褛的醉老头一个劲地格格直笑,站在近处,对着德·科弗利少校猛掷去一朵花,不料,伤了他的一只眼睛。紧接着,那个撒旦一般的老头,幸灾乐祸地跃上德·科弗利少校的汽车,粗暴而又轻蔑地抓住德·科弗利少校那颗令人敬重的白发苍苍的脑袋,在左右两颊上嘲弄地吻了吻——嘴里有股酒、奶酪和大蒜混合的酸臭气味。随后,老头发出一阵呵斥似的沉闷的干笑,便又从车上跳回到欢庆的人群里了。德·科弗利少校仿佛身陷逆境的斯巴达人,自始至终没有在这场可怕的磨难面前畏缩半步。直到了结了在罗马的公务,回到皮亚诺萨岛,他方才去找医生,治自己的眼伤。

    他打定了主意,还是用两只眼睛瞧世界,于是,便对丹尼卡医生明确要求,必须给他用透明眼罩,便于他继续以完好的视力投掷马蹄铁,绑架意大利劳工,以及租借公寓。对中队官兵来说,德·科弗利少校实在是个大人物,不过,他们从来就没敢当面跟他这么说。唯一敢跟他说话的,只有米洛·明德宾德。来中队后的第二个星期,米洛便来到马蹄铁投掷场,手拿一只煮鸡蛋,高高举起,让德·科弗利少校瞧。见米洛如此放肆,德·科弗利少校深感惊讶地直挺起了身体,满脸怒容,两眼瞪着他,布满深深皱纹的额头直凸向前,峭壁似的弓形大鼻子,仿佛一名十大学联合会的进攻后卫,愤然地猛冲前去。米洛丝毫不退却,防卫地高举了那只煮蛋,仿佛是具有魔力的护身符,挡在自己的面前。风暴最终平息了下去,危险也随之过去。

    “那是什么?”德·科弗利少校最终问道。

    “一只蛋,”米洛答道。

    “什么样的蛋?”德·科弗利少校问。

    “煮蛋,”米洛回答。

    “什么样的煮蛋?”德·科弗利少校问。

    “新鲜的煮蛋,”米洛回答。

    “哪来的新鲜蛋?”德·科弗利少校问。

    “鸡下的呗,”米洛回答。

    “鸡在哪儿?”德·科弗利少校问。

    “鸡在马耳他,”米洛回答。

    “马耳他有多少鸡?”

    “有足够的鸡给中队的每一位军官下新鲜鸡蛋吃,从食堂经费里拿出五分钱,就能买一只鸡蛋。”

    “我特爱吃新鲜鸡蛋,”德·科弗利少校坦白道。

    “要是中队里有人让一架飞机给我用,我就可以每星期飞一次去那里,把我们需要的所有新鲜鸡蛋全带回来,”米洛回答说,“毕竟,马耳他不算怎么太远。”

    “马耳他是不算怎么太远,”德·科弗利少校说,“你或许可以开一架中队的飞机,每星期飞一次去那里,把我们需要的新鲜鸡蛋全部带回来。”

    “行,”米洛一口答应,“只要有人让我去做,再给我一架飞机,我想我能办到。”

    “我喜欢煎新鲜鸡蛋吃。”德·科弗利少校想了起来。“用新鲜黄油煎。”

    “我可以在西西里买到我们需要的所有新鲜黄油,两毛五分钱一磅,”米洛回答说,“新鲜黄油两毛五分钱一磅,挺合算的。食堂经费里还有足够的钱买黄油,再说,我们或许可以卖一些给其他中队,赚些个钱,把我们自己买黄油的大部分钱给捞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德·科弗利少校问。

    “我叫米洛·明德宾德,长官,今年二十七岁。”

    “你是个挺不错的司务长,米洛。”

    “我不是司务长,长官。”

    “你是个挺不错的司务长,米洛。”

    “谢谢您,长官。我一定尽自己的全力,做一名称职的司务长。”

    “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拿一只马蹄铁。”

    “谢谢您,长官。我拿了它该怎么办?”

    “掷它。”

    “掷掉吗?”

    “对着那边的那根木桩掷过去,然后再去把它拣起来,对准这根木桩掷过去。这是一种游戏,明白吗?你把那只马蹄铁拣回来。”

    “是,长官。我明白了。马蹄铁卖多少价钱?”

    一只新鲜鸡蛋在一汪新鲜黄油里热腾腾地煎着,劈劈啪啪直响,香味随地中海信风飘去了很远的地方,馋得德里德尔将军胃口大增,飞速地赶了回来,随他一起来的,是形影不离地伴着他的那个护士和他的女婿穆达士上校。起初,德里德尔将军一日三餐都在米洛的食堂里吃得狼吞虎咽。后来,卡思卡特上校大队的其他三支中队亦把各自的食堂交托给了米洛,同时又各配给他一架飞机和一名飞行员,好让他也能替他们采购新鲜鸡蛋及新鲜黄油。于是,一周七天,米洛坐了飞机不停地来回奔波,而四支中队的每一位军官倒是在贪得无厌地吞食新鲜鸡蛋了。每天早中晚三餐,德里德尔将军都是狼吞虎咽地吃新鲜鸡蛋——正餐之间还要大吃好多新鲜鸡蛋。直到米洛采购来了大量新鲜小牛肉、牛肉、鸭肉、小羊排、蘑菇菌盖、花茎甘蓝、南非龙虾尾、小虾、火腿、布丁、葡萄、冰淇淋、草莓和朝鲜蓟,他这才不再大吃新鲜鸡蛋了。德里够尔将军的作战联队还有另外三支轰炸大队,他们因眼红,便都派了各自的飞机去马耳他购买新鲜鸡蛋,但却发现那里的鸡蛋卖七分钱一只。既然从米洛那里能五分钱买一只,那么,在他们,把各自的食堂也交托给米洛的辛迪加联合体,并给他配备所需的飞机和飞行员,空运来他曾答应供给的所有其他美味食品,这才是更为明智的选择。

    这一事态的发展,着实令大家兴高采烈,尤其是卡思卡特上校,更是兴奋至极,他确信自己赢得了荣誉。每次见到米洛,他总是乐呵呵地打招呼。同时,他又因抱愧而显出极度的慷慨,竟一时冲动、提议擢升梅杰少校。他的提议一到第二十七空军司令部,当即被前一等兵温待格林驳回。温特格林匆匆作了个批示,言辞简慢,且又无署名:陆军部只有一个梅杰·梅杰·梅杰少校,不打算只为了讨好卡思卡特上校就提升梅杰少校而最终失去他。这一番粗暴的叱责刺痛了卡思卡特上校。上校深感疚惭,躲在自己的房里,痛苦万分,拒不见人。他把这次出丑归咎于梅杰少校,于是决定当天便降他为尉官。

    “或许他们不允许你这么做的,”科恩中校很是傲慢地笑了笑说道,一面仔细琢磨着这桩事。“理由就跟他们不让你提升他完全一样。再说,你才想要把他升到跟我同军衔,这会儿却又要降他为尉官,你这么做,必定会让人觉得你实在是太愚蠢了。”

    卡思卡特上校感到束手无策。当初,弗拉拉一战大败后,他还那么轻而易举地让约塞连得了枚勋章。卡思卡特上校曾主动要求让自己的部下去炸毁波河大桥,可是七天过后,大桥依旧完好无损地横跨河上。六天的时间里,他的士兵们飞了九次去那里,但大桥终究没被摧毁。直到第七天,士兵们第十次去那里执行任务,才炸了那桥。约塞连引着他小队的六架飞机,第二次飞入目标上空,结果,让克拉夫特和他的机组人员全部丧了命。执行第二次轰炸时,约塞连很谨慎,因为当时他无所畏惧。他一直专注于轰炸瞄准器,待炸弹投放出,才抬起头;当他举起头来,便见机舱至弥漫了一种奇怪的桔黄色光。起先,他以为是自己的飞机着了火。紧接着,他便在自己头顶正上方发现了那架引擎着火的飞机,于是通过内部通话系统,高叫着让麦克沃特急速左转。片刻后,克拉夫特飞机的机翼断裂,燃烧着的飞机残骸往下坠落,先是机身,再是那旋转着的机翼,与此同时,阵雨般的金属小碎片啪喀啪喀地打在了约塞连自己的飞机顶上。一刻不绝的高射炮火依旧砰砰砰地在他的周围作响。

    待返回地面,约塞连便于众人阴冷的目光下,气急败坏地走到布莱克上尉——正站在绿色护墙楔形板搭建的简令下达室外面——身边,想向他汇报战况;于是便得知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正在里边等着跟他谈话。丹比少校站在那儿,把守着门,脸色灰白,一语不发,挥挥手把其余的人一一支开了去。约塞连疲惫得不行,恨不得马上卸了这一身黏叽叽的衣服。他心绪不宁地走进简令下达室,实在不知道自己对克拉夫特和其他几个人该有什么样的感觉。因为他们当时是在远处默默忍受着孤立无援的痛苦中阵亡的,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自己灾难临头,身陷同样令人苦恼、恶劣透顶的窘境:要么尽职,要么毁灭。

    卡思卡特上校同样也让这件事给搅得心神不安。“两次?”他问道。

    “要不然,我第一次或许炸不到目标,”约塞连垂下头,低声答道。

    他们的声音在狭长的平房里轻轻回响着。

    “可是轰炸了两次?”卡思卡特上校实在很是怀疑,便再又问了一遍。

    “要不然,我第一次或许炸不到目标。”约塞连重新答了一句。

    “可是克拉夫特或许就能活着回来。”

    “那么桥或许还是完好无损的。”

    “受过训练的轰炸员应该第一次就投放炸弹,”卡思卡特上校提醒他说,“其余五个轰炸员都是第一次就投放炸弹的。”

    “但都没有击中目标,”约塞连说,“我们就不得不再飞回去一次。”

    “或许你第一次就该炸了那桥的。”

    “或许我压根就炸不了它。”

    “但或许就不会有什么损失了。”

    “要是桥还没有炸毁,或许损失就会更大了。我想你要的是让人把桥炸掉。”

    “别跟我争辩,”卡思卡特上校说,“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我不是在跟您争辩,长官。”

    “不,你是在跟我争辩。就连这句话也是在争辩。”

    “是,长官。实在是很抱歉。”

    卡思卡特上校使劲扼了指关节,格格地直响。五短身材的科恩中校,肤色黝黑,肌肉松弛,挺着个极不匀称的大肚子,很是悠闲自在地坐在前排的一张长椅上,两手舒坦地搭在他那黑不溜秋的秃顶上,一双眼睛躲在那副闪闪发亮的无边眼镜后面,流露出顽皮的神情。

    “我们尽力绝对客观地对待这件事。”他提醒卡思卡特上校。

    “我们尽力绝对客观地对待这件事,”卡思卡特上校突然计上心来,于是就热情地对约塞连说,“倒不是我感情用事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压根就不在乎死那几个人或是损失那架飞机。只是写进报告太难看了。我在报告里该怎样掩饰这样的事呢?”

    “您何不给我一枚勋章呢?”

    “就因为你轰炸了两次?”

    “那次亨格利·乔因失误而撞毁了飞机,您就给了他一枚勋章。”

    卡思卡特上校很是悔恨地窃笑了一下。“不送你上军事法庭,就算你走运啦。”

    “可我第二次就炸了那座桥,”约塞连抗辩道,“我想您要的是让人把桥炸掉。”

    “哦,我也不清楚自己要什么,”卡思卡特上校恼羞成怒,大声说道,“哎,我要的当然是让人把桥炸了。自从我决定派你们出去炸毁那座桥以后,它就接连不断给我带来烦恼。你为什么就不能第一次把它炸了呢?”

    “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我的领航员当时也没法确定我们是否到了指定的城市。”

    “指定的城市?”卡思卡特上校困惑了。“你是想把所有责任推给阿费喽?”

    “不,长官。是我的过错,让他分散了我的思想。我想说的是,我不是绝对不犯错误的。”、“谁也不是绝对不犯错误的,”卡思卡特上校严厉他说。接着,他想了想,含糊其辞地又说道:“同样,谁也不是必不可少的。”

    约塞连不再反驳。科恩中校伸了个懒腰。“我们该作决定了。”

    他随口对卡思卡特上校说了一句。

    “我们该作决定了,”卡思卡特上校对约塞连说,“这一切全都是你的过错。你干吗要飞两次呢?你为什么就不能像所有别的人那样第一次就投炸弹?”

    “第一次我可能会炸不了那桥。”

    “我觉得好像我们这会儿的谈话是在转第二圈了,”科恩中校暗自笑了笑,插嘴道。

    “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卡思卡特上校极是苦恼地大声叫道,“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呢。”

    “我们何不给他一枚勋章呢?”科恩中校建议道。

    “就因为他飞了两次?我们给他一枚勋章,凭什么?”

    “就凭他飞了两次这一点,”科恩中校沉思片刻,自鸣得意地笑了笑,答道,“说实话,当时周围没有其他飞机帮着转移高射炮的人力,在那种情况下,要在目标上空再盘旋一次,我想这实在是需要足够的胆量。而且他确实炸了那座桥。你要知道,凡是碰上该让我们感到羞耻的事,我们反倒要自吹自擂——这或许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是一门诀窍,好像从来就不会出什么差错似的。”

    “你觉得这样行吗?”

    “保证没问题。让我们再提升他为上尉,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难道你不觉得我们这么做有些过头了吗?”

    “不,我倒不这么看。办事最好是稳当一些。再说,一个上尉实在是没什么了不起的。”

    “好吧。”卡思卡特上校拿定了主意。“我们就给他发一枚勋章,嘉奖他两次勇敢地飞越轰炸目标上空。同时再提升他为上尉。”

    科恩中校伸手取过帽子。

    “出门时得面带笑容,”他开玩笑他说,一手搂住约塞连的肩膀,两人一同走出了门。

    14、基德·桑普森——

    待到飞博洛尼亚执行任务的时候,约塞连就连去目标上空盘旋一次的勇气都没有了。当最终发现自己坐在基德·桑普森飞机的机头,到了空中的时候,他便摁了一下喉式传声器的按钮,问道:

    “喂?飞机怎么啦?”

    基德·桑普森尖叫了一声。“是不是飞机出了故障?怎么回事儿?”

    基德·桑普森这一声尖叫,着实把约塞连吓得浑身冰凉。“是不是出啥事了?”他极恐怖地叫喊道,“我们要跳伞吗?”

    “我不知道!”基德·桑普森极痛苦地回了一句,激动得呜咽了起来。“有人说我们要跳伞!究竟是谁、是谁?”

    “是我约塞连,在机头!约塞连在机头!我听见你说出事了。难道你没说?”

    “我还以为是你说的哩。这会儿一切似乎都没问题。一切正常。”

    约塞连的心沉了下来。要是一切正常,他们便没了丝毫借口返回去,那么,事情更是糟糕透顶。他阴沉着脸,一时竟迟疑不决。

    “我听不见你说的话,”他说。

    “我是说一切正常。”

    太阳照耀在下面瓷青色的水面和其他几架飞机闪烁的边沿上,白色的光芒令人眼花镣乱。约塞连抓住连接内部通话系统转换开关盒的彩色电线,扯松了开来。

    “我还是听不见你说的话,”他说。

    他什么也没听见。他慢慢收拾起自己的图囊和三件防弹衣,爬回主舱。内特利端坐在副驾驶员的座位上,用了眼角余光瞟见他走上基德·桑普森身后的驾驶舱。内特利全身上下穿戴着重重的一大堆东西——耳机、帽子、喉式传声器、防弹衣和降落伞,看上去极虚弱,却显得异常地年轻腼腆。他朝约塞连懒洋洋地笑了笑。约塞连弓身凑近基德·桑普森的耳朵。

    “我还是听不见你说的话,”他于引擎均匀的嗡嗡声中叫喊道。

    基德·桑普森吃惊地回头扫了他一眼。基德·桑普森长了一副瘦削滑稽的面孔,配了两道弓形眉毛,一对稀稀落落的金黄色八字须。

    “什么?”他回过头喊道。

    “我还是听不见你说的话,”约塞连又说了一遍。

    “你说话还得大声点,”基德·桑普森说,“我还是听不见你说的话。”

    “我是说我还是听不见你说的话!”约塞连叫嚷道。

    “我也没办法,”基德·桑普森也冲着他高喊道,“我只能喊这么响了。”

    “我在对讲机里听不见你说的话,”约塞连愈发无可奈何,便大声咆哮道,“你必须返回去。”

    “就因为一只对讲机?”基德·桑普森表示怀疑地问道。

    “返回去,”约塞连说,“免得我砸了你的脑袋。”

    基德·桑普森望着内特利,以求得到道义上的支持,可内特利干脆就把目光收了回去。约塞连的军衔高于他们两个。基德·桑普森犹豫不决地又抵挡了片刻,然后洋洋得意地高呼了一声,便又急不可耐地屈从了。

    “这样对我来说也蛮好的,”他兴奋他说,于是撅了那对八字须,吹出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唿哨。“是的,长官,这样对老基德·桑普森来说也蛮好的。”他又打了个唿哨,对着对讲机叫喊道,“注意听着,我的小山雀们。这是海军上将基德·桑普森在讲话。这是皇家海军骄傲的基德·桑普森上将在叫喊。是,长官。我们正在返航,弟兄们,上帝啊,我们正在返航!”

    内特利兴奋异常,一下子拽下了帽子和耳机,仿佛一个漂亮的小孩坐在高脚椅里,快活地前后轻摇了起来。奈特中士纵身从顶屋炮塔跳了下来,欣喜若狂,重重地捶打起每个人的后背。基德·桑普森驾驶飞机,划了一个漂亮的大圆弧,离开编队,直冲机场飞去。当约塞连把头戴式受话器接通了其中一个辅助通信转换开关盒的时候,飞机后部的那两个炮手竟一齐唱起了《库卡拉查舞曲》。

    待返回机场,他们却又突然蔫了。令人不安的沉默替代了狂喜。约塞连沉着脸且又极不自然地走下飞机,坐进了早就守在机场等候他们的那辆吉普车。车子返回驻地途中,穿越了阴森岑寂但是迷人的群山、大海和森林,一路上没人说一句话。当他们驶离近靠中队驻地的大道时,每一个人的心头依旧萦回着那种凄凉孤寂的感觉。约塞连最后一个走下车。片刻过后,在那一片老是令人心神不安的寂静——仿佛毒品一般,笼罩住那一顶顶空无一人的帐篷——中,只有约塞连和一阵和暖的微风在移动。中队一片死气沉沉,除丹尼卡医生——活像一只浑身哆嗦的红头美洲鹫,忧伤地栖息在医务室那扇关闭的门旁,四周泻下一片朦胧的阳光,把鼻子对了阳光使劲地抽吸,却全无效果——之外,没有丝毫人的气息。

    约塞连知道丹尼卡医生是不会随他一同去游泳的。丹尼卡医生再也不会下水游泳了;哪怕是在一两英寸深的水里,一个人也有可能因昏厥或轻度冠状动脉闭塞而淹死,让退浪给冲出海去,或是因了寒冷或用力过度而轻易染上脊髓灰质炎或导致脑膜炎球菌感染。

    博洛尼亚对其他人带来的威胁,更是让丹尼卡医生为自身的安全深深地担忧。入夜了,他听到了窃贼的响动。

    透过那片笼罩作战室入口的浅紫色暮蔼,约塞连看见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正极用心地盗用定量配给的威士忌酒,假冒了那些滴酒不沾者签名,且又边喝边快速地往一个个瓶子里灌,想抢在布莱克上尉记起这事后便懒洋洋地匆匆赶来盗了余下的酒之前,尽可能地多偷一些。

    吉普车又轻轻地起动了。基德·桑普森、内特利和其他人,在一阵无声的行动中,各自散开去了,融进了令人厌烦的黄色的寂静里。吉普车随着一阵喀喀的响声消失了。约塞连孑然一人处于沉重的原始寂寥之中,一切绿色的东西看去尽是黑的,而所有其他的一切则全部浸透了脓液的黄绿色。干燥朦胧的远处,微风吹过,刮得树叶飒飒作响。约塞连烦躁不安,既害怕又疲倦,两凹眼窝由于疲惫不堪而给人一种脏兮兮的感觉。他筋疲力尽地走进降落伞帐篷,里面搁着一张光滑的木制长桌。此刻,疑虑就像一只烦人的母狗在刨挖着一颗全然无愧的良心而让人毫无痛感。他把防弹衣和降落伞留了下来,再又返身出去,经过那辆运水车,前往情报室把图囊交还给布莱克上尉。布莱克上尉正坐在椅子里打盹儿,两条瘦长的腿跷在桌上,表面装出一副冷漠样,心里却是极好奇地探问约塞连的飞机为什么又返了回来。约塞连没搭理他,往桌上放下图囊,便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帐篷,他便卸了降落伞背带和身上的衣服。奥尔在罗马,定于当天下午回来,因为他在离热亚那不远的海面上迫降,有了机会休假。内特利早就想打点好行装,准备接替奥尔。他实在是很欣喜:自己居然还活着,因而就急不可耐地想赶去罗马,继续毫无结果而又令人心碎地向那个妓女求婚。约塞连脱了个精光,在帆布床上坐下来歇息。一赤裸了身子,他便感觉好多了。只要身上穿了衣服,他从来就不曾有过舒服的感觉。稍过片刻,他又换上干净的短衬裤,穿上软帮鞋,肩披了一条土黄色浴巾,起身往海滩走去。

    沿中队驻地通向外面的那条路,约塞连绕过了森林里一处神秘的火炮掩体。有三个士兵驻守在那里,其中两个正躺在一圈沙袋上睡觉,还有一个正吃着一只紫石榴,一大口一大口地咬进不停嚼动的嘴里,再把咬碎的渣子吐进灌木丛里。每咬一口,红红的汁便从嘴里流淌了出来。约塞连蹑手蹑脚地往前走着,进了森林,不时爱惜地抚摸颤动着的光肚子,好像是让自己放心,这肚子还在原来的地方。他从肚脐眼处捻出了一块软麻布。突然他在路两侧的地上发现了不少雨后初生的蘑菇,一根根长有菌盖的指状菌柄钻出了黏湿的泥土,仿佛无生命的肉茎,他目光所及的地方,便长出了一大片,似乎它们正是在他的眼前冒出。到处是一大片一大片密密匝匝的蘑菇,就他目光所及,遍布了远处的林下灌木丛。他发现,它们的个头儿好像越来越大,数量似乎也越来越多。他觉得阴森森地恐惧,浑身一阵战栗,撒腿便跑,直到脚下的泥土消失,变成了干沙,那些蘑菇给抛在了后面,他才放慢了脚步。他忐忑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儿巴望着能见到那些又白又软的东西在后面盲目地爬着追赶他,或是突变成了蠕动的难以控制的一团,正悄悄地往上爬过树梢。

    海滩上空寂无人。唯一的声响也全都是极低沉的:溪流涨水的汩汩声,身后那高高的草丛和灌木林轻轻的呼吸声,还有那沉默无语半透明的波浪漠然的呜咽声。波浪总是很小,海水清澈透凉。约塞连把自己的东西留在了沙滩上,膛过齐膝深的海水,直到整个身子全都浸没在了水里。海的另一边,一片高低不平的暗色的狭长陆地笼罩在薄雾之中,隐隐约约。他懒洋洋地游到了浮台,扶住歇了一会儿,再又返身懒洋洋地游回到沙洲可以站立的地方。他好几次都是一头潜入碧绿的海水,直到觉得身体干净了,头脑又完全地清醒,便伸展了四肢趴在沙滩上睡觉,直睡到从博洛尼亚凯旋的机群差不多掠过了他的头顶。机群那许多台发动机一齐发出由弱而强的巨大的隆隆声,仿佛惊天动地的轰呜,闯进了他的梦乡。

    他醒了过来,眨眨眼,略觉头疼,睁开眼,见到的是一个乱腾腾的世界,一切倒是有条不紊。他惊愕地注视着眼前的奇观:十二支空军小队的飞机平稳地组成了精确的队形。这景象实在太是出乎意料,简直无法令人置信。没有一架飞机因载了伤员而猛冲在前。

    也没有一架飞机因受损而掉了队。空中也不见有冒出的遇难火焰。

    除他自己的飞机外,一架不少。顷刻间,他竟感到神经错乱,无法动弹。随即他便又清醒了过来,差不多因了这命运的嘲弄而落了泪。

    解释极简单:机群还没来得及轰炸,云层便掩住了目标,于是,得再飞博洛尼亚执行轰炸任务。

    他错了。压根就没有什么云层。博洛尼亚已遭了轰炸,飞博洛尼亚只是一次例行的飞行。那里也根本不见有什么高射炮火。

    15、皮尔查德和雷恩——

    皮尔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是两个不讨人厌的负责中队协同作战的军官。他俩性格温和,说起话来轻声慢语,个子中等偏矮,并且都喜欢战斗飞行。他俩唯一希望的就是能得到机会,继续执行战斗飞行任务。除此之外,无论是对生活还是对卡思卡特上校,他俩都别无他求。他们已经完成了几百次作战飞行任务,却还想能再飞上几百次。他们每一次都将飞行任务分配到自己头上。以前他俩从未经历过像战争这样奇妙的事情,生怕以后再也经历不到了。每次他们执行任务时,那态度很是谦卑,总是不声不响的,尽量避免张扬,而且尽力不惹恼任何人。无论从谁身旁走过,他俩总是很快地露出微笑。他们说话时,也总是咕咕哦哦的,从不粗声大气。他俩同属那类惯于随机应变、不管做什么事都心甘情愿、乐于屈从他人的人。

    只有他们两人单独相处时,他们才感到自在。他们从不正视其他人的目光,即使那天在“露天会议”上他们公开谴责约塞连,说他不该唆使基德·桑普森在执行轰炸博洛尼亚的任务时中途返航的时候,他们也不同约塞连的目光接触。

    “弟兄们,”头上的黑发已变得稀落的皮尔查德上尉开口说道,并局促不安地笑了一下。“当你们想在执行任务的中途返航时,尽量搞搞清楚,是不是有什么重大的理由,行吗?不要为了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比方说对讲机出了点故障……或诸如此类的小事,就返航了,你们说好不好?关于这事,雷恩上尉还要补充说几句。”

    “弟兄们,皮尔查德上尉说得对,”雷恩上尉说,“关于这事,我要对你们说的也就是这些。好啦,我们今天总算去过了博洛尼亚,大家也知道了这次飞行任务只不过是一次常规轰炸。我想咱们大伙是有点紧张了,所以没有对那儿造成多大的破坏。现在,听着,卡斯卡特上校已经得到了上级的许可,让咱们重新干一次。明天咱们可真的要去将那些弹药库好好收拾掉。好了,对这事你们有什么想法?”

    为了向约塞连证明他俩对他并无敌意,第二天重返博洛尼亚执行轰炸时,他俩甚至派他同麦克沃特一起飞,让他们的飞机在第一飞行编队里担任领队轰炸机。当约塞连飞至目标上空时,他表现得像哈弗迈耶那样自信,根本就不做规避动作,可突然间炮火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吓得他屁滚尿流。

    到处都是密集的高射炮火!约塞连原来受了骗,中了计,上了大当。此时他毫无办法,只能像个白痴似地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丑陋的团团黑烟向上升腾,朝着他猛扑过来杀死他。然而在炸弹扔完之前,他什么也不能干,只好将视线转回到轰炸瞄准器上;

    瞄准器透镜上那细细的十字线像是有磁铁吸住似的,同他先前调整好的样子丝毫不差,牢牢地对准着目标;那两条线的相交处不偏不倚地正对着他负责轰炸的那个场院的中央,那是一个经过伪装的仓库,就建在第一排房屋的前面。当他的飞机悄悄地朝前飞着的时候,约塞连一个劲地发起抖来了。他先是听到了那些在他的飞机四周爆炸的高射炮弹发出的四声沉重的嘣——嘣——蹦——蹦的声音,后又听见了夹杂在这些声音中的一声刺耳而又尖厉的爆炸声,原来又有一颗炮弹猛然间就在距他咫尺的地方炸开了。在他祈求炸弹赶快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心里涌出上千种互不相干的冲动,脑袋几乎都要裂开。他真想哭。发动机继续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就像一只又肥又懒的苍蝇在哼哼。最后,瞄准器上的指针交叉到了一起,八颗五百磅的炸弹接连投了下去。由于卸掉了重负,飞机轻快地忽闪着向上飞去。约塞连将低着的脑袋从瞄准器上移开,偏过头去看左边的指示器。当指针指到零的时候,他关上了弹舱门,然后朝着对讲机,将嗓门提高到最大,尖叫道:

    “向右急转!”

    麦克沃特立即响应。随着引擎发出一阵难听的吼叫,他将飞机的一侧机翼朝下,使整个机身侧转过来,然后毫不留情地让飞机呼啸着就地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避开了约塞连刚才发现的两道对准他们飞过来的高射炮火。然后约塞连又叫麦克沃特让飞机爬高,并不断地催他爬高、再爬高些,直至他们终于挣脱了炮火,飞进了一片宁静的、犹如蓝宝石一般湛蓝的天空。那里阳光灿烂,只有远处飘浮着些许长长的白纱一样纤薄的浮云。风吹打在飞机那圆柱形的舷窗上,那声音就像杂乱的琴声,不过让人听了感到宽心。飞机又重新加快了速度,直到这时约塞连才轻松下来,并感到一阵欣喜。后来他又吩咐麦克沃特让飞机向左拐,然后再快速向下俯冲。这时他瞥见有高射炮弹穿过他的头顶和右后上方,呈蘑菇形爆炸开来。要不是刚才向左转弯,紧接着又向下俯冲,他们准会被这阵炮火击中。为此,约塞连不禁感到一阵极短暂的狂喜。紧接着他又用刺耳的喊叫声让麦克沃特将飞机拉平,然后又催他赶快往上飞,在空中绕了一大圈,重新回到一片没有硝烟、四周参差不齐的蓝天里。与此同时,他刚才投下的那些炸弹也开始炸响了。第一颗正好落在约塞连先前瞄准的那个场院里,紧接着,其余几颗从他的和他的小队的其他飞机里投下的炸弹也都在地面上炸开。只见橘红色的火焰迅速掠过建筑物的顶部,顷刻之间变成一团团巨大无比、翻腾不已的粉红色、灰色和黑色的烟云,并四下蔓延开来,同时发出隆隆巨响,就好像是一阵阵伴随着红色、白色和金黄色的闪电而来的巨雷声。

    “哈,你看那儿,”阿费挨着约塞连大声惊叹道,他那胖胖的圆脸上闪出兴奋而又着迷的神情。“那儿原先准是个弹药库。”

    约塞连刚才早已把阿费给忘了。“滚走!”他大声朝阿费喝道,“快滚出机头!”

    阿费彬彬有礼地微笑着,指着下面的目标,十分大度地敦请约塞连朝下看。约塞连接连不断地用手拍打着阿费,并一个劲地对着那条爬行通道做着手势。

    “快回机舱去!”他狂乱地大声喊道,“回机舱去!”

    阿费和气地耸了耸肩。“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他解释说。

    约塞连抓住阿费身上的降落伞具的皮带,将他推回到爬行通通。也就在这时,飞机猛然间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被击中了。这一抖动使得约塞连感到全身的骨头全散架了,连心脏也停止了跳动,他立即意识到这下子他们全完了。“快爬高!”他看到麦克沃特还活着,便冲着对讲机朝他尖声大叫起来。“快爬高,你这个杂种!爬高,快爬高,爬呀,快爬!”

    飞机立即陡直地向上飞去,爬得迅速而又吃力。后来约塞连又用刺耳的声音对麦克沃特大喊了一阵,要他把飞机拉平,然后又一次扭转机身,毫不怜惜地让飞机在一阵轰响中做了一个四十五度的急转弯。这个急转弯就像是一次强有力的吸气,差点没把约塞连的五脏六肺给吸出来,让他感到浑身瘫软,像一件失去了物质形体的东西那样在半空中不住地飘浮着,直到后来他叫麦克沃特再次把飞机拉平。飞机平飞后刚来得及转回右后方,就又带着一阵尖叫声向下俯冲过去。飞机急速地穿过那数不尽的一团团幽灵似的黑色烟雾向下冲着。那些飘浮在空中的黑色烟尘飘落在机头光滑的有机玻璃舱罩上,那情景就像是一片片邪恶、阴湿、肮脏的雾尘拂拭着约塞连的脸颊。此时地面上的高射炮又重新开火,一束束的炮火盲目并且杀气腾腾地朝着天空飞来,随后又无力地落下去,飞机就在这片炮火中忽上忽下地急飞着。在这种钻心揪肺的恐惧中,约塞连的心像是一把锤子似的,咚咚地敲个不停。汗水从他的脖子上大把大把地涌出,直朝着他的胸口和腰间奔流,又热又粘。有那么一会,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这一编队里的其他飞机都已不在了,随后他能意识到的就只有他自己了。他感到自己的嗓子眼发堵,透不过气来,并刀割似地疼痛。他带着这种钻心的疼痛对麦克沃特尖叫着,向他发出一个又一个指令。麦克沃特每改变一下航向,发动机便发出震耳欲聋、痛苦不堪的尖声长啸。前方远处,另一群高射炮还在朝着天空接连不断地密集射击着,同时炮口还在不断地移动,以便调整到最精确的高度,恶狠狠地等待着约塞连飞入他们的射程。

    突然随着另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巨响,飞机又震动了一下,几乎翻了个身,机头里立刻充满了带有一股甜味的蓝烟。什么东西着火了!约塞连调脸想逃,却撞到了阿费身上。原来刚才是阿费划了根火柴,这会儿正若无其事地点着了他的烟斗呢。约塞连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生就一张笑嘻嘻的圆脸的领航员,心里既惊恐又疑惑。他心想,他们两人当中准有一个疯了。

    “天哪!”他痛苦而又吃惊地朝阿费大叫。“你给我从机头滚出去!你疯了吗?滚走!”

    “什么?”阿费问。

    “滚走!”约塞连歇斯底里地大叫,一面捏起双拳,用手背狠狠地揍着阿费,想把他赶走。“滚!”

    “我还是听不见你说什么,”阿费说。他说话时态度温和,口气里既带着困惑不解,又含有几分责难,一副清白无辜的样子。“你得说大声一点才行。”

    “从机头滚出去!”约塞连拿他没办法,只得再次尖声高叫。“他们想打死咱们!你明不明白?他们想打死咱们!”

    “该死的,我该往哪飞?”麦克沃特用一种痛苦的声音尖着嗓子朝着对讲机怒喊道,“我该往哪飞?”

    “向左拐!向左,你这该死的狗娘养的!赶快向左拐!”

    阿费爬到约塞连的身后,用烟斗柄朝他的肋部猛戳了一下。随着一声嘶哑的叫喊,约塞连一下子跳了起来,脑袋撞着了机舱顶,接着又双膝跪地,在地上蹦了一大圈,脸色像纸一样苍白,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阿费则带着一种鼓励的神情朝他眨了眨眼,然后竖起大拇指朝麦克沃特做了个诙谐幽默的怪相。

    “难道有什么东西在吃他?”他出声地笑着问。

    突然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攫住了约塞连,使得他一反常态。

    “请你离开这儿好吗?”他哀求似地大声喊道,并使出全身的力气将阿费推转身去。“你是聋了还是怎么了?回到机舱里去!”然后他又冲着麦克沃特尖叫,“俯冲!俯冲!”

    他们再度陷入了由不断爆炸着的高射炮弹交织成的砰砰作响的巨大火网之中。这时阿费又一次爬到了约塞连的身后,再次用烟斗使劲捅了一下他的肋部。约塞连又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并惊跳起来。

    “我还是没听清你刚才说的话,”阿费说。

    “我说离开这里!”约塞连大叫道,禁不住哭了起来。他使出全部的力气,用双手狠劲地捶打着阿费的身体。“从我这里滚开!滚开!”

    拳头捶打在阿费身上就像是打在一只软软的充了气的橡皮口袋上。这一大堆柔软的、毫无知觉的物体既无丝毫反抗,也没任何反应。过了一会,约塞连的冲动平息了,他的双臂也因疲惫而无力地垂了下来。此时他感到十分丢脸,因为他竟拿阿费毫无办法,他为自己感到可怜,并几乎为此而哭了出来。

    “你刚才说什么?”阿费问。

    “从我这儿走开,”约塞连回答说,现在他用的是恳求的口吻。

    “回飞机后舱去吧。”

    “我还是听不见你说什么。”

    “没关系,”约塞连呜咽着说,“没关系。你别再招我就行了。”

    “什么没关系?”

    约塞连开始拍打自己的脑门。他抓住阿费衬衫的前襟,挣扎着站起身来,用力把他拖到机头的后部,像扔一只臃肿笨重的大口袋似地把他推倒在爬行通道的入口处。当他朝着机头爬回来的时候,一枚炮弹带着一声巨响就在他的耳边爆炸了。靠着没被完全摧毁的、残留在大脑深处的那一点理智,约塞连感到纳闷,这枚炮弹怎么没一下子把他们全都炸死。他们的飞机仍旧在爬升。发动机又开始发出了难听的嚎叫声,好像正处于极大的痛苦之中。机舱内的空气中充满了机器发出的呛鼻气味和汽油散发出的恶臭。他意识到的下一桩事就是,下雪了。

    成千上万的细小的白纸片像雪花一样在飞机里飘落下来,密密麻麻地绕着约塞连的头乱转、每当他惊慌地眨一下眼,这些纸片便立即粘到他的眼睫毛上;他每呼吸一下,它们就贴着他的鼻孔和嘴唇翻飞。他感到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可阿费却得意洋洋地咧嘴大笑,那样子简直就不像个人,手里还高举着一份破破烂烂的地图叫约塞连快看。一大团高射炮火刚才击穿了机舱底,穿过阿费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地图,然后又在距他们的脑袋只几英寸的地方穿透舱顶飞了出去。阿费的那股高兴劲简直不可名状。

    “你要瞧瞧这个吗?”他嘁嘁喳喳他说着,两根又粗又短的手指头透过一张地图的破洞,朝着约塞连开玩笑地乱晃着。“你要瞧瞧这个吗?”

    阿费那副欢天喜地、心满意足的样子让约塞连看了直发呆。阿费就像梦中的可怕的吃人妖魔,你既伤不了他,也躲不开他。约塞连害怕他的原因很复杂,这会儿他被吓得魂飞魄散,也就无法去弄清楚其中的原因了。风从舱底被炮弹打穿的齿形裂口呼啸而入,使无数纸片像石膏碎粒一样在空中回旋不已,给人一种飞机里新上了一层漆,并且灌满了水的假相。一切看上去都很怪异,都是那么花哨,那么荒唐。这时传来了一声尖厉的叫嚷声,约塞连的头不禁猛然抽动了一下。这声音无情地钻透他的脑袋,直达他的双耳。原来这是麦克沃特在叫喊,他这是在求约塞连快下指令,因为刚才的这一片慌乱使一切都乱了套。约塞连仍旧痛苦而又惶惑地盯着阿费那张圆鼓鼓的面孔,这面孔透过那些在空中飞舞的无数白纸片,正从容而又茫然地冲着他笑呢。由此约塞连得出了一个结论:阿费是个只知道胡言乱语的白痴。就在这时,八枚高射炮弹在他们齐眉高的机外右方爆炸开来,紧接着又来了八枚,跟着又是八枚。这最后八枚炮弹是朝飞机的左方打来的,所以他们差点就撞上了这些炮弹。

    “向左急转!”约塞连冲着麦克沃待叫喊道,而阿费则仍然在对着他龇牙咧嘴地笑个不停。麦克沃特的确向左急转了,然而那些炮弹也跟着往左急转,紧紧地尾随着他们。约塞连急得大叫:“我是说要急转,急转,急转,急转,你这狗娘养的,要急转!”

    麦克沃特让飞机更加迅速地转了一个弯。忽然间,像出现奇迹似的,他们飞出了炮火的射程。火网没有了。那些高射炮也停止了对他们的轰击。而他们仍旧活着。

    在他的后面,人们正在死去。其他几个小队的飞机在高射炮的轰击下,排成了一个长条,有好几英里长,弯弯曲曲的,并不断蠕动着,仍然在目标上空做着与他们刚才一样危险的飞行。它们快速穿过天空中新老高射炮火留下的巨大烟云,就像一群老鼠穿过它们自己的一堆堆粪便在疾走狂奔,有一架飞机着火了,晃动着机翼摇摇摆摆地飞离了队伍,并不断大幅度地翻滚着,就像一颗巨大的血红色的流星。在约塞连的注视下,这架燃烧着的飞机先是侧着机身在空中飘动,然后开始呈螺旋状慢慢地向下兜起大大的圈子,并且圈子渐渐地变得越来越窄。那着了火的庞大机身吐着桔红色的火舌,而飞机的后部则火光闪闪,就像拖着一条长长的、波动不已的、由火和烟形成的斗篷。天空中开始出现了降落伞,一、二、三——四顶降落伞,接着这架飞机由转圈变成了高速的旋转,然后就一路向下栽去,直落地面,像一大片彩色皱纹纸似的在那堆熊熊烈火中无声无息地抖动着。另一中队里的整整一个小队的飞机已经给打得散了队形。

    约塞连兴致索然地叹了口气,他这一天的活算是干完了。这会儿他无精打采,心里极不愉快。此刻他们飞机的发动机正甜美地低声吟唱着,麦克沃特放慢了速度,慢悠悠地飞着,好让他们小队里的其他飞机跟上来。这突如其来的宁静显得是如此地陌生,如此地不自然,好像有那么一点隐含杀机的味道。约塞连劈劈啪啪地解开了防弹衣的纽扣,又摘下头上的钢盔。他又叹了口气,依旧感到心神不安,于是便合上双眼,试图让自己放松一下。

    “奥尔上哪儿去了?”突然有人通过对讲机问了他一句。

    约塞连一下子弹跳了起来,嘴里大声地吐出了一个音节:奥尔!这一喊声里透着焦虑,这一声喊也是对他们在博洛尼亚上空所遭遇到的不可思议的高射炮火袭击所作出的唯一合乎情理的解释。他猛地俯身向前,扑到他的轰炸瞄准器上,透过上面的有机玻璃朝下看,企图找到奥尔的确切踪影。奥尔像磁铁一样会吸引高射炮火,而且毫无疑问,当他一天前人还在罗马的时候,就在一夜间将赫尔曼·戈林所率的整整一个师从天知道的什么鬼驻扎地给吸引到博洛尼亚来了,并且还将他们所射出的全部劈啪作响的炮弹都引来了。这时阿费的身体也朝前俯了过来,他头盔的锋利帽边恰好砸到了约塞连的鼻梁。顿时,约塞连的双眼泪水横流,于是他便狠狠地咒骂起阿费来。

    “他在那儿,”阿费装腔作势地用悲哀的语气说,一面戏剧性地指着下面一幢灰色石头农舍的牲口棚前停着的一辆装干草的大车和两匹马。“已经粉身碎骨。我想那些碎片也已荡然无存了。”

    约塞连又咒骂起阿费来,同时继续专心地寻找着。他心里很同情他那位平日里总是欢蹦乱跳、行为古怪、生着一对龅牙的同帐篷伙伴,因而为他感到恐惧,感到担忧。他的那位伙伴曾经用乒乓球拍子将阿普尔比的脑袋砸开了花,而这会儿他又一次让约塞连吓得灵魂出窍。最后,约塞连发现了一架双引擎、双舵的飞机,这架飞机从一片苍翠的森林里飞了出来,来到一块黄澄澄的田野的上空。

    飞机的两个螺旋浆有一个变了形,已经完全不转了,然而飞机却还能维持适当的高度,保持着正确的航向。约塞连不知不觉地低声祈祷起来,感谢上帝。可随后又对奥尔感到无比的恼火,不觉又破口大骂起来,不过这种咒骂中既夹杂着怨恨,也夹杂着宽慰。

    “这个杂种!”他骂道,“这个该死的长不高的红脸蛋、大脸盘、卷头发、一嘴龅牙的狗杂种!”

    “你在说什么?”阿费问。

    “这个肮脏而又该死的傻瓜侏儒,这个鼓腮帮、金鱼眼、矮冬瓜、大龅牙、整天就会嬉皮笑脸、疯子一样的狗娘养的杂种!”约塞连唾沫四溅地骂着。

    “什么呀?”

    “没什么!”

    “我还是听不清你说什么,”阿费回答说。

    约塞连缓慢而又艰难地转过身来,面朝着阿费,开口道:“你竖耳听着。”

    “我?”

    “你这个自以为了不得的家伙,胖得像水桶,专会讨好,愚蠢透顶,还自鸣得意……”

    阿费泰然自若。他镇静地划了根火柴,然后吧咯吧喀地吸着他的烟斗,脸上明显地挂着一副能够包容一切、原谅一切的宽厚表情。他亲切地微笑着,张开嘴准备说话。可约塞连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厌烦地将他推开了。在回机场的途中,约塞连一直闭着两眼假装睡觉,这样他就可以不用听阿费说话,或看到阿费了。

    在简令下达室,约塞连向布莱克上尉汇报了作战情况,然后便和其他人等在那里;大家一直在心神不安地窃窃私语着,直到奥尔最终架着飞机嘎嚓嘎嚓地出现在上空,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方才住口。那架飞机虽然只有一个发动机是好的,但仍能让奥尔神气活现地在天上飞着。大家屏住呼吸。奥尔的起落架放不下来。约塞连一直守在那里,直到奥尔将机身贴着地面安全着陆为止。然后他顺手偷了一辆他能见到的发动机钥匙尚未拔走的吉普车,一溜烟地赶回他的帐篷,急切地开始打点行装。每逢紧急战斗过后他们都会有一次例行休假,约塞连决定这次休假去罗马。就在当天晚上,约塞连在罗马找到了露西安姻,并发现了她身上的那块一般人见不到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