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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那几只小鸡只引起了他的胃口。他拖着那只受伤的脚腕子,一瘸一拐,跌跌冲冲地

    追下去,时而对它扔石子,时而粗声吆喝;有时候,他只是一瘸一拐,不声不响地追着,

    摔倒了就咬着牙、耐心地爬起来,或者在头晕得支持不住的时候用手揉揉眼睛。

    这么一追,竟然穿过了谷底的沼地,发现了潮湿苔癣上的一些脚樱。这不是他自己

    的脚营,他看得出来。一定是比尔的。不过他不能停下,因为母松鸡正在向前跑。他得

    先把它捉住,然后回来察看。

    母松鸡给追得精疲力尽;可是他自己也累坏了。它歪着身子倒在地上喘个不停,他

    也歪着倒在地上喘个不停,只隔着十来尺,然而没有力气爬过去。等到他恢复过来,它

    也恢复过来了,他的饿手才伸过去,它就扑着翅膀,逃到了他抓不到的地方。这场追赶

    就这样继续下去。天黑了,它终于逃掉了。由于浑身软弱无力绊了一跤,头重脚轻地栽

    下去,划破了脸,包袱压在背上。他一动不动地过了好久,后来才翻过身,侧着躺在地

    上,上好表,在那儿一直躺到早晨。

    又是一个下雾的日子。他剩下的那条毯子已经有一半做了包脚布。他没有找到比尔

    的踪迹。可是没有关系。饿逼得他太厉害了——不过——不过他又想,是不是比尔也迷

    了路。走到中午的时候,累赘的包袱压得他受不了。于是他重新把金子分开,但这一次

    只把其中的一半倒在地上。到了下午,他把剩下来的那一点也扔掉了,现在,他只有半

    条毯子、那个白铁罐子和那支枪。

    一种幻觉开始折磨他。他觉得有十足的把握,他还剩下一粒子弹。它就在枪膛里,

    而他一直没有想起。可是另一方面,他也始终明自,枪膛里是空的。但这种幻觉总是萦

    回不散。他斗争了几个钟头,想摆脱这种幻觉,后来他就打开枪,结果面对着空枪膛。

    这样的失望非常痛苦,仿佛他真的希望会找到那粒子弹似的。

    经过半个钟头的跋涉之后,这种幻觉又出现了。他于是又跟它斗争,而它又缠住他

    不放,直到为了摆脱它,他又打开枪膛打消自己的念头。有时候,他越想越远,只好一

    面凭本能自动向前跋涉,一面让种种奇怪的念头和狂想,象蛀虫一样地啃他的脑髓。但

    是这类脱离现实的逻思大都维持不了多久,因为饥饿的痛苦总会把他刺醒。有一次,正

    在这样瞎想的时候,他忽然猛地惊醒过来,看到一个几乎叫他昏倒的东西。他象酒醉一

    样地晃荡着,好让自己不致跌倒。在他面前站着一匹马。一匹马!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

    的眼睛。他觉得眼前一片漆黑,霎时间金星乱迸。他狼狠地揉着眼睛,让自己瞧瞧清楚,

    原来它并不是马,而是一头大棕熊。这个畜生正在用一种好战的好奇眼光仔细察看着他。

    这个人举枪上肩,把枪举起一半,就记起来。他放下枪,从屁般后面的镶珠刀鞘里

    拔出猎刀。他面前是肉和生命。他用大拇指试试刀刃。刀刃很锋利。刀尖也很锋利。

    他本来会扑到熊身上,把它杀了的。可是他的心却开始了那种警告性的猛跳。接着

    又向上猛顶,迅速跳动,头象给铁箍箍紧了似的,脑子里渐渐感到一阵昏迷。

    他的不顾一切的勇气已经给一阵汹涌起伏的恐惧驱散了。处在这样衰弱的境况中,

    如果那个畜生攻击他,怎么办?

    他只好尽力摆出极其威风的样子,握紧猎刀,狠命地盯着那头熊。它笨拙地向前挪

    了两步,站直了,发出试探性的咆哮。

    如果这个人逃跑,它就追上去;不过这个人并没有逃跑。现在,由于恐惧而产生的

    勇气已经使他振奋起来。同样地,他也在咆哮,而且声音非常凶野,非常可怕,发出那

    种生死攸关、紧紧地缠着生命的根基的恐惧。

    那头熊慢慢向旁边挪动了一下,发出威胁的咆哮,连它自己也给这个站得笔直、毫

    不害怕的神秘动物吓住了。可是这个人仍旧不动。他象石像一样地站着,直到危险过去,

    他才猛然哆嗦了一阵,倒在潮湿的苔藓里。

    他重新振作起来,继续前进,心里又产生了一种新的恐惧。这不是害怕他会束手无

    策地死于断粮的恐惧,而是害怕饥饿还没有耗尽他的最后一点求生力,他已经给凶残地

    摧毁了。这地方的狼很多。狼嗥的声音在荒原上飘来飘去,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危险的罗

    网,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吓得他不由举起双手,把它向后推去,仿佛它是给风刮紧了

    的帐篷。

    那些狼,时常三三两两地从他前面走过。但是都避着他。一则因为它们为数不多,

    此外,它们要找的是不会搏斗的驯鹿,而这个直立走路的奇怪动物却可能既会抓又会咬。

    傍晚时他碰到了许多零乱的骨头,说明狼在这儿咬死过一头野兽。这些残骨在一个

    钟头以前还是一头小驯鹿,一面尖叫,一面飞奔,非常活跃。他端详着这些骨头,它们

    已经给啃得精光发亮,其中只有一部份还没有死去的细胞泛着粉红色。难道在天黑之前,

    他也可能变成这个样子吗?生命就是这样吗,呃?真是一种空虚的、转瞬即逝的东西。

    只有活着才感到痛苦。死并没有什么难过。死就等于睡觉。它意味着结束,休息。那么,

    为什么他不甘心死呢?

    但是,他对这些大道理想得并不长久。他蹲在苔藓地上,嘴里衔着一根骨头,吮吸

    着仍然使骨头微微泛红的残余生命。甜蜜蜜的肉味,跟回忆一样隐隐约约,不可捉摸,

    却引得他要发疯。他咬紧骨头,使劲地嚼。有时他咬碎了一点骨头,有时却咬碎了自己

    的牙,于是他就用岩石来砸骨头,把它捣成了酱,然后吞到肚里。匆忙之中,有时也砸

    到自己的指头,使他一时感到惊奇的是,石头砸了他的指头他并不觉得很痛。

    接着下了几天可怕的雨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宿,什么时候收拾行李。他白天黑

    夜都在赶路。他摔倒在哪里就在哪里休息,一到垂危的生命火花闪烁起来,微微燃烧的

    时候,就慢慢向前走。他已经不再象人那样挣扎了。逼着他向前走的,是他的生命,因

    为它不愿意死。他也不再痛苦了。他的神经已经变得迟钝麻木,他的脑子里则充满了怪

    异的幻象和美妙的梦境。

    不过,他老是吮吸着,咀嚼着那只小驯鹿的碎骨头,这是他收集起来随身带着的一

    点残屑。他不再翻山越岭了,只是自动地顺着一条流过一片宽阔的浅谷的溪水走去。可

    是他既没有看见溪流,也没有看到山谷。他只看到幻象。他的灵魂和肉体虽然在并排向

    前走,向前爬,但它们是分开的,它们之间的联系已经非常微弱。

    有一天,他醒过来,神智清楚地仰卧在一块岩石上。太阳明朗暖和。他听到远处有

    一群小驯鹿尖叫的声音。他只隐隐约约地记得下过雨,刮过风,落过雪,至于他究竟被

    暴风雨吹打了两天或者两个星期,那他就不知道了。

    他一动不动地躺了好一会,温和的太阳照在他身上,使他那受苦受难的身体充满了

    暖意。这是一个晴天,他想道。

    也许,他可以想办法确定自己的方位。他痛苦地使劲偏过身子;下面是一条流得很

    慢的很宽的河。他觉得这条河很陌生,真使他奇怪。他慢慢地顺着河望去,宽广的河湾

    婉蜒在许多光秃秃的小荒山之间,比他往日碰到的任何小山都显得更光秃,更荒凉,更

    低矮。他于是慢慢地,从容地,毫不激动地,或者至多也是抱着一种极偶然的兴致,顺

    着这条奇怪的河流的方向,向天际望去,只看到它注入一片明亮光辉的大海。他仍然不

    激动。太奇怪了,他想道,这是幻象吧,也许是海市蜃楼吧——多半是幻象,是他的错

    乱的神经搞出来的把戏。后来,他又看到光亮的大海上停泊着一只大船,就更加相信这

    是幻象。他眼睛闭了一会再睁开。奇怪,这种幻象竟会这样地经久不散!然而并不奇怪,

    他知道,在荒原中心绝不会有什么大海,大船,正象他知道他的空枪里没有子弹一样。

    他听到背后有一种吸鼻子的声音——仿佛喘不出气或者咳嗽的声音。由于身体极端

    虚弱和僵硬,他极慢极慢地翻一个身。他看不出附近有什么东西,但是他耐心地等着。

    又听到了吸鼻子和咳嗽的声音,离他不到二十尺远的两块岩石之间,他隐约看到一

    只灰狼的头。那双尖耳朵并不象别的狼那样竖得笔挺;它的眼睛昏暗无光,布满血丝;

    脑袋好像无力地、苦恼地耷拉着。这个畜生不断地在太阳光里霎眼。它好像有玻正当他

    瞧着它的时候,它又发出了吸鼻子和咳嗽的声音。

    至少,这总是真的,他一面想,一面又翻过身,以便瞧见先前给幻象遮住的现实世

    界。可是,远处仍旧是一片光辉的大海,那条船仍然清晰可见。难道这是真的吗?他闭

    着眼睛,想了好一会,毕竟想出来了。他一直在向北偏东走,他已经离开狄斯分水岭,

    走到了铜矿谷。这条流得很慢的宽广的河就是铜矿河。那片光辉的大海是北冰洋。那条

    船是一艘捕鲸船,本来应该驶往麦肯齐河口,可是偏了东,太偏东了,目前停泊在加冕

    湾里。他记起了很久以前他看到的那张赫德森湾公司的地图,现在,对他来说,这完全

    是清清楚楚,入情入理的。

    他坐起来,想着切身的事情。裹在脚上的毯子已经磨穿了,他的脚破得没有一处好

    肉。最后一条毯子已经用完了。枪和猎刀也不见了。帽子不知在什么地方丢了,帽圈里

    那小包火柴也一块丢了,不过,贴胸放在烟草袋里的那包用油纸包着的火柴还在,而且

    是干的。他瞧了一下表。时针指着十一点,表仍然在走。很清楚,他一直没有忘了上表。

    他很冷静,很沉着。虽然身体衰弱已极,但是并没有痛苦的感觉。他一点也不饿。

    甚至想到食物也不会产生快感。

    现在,他无论做什么,都只凭理智。他齐膝盖撕下了两截裤腿,用来裹脚。他总算

    还保住了那个白铁罐子。他打算先喝点热水,然后再开始向船走去,他已经料到这是一

    段可怕的路程。

    他的动作很慢。他好像半身不遂地哆嗦着。等到他预备去收集干苔的时候,他才发

    现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他试了又试,后来只好死了这条心,他用手和膝盖支着爬来爬

    去。有一次,他爬到了那只病狼附近。那个畜生,一面很不情愿地避开他,一面用那条

    好像连弯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的舌头舐着自己的牙床。这个人注意到它的舌头并不是通常

    那种健康的红色,而是一种暗黄色,好像蒙着一层粗糙的、半干的粘膜。

    这个人喝下热水之后,觉得自己可以站起来了,甚至还可以象想象中一个快死的人

    那样走路了。他每走一两分钟,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他的步子软弱无力,很不稳,

    就象跟在他后面的那只狼一样又软又不稳;这天晚上,等到黑夜笼罩了光辉的大海的时

    候,他知道他和大海之间的距离只缩短了不到四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