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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他告诉我说,已经决定离开房地产总公司,接替的是他的副手。他对这个公

    司暂时放弃了,下一步能不能当上秘书长,还要看上面的态度。我说:有费市长

    顶着没问题。他说:不一定。书记和市长什么态度还摸不清楚。

    他说的这些我不感兴趣。我只关心能不能挣到钱,在我眼里仕途没什么凶险。

    他不会倒下。

    深夜我从他住处离开了。他告诉我这一段正是敏感时期,不要再找他,有事

    打电话就行了。这正是我希望的,我愿意天天跟桑青在一起。

    只有跟桑青在一起,我才觉得年轻。桑青是个会工作也会休闲的人,他玩起

    来花样百出,他喜欢攀岩,喜欢放风筝,喜欢到大自然中郊游。星期天他开着公

    司里的面包车带我到外面玩儿,我们在城郊的鱼塘里钓鱼。

    我们常去的鱼塘在南郊,靠近郊区的松仁县城。那个鱼塘周围都是树,夏天

    凉爽怡人,我们坐在树荫下,听着树上的蝉儿喧噪着夏天的热烈,蝉声落到静静

    的水面上,水里的鱼吻伸出水面刺破水的安静,水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我把钓竿伸出去,看着钓线垂向水里。安静的水面和热恋的心融不到一起,

    我不看水面,总是向桑青那边注视。他已经钓起了一条三斤多重的鱼,大鱼欢跳

    着落进了他的网兜里。

    我扔下鱼竿跑到他身边,我依偎着他。我看着安静的水面,感到自己的心好

    静好静,这些年我跑来跑去,哪儿有钱往哪儿奔,别人诱惑我,我也诱惑别人,

    彼此刺激对方的欲望。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为钱奔波,在男人中周旋,过去我

    从来不觉得累,靠在他身边才明白最珍贵的东西原来就在眼前。

    桑青注视着水面,好像完全忘了我的存在。水面的浮标沉了下去,他往上一

    拽又一条大鱼从水里跳出来。我从地上跳起来抓鱼,鱼在我的手里欢跳着,水面

    上回荡着我的笑声。桑青的快乐在眉稍上,他的笑没有声音,他说一有声音就把

    鱼吓跑了。他的笑里有种自信,那些鱼上钩是他意料之中的。

    他说:你要想学会做生意,就得先学会钓鱼。

    我问:为什么。

    他说:这跟做生意的道理一样。你得安静,浮躁了不行。

    我只好安静下来。鱼塘对面也有一对年轻人,他们一条鱼也没钓上,他们在

    鱼塘边躺下,女孩子伏在男孩子身边在他脸上抚弄着,我看见男孩子懒洋洋地躺

    着。女孩子一下一下吻着他的眼睛、眉毛、嘴唇,男孩子手抬了起来,他突然把

    手抬了起来,紧紧地抱着对方。女孩子尖叫一声。他们热烈地拥抱起来。我捅一

    捅桑青,说:你看那是干什么呢?

    桑青笑。无声地笑。他对我的提示毫无反应。他只注视水面。我感到没意思。

    我说:不钓了,我要回去。

    桑青摁住我的肩膀,低下头吻我的额头。我不再起身。

    我们一直钓到下午四点多钟。养鱼的农民是他们公司的关系户,每次钓完鱼

    都留我们吃饭,我们推辞了,然后给钓上的鱼过称,桑青在单子上签个字。他签

    字的样子很随便。

    然后他给农民出主意,怎么吸引更多的客人。他说卡内基,说松下幸之助,

    说美国的福特父子。说人家怎么从小到大,从无到有,从被动到主动。那个农民

    没听过这些,被他说得连连点头。

    回来的路上我说:你把那乡下人侃晕了。

    他说:这鱼塘还是我提议他承包的,现在一年挣不少钱。要不是我,他发不

    了财。你别小看这个鱼塘,我们公司好几笔大业务都是在这儿敲定的。

    我说:你不谈你的生意经不行吗?

    他说:哪谈什么?

    我不理他,觉得他根本不会谈恋爱。

    后来我跟他说:我想学开车。他说:你电脑还没有学会呢,等你把电脑学会,

    我就教你开车。我说不,我要学嘛。在我的提议下,我们到了飞机场,那是一个

    报废的机场。他在那儿教我驾驶。

    我想让他在车里拥抱我,他没有。他教起驾驶来特别认真,完全忘了我是个

    女孩子。我说:你简直是个木头。

    他对我的话感到莫名其妙。

    回到市里天已经黑了,我们找了个小饭馆吃饭。我们要了最简单的饭菜,我

    已经不再生气。我想,这样的男孩子才是纯洁的。只有像韩经理那样的,才会那

    么对待女孩子。

    是不是我已经放荡,已经不会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做人。我只是责备自己,那

    顿饭吃得很沉闷。他说: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说:你觉得呢。你看我像不高兴的吗?

    5

    我提着一尼龙袋鱼回到家。我提不动,走到二楼喊妈妈帮我。喊不出来。这

    时我听见外面有车响,我站在楼梯口看见妈妈从一辆奥迪轿车里走出来。我愣了。

    妈妈白天没有在家,她去哪儿了。是谁送她回来的?我从楼道的窗户里往下看,

    见送妈妈的竟然是费市长。我简直惊呆了。

    我愣在那里想这是怎么回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起过她认识费市长,我以前跟

    她说费市长时,她也没有表情。这时她上来了,她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鱼。她

    问:从哪儿买的。我说,你看看像买的吗?

    袋子里有鲤鱼,鲫鱼,还有胖头鱼,大大小小什么样的都有。桑青把鱼都给

    了我。妈妈说:这鱼是钓的?

    我很得意。我说,我学会钓鱼了。

    妈妈说:钓鱼,是钓你吧?

    我吃惊,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我说:你不想让我老在家里吧。

    我们把鱼抬到家里。大哥现在已经搬到了外面。新房是岳父给的。岳父是个

    中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才分到一套二室的房子,竟然给了那个宝贝女儿。

    家里没有男人真不方便。那些鱼还活着,在尼龙袋里活蹦乱跳,我们不知道

    拿它怎么办。我们肯定吃不了这些。妈妈说:给你大哥打个电话,让他拿走些。

    我走到电话跟前正要给大哥打电话,电话却响了起来。妈妈听见电话响就慌慌张

    张地奔了过来,我已经在她之前拿起了电话。我问你找哪位?电话里是个男人的

    声音,他说了妈妈的名字。我把电话给了妈妈。妈妈只是嗯着。

    我忽然想到应该尊重妈妈的隐私,我离开房间去了厨房。我能听出来那声音

    是费市长的,看来他们不是一般关系。我想到了我和韩经理的关系,妈妈绝对想

    不到我和韩经理那么亲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一个不被别人察觉的世

    界。

    一想到妈妈跟费市长是很亲近的关系,我就很激动。他们肯定在年轻时就很

    熟悉,费市长就是找情人,也不会找妈妈这个岁数的情人。妈妈也不是那样的人。

    也许他们有个共同的过去。从我记事起,就觉得妈妈这一生太苦了。爸爸当了好

    些年右派,好容易平了反,当了棉纺厂的副厂长,却又突然得肝癌死了。她应该

    有个好归宿。

    妈妈接了电话回到厨房,脸上显得若无其事。我问她是谁来的电话,她说是

    个过去的熟人。我说:妈妈,爸死了这么些年,你也应该有自己的归宿了。

    妈妈有些慌乱,但很快镇静下来,说:你什么意思,想赶我走吗?

    我说:我是为你好。

    妈妈放下手里的鱼,说:我知道你嫌我是个拖累,将来我就是老了,也不让

    你管我。我自己过日子。病得不行了我就吃安眠药死。

    她说着哭了起来。我慌了。我说:妈妈,我好心好意的,你这是何苦呢。我

    只是觉得你一生太苦了。

    她说:咱们家刚好了点儿,你就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我抱住她说:妈妈,你可冤死我了。你是我的好妈妈。我永远都爱你。

    她忿忿地说:我知道你怎么回事。你从来只替自己着想,当初家里一分钱都

    没有的时候,你都不肯把自己的钱拿出来。

    我松开她胳膊开始穿衣服。我干嘛要陪着她,好心好意地挨了一顿呲。

    她说:没见你关心过别人。你不懂得什么是爱,全世界的人都得为你一个人

    活着才行。

    我说:我得走了,台里晚上还要开会呢。说着打开门。她问:你晚上吃了饭

    没有。我说:已经在外面吃过了。然后我离开了家。

    到了外面我开始想妈妈的话,也许我真的不会爱别人。我从来只替自己打算。

    可谁又不是替自己打算呢。这世上像我爸,我妈这样的人太少了。歌里天天唱的

    都是爱,可是歌手却在逃税。每个人都是为自己的。就连韩经理也不是白白帮助

    我,其他人就更是如此了。

    我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桑青,这是我第一次没有目的地跟一个男人交往,仅

    仅因为喜欢他,因为他长得漂亮、潇洒,因为他懂得比我多。金钱退到了远处。

    我就是想见到他,想跟他在一起。一个人不懂得爱是痛苦的,懂得了爱就更痛苦。

    我想得到真正的幸福。

    台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台里下一步要实行新的改革举措,对所有在编

    人员实行优化组合,由台长聘任各部主任,由各部主任聘任记者、编辑。我不明

    白他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想聘任我当哪个部的主任?

    我对当官不感兴趣,再说部主任又算个什么官儿。台长对我说,这些日子收

    敛着点儿,别太招眼儿。

    他提醒我不要再搞那么多挣钱的事。其实我没挣多少钱,到现在还不够三十

    万呢,在台里却弄得名声挺大。

    台长又说:给科华电脑公司弄的那个讲座还是停了吧,人们议论太大。我说

    :讲了一半儿,怎么停下来呢。这个节目收视率挺高的。

    我们商量了半天,决定把讲座上的广告镜头都去掉。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桑青。

    桑青说:那样也好,我们公司也有人议论。我吃惊:你们公司议论什么?

    他说:不是给了你个便携式电脑吗?后来咱们总在一块儿,人家就有看法。

    我说:那我把电脑还你得了。

    他说:哪倒不必。以后注意点儿就行了。

    放下电话我才想注意什么,是不是说我们以后不要来往太密切。我又给他打

    电话,问:你刚才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呵。

    我说:你是不是说我们不要再来往了。

    他说:你怎么想到那儿了,我只是觉得别再那么招眼就行了。

    我说:行。你不找我,我就不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