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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益寿司吉。

    临终关怀医院的门楣上漆着这四个字,大而红,象四只巨蟹。我是每一次看到这几个

    字组合一起,竟念成益寿吉司,觉得甚好。

    这是执掌人生死的一座殿堂。对,还是司局级的。

    口家殂的院子,镶玻璃的回廊。几十间病房,奶白色的雾气萦绕其上。一片静谧的院

    落里,晾着许多带蓝色条纹的衣裤,有尖细的冰锥悬在衣物的最低点。

    我当过许多年的医生,我知道这个行当里的许多秘密。我决定不暴露我的医生经历,

    让医院的医生护士在完全不戒备的情形下自由发言,以便更客观更冷静地描述我见到的一

    切。

    院长是一位中年妇人,身材娇好,但是头发散乱。这使我对她的第一印象颇好。好的

    女医生多半不修边幅。假如她长得一般也就罢了,要是天生丽质还不知珍爱自己,你就可

    以放心大胆地依赖她的医术了。

    “就这么说吗?”她看完我的介绍信,问。

    “随便说。”我在衣兜里按了录音机。“要不我问您什么,您就答什么也行。您是怎

    么想起来办这家临终关怀医院的?”

    “那时候我还是个医学生。我常常听到老医生对病人的家属说,回去吧。什么好吃就

    闹点什么吃。病人家属就乖乖地把病人推走了。我说,为什么不把他们留下来试一试呢?

    老医生说,医生医生,是只医得生而管不了死的。他们已经没有医治的价值了。做什么都

    要有价值,识别出什么病人有价值,什么病人没有价值,是医生经验的象征。年轻人,你

    慢慢摸索。我说,那他们怎么办?那些已经没有医治价值可是还活着的人?老医生说,那

    不是我们的事。那是人类的一个死角。后来我的经验渐渐丰富了,我非常希望自己把他们

    忘掉,医生的基本训练之一,就是让自己的心灵逐渐粗糙。可是随着我见过的死亡越多,

    我越发现死亡是那样的不平等。我私下里做过一个调查,你知道人一般是死在哪里?”

    “不知道。医院里吧?”我没有多大把握地说。

    “大多数人都会这样说。可是严酷的数字说明,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是死在医院洁白的

    病床上,他们大部分是年轻人或是高干。一直到死,都有人服侍他们。普通的老人就没有

    这番待遇了。三分之一的死在急救车里,家里的人发现他们不行了,赶快往医院运,铁皮

    的救护车就成了最后的归宿。还有三分之一的老人死在家里。可以说,假如你是一个平民?

    你多半是在没有医疗保护的情景下寂寞地死去。生命是一个完整的过程,作为中国人,我

    们画得不圆。”院长忧郁地注视着我,那目光分明是为我将来的死亡之地惋惜。

    “所以您就创办了这所医院?”我避开她悲天悯人的视线。

    “是的。很难。租房子,添设备,招人手”

    “这里一共有多少人?”我问。

    “你是说工作人员吗?”

    “不是。我是说,这里一共住过多少病人?”

    “几百人。”她说,“我们建院的时间还不长,今年会达到1000人。”

    “所有的病人都死了吗?”我说。

    “是的。绝大多数的病人都去了。我们医院的平均住院时间是13.7天。您知道这是一

    个什么概念吗?”

    “知道。就是说您这里的病人,基本上不到两周的时间内,就全部死亡。”我说。

    “您理解得很正确。他们全都去了。”院长看着苍凉的天空。今天天气不好,有极细

    小的雪花趴上她的发丝。

    “我们到病房里看看吧。”她说。我跟在她身后,向低矮的平房走去。在临推开病房

    门的一刹那,她停顿了一下,回头望了望我。我脸上神色很泰然。多年行医的磨练,我不

    怕死人不怕鲜血不怕粪便不怕丑陋。

    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好象人们要潜进深水时那样。毕竟我知道门里的那

    个世界和我们不大一样。

    阴阳界。

    生命象一只旧钩子,悬挂着我们的躯体。从我们降生的那一瞬起,钩子就在时间的峭

    壁上承受重量。你的钩子结实不结实?不知道。随着我们身心的渐渐膨胀,那个钩子象受

    了热的塑料渐渐抻长。当然,一般说来它的质量还是不错的,不会戛然断裂。但它的韧度

    被岁月磨损,当灰尘的重量越积越多的时候,终有一天,那钩子象水龙头口一粒将滴未滴

    的水珠,缩出颈子般的窄处。

    钩子就要断裂了。

    房间里摆着两张床,通常医院的模样。床上是空的。我想院长不可能随时随地掌握病

    床的周转,她误把我领进一间空屋。

    就在我礼貌地准备退出的时候,我发现那床上其实是有人的。

    我的心理上,已经预备了他们的瘦,但现实仍然令我震骇。

    他们比骷髅还干瘪。骷髅是洗练而洁白的,棱角分明。他们连这种力度也没有,完全

    是枯萎的雪片。床单细碎的折纹,就是他们躯体的轮廓了。枕头上是一只空罐头盒,青灰

    色地塌陷着。有一些不很显著的洞穴点缀其上,我在其中两颗平行的洞里,看到绝望和平

    和的星光。

    “您叫什么名字?”我问。

    没有人回答。

    “多大岁数了?”

    “得的是什么病啊?”

    “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锲而不舍地询问,一律没有回答。屋子里很暖和,强悍的气流冲击着暖气管的内壁?

    啪啪作响。

    “他们不会回答你的。世界在他们心中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上路。

    到远方去。”院长说。

    也许是看我太急于和这些人交谈,在另一间病房里,院长代我发问。

    “你们觉得好吗?”

    “我84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一位老太太瘪着嘴说。

    “大夫常来,护士也常来。那些闺女叫我老祖。不用叫老祖,叫老太就行。都好,可

    就是不去。不去就拖累人。早去就好。”她看着院长说,一副充满表现欲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她床头的诊断牌。老年性痴呆。

    “这几句话并不痴呆啊?很逻辑,很完整。”我轻声对院长说。

    “老人们也很要强。他们象小孩似的,要在生人面前表现表现。刚才这几句话,把她

    一天的精气神都耗竭了,咱们走后,得昏睡一整天。她还记得我是院长,一个劲地说医生

    护士的好话。挺可爱的。”

    “您是说,她在痴呆之中,还记得讨好别人?”我说。

    “是啊。这很正常。她一生都是个小人物,她知道小人物该怎么过活。别的都忘了,

    这个不会忘。她到最后一口气都还记着自己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院长说。

    我们一间间屋子走过去,濒死的人是那么地相似。极端瘦弱,极端淡漠。在这个过程

    中,你觉得自己快速衰老。

    回到办公室,院长说:“你不是问我有没有活着出去的人吗?我想起来了,有一个的”

    那是一个初春的下午,乍暖还寒最难将息的时候。一个瘦瘦的男子走进来。他华贵的

    变色镜由于屋内昏暗的光线逐渐变得清澈透明,更显出脸色的苍白。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象一个剜去了肉的河蚌,干燥地敞着唇。

    院长回答说:“没有,还没有。”

    他每天都在这个时候走进来,问同样的话。院长都有同样的答案使他转身出去。相似

    的过程使院长先不好意思,抢先说。

    “可是,到底还要多长时间?”小伙子问。好象空气中有一条鞭子抽了他的脸,脸稀

    薄的红了。

    “不知道。你明白这不是天气预报。就是天气预报也常常搞错,在预报晴天的时候下

    雨。”院长鸟瞰着这个已不算年轻的年轻人。成天接触的都是垂垂老矣之人,院长觉得自

    己足有几百岁了。她比所有的人都要老,比那些将要死去的人老,比他们的子女更要老上

    几辈。

    “但是你们应该知道。没有人比你们更有经验的了。”年轻人固执地说。他平日没有

    说过这么多的话。院长知道这种人一旦开始说了,他就会问个水落石出。

    “是的。我们是比一般的医院有些经验,但它毕竟不是定律。生孩子是有规律的,比

    如月份减三加七。但死没有。你母亲的各项生命指征都正常。就是说,她虽然是架旧马车

    了,可还在缓缓地运行。等着吧。有些时候我们所做的唯一事情,就是等待。”院长很体

    谅面前的年轻人。当家属把他们的亲人送到临终关怀医院来以后,院长就觉得同他们有一

    种亲属关系。

    “等到什么时候?”小伙子急切地问。

    “等她的精神突然好起来。眼睛会象涂了油似的发亮,说话充满感情。假如你的母亲

    是个文化人,还会有诗意。她会突然说她想吃某种东西,嗅觉突出得好,会听见很遥远的

    声音到这种时候,就快了。依我们无数次的经验,从那时候起,大约还有一天的时

    间。”院长谆谆告诫。

    “那就是”小伙子思索。

    “是的,那就是回光返照。”“可是我刚看了。她昏昏沉沉的,好象完全失去了知觉

    我叫她,摇她,她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把睫毛闪了一下。”小伙子失望地说。

    “那是她在同你打招呼。别埋怨她,她只有这么多的劲,全使出来,只能动一动睫毛

    你记住我的话,将来你老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了。提眼皮的那块股肉,距大脑最

    近又最轻巧。它是人类随意活动最后的屏障。”院长解释。

    “院长。不要同我说我老了以后的事情,我不愿意听这个。我会老,我们每个人都会

    老。在老还没有到来之前,让我们抓紧时机干点事。既然我们都会摊上那个结局,没有必

    要说来说去。我们的道德总是太注意结局而忽视过程。我还没有向您介绍过我自己”年轻人激动起来。

    “我认识你,你不是21床的儿子吗?”院长道。

    “我是博士。在英语里博士和医生是一个词,可我不是医生是博士,是我的母亲把我

    培养成博士的。我马上要到德国去学习,这也是我母亲清醒时非常引以为豪的一件事。这

    是我的护照、签证,喏,还有一星期以后飞往法兰克福的机票”小伙子把一大摊东

    西铺在桌面上,棕色的护照象一大块巧克力饼,斜插其中。

    院长不由自主地向后躲闪了半步。东西太杂乱,要是碰掉一星半点,说不清。

    院长办公室的桌子很破旧,侧面都喷着税务局的字样。税务局如今都是鸟枪换炮的机

    构,淘汰下的桌椅就以很便宜的价钱卖给了临终关怀医院。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只要了十元

    钱,哪里找!

    当时,院长买下桌子以后,悠闲地在古老的桥墩底下和菜农讨价还价。在买了一把新

    鲜的小白菜之后,她走上桥头。

    大妈!封凉台不?贴壁纸不?打家具不?

    桥畔的小工麋集过来,手里扬着光洁的木板。

    不打家具。光修。还油。干不?院长说。

    这是个苦活。看这半老太太的模样,家里一定不宽裕,手头不会太大方。

    小工们想着,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个小木匠,刚刚进城,没人雇他就得干掏饭钱。他

    说,我油,我也能修。

    小木匠油得桌面浓淡不匀,象村姑搽的胭脂。在一块浓郁的褐黄处。躺着即将成为法

    兰克福人的小伙子的钥匙链,上面只有一把钥匙了。

    “快收起来。我相信你的飞机票是真的。别丢了。”院长说。

    “可是因为我的母亲,我迟迟不能动身。从秋天到冬天,我一次一次推迟了行期。再

    推下去,法兰克福就要取消我的资格。”小伙子忧愁地说。

    院长频频地点着头。这并不说明她赞成你,只是证明她很注意地听。

    “你们能否帮助我?”小伙子恳切地说。

    “我们当然很愿意帮助你。关于你母亲的后事你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是独子,父亲很早就去世了。”

    “那么单位也行。”

    “没有单位,我母亲是家庭妇女。”

    “我是说你的单位。”

    “我的单位?因为出国的事,我已经同我的单位闹翻了。我是不打算回来了。”

    “那么就朋友吧。虽说这种事不太好办,但我们一定大力协助你。你请你要好的朋友

    来一下,同我们取得联系。这样你就可以放心地飞走了。你母亲的后事,我们和你的朋友

    一起操办。我们会尽心尽意地去做。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把整个过程拍成录像,给你

    捎去。一定象你在场一样肃穆隆重。”院长设身处地地说。

    即将成为法兰克福人的小伙子依旧眉头紧锁:“我相信你们,但这件事不能这样办。

    我是独子,母亲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大,假如我不能亲自给她老人家送终,我的心灵背负着

    沉重的十字架,悔恨无穷。这一辈子。坎我拿哪一国的绿卡,成了哪一国的华裔,我的

    灵魂都会不安。骨子里我永远是一个中国人,有一套中国人的神经系统。我辛劳一生的母

    亲应该有一个善终,她只能在我的怀里死去。其它任何一种死法我都不能接受。”

    见多识广的院长糊涂了:“可是那该怎么办?你是知道的,我们这里是不做安乐死

    的。”

    曾经有一家子女把患皮肤癌的老父亲送到医院后,对院长说:“人就交给你们了。爱

    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医护人员顾不得说别的,先把人搀到床上去。一走动,癌被触醒了?鲜血顺着老人的裤腿灌满了两只鞋。他的肢体象蜂窝一般烂着,腐败的气息把他周围几十

    平方米的地域熏得象停尸房。

    “大夫,让他早点去了得了。他也省得受罪了。为他好,也为大伙好。大热的天,您

    看苍蝇可劲地往这院里飞,红头绿头的直打架。跟您商量商量,让他安乐了得了。”儿子

    边给院长递冰激凌边说。

    院长说:”你们的意见我可以理解。我的这所医院是唯一不以延长病人生命为宗旨的

    医疗机构。但是我没法满足你们的要求,因为中国没有这方面的法律。假如实行了安乐死

    我们说不清。”

    一个外国同行的故事让院长痛心疾首。

    一个美丽的女人得了不治之症。治疗只是延长她受苦的时间,治疗本身更加得她的痛

    苦。

    我实在是受不了。医生。从我患病以来,我求过您多少次,但这是我最后一次求您了?我不能让我的所有感官,都成为储藏痛苦的容器。我不愿意生命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医

    学的威力。我的生命现时对我已毫无意义,它只是病的跑马场。我的意志已经走到尽头。

    我除了消耗别人的精力与财富以外,唯一的用处就是感受痛苦。经过郑重的考虑,我恳求

    帮助我,结束生命。

    那位医生冷静地说,女士,您刚才谈论的问题,应该去问您的丈夫。作为您的保键医

    生,我只能告诉您,您对病的了解和预后判断,都是正确的。

    我们已经商量过了。现在我需要的是您的帮助。病人瘦骨嶙峋的手指抠住医生,传达

    出毅力。

    我已经尽了我的能力帮助您了。

    那是以前。我说的是现在。请您帮助我结束自己的生命。您知道,我是一个多么胆小

    的人啊!

    您是说,要我帮助你杀死自己?

    我不需要您亲手来做这件事。这也许会在我的身后给您带来麻烦。你只请求您告诉我

    应当怎样做。它最好简单实用,像电子计算器的按键一样。只消轻轻一弹,一切就结束了

    您知道,我是一个懦弱的女人。虽然决心已下,但我怕自己在最后的关头会手忙脚乱。我

    的意志不会动摇,但我的手指可能会发抖。所以,那装置力求百发百中。

    还有最后一条

    女病人突然显出羞怯,说,假如您觉得我的要求太过分了,可以拒绝。就这我已感激

    不尽。那就是您帮我选择的死亡方式最好不要使我很丑陋。

    女士,您让我想一想。这个问题很突然我钦佩您的勇气和智慧。它其实是对生

    命的一种尊重。但这一切,需要手续。

    我现在很清醒,完全是我的自由选择。但是您说得很对,我和我的丈夫将写出书面文

    件。在最后的时刻,我指的是那个时候女病人望着远方,好象那里翱翔着一只鹰。

    医生微颔首,表示他明白。

    我的丈夫会在场的。我们笃爱一生,他不会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走开的。谢谢您了,

    医生!我们会衷心表达这种感情,无论在道义上还是在物质上。这是您为我做得最后也是

    最好的治疗。

    我不是为了钱才决定帮助你的。女士。我敬佩的是您的勇气。

    医生做了一个精巧的装置,类似儿童玩的弹弓。它有一个小小的机关,只要轻轻一揿

    就会有一支锋得而强劲的针头射进皮肤。它携带着剧毒药液,可在几秒钟内致人死地。

    女士和她的丈夫选定了一个吉日。那是一个明媚的春天的傍晚,空气中浮动着毛茸茸

    的拨人打喷嚏的花粉气息。曝晒过一天的大地蒸腾着湿润的岚气,白桦林显出幽蓝的色泽。

    医生和丈夫随着女人走。他们不知道她要到什么地方去。无论她到什么地方,他们都

    只能跟随。

    就这里吧。女人如释重负地说。她的肌体已经十分虚弱,还要留有足够的劲道操纵小

    弹弓。

    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斜倾的阳光象金色的绶带披在林间的木椅上,白桦树干象刚出

    海的刀鱼,闪着银白鳞光。嫩叶象羽毛似的摇曳着,仿佛要脱离柔韧的树枝飞升。

    医生突然想丢掉他的小弹弓。让我们再试一试好吗?一切都重新开始。他满怀希望地

    说。

    女人轻快地微笑了。她说,当第一次把这里当做最后的安息地时,我也动摇了。决心

    象方糖似的融化了。但是,夜间频频发作的剧痛提醒了我。我的生命已经不属于我,只服

    从病魔。不要再无望地延宕下去,趁一切还来得及。我现在还有力量为自己划一个圆圆的

    句号,挣一个体面的死。我按照自己的意志完成了一生,我是胜利者。好了,开始吧,我

    挚爱的人们。

    她吻了她丈夫,吻了她的医生。

    她对丈夫说,原来我是想让你坐在我的身边,陪我走到尽头。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让我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一切。你们俩往东方去吧,那个角落里生长着美丽的孔雀杉。你们

    可以静静地欣赏它绿云一般的枝叶。五分钟以后你们就可以回来了。是吧?医生?您说过

    这么长时间就足够了。

    她天真地望着医生。

    是的。足够了。医生干巴巴地说。

    再见了!不,我应该说,永别了!女人优雅地挥了挥手。

    两个男人象伐去树冠的木桩,动也不动。

    喔,请你们走吧。我已经感觉到冷了。再呆下去,我会感冒的。女人说。是的。她会

    感冒的,感冒还会转成肺炎。她的体质很不好,这是一定的。所以要快,我们走吧。医生

    拉起痴迷状态的男子,男子梦魇似的跟着他向东方走去。

    才走了几步,医生又回过头来。

    还要打搅您一下,非常对不起。我有点不放心,关于那个弹弓。假如您操作的不完美

    对您还是对我,都是一种尴尬。请原谅,您当着我的面再演习一遍。

    女士顺从地拿出小弹弓。它象一只温和的小宠物,蜷在女人的手心。医生换掉注满毒

    液的针头,放上一枚空针。然后说,请试试。

    女士伸出自己骨瘦如柴的左前臂,那里布满芗注射的针孔,疤痕累累象一段蛇蜕。只

    有肘窝正中还有铜钱大的一块皮肤,保持着少妇应有的光泽。

    那里有一根救命的血管。医院的护士们都有意识地为病人保留一截光滑的静脉,好象

    母亲为穷孩子藏起最后一块钱币,留着山穷水尽时用。

    女人把针头对准这块未遭过荼毒的皮肉,果决地按下开关。针头在刚离开弹弓架的时

    候,笔直向上。女人吓得闭了一下眼睛。但她马上就睁开了,很不好意思。就是射中眼睛

    敢没什么了不起,剩下一只眼睛足够干这件事的。针头在盘旋了一个美丽的弧形之后潇洒

    下滑,象流星撕破空气,稳稳地戳中女人的胳膊。

    不很痛,对吗?我在我自己身上也试过的。感觉很好,是吗?医生很耐心地问。

    是的。很好。只有一点轻微的疼,好象被牛虻叮了一下。女士说,她有些焦急,从树

    叶间隙,看到太阳迅速下滑,接近地平线的一端已经模糊。

    我不得不请你们走了。很抱歉。她说。

    祝晚安。这是她的丈夫说的唯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