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天,我见到了齐大夫。我不知男人的面善该如何鉴定,齐大夫是那种很开朗的脸形
我已发现,临终关怀医院里的工作人员长得都很耐看。不知是院长挑的时候就根据了
某种面相原理,还是这种慈善事业干久了,人就自然显出佛相。
我把这感觉同齐大夫说了。他说:“你要是想听真话,就把你兜里那架小机器关了!
我服从了,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因为你不记笔记。”
我掏出纸笔说:“现在只好手工操作。听说你很爱你的工作?”
他说:“谁给我造谣?我根本就不爱我现在的工作!我是医学院的高材生,在这里工
作没有丝毫成就感!你所有的病人都死了,死了!他们进来的时候,就没有打算活儿着出
去你千方百计延续他的生命,他自己不想活儿,家属还嫌你罗嗦。临终关怀医院是正经医
生的地狱。这是那些波波妈妈的慈善家施舍爱心的地方,它和真正的医学风马牛不相及。
我正在托人,走后门,必要时送礼,争取早一天离开。”
我一时窘住,搭讪着说:“听说你对病人挺好,大家喜欢。”
他冷笑道:“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我一天笑眯眯的,他们有什么要求我都设法满足
这不是医生该干的活儿,是高级男佣。这些人根本没有必要救治,作为社会的人,他们已
毫无价值。比如哪一个大字不识的痴呆老太太,只因大跃进时拐着小脚当了几年工人,就
吃了几十年的公费医疗。累计药费十万元以上。这种人,留有何用?她对人类最后的贡献
就是早早死去!人的再一个用处就是对家庭的贡献。这些人,风烛残年,徒然消费,传统
我一时窘住,搭讪着说:“听说你对病人挺好,大家喜欢。”
他冷笑道:“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我一天笑眯眯的,他们有什么要求我都设法满足
这不是医生该干的活儿,是高级男佣。这些人根本没有必要救治,作为社会的人,他们已
毫无价值。比如哪一个大字不识的痴呆老太太,只因大跃进时拐着小脚当了几年工人,就
吃了几十年的公费医疗。累计药费十万元以上。这种人,留有何用?她对人类最后的贡献
就是早早死去!人的再一个用处就是对家庭的贡献。这些人,风烛残年,徒然消费,传统
的孝道压得子女抬不起头来。非得把孩子们肥的拖瘦,瘦的拖干,一户户家徒四壁弹尽粮
绝,卖了冰箱卖彩电,家家负债才算孝顺吗?该死的就让他死好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为什么人们歌颂大自然的秋天却不歌颂死亡?秋天就是集体死亡!死有什么?从这个星球
诞生到今天,已经死过无数的人。在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背后,都站着四十个死人。生命
是一条无尽的链条,在太阳下闪烁的那一截就是生,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中的就是死。它是
一个环,没有截然的区别。不必看得那么重,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生死,对世界没有
任何影响。中国现在的死亡者,基本上都诞生于本世纪的初叶,他们缺乏科学死亡的教养
假如我到了老年,一定定下遗嘱,安乐死,绝不拖累他人。死也要有胆略。”
他突然停顿。
这是医生办公室,成堆的病历摊在他面前,铝制病历夹的反光使他熠熠生辉。
“也许,我不该对你说这些。毕竟他们是可怜的。”他很疲倦地说。
我说:“你是死亡学说里的阳刚论者。”
我们正交谈话,有人通知,英国的临终关怀医学专家詹姆斯博士到院参观,请齐大
夫陪同。
我说:“我可以听听吗?”
齐大夫说:“你英语听力如何?”
我说:“凑合。”
他说:“听不懂的地方,我会给你翻译的。”
我们迎出去。
詹姆斯博士一部茂密的大胡子,象土匪出没的密林。这使他的面部表情很不清晰。你
无法猜测他奶酪一般柔滑的前额里,想的是什么。
“每逢有外国人参观,我都很气馁,很自卑。我们太穷,太简陋了。”齐大夫仿佛无
意地挡住一幅晾晒的床单。床单上有一片污黄。
英国人穿着极为考究的暗色条纹西服,用极为蹩脚的中文说了句“你们好”之后,沉
默地随同我们参观病房。质量很好的牛皮鞋,将古老而皲裂的青砖地踏出咯吱声。
他轻声嘟囔了句:“HSPICECARE。”
齐大夫刚要译,我会意地点点头。
HSPICECARE——一个古老的词汇,发源于中世纪的欧洲。用今天的话来说,招待
所之意。那时候,许多苦行跋涉的香客,在他们到达哥特建筑教学的巨大尖顶之下,早已
贫病交加。惟有虔诚疲惫的心还在微弱跳动。神父和修女就在教学边搭一间小房,收留他
们。无偿地为他们治病,提供饮食服务。一些香客歇息后,又继续他们漫长的朝圣路了。
一些就在这个宗教的慈善机构里安详地死去了。
HSPICECARE经过许多年的演变,无数志愿服务者用自己温暖的双手,抚慰了濒死的
苦难的人们。成为可怜的人生旅途最后一处燃有篝火的驿站。
1967年,英国的难能桑德斯女士在伦敦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座现代化的临终关怀机构——
圣克里斯多弗临终关怀医院。
临终关怀事业在全世界如火如荼地蔓延。
作为中国最权威的辞书——《辞海》,至今没有收录“临终关怀”这一辞条。人们
只知道临终是一个极端痛苦孤独的时刻,和关怀搭配在一起,不知是什么意思。
我们推开一间病房,熏人的香气扑面而来,呛得英国人打了一个喷嚏。太突如其来,
绅士来不及掏出手绢,于是我们看到白种人的粉红色洁净的上膛。
“喏!带香味的烟雾会刺激病人的呼吸道。在我们的国家里,驱除病房内的异味,应
该用鲜花。”詹姆斯博士说。
我们未置可否。鲜花,当然好。可是我们买不起。子女们会用买鲜花的钱去买鲜王浆
齐大夫说:“东方的逝者喜欢这种神秘的味道,给人一种成仙的感觉。临终关怀医院
里一切以病人的要求为第一,所以我们熏香。”
詹姆斯博士半信半疑。
病房里有一张床。只有一第床的房间叫“高间”——高级房间之意。同高干病房不
同,只要多出钱就可以住。
但是病人没有躺在病床上,仰在沙发上痛苦地呻吟。他的双腿缠满绷带,疼痛把他的
脸撕扯得很恐怖。
“他是什么病?”詹姆斯博士问。
“双下肢动脉闭锁合并感染。”齐大夫答。
我知道这是一种极为痛苦的病症,甚过癌症。
“为什么不用镇痛剂?”博士不解地问。
“用了。”随行的护士说。
“可病人还在痛。”博士恼火地说。
“镇痛剂每四小时应用一次。上次的药效已经消失,下次的时间还未到。”护士耐心
地解释,心想堂堂医学博士,怎么连常识都不懂。
“他多大年纪了?”博士问。
“89岁了。”旁边一位家属说。
老人知道是在说他,突然用尖锐的声音惊叫起来:“我为什么还不死啊?为什么!老
天!求求他们,让我死了吧!人要走,怎么这么难!孝顺的孩子们,帮我一把,让我死了
吧!都怪我的秋衣不结实!你们要是给我买件结实的秋衣,我的苦也熬到头了”涕
泪纵横。
齐大夫顾不得翻译,问家属:“怎么回事?”
家属说:“老爷子痛得受不了,好多回想寻死,我们时刻看着,不敢让他够上一点带
尖带钩的东西。刚才他疼得实在受不住,趁我上厕所的时间,从沙发上爬起来要上吊。他
早就不能平躺着了,躺下来就得疼晕过去。他哪有绳啊,就把秋衣脱下来挽了个扣,搭在
晾衣服的铁丝上了。要不怎么说老爷子遭罪呢。每天痛出一身一身的汗,那秋衣早泡糟了
挂不住他,摔在地上了”
齐大夫不情愿地把话翻给詹姆斯博士。补充说:“幸好没受其它伤。”
“可是病人很恐惧,你们看不出来吗?”詹姆斯博士愤怒了,“临终的人并不是恐惧
死亡,他们只是恐惧疼痛!死亡不可避免,疼痛却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你们为什么不长程
足量地使用镇痛剂,保证他们毫无痛苦地走向永恒?在我们的国度里,病人一旦被确认患
了不可逆转的疾病并伴有刻骨铭心的疼痛时,临终关怀医院将无限量地使用麻醉性镇痛剂
怕他成瘾吧?他已经89岁了,绝不会活着走出这间病室。你们为什么不让他舒适?要是在
我们的国家里,他每天会得到300片以上的盐酸吗啡,他会觉不出任何疼痛。我们还有更
先进的止痛膏药。敷在患处,保证72小时不痛。我的国家,是剧痛者的天堂!”他气咻咻
地吐着气。
齐大夫对我说:“他有什么权力对我们指手划脚的?”说完又长叹一口气。
“可是我又想起毛主席的一段语录,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
我说:“你快跟他交流。人家正看着你。”
“我们的麻醉性镇痛剂使用非常严格。例如吗啡,要经过几级机构批准。每一片都要
登记在案。”齐大夫郑重解说。
“我可以知道一下贵国麻醉镇痛剂的产量吗?”博士的蓝眼珠很专注。
“当然可以。”齐大夫报出一个数字。
“准确吗?”博士充满疑惑。
“非常可靠。这是我们的国家统计局颂的数字。”齐大夫很有把握地说。
“假如您的数字准确无误,那我要说,以一个十一亿庞大人口的国家,只使用这样微
不足道的镇痛剂,贵国的绝大多数晚期癌症病人,都是活活痛死的!”博士极为愤慨。
我们都愣住了。我们这个民族善于忍受疼痛,我们以坚忍不拔著称于世。我们的每一
位久病的英雄都说,把好药留给别人吧,我还能忍。我们的医生习惯了对病人说,到实在
不行了,再用镇痛药。刚有一点小痛就用,大痛时怎么办?
我们在思索。
蓝眼珠不依不饶:“每当我看到第三世界国家把大量的海洛因焚毁的时候,都万分遗
憾。那是一笔多么宝贵的财富啊!上帝给人感觉痛苦的神经,上帝又给了人克制疼痛的法
宝。你们辜负了上帝的公平。”
齐大夫清了清嗓子,说:“詹姆斯博士,我很喜欢这种思维的碰撞。但是您知道吗?
在中国的历史上,曾经有一场悲壮而屈辱的鸦片战争。那场血火之战的挑起者就是大不列
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缘于他们向我们输入鸦片。我们是鸦片战争的战败国。对此我们
刻骨不忘。”
詹姆斯博士的眼睛蒙上云翳。他费力地回忆着,说:“很抱歉”
他毕竟是一个有良知的英国绅士。
他接着说:“抱歉的是,我并不知道历史上曾经有过这样一场战争。我是医生,我除
了医学之外,其它一律不感兴趣。我只同您讨论医学。我不明白眼前这位老人发黑溃烂的
双腿同100多年前的那场战争有什么关联。你们以为不给这位痛不欲生的老人吃镇痛剂,
那场战争的结局就会改写吗?我的中国同行,你们是不是把简单的医疗问题想得太复杂了
太久远了?而对这个企图以纺织品自杀的老人,太少人道的关注!?”
我们张口结舌。无论我们多么地具有爱国主义情操,也无法同这个英国佬理论。他只
懂医学。
我们又走进一间病房。这是一位老媪,用乒乓球一般瓷白的眼珠瞟着房顶。一个穿
紫衣的护工正给她喂食。一种混有黄色颗粒的乳汗从她鼻孔的管里推进,少部分自嘴角
外溢。尖锐的喉结滚动着,耙子似的把液体驱赶入胃。
“这是什么液体?”
“菠萝奶。”护工小白用英语回答博士。她无法确切称呼这种流质,就把菠萝和牛
奶两个单词叠加。
詹姆斯博士听懂了,说:“这是一种残忍。”
一瓶纯白的液体悬挂在半空,好象猪板油。它们凝重地滴进老太婆骨瘦如柴的臂膀。
“这是在输油。”齐大夫简短地说。那是蛋白乳,给不能进食的病人提供高热量。
齐大夫忍不住说:“您可以说得明确一点么?谁对谁残忍?”
詹姆斯博士说:“我说得难道还不明确吗?是中国的临终关怀人员对临终的病人残
忍。”
“能说得再详细一点吗?”齐大夫咄咄逼人地问。
“中国人太看重生命的数量,忽视生命的质量。在生命的末期,生命已毫无意义,
关键是生存的品位。对于已经无法经口进食的人,你们把导管从她的鼻腔捅进去,强行
把复杂的营养成份灌入毫无生气的胃,让她的消化道不得安宁。这难道不是残忍吗?还
有你们叫做油的这种粘稠物,进入血管给她疲惫的心脏加重负担。她的肌体是一个衰弱
的脚夫。你们却强加她更多的货物,难道不是残忍吗?我研究过你们的禅学,一个老人,
不吃任何动物蛋白,拒绝人际交流,在深山老林里面对一块石壁,直至象音乐中的渐弱
符号,融化在大自然中,成为你们理想中的最高境界。这种活着同死了一样的生存状态,
不可思议。生命在于动作,没有了动作,犹如剥了皮的青蛙,连标本都不如。当死亡一
定要降临的时候,就象一个婴儿的诞生,我们要做的是让它到来的更为舒适和顺利。”
我想到了一个词——“方沟”。东西方文化的沟。真是一条深邃的大峡谷,我们
可以相互听到歌声,但想走到一起,多么艰难!
齐大夫用比英国人更为地道的姿势抱着双肩说:“我从理论上同意您的观点,詹姆
斯博士。但是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这样一句话,对具体情况要做具体分析”
正说着,小白捧着一个多层奶油蛋糕。图案繁复,床上架屋,堂皇得象古罗马的竞
技场。
“奶奶,您要的蛋糕来了。先拿来给您瞧瞧,让您高兴高兴。等一会儿,您的儿子
女儿儿媳妇女婿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来了,我们就把蜡烛点着,说什么您也要吃一块
寿糕,有一点没能叫您满意,就是我在店里买生日蜡烛,人家说,老人家那么高寿,得
插多少支蜡烛?寿糕还不成了马蜂窝?我说,那不成,说什么我们也得插上,奶奶就等
着这一天哪!后来他们给想了个办法,您多大岁数,就插了两个蜡做的数字。待会儿,
数字蜡点起红红的火苗,多好看哪!”女孩子兴致勃勃地讲着,完全不顾及半昏迷的老
太是否听得见。就象喋喋不休的母亲,相信她的婴儿一定记住她的话。
老妇真的抖开眼皮,用明亮得骇人的眸子,盯住了蛋糕上的红色阿拉伯数字。
“78”,象灯塔似的戳在奶油中,柔软的烛芯象男孩调皮的卷发,耷拉在一旁,引
诱你点燃。
老人自豪地看了所有人一眼,嘴唇动了动。她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她象不屑于为
不认识的人浪费精力。不过我们都听到了她的话:“终于活到78岁啦!”
詹姆斯博士翻着硬而卷的睫毛说:“是这位老妇人要求你们把她的生命一定保存到
78岁诞辰这一天吗?”
齐大夫说:“是的。”
詹姆斯博士说:“请原谅我刚才的唐突。”
齐大夫说:“我们这间的共同之处大于我们的不同之处。”
詹姆斯博士说:“是的。在临终关怀医院里,病人是最靠近上帝的人。我们要象服
从上帝一样,服从他们。”
我们又走进一间病房。仰卧病人是位秃头老汉,呜呜在哭。音色凄厉,象有人往生
了锈的管道里吹气。
“爷爷,别哭了。那东西是不能要了,对您的病不好。”小白也跟过来,和颜悦色
地劝。
“他为什么这样悲痛?”詹姆斯博士问。
我也是第一次看人哭得这样伤心。许多文学作品里都形容老人眼泪如何浑浊,其实
不确。他的泪珠晶莹,每一粒都有钮扣大。
齐大夫走过去,象哄小孩似的搬起他的头:“老爷子,又为那事哭,是不是?”
老翁泪眼凄迷中看到齐大夫,抖着皱纹笑了:“你来了就好。他们都不听我的,就
你心好。”说着用手指挖耳朵眼儿里灌进的泪水,眼巴巴地等着。
小白气得一甩手,说:“齐大夫,你就会收买人心。”
我和詹姆斯博士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回事。齐大夫也不解释,从白大衣兜里掏出
一包“红塔山”,摸出火柴,扑的点着,将米黄色的过滤嘴优雅地衔在嘴里,徐徐吸着。
待朱红色的焰火象仪表似的渐渐发亮,迅即拨下。一边吐着雪青的烟圈,一边把烟嘴栽
到老翁干裂的唇里。
老人象狮子打起欢快的呼噜,大口喷烟。原来就灰暗的脸,罩成紫色。
我看了眼他的诊断:肺癌。
詹姆斯博士告诉地连说OK。
扑扑!病人把烟段象瓜子皮似的弹出,艰难地说:“这烟不对味骗人”
小白心疼地拣起烟把儿,说:“齐大夫能骗你吗?这根烟值好几毛钱呢。怎么说丢
就丢了?”
病人梗着脖子说:“我抽了70年的烟,我能冤枉人吗?我没说齐大夫他骗我,我是
说烟贩子骗了齐大夫。齐大夫比孩子们好,他们不叫我吸烟。我说,你们有后悔的时候。
到那时,想我了,甭点香,就在我的骨灰盒上烧根烟就行。不过得好烟,冒牌货可不行。
齐大夫脸色很难看。
詹姆斯博士上前一步,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硬如盔甲的烟盒按了某处机关,啪地蹿出
一根。他用长满黄毛的手指捻起烟,打着金乌龟模样的打火机。并不火苗跳起,烟就熏
着了。他轻轻嘘了一口,递给病人。
肺癌紧紧地抿着口,象个死蚌。
“给———你————”詹姆斯博士用怪调的中文满脸热情地说着,蓝眼珠里跳荡
着仁爱的光辉。“这是正宗的英格兰产品,绝无假冒。”他又用英语说,急切地要齐大
夫翻译给病人。
肺癌把嘴张开了,但不是接烟。说:“我不要沾过你嘴巴的烟。我要是叫你传染上
了爱滋病,怎么办?我听人说了,亲嘴可以传染。”
我觉得齐大夫完全可以把这些话隐瞒下来,随便用其它理由拒绝博士的好意。但是,
齐大夫原汤原食地将话译了过去,不怀好意地瞧着大洋彼岸的绅士。
我们都很紧张。
詹姆斯博士悲悯地看着病人,停了一会儿才说:“不要以为西方的每一个人都是爱
滋病患者。我可以很负责地说,我不是。”说罢,他把烟盒留在床头柜上,对小白说:“
小姐,请您再给他点上一支烟。谢谢。”
他小心地没有触着烟盒内壁。
小白憋红了脸。齐大夫接过来说:“中国女士一般不会吸烟。我来吧。”
老爷子香喷喷地吸着烟,冲着外国人,连连杵着大拇哥:“好烟!好烟!”
詹姆斯博士观察起墙上的一幅字画。小白又到别处忙了。
“齐大夫,你还是挺适合搞临终关怀。刀子嘴,豆腐心。”我说。
“不。”他高大的身躯佝偻了。“我给病人买的红搭山的确是冒牌货。正规店里的
太贵了。病人们都管我要烟,我又不能叫他们的钱。卖烟的小贩说,这烟是专卖给送礼
的人的。我的烟不是给当官的人抽的,是给临去了的人,我不该骗他们。西方的临终关
怀人员的确值得学习。”
我说:“我们毕竟刚刚开始。”
詹姆斯博士说:“我仔细研究了这张图表,发现其中有一个规律”
我们定睛看去,那是一幅草书,铁划银钩“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什么规律?”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这个符咒连续出现了三次。”博士毛茸茸地大手指点着。
真够难为这位洋博士的。一片天女散花的狂草之间,他居然认出了三个相似又绝不
雷同的“老”字。
齐大夫看了看我说:“解释这是作家的专利。”
我说:“还是你说吧。你们既然把它贴在这里,自然有寓意。”
齐大夫清清喉咙,说:“这第一个老字,是一个动词。意思是照顾服侍老人。第二
个老字是代词,指的是自家的双亲。这第三个字是名词,包括普天下所有的老人,具有
一种抽象的意味。”
詹姆斯博士凝神听着。
齐大夫接着说:“这句话串起来的意思就是,你要象服侍自己的双亲服侍整个人类
的老人。”
詹姆斯博士喟叹道:“神秘而博爱的东方哲学!”
我们为詹姆斯博士送行。
“我没想到在红色中国,看到你这样年轻而认真的同行。”看得出,詹姆斯博士挺
欣赏齐大夫,但他的夸奖仍有节制。
“我这一次到你们国家来,请我看了豪华的宾馆,现代化的流水线,吃了皇帝吃过
的饭,游览了美丽的古迹。一切都在萌芽,你们几乎什么都有了,建设中的中国现在只
缺一样东西了。”詹姆斯博士很真挚地说。
“什么东西?”我们又一次异口同声。
“就缺临终关怀事业了。这文明世界的象征。”他说。
我觉得这真是干什么吆喝什么。但还是为他真诚的敬业精神所感动。
詹姆斯博士继续说:“你们的临终关怀医院太简陋了,象贫民窟。我们的医院象花
园,高大的病房,先进的设备。甚至还有一所幼儿园建在里面,让孩子们的欢笑去冲淡
死亡的叹息。我们还有无数的志愿者。大学教授、学生、白领职员、家庭妇女当
然最多是的大学生,组成关怀者大军,完全无偿地为垂危的病人服务,闪烁基督的精神。
很可惜,你们要走到这一天,还很漫长”
无论詹姆斯博士怀着怎样的善意,齐大夫还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现
在就有不要任何报酬的志愿者。”
同样固执的英国博士说:“可是我没有看到。”
“那是你在中国呆的时间还短。假如你有兴趣,请周末下午来。你会看到我们的志
愿者。”齐大夫毫不退让地坚持。
一位志愿者让在我面前。我是那么不情愿用志愿者这个词来称呼她。她很年轻,眉
宇间很忧郁,时刻提醒你她不是一个完全的志愿者,而是被某种目的驱使到这里来的。
这一次站在院子里,是为了更方便的谈论死亡。病房里住满了垂危的人,尽管有的
昏睡的,有的痴呆,我还是不愿在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谈不可避免的归宿。尽管他们可
能完全听不见。
因为冷,女孩的瘦削的双颊现出艳丽的玫瑰色,使她比我初见时可爱了许多。冷和
热都会使年轻人脸色红润。但热会使额头也红起来,人显得毛躁。惟有冰冷中的红润,
象果子一样生动。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的呢?”我问。不是专业记者,很不会采访,只拣最好奇的问。
“因为大家都来,我就来。”她说。声音很小,迫使你离她更近些,看到她
的额头明净得象刚洗过的玻璃杯。
“如果大家都不来,你来吗?”我问。这是个穿着随大流的小姑娘,今冬最流行的
黑色羊毛健美裤,套上洋红色的小靴子,该是很有生气的打扮,但仍然觉出她的沉闷。
“我不来。”她干脆地说。
还好。有说真话的勇气。
“那么为什么来呢?”
“因为总说要做好事,一般的好事早就叫人做完了。我说得不是数量,是种类。学
院要挖掘新的好事品种。一位同学的表姐在这当护士。她说,大学生闲着没事,到医院
来陪要死的老头老太太说会儿话吧。就这样。”
“同学们都有些什么说法?”
“说什么的都有。先说,给不给钱啊?外国干这事可得给大价钱。立刻有人反驳,
你才土呢,外国干这活一分钱也不要。其实他俩说得都对都不对。如果要钱,真是不少
要。如果不要,就一分钱也不要。”
“你们呢?”我明知故问。
“我们当然不要的。一星期来一次。”
“大家愿意来吗?”
“怎么说呢?又害怕又好奇。真的,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死人。我特怕见死的东西,
所以我喜欢小动物,可是我从来不养。觉得养得不好,它们就死了。心里的难过,远远
大于它们活着的时候带给我的欢乐。我问过我妈,说以前的人有的连蚂蚁都没踩死过,
我眼神不好,根本看不清地上有没有蚂蚁,不知踩死多少小生灵了,真糟。我妈说,傻
孩子,一条生命,哪就随随便便没了?只要不是成心用鞋底碾,蚂蚁不会死的。我试了
一回,穿着旅游鞋走过去,回头趴在地上一看,蚂蚁安然无恙。我的心不坏,可是我不
愿来。不是因为别的,我太容易忧伤了,胆子还特小。”
“不来不行吗?不是说自愿吗?”我问。
“不行。现在说是自愿的事,有几个是真自愿的?学校后来把它规定为品行项目,
打分记档案。说这是爱心服务,必须来。刚开始,我的确是被迫的,但现在,我是心甘
情愿地来了。”
我不知假如詹姆斯博士在场,会是一副什么样表情。我说:“详细讲讲好吗?”
“第一次走进这个院落,死气沉沉。表姐说同学们愿意进屋同老人聊天最好,要不
帮着打扫卫生也行。她知道我们害怕。”
“几个胆大的同学随便找了个门,一推就进去了。我很想等他们出来告诉我窨是怎
么一回事再决定进不进。可他们好象进了漩涡,再不露头。我傻傻地让在院子当间,后
来发现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那儿。表姐走过来说,你要不帮助擦玻璃吧。”
“我端了一盆热水立在一扇窗户外头。那一年的冬天比今年冷,玻璃上结了厚厚的
冰花,是从里面结的,外面蒙着黄沙。我用手把抹布拧干,表姐会关心人,水是热的。
我团着手巾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干抹,一溜溜同抹布等宽的洁净玻璃面就露出来了。现
在只剩下里面的冰花了。我是每一次那么仔细地观察冰花,象一棵棵圣诞树,笔直地立
在透明的大厦里。因了毛巾稀薄的热气,它们极轻微地融化了,精致的树叶好晚淋了雨,
晶莹的雾气缠绕其上,轮廓柔软地模糊了。现在,这间病房玻璃朝外的一面,已经象刚
洗过的葡萄,带着隐隐的水珠,漂亮清洁。明亮但并不温暖的阳光照在上面,泛出带虹
彩的光。”
“其实没什么用。光擦一面的玻璃等于没擦。我不敢去擦里面,不知这间门窗紧闭
的小屋里躺着怎样可怕的怪物。没办法消磨剩下的时间,我就用手指揉搓那块最下面的
玻璃。玻璃这东西挺奇怪的,你用布用报纸用汽油用酒精,都没有用手指头擦得干净,
好象手跟玻璃相克。”
“我下意识地用手心画着圈,玻璃闪出钢蓝色的光。突然,手掌对侧的白羽毛神奇
地变薄了,露出一个淡褐色的洞,好象一块蛋形的巧克力敷在玻璃的那一面。由于我的
体温,一小块冰凌变成蒸汽飞走了。我不由得凑过去,想看看这间我擦了外面玻璃的房
子,是番什么景象。”
“我换了一只手。原先那只手掌已变得同冰块一般冷。新的手心热很冲,油亮黑暗
的斑块迅速扩大,已经够我把两只眼睛镶在上面了。”
“我半蹲着腿,因为那块玻璃很矮。我屏住气把鼻子压扁在冷冷的玻璃板上”
“您猜我看到了什么?”她忧郁的眼神垂落在地,好象怕吓了我,提示我有个准备。
她不知我当过医生,而且已在病区盘桓多日。
“雪白的被单,瘦如骷髅的老人,树根一样的皱纹,氧气瓶”我直截了当地
说。
“你说得对。”她轻声地说,知道没有什么能出乎我的意料。
“我是看到了那些,但不在那一刻。那一刻,我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
有萤火虫在飞,不多,仅两只,但飞得很快。在黑暗四周,有一圈白茫茫的藤条,编织
着细密古怪的花纹”
“这是什么?”轮到我吃惊了。能让一个有着20多年医龄的主治医师吃惊的事,实
在不多。
“那是一双患白内障的老爷爷的眼睛。他正从我的手心融出的那两个小洞向外张望。”女孩依旧垂着眼帘说。
“讲下去。”我极力使自己音色平各。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