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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一

    初夏的小街上,黄色的路灯,像烟一样的在树下和街道上隐隐约约地照着,梧

    桐斑驳。有家酒家把门前的树用小灯缠满了,看上去一棵灯的树,那是圣诞节用的

    灯饰,小小的明亮的灯,照亮了酒家的用根竹竿撑到街上来的布幌子,那幌子在晚

    风里摇摇摆摆。

    那是淮海中路附近的小街,大马路像一根大鱼骨头,那些小街,像一些小鱼骨

    头一样从两边伸出去。那都是一些上百年的老街了。梧桐树把路灯光都遮暗了。小

    敏经过了从前白俄开的DDS舞厅,现在早已经看不出来从前夜夜笙歌的情形了。现

    在,一些从国外打工挣了钱回来的人,又看中了这些小街的老房子、大梧桐树的情

    调,纷纷买下一楼的房子,开出精致的小店来。

    小敏眯起眼睛来看在身边经过的小店。咖啡店,服饰店,小的画廊和礼品店。

    大多数都是舶来的东西,被精心地放在最合适放的地方,用小小的黑色射灯照亮它

    们。她喜欢看没有看到过的时髦东西,走过去了,还转过头去看。

    谁家的音乐声,很古典的,多愁善感的小提琴,断断续续地,安详地传来。

    又有响亮的摇滚,从另一栋楼上敞开的窗子里滚滚而来。

    小敏把下班时候盘起的头发打散,披在肩上。

    灯光材影里的背影,像是另外一个人。

    街道的拐角,向外伸开的半圆门媚下,有一盏铁皮灯亮着,那是个散发老上海

    的殖民气息的地方,看上去旧旧的,可是,走近了,就看出来是后来重新做过的,

    模仿着从前上海的气息,毛毛的墙面,西班牙式样半圆的长窗,可是,墙有一点薄,

    窗子有一点过于窄了。在房子的外面,看不到一点点灯光,墙上被喷了色彩斑斓的

    面。

    那是老板从香港的兰桂坊学来的。

    小敏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人,只有吧台上的灯亮着。

    抽风机嗡嗡地响,屋里还是有抽不光的烟酒脂粉气,外国人带来抽的雪茄的气

    味深入到了地毯里。

    小敏把翻在小圆桌上的椅子—一翻下来,在桌边靠好。

    从吧台里面拿出一个木头的托盘来,摆上矮胖的高脚杯,再一一倒上水,在水

    里放上一小团红色的蜡,红色的蜡,在水里漂漂的。

    小敏把它们放到桌上。屋角深处的桌子她没看清,杯子里的水泼到了桌子上,

    她拿起桌布的一角,把水擦去。

    吧台上倒立着昨夜里洗净的酒杯。

    小敏坐到吧台里面,擦亮那些酒杯,再将它们悬到顶上的杯架子上。

    吧台上面,是一面由无数张名片贴成的墙面。那上面落下一张来,小敏拾起来,

    那是一张台湾公司总经理的名片。

    那次,小敏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喏,你的一盎司,你还是做大生意的呢,就要一盎司。”

    “梅波,你今天好漂亮。上次我看见你的时候,就想,上海真的有这么漂亮的

    女孩子啊,想不到,想不到。一定要在上海投资。生意忙,到晚上能看到漂亮小姐,

    也是一种报偿了吗。”

    “石先生一定有不少女孩子呢,说出来的话甜言蜜语,像练习过的一样。”小

    敏笑笑地盯了他一眼,说。

    “石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

    “你把我给你看的名片忘记了?我做珠宝吗。”

    “意大利的那些进口首饰很好看的。”

    “那些都是包金的,给时髦小姐用来配衣服,不贵吗,像我老婆有这么大的一

    盒,”他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她一到我店里,像在supermarket里买苹果一样,

    不停地拿。我说,你那么胖,手指头像白萝卜,你听好了,是白的萝卜,比红萝卜

    要粗一级,那么粗的手指头用什么戒指吗,自扬其丑。”

    小敏笑得扑倒在吧台上:

    “你小心你太太打上门来。”

    “现在是放生的时候嘛,你知道我那些生意朋友说什么,投资就是放生。”那

    个男人笑着拍拍小敏放在吧台的手。

    回想起这些,小敏笑了一下,心想,和这么大的嗓门、这么刻薄的人过一辈子,

    吓也吓死了的。想着,把手里的名片丢到暗处去。

    门铃叮地一响,暗处里闪出一个女孩,她脸上淡淡的,是学日文的大学生。她

    想起了安安的话,安安还以为做这种生意的人都像是电影里的那样。

    琳达坐到吧台上面来。这时,小敏才看清楚她脸上的妆。她用咖啡色的唇膏在

    唇上粗粗地画了一条线。

    她是店里的熟小姐。从日本回来的老板喜欢她这样的小姐,所以,每天她们到

    店里来做生意,在没有找到客人的时候,她的酒钱是店里免费的,在她找到了陪谈

    话的客人,有了客人给的钱以后,她再结账。因为她说得一口好日语,日本人都喜

    欢她。好几个客人,都叫她杨贵妃。那是日本人对中国女孩子的恭维。所以她从来

    都不用欠酒账。她说:“没钱了。”

    她的口音,是北方人。在这种店里,小姐之间,从来不说自己的私事,也不问,

    这成了规矩。她们自己都有一个外国名字,她们知道的,也就是这个名字而已。

    “你的客人都那么喜欢你,还说缺钱用?”小敏说。

    “我喜欢玩么。”琳达扁了扁嘴,拍拍小包。她那动作里除了卖弄风情的样子

    以外,还有一种孩子气。小敏看着她,心想,她的父母,要是知道送到上海这花花

    世界来读书的女儿在做这样的事,会怎么想。

    小敏其实在安安面前做出时代女郎的样子,可是,心里在乎自己不是琳达那一

    类人,在小敏看来,她们是醉生梦死的外地人,对自己的将来没有计划。她们其实

    是上海的失败者。而她,比她们有智慧。

    小敏在店里做司酒小姐。一是因为她来的时间最长,老板知道她不是为了赚皮

    肉钱,所以信得过她。小敏自己知道,老板要用着那些陪谈天的小姐,可是信不着

    她们,从来不让她们进吧台里面来。她们像是大鲨鱼嘴里游出游进的小鱼一样,来

    来去去。而小敏,是鲨鱼嘴里的牙。为了老板的知心,她从不做对老板不利的事。

    二是因为她护士出身,手脚看上去温柔而利落,倒酒滴水不漏,一派专业的气派,

    客人看上去感到干净而安全。所以她做了一个店里最好的位置。

    门铃叮地又一响,来了一个男人。

    “先生请进。”

    小敏从吧台上笑着欠起身来招呼着。

    那个男人缩起上嘴唇来,笑着不说话。

    “初次见面。”立在外面的琳达看了看他缩起来的嘴,换了日语。

    是个日本人,他乐嗬嗬地爬上高凳。

    小敏为他擦净了一个喝威士忌的杯子,从酒架上取下黑方酒来:“这个?”

    问着,就麻利地往杯子里倒上了酒,隔着吧台,推到他的手边,一边大声地选

    着字说:“这位先生是在上海做生意啊?看上去像是个社长呐。”

    “你说这个人像石先生吗?”琳达转到日本人旁边的一个高凳上,看着那人问

    小敏。

    小敏把头凑过去,很近地打量那个大惑不解的日本人:“你说那个台湾巴子?”

    “你看他的鼻子,有没有一点像?相书上说这种鼻子有财运的。”

    小敏仔细地看那个灯光下干净发红的鼻子:“真的?那么下次那个巴子来,我

    要对他好一点了?”

    她看看被她们弄糊涂了的日本人,笑着指指他:“我们说,你beautiful。”

    “上海的女人,年轻的,才beautiful。”他说。

    小敏看看琳达:

    “又来一个东洋下流坯,从他们打中国人的时候开始,他们就是下流的。”

    “她说你喜欢我们,就多喝一点,玩得高兴一点。”琳达对他用日语说。

    小敏和琳达文雅地点着头乐。

    二

    门被推开,新装修好的房间里,贴着桃色的大花墙纸,在没有来得及安灯罩的

    灯光里,让人眼睛一花。

    小敏和一个细高个子的男人并肩站在门口,那是安安的丈夫,脸上瘦瘦的,白

    白的,就是南方城市的男人通常有的那种计较而冷漠的样子。他靠在新漆白的门框

    上,抱着自己的肩膀。

    “真漂亮。”小敏说。

    “是英国进口的墙纸,开玩笑,什么价钱呐。”他说着伸手四下里点着,“窗

    子换掉了,弄成白色是安安从美国画报上看来的,人家美国房间里的门窗都是白色

    的。为了找到香港的水晶玻璃地板漆,我找了多少门路,就不用说了。”

    “你小陈有钱的嘛。”小敏看了他一眼,笑着说。

    “我的那点钱,这次早用成塌底棺材了。”他说,“不像你们咖啡店小姐,钱

    才好赚。对人家多笑笑,他口袋里的钱就是你的了,对吧。”

    “我又不问你借钱。”

    “你开口了,一家一当总归借你的。”

    白色的浴室,小敏拿了小刀,把新磁砖上的白水泥刮下来。

    小陈在洗脸池上装上灯泡,一开,是粉红的。

    小敏哟了一声。

    小陈说:

    “怎么样,性感吧?”

    他们看着在灯光里变成了粉红色的洁具,新的水龙头,静静地闪光。

    小敏看到小陈的脸,在那样的灯里咄咄逼人的,她想,安安当初就是这样被他

    追上的吧,他的脸看上去常常是秀气的,可有时候突然就有了一种兽的表情。她想,

    这表情让女人觉得自己被追逐。

    其实,女人是喜欢被人追逐的。只是喜欢被她看中的人追逐,追逐前的选择,

    是女人做好了的。

    当初小陈来追安安的时候,小敏心里有一点怅然,那时候,安安的心里知道小

    陈是最好的人选,要不是他到病房来开阑尾的话,她也不能认识这个有为青年。安

    安结婚的时候,小敏心里一下子觉得自己是老姑娘了,她得经营着把自己好好地嫁

    出去,像安安一样,睡在最时髦的大床上。

    她在灯下看着小陈。她想起来,有一次她做了一个梦,梦到的是平淡无奇的房

    间,是她自己的家,房间里有一个男人走来走去,是她的丈夫。她手里拿着什么,

    向他走去。她发现他是小陈。在梦里,她还有一点惊奇,她想,他不是安安的丈夫

    么,怎么来做她的丈夫呢。小敏一直是这样解释这个梦的,她想她有点急着要结婚

    了。

    在粉红的灯光下,看人不大清楚,就像梦里一样。

    小陈也看着她,她觉得有点怪,调开眼睛,可她又不甘心地去迎住他的眼光,

    他们就那么样,在粉红色的小房间里彼此看着。

    “怎么样?”小陈问。

    “蛮好。”

    小敏和小陈在挂了一长排窗帘布样品的地方慢慢地过去,用手不停地摸。

    小敏拉出一块大花的,说:

    “安安喜欢吗?”

    让得远一点,看着。

    售货小姐走过来:

    “先生小姐的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店从国外刚刚进口的。上海别的店里还没有

    呢,最合适新房间。买得多了,我可以优惠九折。”

    小敏没说什么,看了看小陈。

    小陈穿了一件白色的麻西服,和小敏并肩站着,西服的大垫肩轻触着小敏的肩

    膀。小敏不说什么,也不移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端着靠小陈那面的肩膀,

    看着美丽的花布。

    “这种花布在灯底下看,还要好看。有一道道的金色。”小姐继续说。

    小敏说:“金色,金色和墙纸的颜色配吧?”

    小陈拍拍自己的衣服:

    “你说买,我付钱。你说了算。”

    小敏本来想说,又不是我的家,我说了有什么用。可是,她看了看在一边殷切

    地看定了她的小姐。那小姐的眼光,好像是在看女主人。只要她一点头,她的老公

    就会拿钱出来,这是一笔大生意呢。她把自己的身体轻轻地靠在小陈的外套垫肩上。

    “我们房间里的墙纸是桃红色的。”小敏对小姐说。

    “我们还有一种银色的,和你们房间的桃红色的就配了。”

    小姐引着小敏和小陈去看。

    小敏说:

    “这块好。”她转过头去看看小陈,“你说呢?”

    小姐说:“这个小姐的眼光多好,一定好看的,我不骗你们,有钱,总是要最

    好的。一次性的消费吗。”

    小陈说:“买就是了。”

    小敏和小陈在商店里,杨头看大放光明的新式灯。

    小敏看中了一个花纹繁复的玻璃吊灯,攀着小陈的肩膀点给他看。

    小陈向售货小姐拿来一个,他们看到了上面的价钱:“2200”,小敏看了小陈

    一眼,小陈看看小敏,仔细地拿手摸着检查了一遍。

    “这种灯我最喜欢,看上去好有派头。”小敏说。

    “这种店,灯要比外面的店贵五成吧。”小陈说。

    “也不见得。”跟在身边的小姐说。

    小陈轻笑一下,“我就是做灯的,我还不知道。如果温州产的,还是便宜。”

    小敏对小姐说:

    “这一点你倒不要和他辩了,他在做这生意呢。”

    小姐点点头,不慌不忙地说:“我不是要和先生争什么,要是先生是做这个的,

    自然比我们要清楚。我就是说,小姐喜欢的这一款东西,我们店里也好销。有能力

    买的,新夫妻,大都也是先生做生意,家里要有一点排场的。像我们这种大店,东

    西的质量一定是保证的。这么一个东西,吊在头顶上的,质量也要紧的。贵是贵一

    点,可是放心。”

    小陈听得笑了:

    “你这个小姐,例会说话。在这里光买买灯,真的大材小用了呢。”

    小敏说:

    “那你招她到你公司去做公关吧。”

    小姐也笑了,把灯捧在手里:

    “我求之不得。”

    小陈向站在一边的小姐做了一个手势,打包,付钱。

    小敏脸上喜盈盈的站在一边,在满头顶的灯下转着头看来看去,找还有什么是

    自己看得上的。

    她轻盈地从被各种灯光照得闪闪发光的大理石地面上跑过去,围着一个古铜色

    的落地灯看。那是一种复旧的式样,乳白色的磨玻璃灯罩,像从前孙中山戴的圆礼

    帽一样圆圆地罩下来,上面描着红色的花,还有金边。

    她快乐地大声说:

    “你来,这灯放在沙发后面最好。我小时候,外婆家就有这样一个灯。好看得

    不得了。”说着,她把手在自己胸前一抱,“现在好东西真多埃”她想起来,从前

    是掮客的外公家,是怎么样小心翼翼地在解放后保持着从前撑下来的一家一当,一

    橱一灯,来使得自己关上门以后,可以有从前生活的错觉。外婆从来不让小孩子开

    那盏落地灯,怕他们用太大的力气,把钢珠珠的灯绳拉断。她总说:“那是真正美

    国货呢,现在到哪里去配。”

    目己的爸爸妈妈家是在文比大革命里买起来的东西,自然不那么好看,也没有

    什么情趣。在小敏看来,那不是家,只有外婆家,才是家。说起来,小敏在中学毕

    业以后高高兴兴地选择护士学校,也是外婆给她的理想。外婆就是一个老护士,那

    种下班以后时髦极了的,保养好极了的护士,她身上带着一种温柔和精明的气息,

    从小就迷倒小敏。

    外婆家的大抽屉里装满了小心保存的从前的一针一线,那是外婆从前的好日子。小敏最喜欢看外婆抽屉里的照片,从前的护士服穿在外婆的身上,在小敏看来都

    有一点华丽。

    外婆是解放前高级病房的护士,她本来也只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孩子,可是,

    她在高级病房里工作,就认识了外公,那时候外公是一个看上去前途无量的年轻掮

    客,做了几笔大生意以后,生了盲肠炎,他是个乐观的享乐主义者,在腹痛如绞的

    时候还把自己安排进了头等病房。年轻的病人和年轻的护士就这样爱上了,外婆就

    这样找到了好人家。外婆一直很反动地说,如果不是解放了,外公一定会为她带来

    最好的日子。那时候,她已经在家里当太太了,只是解放以后才回医院工作的。

    从小,小敏就知道,到医院去做护士,是一条嫁到好人家、过上好日子的道路,

    那样,自己的家里也会有一盏美国的铜底子的落地灯,放在老式的宽大沙发后面,

    撒了一地的黄晕。

    “晚上,在沙发上开一个这样的灯看看小说,不要太好。”小敏拉着小陈,望

    着灯说。

    她是那样认真地希望他把这灯买下来,让她把它放到小陈他们的客厅里的沙发

    后面去。上次去,她好像没有看到沙发,不过她知道有,安安对她说过买了新沙发

    的事。

    她看了一眼小陈,他细细的眼睛正在端详那灯。她把自己的手臂轻轻插到他的

    臂弯里,推了推他。

    他看了她一眼,在灯下,她的脸红红的,兴奋地,央告他似地望着他。他看到

    许多明亮的灯光在她的棕色的眼睛里反射出来。

    那个小姐拿着包好的灯走过来,站存他身边。说:“你太太好眼力啊,这是我

    们刚刚进来的复古灯。”

    “我们买了这么多,你总要给我们一个折扣了。”小敏说。

    当小陈把这个落地灯的钱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来的时候,小敏的脸都有一点红起

    来了,她在一边挽着他的另一条手臂欢笑着惊呼:“阿呀,你多么好埃”他们拿着

    大包小包,走进百货店楼上的咖啡店。

    那是个为在这个昂贵的百货店里买东西、歇脚的人准备的咖啡店,灯光明亮,

    音乐温柔,卖从美国空运来的冰淇淋。小姐们穿着日本风格的绿条子围裙,轻轻走

    动。人们把自己买的东西,自豪地放在身边的椅子上。

    有人小心翼翼地搅着自己杯里的咖啡。

    有人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杯子里的冰淇淋,像吃很贵重的东西。

    有两个时髦的年轻女孩在窗前抽着烟,手指又细又长,涂着鲜红的蔻丹。她们

    冷冷地打量着小敏和小陈,打量他们手里提着的塑料袋上的商厦的标志。

    小敏不动声色地乘一转身的当口,把手里最贵的一家专卖店的纸袋亮到外面,

    然后她微微仰起自己的下巴,看上去有一点不以为然的样子。这一直是上海小姐们

    在马路上用的小伎俩,她们喜欢让在打量她们的人看到她们最风光的一面,但她们

    不像暴发户那样咋呼,她们喜欢在不动声色地准备好以后,让人家自己来发现。

    所以,上海人常常看上去是在算计什么整理什么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说他们

    精刮,其实对小姐们来说,她们的算计只是利己而不损人的面子问题。

    小陈向引道的小姐点了点角落的一张桌子。

    他们在那张桌子上坐了下来。

    小敏往四下里看了看:

    “现在上海也算有地方坐坐了。”

    小陈看着小敏,说:

    “你晓得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你踉在我后面,我想什么?”

    小敏耸了耸肩膀。

    “我想,你蛮带得出手的。”

    小敏说:

    “好了,嘴巴甜来。”

    小敏点点桌子中央放着的蜡烛,小陈摸出打火机来,点亮蜡烛。

    桌子上点了一团红色的圆蜡,照亮了他们的眼睛。由于有一团光从底下照上来,

    他们的脸看上去有了一点改变,隔着花团锦簇的冰激凌杯,和一朵小小的包得紧紧

    的玫瑰花,他们彼此看着。

    有银色条子的大花窗帘抖开来,果然在灯下富丽堂皇。

    小陈在房间和走廊里来回地走,把装在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放进房间里,他在走

    廊里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一些书,金属画,和几个镜框。他把纸箱搬到房间里,

    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镜框里有一张放大的照片,两个胖胖的女孩子穿着白色

    的实习护士制服,站在一棵不绿的雪松下,彼此搂着,笑。那是学生时代的安安和

    小敏。

    他翻开下面的镜框,安安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在一大桌子

    举起的杯子里,转过头去求援似地看着小敏,美得惊人。小敏穿着一套桃红色的无

    袖旗袍,一条雪白的胳膊伸向前去,挡住向安安伸来的酒杯,一手把自己手里的酒

    杯举到脸前。

    小陈抬头看看站在桌子上的小敏,黑色的紧身衣薄而贴切地裹在她如今成熟的

    身上,她已经不像少女时代那样很纯洁地胖着,也不像做伴娘时候那样安分,如今

    她那看上去只像多了一层黑色皮肤的背影,热腾腾的,像冬天引诱着人伸过手去的

    暖气片。

    他把那些镜框推到大衣柜的深处。

    他关上柜门,靠在上面,看着小敏。小敏穿了去酒吧的那套黑色衣裤,站在窗

    前的桌子上挂窗帘。她的胳膊高高地伸起来,这样,衣服紧紧的绷在腰上,显得很

    妖娆。他想,像她这样混在比他更有钱也更无赖的男人里的女人,一定比自己的妻

    子要解风情多了。

    关于吧女的传说,他一一都把它们想象到她的身上。

    他是一个小心翼翼的人,没有家庭背景的支持,他从一个团干部做起来,一点

    点做到了公司最时髦也是最实惠的贸易部副主任。

    他看多了同事在客户的拉拢下,在KTV这样的地方跌下水去,身败名裂。所以

    他一直小心看守自己,不去那些晚上看了心痒痒的地方。可每次走过那样的地方,

    他总是在心里说,有一天,一定要好好到这里来一醉,他心里想,没有到过这样的

    地方,没有被这里的女人伺候过,一定不算是男人。说起来,他还是一个很有事业

    心的男人,懂得自己的欲望放到不危险的地方去。只是,他也像所有的男人一样,

    对风流的女人和与她们的性事有着先天的好奇和欲望。坏女人,男人不一定爱,可

    是他们一定渴望试试她们。他们心里想,只有可以征服了她们,才是英雄。

    有时候,他在饭后茶余,也向安安打听小敏在酒吧里的事。安安说小敏只是为

    了找一个有钱的好老公,不卖身,他总是嘿地一笑,说:“找好老公,先把床上功

    夫练习好,也是一个身价呢。”常常惹得安安把手里的枕头什么的,哗地摔过去打

    他。而这样的时刻,常常是他们夫妻作爱的前奏。

    这时候,小敏想的是要快把窗帘挂上以后,好去把灯摆出来。

    她满心里,都是外婆家的那扇窄窄的落地钢窗,窗边的沙发,后面的灯柔柔地

    亮着。要在那沙发上放一本有外文字的小说。还有一杯咖啡,加了奶的,那颜色一

    看上去,就有奶的香味道。

    所以,小敏把窗帘挂上以后就去弄灯。

    灯果然是好看,从磨砂玻璃里出来的光,柔软得看不清手背上的皱纹,小敏仰

    到沙发里,人好像就软掉了。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双手布置一个家,她从不知道自己

    的心里原来有这样的激情,然后,你的心里不能想什么,只听得耳朵嗡嗡地响着,

    一个人就陷到了深处。

    这时候她看到小陈向她走过来,灯影里,她看不清的脸,看着好像是一团热热

    的、冒着黑烟的东西。

    她听到自己响亮地咽了一声口水。

    小陈走上来,抱住了她。

    沙发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出了一声叹息,深深的,从沙发的深处散发出了新的

    皮革的气味。

    小敏脸上带着一种疑惑不解的笑容,向小陈望着,然后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三

    早上。

    阳光从大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房间中间挂着小敏在店里选中的那个灯,在

    一缕阳光里,灯玻璃上流光溢彩。

    新家具放在房间里,散发着新家的那种陌生而又温存的气息。

    从房门,到窗前的大床边,零零星星地丢着黑色的连裤袜,白色的底裤,小碎

    花裙子,短上衣,和宝蓝色的短裤。

    大床上,小敏和小陈躺在一个枕头上。

    小敏探起身来,被闭着眼的小陈一把拉回去。

    小敏在小陈的身下嘻嘻地笑。

    小敏又探起身来,这时候看清楚她的脸了,她的脸红朴朴的,眼波盈盈欲滴,

    是个温柔的、漂亮的、生动的女人,她坐在床沿上,深深地吸一口气,打量被挡住

    了阳光的房间。

    “你要死了,看地上乱的。”小敏喜滋滋地埋怨。

    “你喜欢这样子的吧,”小陈说,“昨天。”

    “不要胡说。”小敏红着脸叫起来,“你自己在食府里喝酒,喝了发神经。”

    说着,她反身扑到小陈的身上,拉住他的耳朵,凑上去咬。

    小陈将她拉回去,用自己的身体将她裹祝“来不及上班了呀,天天迟到,你要

    我开除埃”小敏从小陈身上挣脱出来。

    她拾起地上自己的衣服,挡在自己的身上,看看小陈,小陈靠在枕头上,把下

    巴抵在胸口上打量她,脸上笑笑的。

    “不要看,人家要穿衣服。”

    “好了,还是咖啡店的小姐呢,一点也不现代。”小陈说。

    小敏拿着衣服的手松了一下,她四下里看看,走到一排嵌着大镜子的大衣柜前,

    拉开一个,从里面拿出一套绿色的裙子,就势,把手里的衣服松开,衣服慢慢地落

    到了地上。

    镜子里的裸着的女人,在穿过窗帘而来的稠重的桃色光线里,洋溢着满足了情

    欲以后的温暖气息。

    “你真敏感哎,人家书上怎么说,干柴烈火。”

    小陈在她的身后说。

    小敏向镜子里的小陈红着脸笑。

    她小心地尖起脚尖,套上一双新的连裤袜。

    他说:“你穿黑的好看,我最喜欢女的穿黑的。你的脚脖子好看。”

    小敏开始穿衣服。

    他说:“别忘了把我的BP机拿去,我一拿到黄带就给你打电话,老实说,有什

    么了不起的,我们自己拍下来,比他们干得还要好呢。”

    医院绿色的长走廊,太阳把窗格投到走廊的地上,发亮的地上走着一群护士学

    校的实习生,小敏把头发完全束在了蓝色的帽子里,紧紧地束着腰,让白色的护士

    服下摆像裙子一样地张开。她独自走在她们的前头,严肃而温文尔雅地。

    走到走廊的头上,小敏停下来:

    “下午病房里,主要是什么方面的护理?”

    “发药。”一个脸色红红的女孩子说。

    “发药要注意些什么?”小敏问,她好像感到了什么,问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

    下,用手按了按制服上的胸袋,脸上微微地红了,可她马上放下手,问,“谁来回

    答,发药时的注意事项?”

    “要对发药本上的床位,发药时对病人的姓名。”

    刚刚回答提问的小姑娘又说。

    “还有,”小敏说。

    “还有,”小姑娘犹豫了一下。

    “还有要在发药前对药品和发药本上的药名是否符合。”小敏急急地说,“下

    次回答要快。护士最讲究动作快。”

    说着,她的胸袋又微小而明显地抖动起来,她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用下巴点点

    学生:“你们今天自习,也可以找自己的带教老师,看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忙。”

    说着她向走廊中间的办公室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还有一点,你们在病区不

    可以跑,这样会给病人造成紧张,不管发生了什么重要的情况,都要镇静,只能走,

    走得快。”

    那群实习的小护士,站在走廊的一端,看小敏快步地走去,看她在快要走到办

    公室的时候跑了进去。

    她们忍不住笑。一个女孩子对同伴说:“什么是以身作则,你们懂不懂?”

    女孩子们集体摇着头;“不懂。”

    刚刚那个红红脸色的小姑娘把手放在脸颊上,把本来胖胖的脸压瘦,像小敏那

    样。她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在病区里不可以跑,不管发生了什么重要的情况,都

    要镇静。”

    小姑娘们哗地笑了出来。年轻的笑声在医院的走廊里,像打碎的玻璃一样晶莹

    响动。

    已经跑进办公室的小敏,探出头来。实习生刷地静下来。

    小敏对正在翻点药橱的护士长说:

    “我还有一个报告要写,先回办公室去,她们在这里熟悉熟悉。”

    小敏飞快地从楼梯上奔下去,到了没人的地方,她取出胸袋里的BP机,看了一

    眼,忍不住笑了一下,扶着楼梯,继续往下跑。

    看到穿白大褂的人,她说:

    “我忘了院办要的报告,我要给他们骂死了。”

    “你怎么不坐电梯?”

    “来不及等。”

    小敏拉着楼梯的扶手,滑过楼梯的拐弯处,消失在楼梯下。

    “当心点。”同事对下面喊。

    “摔死了,你来开我的追悼会呀。”那是远远的,小敏欢快的声音。

    小敏一路撞开前面的人,往前赶,赶上一辆马上就要关门的公共汽车。

    她找到一个安在轮胎上的座位,高高地坐上去,抱着自己蜷起的膝盖。

    又拿出小陈的BP机来看。

    小敏急急地上楼梯。

    新工房的走道上,到处都是残留下来的水泥点,灰色的尘土,和新搬来的人家

    用来清除搬家垃圾的大纸箱。

    小敏越过它们,她看到了窗子外面初夏的大树,满树的绿叶子,在阳光里一动

    不动。小敏伸手去,好像想摸一摸它们,她的手在阳光里一晃。

    楼上有一户正在开着门装修,小敏路过那里的时候,电钻突然响亮地尖叫起来,

    小敏看了一眼,她看到里面有个女人正站在桌子上挂窗帘,也是大花的窗帘,大花

    的窗帘布被风吹起来,满眼都是流动的,阳光闪烁的大花。

    满耳朵的,都是电钻强行进入什么的那种尖利的吼叫声,好像花,阳光在拼命

    地吼叫。在阳光和初夏的暖风里,软软地飘动的花布,却伴随着这样的声音,真让

    人吃惊。

    小敏奔上楼梯。

    小敏刚把钥匙插进钥匙眼,门从里面开了,小陈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医院的大门口,有一棵细高的雪松,并不绿。

    雪松下面靠着一块黑板。

    黑板上用彩色的粉笔画了一束花,还有一行字:欢迎我院赴灾区医疗小分队胜

    利归来。

    小敏快步从院门外进来。

    慌慌张张地。

    身心松弛地,疲劳地,眼圈微微发着乌。

    心不在焉地。

    她从黑板前走了过去,她看到了那块黑板,她停下来,看着它。

    她看着它:“热烈欢迎我院赴灾区医疗小分队胜利归来。”好像她这才想起,

    还有安安这么一个人。

    护士学校的实习生三三两两地从宿舍出来,向住院大楼走去,好几个小姑娘,

    像小敏一样,用力束紧了白色的制服,并把衣服拉得平平的,使得胸部突出。她们

    经过小敏身边,小心地向小敏问好。

    她们问好的声音惊醒了望着黑板的小敏。

    小敏转过脸来,看看她们,她突然转向有太阳的方向,太阳刺进了她的眼睛,

    她伸手挡在额前,把自己的脸藏在阴影里。手指上的那个银色的蝴蝶戒指一闪。

    她指住中间的一个:

    “谁让你把头发漏出来的?”

    她看看别的人:

    “护理课上没有学过啊,头发是带菌的,必须完全放入工作帽里。你们这还是

    毕业实习呐,像什么样子。”

    四

    小敏一边往嘴里塞着一个热狗,一边上楼梯。她像吃玉米一样,把外面的面包

    筒先吃了,剩下里面的白肠,她吃着里面的肠子,她是在外滩的一家新开张的美国

    快食店里买的,广告上说,一切原料和配方,都是正宗的美国货,吃上去,好像是

    有许多的不同。

    她来到门前,打开门。

    里面还拉着窗帘,留着夜晚狂欢的腥甜气味。大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团,看上去

    像有人睡在里面一样。

    小敏一怔,正在嚼着的东西一下子在喉咙口噎祝定睛一看,才松了一口气。

    走到厕所里,打开镜子前的灯,拿了她的杯子去接过滤器里的水。

    一边喝,一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灯是粉红色的,人在那样的灯光里,显得有点朦朦胧胧的。

    擦一擦眼睛,擦不去眼圈上的那一圈淡淡的青色。

    她拿起放在牙膏旁边一小瓶药,那是她每天吃一粒的避孕药。

    她对着灯摇摇瓶子,看还有多少药,里面坚硬的小药丸索索地响着,听上去只

    有几粒了。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

    她把杯子里的水倒了,另一只手握着杯子走出去。

    她打开大柜,翻出一个大塑料袋,是那次她和小陈去买窗帘时用的。她把手里

    的东西放进去,又转身回到厕所。

    她把手巾架上黄色的毛巾拉下来,四下里看了看,拉开半掩的浴帘,弯下身在

    浴缸里仔细检查,她从里面拾出一根她的长头发,小心地丢进马桶里,哗地冲下去。然后,她打开水,从浴缸旁边拿了海绵,找到一罐清洁剂,一边喷一边擦浴缸,

    一边拾出自己的毛发来,丢进漏着水的马桶。

    她拉开窗帘,推开阳台门,把大床上的东西通通抱到阳台里去晒。她抓住床单

    的一头,把床单可能有的东西拼命地抖下去。然后把床单搭在竹竿上,一边摸,一

    边看。她发现了什么,用手去捏。她把床单从竹竿拉下来,抱到浴缸里,打开水龙

    头。

    回来,她爬到光秃秃的席梦思上,仔细地看了一遍。她翻到了她的一根断了的

    发夹,跪着移到床头的窗前,撩开窗帘扔了下去。

    走廊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她在窗帘上摸到了什么,又伸手去摸了摸,把手放在自己鼻子前闻。

    她把窗帘卸下来,抱到浴缸里去。

    大花的、硬硬的新窗帘也被接进了水里,发出细小的叹息般的声音,颜色也渐

    渐变深了。她伸手去搅动水里的窗帘和床单,它们散发出潮湿而新鲜的气味。她撩

    动床单,想找到原来的那些痕迹,可手指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挣不开来。

    挣,

    挣,

    她终于把手指从布里甩开,原来是手上戒指的蝴蝶翅膀勾住了布。

    她脱下手上的戒指放在洗脸台上,埋头洗起来。

    她胸前和膝盖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头发也湿搭搭地垂在脸上,看起来像是一个

    在家里换季大扫除时冲锋陷阵的主妇。

    她打开大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一从衣架上卸下来,黑色的底裤,袜子,紧身衣。零零星星的小东西,一一装进那个大塑料袋里。

    这时,她翻到了一些镜框。

    隔着玻璃,小敏和安安,在除去了窗帘、突然变得明亮无比的光线里,向她笑

    着。

    小敏看着她们从前的样子,那时候,她们的青春期还没有过去,胖得有一点蠢。她们是在读护士学校的时候成为朋友的,她们住上下铺。小敏还记得第一次看到

    安安,小敏第一个到,把自己的床安排好了,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后来的同学忙活。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子都在将来的同学面前,对自己的亲人撒着娇。小敏心里看

    不起她们,就拿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们。

    这时候,她看到了安安。安安胖胖的,漂亮的大眼睛毛绒绒地看着她那上大学

    的表哥为她支蚊帐,她的脸,像一只小小的、无辜的羊。她的表哥斯斯文文地穿着

    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里发出清爽的气味。

    有时候,一个人带来的朋友或者亲人,无声地显露了他的背景。比这个人自己

    表现出的东西更有说服力。小敏那时候就对安安有了好感,她想,那女孩子是安全

    的,有身价的,小鸟依人的。

    然后,她们就像寄宿学校的好友那样,一齐去吃饭,一齐上课,一齐打水。在

    她们的关系里,小敏从来是上风的,主动的,指挥和保护式的。安安则是低调的,

    温柔的,安静的。

    她捧着镜框在那套公寓里走来走去的,找合适挂上它们的地方。在她的身后,

    大敞着的阳台门外,晾出去了的花窗帘在风和阳光里翻飞。

    她在沙发上拿起一只白色的袜子,那也是她的。

    茶几上有装干惠珍珠茶的小纸袋,那是她一早一晚喝的。她把它在手心里揉成

    一个小纸团,从窗上扔了下去。

    最后,她决定把照片挂在沙发后面的一小块空着的墙壁上。因为在那里,一开

    灯的话,小小的黄色光晕,正好罩在像片上,是温馨家庭的样子。

    护校时候的小敏和安安,在新新的大花的墙纸上,笑着。这时,楼底下那户人

    家的电钻又大叫起来,它又试图进入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刺耳的喧嚣。在小陈婚

    礼上的安安和小敏,在新新的大花的墙纸上,联手抵抗闹酒的人,在刺耳的电钻声

    音里。

    小敏在刺耳的声音里看着墙上的像片。

    从学校一毕业,安安就和小陈结婚了。他们在医院病屋里认识的当天,安安就

    在吃饭的时候告诉小敏,她说她的病区里来了一个小伙子。安安的眼睛在暗暗的食

    堂深处闪着光,小敏看着她,用手里的筷子点住她说:“你喜欢他,你说他的时候,

    脸都红了。”

    小敏还记得,当时,安安没说什么,打了她一下。

    从此,安安在最冷的大冬天,也不穿第二件毛衣上班,为了使自己的身体看上

    去更有曲线;在小陈可以下床以后,故意把自己的钥匙锁在护士房里,央小陈帮忙

    开门,这样,小小的安安就可以仰着脸,她知道她最好的表情,是小鸟依人。这样

    的事情,安安悄悄地做了好多,可是,她从来不在小陈的病房里说笑和停留,在小

    陈越来越多地把自己的目光放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常常就不出现了。

    小敏知道,安安趁在病房做作业的时候,把自己家里的地址给了小陈。

    病房也是一个小社会,病人们看出来小陈和安安的事,有人开他们的玩笑。可

    大家都说是小陈在毒害青少年,猛追安安。

    当时,护士学校的实习规定第一条,就是不可以和病人有任何纠葛,每一届学

    生其实都有和病人有故事的,大多都被严厉地处罚了。只有这批,没有一个人说,

    在这件事里是安安品行不端。总是说小陈是个多情人。

    所以,安安顺利地找好了自己的归宿,然后,热热闹闹地结婚。

    小敏看看照片上安安的笑容,看上去真的是好福气的,小鸟依人的,令人不忍

    加以伤害的。

    她走到电话边上,等着那声音消失。

    她给小陈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安安要回来了。

    小陈在电话那一头“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小敏说;

    “是讲话不方便吧。你听着,我说就行了。我的意思是,我们都过得不错,这

    些天。可是,我不想让安安有一点不高兴,也没有要破坏你们家庭的意思,”“对,

    对的。”小陈应了一声。

    一直沉默的小陈,在这时候突然应了这么一声,小敏意识到,他是不知道怎么

    悄悄地收场才好。她正好为他收了常她知道这时候,他们俩想的一样,可是,作为

    一个女人,她心里有一点不舒服。她知道不舒服是不应该的,可是,没有一点点的

    留恋,总是太不浪漫了。于是,又冷着声音说:“我最好从你的生活里消失。我已

    经把所有的东西都理过了,该洗的也都洗好了。我们好见好散。”

    小陈在那一头“哦”了一声,这一声有一点意外,声音突然高了好多。

    小敏说;“你放心好了,只要你不说,没有人知道这事情。我也不会说的。在

    我心里,我们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就是一齐去为安安买了窗帘,灯都是你自己买的,

    和我没关系。”

    小陈说:

    “你等一等,我看看最后的价钱,我们有统一的价目表的。我看了以后,马上

    打电话给你。”

    小敏放下电话。她知道小陈是去换电话打了,办公室里一定有人。小敏想了想

    她听到的那个男人的声音,那真的是陌生的声音,怎么一紧张可以高出这么多来,

    真让人吃惊。小敏心里第一次看不起小陈来,从前她是没有在意自己朋友的老公,

    现在,她扶着放电话的茶几想,这样子打个电话也要抖抖索索的男人,她才不要。

    这时,电话响了。

    小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说:

    “我还借了一盘新带子呢。”

    小敏说:“你给安安看也一样的。”说着,她觉得这样的谈话未免太下流,于

    是说,“就这样吧,我们到此结束。”

    他说:“我们也不一定要一刀两断,看到就像没有看到一样。”

    “还是一刀两断比较好。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这样偷偷摸摸地干什么。”

    小敏朗声说。

    “好的。”小陈答应道。

    “那么再见。”小敏说。

    “再见。”小陈说。

    烟雾腾腾的小酒店,吧台的高凳上坐满了人,音响里有一支英文的摇滚歌在唱。有琳达在高凳上随着音乐拧着自己的身体,小敏看着琳达,这一次,她的客人看

    上去比较文雅,所以她开始表现身上学生气的一面了,她的客人,在白色的烟雾里

    笑眯眯地打量着她。

    小敏心里想,这也是人家的吃饭本领呢,客人们,不光是找妓女的那一类人,

    就是来这里和小姐聊天解闷的,都喜欢她。这女孩子这么好的日文,说不定有心的

    话,真的可以找到一个好外国人做老公。听说了外国人到了中国来做事,晚上寂寞

    得发疯。说不定还是将来有出息的那一种人,政治家什么的,可是,外国的新闻记

    者把夫人的历史调查出来,又会是一大社会丑闻了。

    不过管它呢,就是离婚,一半的财产也到手了。那时候是个富婆了,找个自己

    真正称心的人。小敏想。

    吧台上又坐上来一个人。小敏笑脸相迎的时候,才发现又是那个台湾石先生。

    小敏在吧台里面为他倒酒,她脸上笑盈盈的,在酒杯下垫上一块白纸巾,推到

    面对着她的客人面前。

    “小姐这么好看的手,怎么不带戒指?”

    小敏的拇指下意识地又横过来,去触旁边空空的中指,脸上阴沉下来。戒指丢

    了,会丢在哪里?

    她看看石先生,说:

    “我们没有好的嘛,等你石先生送给我呢。”

    “小意思,那是小意思,我店开出来了,来看看就是。”

    “我可没你太太那种福气。”

    小敏这才想到是说错了话,连忙闭上嘴,佯装不在意地往他的酒杯里看了看,

    又为他往杯子里加了一块冰。借着由子,撇了他一眼。

    那个男人正笑嘻嘻地看着她,不说话。

    小敏的脸红了起来,她又撤了他一眼,他还是笑笑地,等闲地看着她不说话,

    像是一个大人看小孩努力地吹牛。她的脸越发地红起来,眼睛里好像有了眼泪。她

    索性看了他说:“谢谢你不要这样子看我好吗,看得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琳达把手指放在吧台上敲:

    “开一瓶XO,两个杯子。”

    “什么人呐?”小敏问。

    “东洋人。”琳达拿眼睛看了一下他,“来考察投资环境的。居然不知道我们

    这里也有洋酒,他以为我们这里是朝鲜呢,笑话。马上推荐给他一瓶。”

    “开心的嘛。”小敏转过身去拿酒,拿杯子,倒一小碟花生米,一边说。

    “你们才开心,笑得那个。石先生今天算是等到人了,那些天一来,就问,上

    次吧台上那个小姐呢,好像我们这些剩下的,都不是人一样,把我们弄得好没劲嗷。”

    “我哪里会让小姐那么伤心嘛。”

    “我们在说意大利首饰呢。”小敏说。

    “肯定石先生要给你买好的首饰咯?”琳达端起盘子,说,“他是大老板了,

    这点首饰算得上什么。虹桥的房子都有。是吧?”

    “我走了,大刀向鬼子的头上砍去。”

    小敏又笑倒在吧台上。

    “那个能干小姐说什么?”石先生问。

    “她唱歌呢。”小敏说。

    医院中午的食堂,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白大褂的人。

    小敏和安安排在队伍里,两个人脸上都笑笑的,路过的人看着小敏说:“好了,

    你的搭子回来了。”

    “不要吓人好吧,我们又不是同性恋,什么搭子搭子的。”安安向那个人挥了

    挥手说。

    安安从胸袋里拿出一样东西,笑着看住小敏,说:“你说我在我家找到了什么?”

    小敏双眼一闪:

    “什么?”

    “你丢了什么?你要死。”

    小敏看着安安,安安的眼睛瞪着她不说话。

    突然,安安笑出来:

    “你怎么这么吓不起,”说着她张开手,安安的手掌里,躺着小敏的那枚蝴蝶

    戒指,“在我家的厕所里。”

    小敏捏住安安的胳膊,咬着牙说:“你还有脸吓我,你那个臭家,快要把我累

    死了,你是去血浓于水了,我在家里帮你买窗帘,帮你过水,怕买小了,你那窗帘

    差点把我的戒指都拉断了,那窗帘隔光好,拉上了,白天和晚上没什么区别。可是

    湿了水,重得要命。我还帮你钉镜框,现在倒好了,里外不是人。”说着她拿过自

    己的戒指,套上中指,摊开自己的手,“劳务费拿来。”

    安安笑着伸出另一只手:

    “知道你辛苦了嘛,”

    说着她张开那只手,手里躺着一根蛇形的银脚链:“给你,你的脚长得好看,

    正好用上。”

    “你买的?”小敏埋下头,从安安的手里拎起软软的亮晶晶的脚链,夸张地凑

    到眼睛前看。

    “我不去买,我去偷啊?”安安说。

    “你要死了,这么贵的东西。”小敏搡了安安一下。

    安安闪开身体,用身体护着手里刚买的一碗汤,让过小敏,小敏把脚链放进自

    己的胸袋,也买了饭,她们端着食物,四下里看看,找到一个有太阳的窗边坐下。

    安安说:

    “你猜为什么要买这东西给你,因为那窗帘。我一回家,走到楼下,就看到我

    们的阳台上晾着的大花布,到底是老搭子了,正好是我想要买的。我那时在乡下,

    就怕颜色不对,你那里的银色正好对住我墙上的桃红色,还怕没落水就剪开了,一

    缩水就要短。一看到阳台上的布,心里一大块石头落在地上,我们家小陈,才不会

    做出这样的事情。我放下包,就去给你买这样的东西。”

    安安探身拍拍小敏的小腿:

    “你那脚脖子又细又长,用脚链正好。你把脚这么一翘,在你那吧台上,正好

    让人看到,去花你那台湾巴子。”

    小敏低下头去喝汤,突然被汤呛住,咳,咳得满脸都红了。

    安安停下嘴,看着她:

    “你急什么,又没有人和你抢。”

    小敏只是咳,咳得打恶心,满眼都是被逼出来的泪水。

    她看看阳光里的安安,安安一脸纯真地看着她。安安的脸,是那种轮廓很深的

    南方脸形,阳光一照,就有许多阴影,可是在那时,安安的脸就变得鲜艳欲滴。小

    敏勉强止住咳,说:“说得肉麻来,给人家听到了一定说我们有同性恋嫌疑。”

    五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去,真的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小敏一开始面对毫不知

    情的好友安安的惭愧,也随着一次又一次若无其事的朝夕相处,而慢慢地消失。小

    敏自己想,那是过去的事了,安安知道了也是徒增烦恼而已。其实,这样过去了,

    对安安也没有一点点的伤害。小敏就这样为自己私下解释了这事,并安心地与安安

    相处。到后来,她真的把那蛇形的脚链带上去酒吧,有人看到了,说那东西妖得好

    看。她们还是有时下班在一起回家。

    好像日子就要这样,把许多事抹去,继续向前去。可是,到了这样的一天早上。这个早上,小敏接到安安打来的内线电话,要她到她的病区去一下,她有事告诉

    她听。

    安安引着小敏到护士更衣室里去。挂满了花花绿绿衣服的小房间里,有一张双

    层床,夜班护士就在这里睡觉。她们坐在床上。

    小敏说:

    “发洋财了?”

    “我觉得小陈不对了。”安安劈头一句话,说得小敏的手指一下子凉了。她不

    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把眼睛瞪着安安,安安坐在下铺上,仰着一张白白的脸看着她。她看着小敏说:“他一定在我不在的时候有了女人。”

    “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我回来的那一晚,就发现不对,从前他从来不是这样子的。本来

    完了以后,他还要说一点好话,他这个人,其实最小农经济了,那时候,一直要说,

    我们是世界上最好的恩爱夫妻什么什么的,好像地主在看自己地里的粮食。可是那

    一次他说我像木头一样,没有情调。后来,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老觉得他那一边床

    动,我们是席梦思,他一动,我这里也动。我发现他在手淫,从前没有过的事情。

    他就是不对了。”

    “那也不一定。”小敏辩白说。她听着安安的话,想到了小陈和她在床上的行

    为,她的心突然有一点安慰,那种类似温暖的情绪悄悄地爬上来,好像心里还有一

    点高兴。

    “我不在的时候,你知道小陈在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小敏冷丁一惊,从心里的温暖里掉下来。她心里直为自己到

    了这时候还要争风而气自己。

    “一定有一个臭女人插进来了。”

    小敏看看安安,安安一脸要吃人的坚决。小敏这才发现面善的安安,在把一张

    脸拉下来的时候,眼睛不再是弯弯的了,而像两个大而黑的洞,冒着静静的寒气。

    那是小敏多年来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样子,小敏心里一抖,可是她马上去推了安安一

    把,把安安推得往被子上一倒。她说:“不要把脸弄得像冰箱一样好不好啦?你怎

    么也喜欢疑神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