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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水长流 第二部分
    9

    我有个亲戚。我闹不清与她的亲戚关系。总之我叫她姨母。

    虽然她不是我的亲姨母,但我从小最看重的便是她。在我六到十二岁的人生阶段里,

    姨母是我的女性榜样。

    姨母穿一件白底红点的旗袍,细腰高胸圆臀,旗袍的竖领衬托着她雪白的脖子。烫

    成大花的短发翻卷在她腮边。她脸蛋的颧骨处总是闪着粉色的光泽,眉毛黑黑长长一直

    伸入鬓角。她说话谈吐大大方方,整齐的牙齿在红唇里面闪闪烁烁。她穿着极高的高跟

    鞋,面含微笑走在干部休养所的院子里。姨父高大英武。一身军官的戎服陪着姨母去舞

    厅。后来我找到一个词来形容姨母,就是仪态万方。姨母真是仪态万方呵!

    事隔多年的今天,我会突然发现自己的某一个姿态是从姨母那儿学来的。我便嘲笑

    自己。无疑我这是东施效颦了。女人的风韵是天生的。这是个令我们痛苦的真理。

    女人的天然风韵准是吸引男人的最重要的东西。

    我姨母出身资本家家庭,且还是洋奴买办的那种资本家,可姨父怎么会不顾一切地

    娶了姨母呢?

    姨父一个东北大汉,从小父母双亡。他亲眼看见父亲被土匪打死,母亲受地主老财

    的凌辱之后跳井自杀。他苦大仇深。一找到共产党便坚定不移地跟党走了。

    姨父不仅仅是个身经百战的老红军。在革命队伍里他还学了文化。还去莫斯科上过

    专修班。会跳顿河流域的踢踏舞,会唱几句著名歌剧《蝴蝶夫人》。

    在武汉的一所大学里,做学生运动地下工作的姨父认识了我姨母,那时她大学三年

    级。他俩是一见钟情。

    他俩一见钟情之后很快便被革命和战争分离。姨父的身份暴露,在一个深夜被党派

    人从热被窝里匆匆接走。情人之间来不及告别就天各一方了。在漫长的严酷的战乱年代,

    我姨母一直苦苦追寻着恋人的行踪。姨父在死亡线上滚动,但他一刻没忘记我姨母。也

    有许多次机会,姨父可以与年轻漂亮的女战友结为伉俪,但他从不动心。终于,他们相

    逢了。但党组织警告姨父,他不应该和我姨母结婚。一个共产党的高级军官和一个资本

    家小姐是不可能有阶级感情的。姨父面临严峻的抉择:要党还是要小姐?

    姨父要了小姐。

    党恼怒地降了姨父一级,把他从重要领导岗位调换到不太重要的领导岗位。

    这段感人的爱情故事一直在我们家族里广为传颂。记得我八九岁时问过大人们,姨

    父为什么要和姨母结婚?我一个心直口快的五姨婆撇撇嘴说:还不是我们家珏的风韵迷

    死人。

    我大惊失色。我驳斥说:他们是有共同的革命理想,有为共产主义奋斗的共同目标。

    五姨婆说:你知道还问什么?小孩子懂什么?

    我知道我的理由不太合理。无论我找不找得到他们相爱的理由,总归他们是爱情的

    典范。

    六十年代中期,我目睹了姨母和姨父的一次大吵大闹。

    那是暑假,我在姨母家。她有四个孩子和一栋两层楼小洋房。房前屋后带了一个令

    我们少年心醉神迷的花园。

    一般我们都午休。午饭后有一段午睡的安谧时光。这天突然从楼上传来姨父的怒吼:

    不行!我不准许!决不!

    在他们的寝室里,一张电报纸被扔在地板上。姨母的父亲去世了。姨母要回家奔丧。

    姨父说不行。

    姨父说:谁都知道你和家庭早就划清了界限,断绝了关系,你等于没有父亲了。

    姨母说:我有父亲!人都有父亲!我是人!

    姨父说:是人也要分个阶级。你是哪个阶级的人?

    姨母说:哪个阶级的人都有父亲。为人之子都要尽为于之道。为了你,他生前我没

    有孝敬他,现在他去世了,你还不让我们父女见一面吗?

    姨父说:混帐!为了我?

    姨父逼近姨母:那我呢?不是因为你,我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告诉你,如果不是你,

    我今天这栋房子就是在北京!在中南海!

    姨母面无人色。她舔着干枯的嘴唇说不出话。她抱着自己的肩瑟瑟发抖。

    姨母扑过去抓起了电报,将电报撕成一条一条。

    姨母说:好!好!今天你终于说真话了!我断送了你的锦绣前程,我欠了你这辈子

    的债。好!那我不回家了。我不去了!不去!就让我父亲死不瞑目吧。你得从此记住,

    你欠下我一笔债了。我们两清了!

    姨母将电报碎片掷到姨父脸上。姨父打了姨母一耳光,骂道:臭婆娘!

    姨母毫无畏惧,挺身立着,说:你这狼心狗肺的杂种!

    姨母病倒了。躺了整整一个夏天。从那一天起,姨母搬到楼下住,再也没有上楼。

    姨父姨母的这一架对我来说是一次历史性的震撼。

    当然,他们后来和好了。带着四个孩子长年累月生活在同一屋顶下。姨母虽然住在

    楼下,后来却也怀过孕做过人工流产。

    姨母风韵永存。文化大革命时她穿一身女兵军装,腰间扎一道武装带,英姿飒爽。

    现在她一头白发,戴着金边老花镜,大红绸布衬衣里头挂一串珍珠项链,骑一辆乳白色

    女式小跑车,所经之处,回头率甚高。

    文革时,姨父积极支持造反派,姨母是保守派。

    “四五”天安门事件,姨父站在党中央一边,姨母热情朗诵天安门诗抄。

    他们夫妻俩一辈子没统一观点。但也没有离婚。姨母曾提过!姨父不同意。又是五

    姨婆说:迁那样的女人,哪个男人到手了会放掉?她是个尤物啊!

    多少年来,我一直没有机会和姨母深入谈话,她对自己的感情生活闭口不谈。

    十年前,我在婚姻上遇到麻烦,我的选择遭到我们全家的反对。我在苦恼中寻求姨

    母的支持。我认为她可能比较开明。

    姨母却对我说了那么一段话。

    记得是在秋未的花园里,我和姨母整理着葡萄架。黄叶像蝴蝶一样在我们身边飞舞。

    满目皆是老干枯藤的褐色。

    姨母说:我也不同意你的观点。到谈婚论嫁这一步,就必须冷静地看看对方的人品,

    才貌,性格及家庭背景。家庭必须是有文化的,性格要温和,要会体贴人,要有良心。

    人材也应该有十分。在以上条件具备的情况下,再看你们两人是否相处得合宜。合宜就

    是最好的了。

    我红着脸说:那么爱情呢?

    姨母说:傻孩子,我们不谈爱情。

    10

    经过一年又一年的岁月,经过在这些岁月里的思考,我发现我们大家所说的,让一

    辈又一辈人追寻的爱情原来存在于诗里。

    诗,一种文学式样,专门寄托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无处寄托的梦境。例如:

    我愿意是树,如果你是树上的花;

    我愿意是花,如果你是露水;

    我愿意是露水,如果你是阳光……

    如果你是天空,

    我愿意变成天上的星星;

    如果你是地狱,

    我愿意永堕地狱之中。

    多么美好的诗句!遗憾的是事实上我们是人,我们不可能永远不可能是树、花、露

    水、阳光、天空和星星。我们与它们毫无可比性。

    再例如:

    我愿意是急流,只要我的爱人

    是一条小鱼,

    在我的浪花中快乐地游来游去。

    我愿意是荒林,只要我的爱人

    是一只小鸟,

    在我稠密的树枝间做窠鸣叫。

    我愿意是废墟,只要我的爱人

    是青青的常春藤,

    沿着我荒凉的额亲密地攀援上升。

    我愿意是草屋,只要我的爱人

    是可爱的火焰,

    在我的炉子里愉快地缓缓闪现。

    我愿意是灰色的破旗,只要我的爱人

    是珊瑚似的夕阳,

    傍着我苍白的脸显出鲜艳的辉煌。

    我在十八岁的时候流着泪朗诵这首情诗。鼓掌喝彩的是我十六岁的表弟。我三十岁

    的表姐在一旁冷笑。姨母织着毛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饱经沧桑的五姨婆在火盆边

    睡着了。

    有一句诗我相信是爱情的全部内涵和最高境界,单纯就欣赏而言,我永远被它感动。

    它就是:只要你要

    只要我有

    11

    没有什么明天,我说。

    我关上房门,到卫生间梳洗。我用柔软的毛巾对着大镜子擦干被如琴湖的浓雾濡湿

    的头发。我再次明确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明天。没有明天的谈话。谈什么?

    再见朋友。

    洗过澡,躺在床上,我给总服务台拨了个电话。

    我说:小姐,我从明天起想在团体餐厅吃饭,能安排一下吗?

    小姐说:如果您愿意自费,是可以的。一般团体进餐都是支票结帐,个人不掏钱。

    我说:我愿意个人掏钱。

    小姐说:那您明天参加中国农村改革开放政策研究会议进餐。餐桌上有牌子,上面

    写着农改会,十个人一桌。

    谢谢!我说。

    明天在零客餐厅吃饭的就没有我了。和他碰见的机会也就大大减少了。

    我躺在床上想:他会找到我的房间来吗?阿弥陀佛,但愿明天我能找到另一家饭店。

    正这么想着,电话铃骤响。我警惕地望着电话。迟迟不敢去接。本来我真有点喜欢

    这位陌生的朋友,黄昏时分我还在牯岭大街上庆幸自己遇上了这么一个明白人。再说本

    来受了如琴湖神话的感染,说几句心里一时激动冒出来的话也不为过。我悄悄退了,你

    不再找我。这不就行了?追个电话可就叫人感觉不舒服了。

    电话铃固执地响。

    我只好提起了话筒,但我不说话。

    喂!一位小姐奇怪地呼叫:喂喂有人吗?

    我忙说:小姐有人,对不起。

    小姐说:我是宾馆总台,刚才和您为进餐的事通过话。

    我说:我听出你的声音了。小姐有事?

    小姐说:我们来了一个紧急任务。明天我们要接待一个重要会议。这样,我们必须

    调整一下房间。您是否能够到山上的六号楼去住呢?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次在庐山运气这么好,要风是风,要雨得雨。要换个住处机

    会就主动上门了。

    我说:调出主楼去六号楼?就是山上那几栋小别墅其中的一栋?

    小姐说:是的。最上面的那栋。那别墅是太旧了一点儿,但房间还是按标准房间准

    备的,有热水和卫生间。没有电话电视,我们给你优惠百分之二十的房费。

    我说:好的我愿意!

    我岂止愿意?我求之不得呢!眼下庐山游客爆满,我想换个住处谈何容易。况且这

    种现代楼房我住得多了,那古老的西式小洋房早就令我心驰神往。

    我和小姐在电话里同时向对方说:谢谢!

    我们笑起来。

    这一夜我睡得很好。

    我大大咧咧地参加了农改会的早餐。一桌的人都看我,我对他们笑了笑,说:早上

    好。

    这是早上。当清新的太阳射着六号楼侧面的古松的时候,我迫不及待推开了六号楼

    的大门。石头的墙壁,苍绿的青苔,老粗老粗的松树,台阶上有只昨夜蜕留的知了壳。

    进门便是客厅,客厅里摆着沙发和茶几。客厅过去是一道走廊,走廊里有四间房。一间

    房堆满旧桌椅,是仓库,一间房是洗衣房,可水龙头全锈了,因为现在宾馆用洗衣机了。

    还有一间是客房,房门上挂了只大大的守卫牌锁。我把那锁调皮地拨弄了一下。能不叫

    人高兴?这栋小别墅等于是我一个人的了!

    上山时,我替服务员拎着两瓶开水。因为服务员是位大妈。进到屋里,大妈气喘吁

    吁,我给她倒了一杯茶。

    大妈说:大姐你心真好。

    我说:大妈您别客气。

    大妈说:大姐我把钥匙给你自己掌握好不好?我实在爬不动山了,我有风湿病。

    太好了!谁不乐意宾至如归,像主人一样拥有随意进出的自由!

    大妈给了一把挂锁钥匙,交代说:这是你房门的。又给了一把较大的挂锁钥匙,说:

    这是大门的。出门把房门大门都锁好。

    我接过钥匙。我说:大妈,今天您就别做卫生了。开水也够了。

    大妈说:大姐你心真好。那我就领情了。谢谢!

    我也说:谢谢!

    我真心地感谢这位服务员大妈,就和真心地感谢总台服务员小姐一样。

    我在房间安顿好行李。端了一杯自开水喝着。一边喝一边逛来逛去,左瞧右瞧。我

    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想象有客人来访的情形。我又在大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几只

    硕大的黑蚂蚁从松树上下来,爬上我的脚,弄得人痒痒的,十分有趣。

    这小别墅在我眼里怎么看怎么像四室一厅单元房,握着它的钥匙真有宾至如归的温

    暖感觉。我怀着温暖,锁好了几重门,下山了。

    今天我要在庐山植物园玩一天。

    庐山离武汉比较近,我已经来庐山好几次了。第一次是在医学院读书时利用暑假来

    的。背着大书包,一处处景点抄录槛联和收集典故传说。第二次是打着团旗上山,我们

    医院共青团委组织优秀团员上庐山搞夏令营。那次迷恋拍照。在所有景点换了不同的衣

    裙摆出各种姿势照像。再后来是上山开会。这时对风景已经无所谓,只图个凉爽,呆在

    招待所看武侠小说。从前我忽略了植物园,竟把它当作一个单位,就像庐山气象站或者

    育种站一样。实际上庐山植物园是一座举世无双的森林花园。它是三十年代初,由几个

    留学海外的翩翩才子回国创办的世外桃源。现在我的认识是:身在大自然中不入大自然

    是何等地矫情和愚蠢。

    我最简单地穿着布衬衣,赤脚凉鞋,戴顶草帽,在绿色的植物园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我喜欢椽木小道和泥沙便道。它们走上去弹性十足,无比舒服。我偏爱针叶林。它

    们的树干挺直刚劲,叶色绿得沉着苍翠,最可喜的是它们还能够无花而香。真是德才兼

    备,品貌双全。

    吃过快餐午饭后,我选择了一株巨大的葡地龙柏,在它身边的荫凉里躺下小慈。我

    躺在厚软如毯的草坪上,胸前盖着草帽,头上是几颗百年松杉铺开的伞一般的叶冠,晶

    莹的蓝色的天空在树叶的缝隙里缓缓跳动。我的身我的心在这个时候像被剪断的弹簧,

    松开,一点儿不需要带劲地松开。紧张业已消散,四肢软如棉条,心也闭上了眼睛。多

    好!没有林立的灰色高楼,没有水泥大街,没有冒着汽油臭味的汽车,没有会议谈话工

    作责任,没有抽水马桶坏了,没有房顶漏雨了,没有菜场,没有酒宴没有抱怨和议论,

    不平和愤慨。今天什么都没有,多好!我珍惜这正在过去的分分秒秒。

    从前的确有这一段跑马看风景的少年时光。现在我很清楚自己今天能够如此舒服地

    躺在喜爱的针叶林中,这来之不易。且不说上有老下有小俗事缠身,单说经济力量我也

    是无法住星级宾馆,飞机来火车去的。我是一个靠每月两百块钱工资维持生活的国家事

    业单位工作人员。如果不是替大企业写点报告文学,人家提供资助,我哪儿敢怀揣星级

    宾馆的包房钥匙躺在大自然怀中。我不是富人。我也成不了富人。因为我喜欢上了我的

    这份工作。它清贫,可我喜欢。那我只得接受这份清贫。几年前有个学医时候的女同学

    来找我,约我和她辞职去开私人医院。医院的专科只设两项:美容和人工流产。她一连

    三天住在我家说服我。她先前计划的是让我负责美容,美容包括纹眉毛纹眼线割双眼皮

    隆鼻隆乳激光去痣。后来退让到让我负责人工流产。人工流产仅仅就是把三个月之内的

    胚胎从子宫里刮出来。利润还是平分。我仍然犹豫不决。她咬牙说:利润四六开!我四

    你六!

    她曾经是我们班最差的学生。实习的时候做一次人流术就把人家子宫刮穿一次。我

    是副班长。后来我负责手把手与她共同做手术。她每上手术台必害怕厌恶地作呕。

    最后我决定不干。我知道我如果干很可能赚大钱但我还是不想干。因为我更喜欢文

    字工作。

    我的这个女同学临走时咬牙切齿踢了我屁股一脚,说:亏你从前还是班长,入党积

    极分子,现在改革开放,送给你机遇都不敢要。你现在算什么?弄潮儿是我了!

    几年下来,女同学成了富婆。上报纸上电视老和市长省长谈项目。最近武汉市一家

    首饰商店进了一挂珍珠项链作为抬高本店档次的门面。是真正的天然东珠,标价五十五

    万人民币。人家是不准备卖的。可是我这女同学看了项链后叹口气说:多好的珍珠,应

    该是无价之宝嘛。小姐,我想买了它,价格可以动一动吗?

    柜台内的小姐说:价格不能动。我们经理没打算卖。

    女同学说:商品摆在外面岂有不卖之理?价格嘛,我看八十万好了。图个吉利。可

    以吗?

    据说当时慌得经理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

    我从电话里听这个故事时开心地大笑。但我并不后悔。我从来没戴过项链,我也不

    遗憾。人生最难得的其实就是一个喜欢。

    看来,我是到了人生的开始固执和清醒的年纪了。

    躺在松林下,我半醒半睡。我想到了那位陌生的朋友。平心而论,我是喜欢他的。

    这人似乎与我同在人生某一阶段。既知趣又关心他人。倘若他是个女人,我可能早已与

    他形影不离,结伴同游了。可惜他是个男人。男人就麻烦大了。我确实到了一种年纪。

    对不起。朋友。

    黄昏又将来临。我该回宾馆了。临走之前,我在草帽的掩护下偷采了一束鲜花。几

    枝是白底洒红的药百合,几枝是红底洒黑的卷丹。我要在我石头小屋的窗台上装点一束

    美丽的花。

    12

    我不是任何宗教的信徒。

    我闹不清究竟存在不存在上帝或者天主。

    但是我逢庙便烧香。让我的心语随着那一缕香烟升入无垠的天空。

    现有的人类起源学说说服不了我。现在的任何门类的科学解释不了我们信手拈来的

    最普通的现象。例如:昨天我在电视里看到了智利复活节岛上的红蟹,它们在交配之后

    立即想方设法吃饱喝足,然后忍饥挨饿,长途跋涉到东太平洋海岸去产卵。长征途中它

    们要经过山地丛林,要经过公路村庄,它们在公路上被飞驰的大卡车碾得血肉横飞。但

    这一切都阻挡不了浩浩荡荡红蟹队伍的前赴后继。是谁告诉它们远方有海岸的?又是谁

    告诉它们在海岸产卵最合

    适?电视里的讲解员用惊叹的语气向全世界发问:为什么?

    我当然也不知道为什么。

    蒲公英为什么懂得利用风来广泛传播它的种子。

    父母为什么对自己所生的孩子有那么深那么浓那么绝对的爱?

    最近的《世界科技译报》上说:在美国总统克林顿就职典礼的时候,警犬发现了白

    宫上空一团奇怪的云。从此这团云经久不散,而白宫的许多角落藏有一些非人类所有的

    类似激光的发射器,电波由白宫直接射向那团云。科学家们认为这是外星人在执行地球

    任务。

    外星人是什么?

    一六六三年八月十五日,俄国的一个叫做别洛谢斯卡娅村的教徒们正在教堂做礼拜,

    忽听天空一声响,他们涌出教堂,看见了天空中一只巨大的圆球。圆球在村庄上空来回

    移动,将一个湖泊照得通明透亮。

    这是我们人类有文字记载的首例报告。后来科学家将这圆球叫做飞碟。

    飞碟从此屡屡拜访地球。

    一八九二年,我国清朝未年画家吴友如画了一幅“赤焰腾空”图,向后人展示的是

    当时南京市民蜂拥在朱雀桥头,争睹空中一团巨卵形火球的情景。画家还留有题记:九

    月二十八日晚间八点钟,时金陵城南隅忽见火球一团,自西而东,形如巨卵,色红而无

    光,飘荡半空,其行甚缓,约一炊许,渐远渐灭。

    飞碟是什么?

    世界成立了专门科研机构,中国成立了UFO研究协

    会,然而谁能说清飞碟是什么?

    我想要说的只是我的认识。我觉得有一种创造人类及地球上一切的某种智慧和力量。

    它已经创造好了现有的一切并赋予了程序。它还在创造新的东西。我们在它手里就如蚂

    蚁在我们手里一样。人的命运是由它定好的。我们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创造我们的生活,

    但我们头上有个巨大的原则。有些天性聪慧的哲学家告诉了我们一句话,说是:人类一

    思考,上帝就发笑。

    早有人领悟了自己与自己创造者的关系。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有生有死,相辅相成。都环环相扣,阴阳相对。

    一个人出生了,从婴儿到少年与父母紧密相连。成年了,与父母脱离,男女紧密相

    连。男女合为一体了,又形成了一个圆满,新的生命便又诞生了。

    在男女之间,上天(我们姑且用这么一个代名词)安排了一种程序:男女两性情窦

    开启,相互好奇,神秘,新鲜,探索,接着合为一体。它把合为一体之后的熟悉过程安

    排为十个月。十个月,男女两性之间得到了充分的了解。这时十月怀胎的新生命便一朝

    分娩了。新生命出世,男女成为父母。孩子天生与父母血肉相连,这时,男女便又进入

    一种新的阶段,新的好奇,新的神秘,新的探索之中。

    上天好像并没有安排爱情。它只安排了两情相悦。是我们贪图那两情相悦的极乐的

    一刻天长地久,我们编出了爱情之说。

    爱情之说的不合理性给人类带来了很多麻烦和痛苦。最常见的就是为了寻求爱情而

    离婚。

    错误的婚姻是有的。我们可以离婚再去组合一个和谐相处的家庭。比如有的男人脾

    气太坏,他当然需要配一个能包容他脾气的女人。但是如若为了像文学书中描写的所谓

    爱情而离婚而再婚,你将肯定会发现自己上错了车,每到一站都不是那么回事,目的地

    与你的完全相反。

    我认识一个娇美的四川女人。她为爱情结了五次婚。她向我讲叙她的婚姻史时声泪

    俱下。我问她:最近这次找到爱情了吗?

    她说:没有。

    我间:还要找吗?

    她说:就为了不辜负天生我这副美貌我这多情善感,我也要一找到底!

    最后她离掉了第五任丈夫,在深圳做了暗娼。结果是患了性病,烂掉了一副好皮囊。

    我去医院看她,她已经完全变了人形。她说她现在最怀念第二个丈夫。因为第二个

    丈夫曾在半夜为她掖被子。他要做什么,一个眼神她就懂。她要做什么,一个眼神他就

    懂。只是家庭生活太长了太平淡,两人像兄妹似的。

    肮脏丑陋的她含着泪,说:天呀,为什么对我这么残酷,我不过是为了爱情。

    她引用了一句诗:

    我既然是情海最深处的波涛,

    那渺小的池沼怎能制止我的渴望?

    我很想对她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不过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笑,劝她忘掉从前,安心养病。并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上

    天的原则的。

    当然,天无绝人之路。

    有一种办法可以保持男女两情相悦的永远。那就是两人永不圆满,永不相聚,永远

    彼此牵不着手。即便人面相对也让心在天涯,在天涯永远痛苦地呼唤与思念。

    我想唯一只有这种感情才适合叫做爱情。

    13

    我手捧鲜花兴冲冲上山。

    我在薄暮中欣赏了一番这座山林中古松旁的小别墅。我再一次穷快活地想象这要是

    我的家可就太美了。

    猝不及防地大门开了。

    我倒抽一口冷气。

    他,我那不知姓名的朋友出现在门前。一刹那他流露出万分的惊喜,这惊喜使他脸

    庞骤然明亮神采焕发。我第一次发现他居然是英俊的。

    他提着两只开水瓶,穿着鲜艳的足球短裤和白色T恤衫,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刚洗

    过淋浴。他狡黠而得意的目光掠过我手中的鲜花。他说:嗨!

    他说:我还是说欢迎光临。

    一个女人竟被她躲避的男人误认为主动上门送花,真是令人悲愤之极。

    我恼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径直走过他的身边向我房间走去。我把钥匙摇得叮

    铃吮当响。我进门后首先找了一只杯子当作花瓶插好花,将花细心地摆好形状装饰

    在我的床头柜上。然后我对在我的房门口发怔的他说:请进。欢迎光临。

    14

    这世界上一个不知什么人,哪一天忽然转了一个不知什么念头,要在庐山开一个不

    知什么重要会议,不知为什么霸道地一定要住宾馆主楼,更不知为什么不早不晚就在这

    个日子。于是,两个包房的零客不知被服务台哪位小姐的笔一勾,就被安排到了一栋古

    旧的石头小宅于里。偏在这三星级的宾馆里还有一栋无客居住的小宅子。

    只有两间客房。只住着我和他。我们的床仅隔一道杉木的板壁。

    这种巧合哪像人力所为?

    就像如琴湖的浓雾让我无话可说一样,我再次哑口无言。

    我们对面坐着,久久无话。天黑了好久,也忘记了开灯。

    他在昏暗中走过来,擎住了我的双肩。我扭动肩想摆脱他的手。

    别动。他像哄孩子似地温和地说:乖乖地别动听我说。

    他说:我非常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想法。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这份冷静但我对此

    理解和赞赏。本来我是不打算找你的。今天早上当我在餐厅坐下时我就明白将肯定是我

    一个人用餐。所以,我一刻也没有等候。

    他说:那盒《圣洁之爱》并不是特意为你买的。是我自己怕听理发店那些破磁带,

    就顺便在隔壁新华书店买了一盒。你当时围着理发的围兜,眉眼罩在那头盔里,我根本

    看不清你的模样,根本无意于结识你。我是看你那么难受那么狼狈,好不容易有了一点

    顺耳的音乐。出于善良,我就把磁带留下了。我没有留下住址姓名没有留下任何话,不

    是吗?

    他说:但是,晚饭时候你直接闯到了我的餐桌旁。

    我说:我是无意的。

    他说:对,我知道你是无意的。正因为是无意的,正因为我们都已经是大人,都是

    懂得顺应自然的大人,所以我们就没有谁故意走开。很轻松地在一起吃了饭。

    我说:好了别说了。

    他说:行。我省略掉许多话。但我要告诉你一点,今天我是准备换一个宾馆的。服

    务台和我商量要我调出主楼,我并不想调。我准备去结帐。

    他微笑看着我。

    我问: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我有一副扑克。凡遇上两可而又必须选择其一的事,我就算卦,靠天意而定。

    我想起我扔硬币决定是否戴戒指的一幕。

    他说:算卦的结果是我应该接受调房。

    他说:我一走进这栋房子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我觉得我会再见到你。为此我

    都嘲笑自己了。这么个大男人,想念一个萍水相逢,没说儿句话,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并

    且人家还不待见你的女人,真是太没出息了。堂堂大老爷们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说:别贫嘴。

    他说:谁料到下午我说去打点开水。门一开,嗬,你手捧鲜花站在我的门前。天,

    我真都要晕了。

    我被他逗笑了。想来也确实好笑。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他说:看来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共度良宵了。

    我推开了他的手。我有点生气。我一直觉得他挺老实憨厚的,原来却贫嘴得很。

    对不起对不起!他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很高兴天赐良机,今晚能够和你单独相

    处。我会尊重你的任何意愿,明白吗?

    他拿来一瓶矿泉水,说:喝点水。玩了一天够渴的了。

    我是渴了。接过水咕咕咕喝了一气。

    我打开了电灯。又去开了走廊的灯和客厅的灯。他去将他房间的电灯也打开了。并

    且还去开了两个废弃房间的灯。整栋房子顿时亮堂堂的。

    他今天精神抖擞,活泼调皮。一开口准说阴损话。

    他说:小姐,你以为光明之下就没有危险吗?

    我只能装作没听见。男人就是乐意女人与他斗这种轻薄的嘴皮子。

    我匆匆洗了一把脸。拿起随身小包往外走。宾馆主楼舞厅里有通宵舞会。我可以在

    那儿听一夜音乐。

    他说:去舞厅?别这样。这样做就不像你了,多么做作。你一直都是一个很自然的

    人嘛。

    我知道去舞厅很傻。问题是我和他这样太像一家人了。

    我不讲话,光是对他笑笑。不管去哪儿,总之我至少得暂时离开这屋子,好好想想

    问题。

    我拉门,拉不动。再一看,大门在外头锁上了!世界真奇妙!准是刚才服务员大妈

    见屋里头没灯,门又敞着,就以为是客人出门忘了锁门,就自以为对客人负责地上了锁。

    我垂头丧气地坐下了。

    他在那儿研究被反锁的大门。他忍不住呵呵大笑。他笑着说:服了。我服了。真是

    人算不如天算。如何来了这么一招呢!

    我只好慢慢抬起头,面对现实。

    现在是晚上八点差十分。这里没有电话没有电视。大门锁着。房子在山上。只有阵

    阵松涛在窗口呼啦啦地自由自在地响。

    15

    我最初是从写诗步入文学行当的。十九岁时发表第一首诗歌。二十岁就不写诗了,

    改写小说。那时我在学医,每当我俯在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枣色的尸体上辨认肌肉、骨

    头和神经纤维时,我的在花前月下的诗意便受到了极大的嘲弄。

    后来我一直写小说。写和我们生活一样真实的小说。

    灿若群星的诗篇被我逐渐遗忘。如今能背诵的只有寥寥几首。其中有一首是爱尔兰

    著名诗人叶芝的诗《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

    头发白了,

    睡思昏沉,

    炉火旁打盹;

    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

    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

    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

    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我喜欢叶芝。他没有别的诗人那么疯疯癫癫,是个比较明白的人。

    女人最大的不幸是什么?

    是有一段肉体流光溢彩,头脑却是一盆浆糊的青春期。

    少女只知道要人可不知道要什么样的人。如果她们经常去女同学家,而女同学正好

    有一个哥哥,她们就会爱上她哥哥。如果有个男人打跑了调戏她的男孩,她们就会爱上

    这个男人。如果她们总是听到对面楼的琴声,她们就会爱上拉琴人。如果她们喜欢看电

    影,就会爱上影星井在身边找出一个与影星相像的人。

    如果斯时斯地的社会上宣传共产党员的重要性,她们就我党员。如果某段边界起了

    战火,社会上歌颂解放军战士,她们就会找军人。如果工人阶级一时很走红,她们就去

    找工人。现在金钱的威力最大,她们就去傍大款。

    等到后来头脑清醒了,青春业已逝去。

    青春的消失对女人来说是件绝对的坏事。无论哪个男人都更喜欢美丽的容貌,丰腴

    的肌肉,柔软的细腰和光滑浓密的头发。青春过后的女人不是发胖便是枯瘦。发粗发硬

    的腰,干黄稀疏的发,松弛的皮肤失神的目光都绝对地不再适合恋爱游戏。

    女人这时候最美好的形象是怀抱婴儿,是相夫教子,是在深夜的灯光下缝缝织织,

    是在办公室里冷脸冷面有条有理地做事办公。

    当女人丰熟如桃的时候,男人乳臭未干。当男人长出魁梧双肩的时候,女人却在凋

    谢。偏在这个时候他们碰面了。他们自以为这下可找到了说话的人了,哪知上天已经让

    他们失之交臂。

    上天的原则是不让任何事物达到极致。女人你想在你最美丽的时候又得到最终能爱

    你皱纹的人:男人你想功成名就又得到如心可意的娇妻美眷?这就是十全十美。是一大

    忌。世上的事只可九九不可十足。

    我深信这原则。

    我深知我该怎么做。我把叶芝的诗送给我自己。

    我愿像我姨母那样,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美好,都令人舒服。

    16

    我洗了澡洗了衣服。和每天一样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

    然后,我建议我们别谈什么话,我们打牌。

    他认为这建议极好。

    他补充了一条建议,说我们应该带点彩,否则吸引不了人。

    我认为他这建议极好。

    我们得打牌消磨掉睡觉之前几个小时的时光,就是得让牌打出点刺激性来。

    赌钱。输一次一角钱。付现款不许欠帐。

    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我们开始赌钱。用三分之二的扑克,玩最普通的争上游。

    他说:我希望来真的。

    我说:当然是来真的。

    开始我们一角钱一次,很快就觉得极不方便,因为大家都没多少毛票。都掏出钱来

    看看,拾元一张的最多。看来他是个老赌徒,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拾块钱一次吧。

    我的赌运正好,毛票堆了一大堆。我说:行啊。

    我们拾块钱一次。气氛立刻较刚才紧张多了。

    我平日玩牌不行,没脑子,乱出牌,总是一输到底。今晚我仍然是乱出牌,但牌好

    得简直无法形容。他身边一叠拾元的钞票像雪花一样消融着。而我这边,白花花银子像

    座山。

    他皱起了眉,出牌速度越来越慢,对出牌的思考越来越慎重。

    我心花怒放。我讥笑他:再慎重也没用啊。

    他还硬撑着,说:我是让你呀。好男不和女斗。

    我赢得了他最后一张钱后,说:好了。不玩了。

    他说:不玩了?不玩了我明天吃什么?

    我说:如果你还是输怎么办?

    他说:拿东西抵押,直至我风水转过来为止。我就不信我这次会栽在庐山。

    这是我生平头一次赌博。头一次体会了赌徒的兴奋和瘾头。其实我是激他的,我怎

    么能要他的钱?

    我说:牌呢不打了。我困了。钱还给你。

    他极为认真地望着我。他说:你困了你可以去睡,我们明天接着打。钱是你的了,

    我不能要。赌博要有赌德。钱输了就不是自己的了,所谓覆水难收。这是古今中外的赌

    博原则。

    我笑。我说:原则性这么强?

    他不笑。他说:当然哪。作为一个男人,赌德是起码的德性。

    我说:那好。我们接着玩。

    我给他沏了一杯茶。我喝矿泉水。他让我去睡觉我摇头。我得设法把他的钱全部输

    给他。作为一个女人,我觉得玩玩牌就带走一个男人的钱,太笑话了。

    我们重新开始。

    这一轮果然是我输。即使不想输也办不到,因为牌差得一塌糊涂。他高兴得喜形于

    色,不时大笑。男人多像个孩子啊!

    他很快便将他的钱如数赢了回去。但他并没注意到这一点。我想提醒他但我又想表

    现一下我也有赌德。而且我总觉得我随时会时来运转的。只要再赢一次,我就去睡觉。

    不幸的是我的钱也很快输光了。

    当我将毛票都数给他之后,他问:还玩吗?

    我说:当然。

    否则,明天我将没钱吃饭。

    他说:如果还是你输怎么办?

    我说:我的全部家当都在房间里,东西任你拿。

    他说:嘿,挺有丈夫气的。

    我不相信我会输。这是第三轮。运气按说又该回来了。我只打算赢回我的钱就收手。

    然而。我输了。

    我咬牙坚持着,输到第十次终于垮了。这次我已经一无所有。连植物园偷回的花都

    早归他了。

    他说:我说句公正的话,请你别介意。

    我说:你说吧。

    他说:这次,你只有把你自己给我了。这是赌债。

    我呆呆望着他,多么阴险可恶的家伙。

    他说:别这么震惊,跟我回家当丫头去。

    我说:去你的!

    他说:嫌低了!当太太也行。

    我说:流氓!

    好了好了,他说:我是流氓。谁又不是流氓?

    他收拾好牌,整理好钞票,将我的钱放进我的手提包。

    我说:那钱是你的,我不要。我们明天接着来。

    他说:这么说今晚你一定要跟我走?

    我说:别一句正经话都没有。总开玩笑,我简直不敢和你说话了。

    他说:你本来就没有和我说什么话。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总该对我说

    话才是。得了。一切明天再说。明天准是个红日高照的好天气。现在你该睡觉了。去吧。

    关好房门,美美睡一觉。明天我一定给你另找个宾馆行吗?

    我的心里头感到了一种温情暖意。朋友!我想你是个好朋友。

    我点头。我说:也愿你睡个美美的觉。

    他说:会的。

    我回房间睡下了。老天真够作弄人的,我躺在床上这么想。我是在现实生活中么,

    这些真真实实发生的一切多么像一个故事。身历其景,我的确有些茫然失措。我不知道

    作为这种故事的女主人翁应该怎么做?他到底是谁?我明白我的好奇心已经在我表面的

    淡漠里越来越冲动。某一年的某一夜,我曾和谁被反锁在一间石头小屋里呢?

    床在细细的震颤。山林也在细细的震颤。风在林间浪涛一样翻卷。各种夏虫叫得很

    欢。绿得晶莹的萤火虫一点

    一点划过我的窗口。难道还会有事?

    后来果然又有了事。庐山又下暴雨了。闪电惊雷吵醒了我。我一起身找不到拖鞋,

    拖鞋漂走了。没见过这种屋漏,完全像没有房顶一样。我拿着脸盆不知接在哪儿好。山

    水从我窗边汹涌而过,不时扑入一股股黄浪。我奋力关上窗户回头又发现床上开始漏雨。

    我没有像小说里写到的那样害怕尖叫。他也没有来敲门。但我相信他肯定醒了。

    我们都在默默反抗。反抗老天安排的这场似乎要我们再次相遇的暴雨。我一点都不

    害怕。这山上这屋里不是我一个人。有一种默契无形无声地从隔壁房间源源不断地传达

    过来。

    防汛抢险忙了半天收效甚微。我精疲力竭地罢休了。这真叫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谁也没办法。我披上毛巾被,包裹好湿头发,准备悄悄到客厅去睡,当我轻轻拧开房门,

    轻轻走出来时,他也轻轻出来了,他也披着毛巾被。我们都在同一时刻很警惕地看了一

    眼对方的门。自然,这么一看我们都愣住了。我们脸上都失去了表情。

    17

    第二天早上,果然是红日高照。

    我拎着行李出门了。

    一出宾馆就遇上一辆下山的长途公共汽车招揽生意。我跳上了车。

    车缓缓走到牯岭街,乘客上满了。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马力随之加大,汽车风驰电

    掣地上了盘山公路。

    我没有回头。我强迫自己不要回头。我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我蹑手蹑脚出门的时候,他睡得像个正做美梦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也不知道我是谁。

    就像人们常常感叹的那样:人生如梦。

    真的,如梦。

    18

    我的关于爱情的故事编完了。

    很希望这故事能够给人以真实感,好让我那些关于爱情的观点站得住脚。

    为了增加真情实感,我想最后还写一段给他的话:

    朋友,这部小说是送给你的。以弥补我在庐山对你的沉默。无论你在天涯或是在海

    角,我相信你终究会读到它。

    我想告诉你。我非常感谢你对我的理解和你带给我的快乐。那如琴湖的浓雾及山上

    的石头小屋等等,将永远美好地存留我心中。在我这一生里,我会怀念你,温暖地怀念

    你。

    一九九三年七月八日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