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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第三
    三十三

    韩士银是否就是漫画的作者,鲁晓亮和肖一鸣颇费了一番工夫。韩士银年轻时确实也爱好书法、画画,但始终没有什么成就。据下臾县公安局一位和韩士银关系不一般的人透漏,韩士银有一个非常要好的异性朋友,曾经是县职业中学的美术教师,后来通过韩士银的关系调到县文化馆,这个女人的中国画不仅在当地小有名气,作品在全省还获过奖。肖一鸣怀疑漫画与韩士银和这个女人有一定关系。但是,他们觉得凭空去找这位女子,显然不合适。况且这种生活上的隐私又没有公开,万一弄出麻烦来不好收场。肖一鸣想到下臾县文化馆有一个作者,经常给《臾山晚报》写稿,和肖一鸣比较熟悉,打算通过他接触一下这个女人。于是肖一鸣在那位作者的帮助下,和这个女人见了面,这个女人叫乔玉选,四十岁刚出头,人不算太漂亮,但却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丈夫是中学老师,一个女儿十五岁。在人们的印象中,乔玉选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子,也是县文化馆书法、绘画活动的骨干分子。肖一鸣说报社准备组织一批绘画和文学骨干作者,适当时候准备举办一个活动,以便经常给报纸副刊投稿。乔玉选很是高兴,说她,除了画中国画,还画漫画。后来肖一鸣拿出那几幅漫画底稿,不知为什么乔玉选有点不屑一顾,只瞥了一眼肖一鸣手里的漫画,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肖一鸣问她见过这些底稿没有,乔玉选摇摇头,未加可否。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倾向性,到底这些漫画她是没见过还是与她有没有关系,让人难以捉摸。肖一鸣觉得这个女人有些怪。随后又把从韩士银家发现的漫画稿拿出来,乔玉选同样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避开了。但这一次肖一鸣发觉乔玉选的脸上闪过一片阴沉。这时肖一鸣暗示他的朋友离开他们,那位作者借故离开后,肖一鸣把两幅漫画放到一起,提出这两幅画的相似之处和不同地方,乔玉选也就很自然地和肖一鸣评论起画来。在评画过程中,乔玉选冒出一句话来,说她见过那幅漫画稿子,她指的是韩士银家的画稿,至于报社的底稿,她却避而不谈,但是肖一鸣已经断定,乔玉选起码是作者之一。当谈到韩士银时,乔玉选有些伤感,大骂官场的黑暗与卑鄙。这件事情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从下臾回到市里,鲁晓亮和肖一鸣向贾士贞做了汇报,贾士贞不让再追究漫画的作者是谁了。

    第76节:漫画作者是谁(4)

    和高兴明谈过话之后,这事在市委组织部和机关就公开了,组织部里表面上仍然平静如水,但是实际上干部们和机关里一样,只是没有公开议论罢了。组织部一向是被人们抬头仰视的地方,高兴明过去在全市干部的眼中是一言九鼎的人物,谁能结识了高兴明,一只脚就已经迈进副县处级的大门,在西臾,也确实如此。一个科级干部,只要高兴明帮助说话,那成功率就达到百分之九十了。在高兴明当权的那些日子里,他究竟提拔了多少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突然调到政协去当副秘书长,不要说他本人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机关里谁也接受不了。虽然人们对组织部一直有敬畏之感,也有人对组织部的特权愤愤不平,但是听到高兴明调到市政协当副秘书长了,却又为高兴明鸣不平。

    按照组织部的惯例,只要组织部调出干部,都要举行不同规模的欢送宴,何况是高兴明这样一位举足轻重的常务副部长呢!然而,从那天谈话的情绪看,高兴明的心情十分沮丧,从那之后,他就没有到组织部办公室来过一次,这样的情绪显然不宜搞什么欢送宴会,贾士贞决定取消欢送宴,改为座谈会。

    第二天下午,组织部会议室摆满了水果、饮料、香烟。把高兴明、张敬原、庄同高请到场,虽然三人情绪都不好,但是,表面文章都做得不错,会议一结束,三人就不算组织部的人了。

    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安排当了政协副秘书长,干部科长平职调出组织部,这在当今中国是很少见的,贾士贞知道,他身上的压力有多大,他在省委组织部八年,亲眼看到省委组织部那些干部工作能力平平,文化程度也不高,熬到年头就升官,到时出去都官升一级,他自己年纪轻轻的就从省委组织部调到市里任常委、组织部长,他当然想到,如果他当初不到省委组织部,现在仍然是乌城市委党校一名普通教师。在人们眼里,组织部门好像有什么特殊的灵丹妙药,只要你在那里镀几年金,摇身一变,就与众不同了。贾士贞一次又一次,反复地想过,在他担任西臾市委组织部长期间,对西臾市县处级干部的选拔、任用,对市委组织部内部干部的任用,他都面临着一次关键性的抉择。这样做,涉及一些人的切身利益,这部分人会恨他骂他,但是不这样做,干部人事制度的改革就流于形式。

    尽管贾士贞的做法受到不少人的关注和称颂,然而也有许多人还不习惯这种改革的激烈强度,他们习惯了一贯靠绝对权力来管理干部的模式。干部们适应去拉关系,找后台,甚至不顾一切地去跑官、买官、要官。所谓公开、公平、公正,那是理想中的画饼。对这种高度文明所带来的现实,反而觉得奇怪,觉得是一种不守规矩的离经叛道行为,而贾士贞正是在开辟这片荒芜的处女地,播种新时代的优良品种。

    市委组织部公开选拔的八名科长的做法在人们一片褒贬声中诞生了。这天下午,市委组织部热闹非凡,会议室上方悬着“公开、公平、公正”六个大字的横幅,会场上除了组织部全体人员之外,还有县区委组织部领导,市直机关分管领导和人事科长。

    会议开始时,八位同志精神焕发地走进会场,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贾士贞代表市委和市委组织部做了简短的讲话,随后宣布八位同志的任命文件,接着新任命干部代表发言。

    西臾市委组织部终于揭开了新的一页,迈出艰难而不平凡的一步,无论你如何评价市委组织部这次公选的八名干部,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科级干部,但是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魄力啊!他们将在西臾这块土地上,在省里乃至全国产生多么大的影响!在我们脚下这块土地上,每时每刻都会发生许多变化。有人在创造历史,有人研究出举世瞩目的科技成果,同样,历史也不断记录着时代的丰功伟绩。每一分钟都有新的生命降临这个世界,都有另一些人走进坟墓。世界从来就没有平静过停止过。

    对于贾士贞来说,这个年轻的市委组织部长在闯荡自己的路,如果说在省委组织部的八年里,他是在平淡无奇中度过的,那么至少说是他生活的积累,灵魂的碰撞;如今则是他平淡无奇后的辉煌瞬间,是他灵魂碰撞而产生的火花!

    三十四

    赵欣走马上任西臾市委组织部办公室主任,机关干部科长汪为民,县区干部科长孙中溪都已经同时到位。卫炳乾也成为市委组织部新组建的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办公室主任。其他几位科长都同时各就各位。市委组织部里陡然间焕发出从没有过的生机,就在公选科长公布的当天下午,组织部召开了一次重要会议,首批在全市范围内公开选拔县处级领导干部工作即将开始了。

    第77节:漫画作者是谁(5)

    火热的夏季即将来临,荒凉的臾山从南向北依次抹上大片大片的绿色。流过臾山脚下的臾西河清澈澄碧,水波映照着蓝天白云,反射出太阳金银般灿烂的光辉。万岭千山之中,绿意盎然,野花缤纷;庄稼人赤膊光膀,进入了一年一度的繁忙季节。大自然和人的生活都随着夏天的到来而变得丰富多彩。

    西臾市机关和农村一样,进入从未有过的繁忙季节。

    黎明,当这个近百万人口的城市从梦中醒来之后,即刻就像平静的大海掀起了风暴,到处充满了喧嚣与纷扰,大街小巷,涌动着人和车辆的洪流;十字街口纠结着自行车的旋涡。这是一个不平凡的早晨,西臾的大小报刊都在头版显著位置刊登了公选县处级领导干部的重大新闻。让全市人民吃惊的是,这次公开选拔的县处级领导干部,除了每个县区一名副县区长,机关四十四名副局长(主任)外,还同时公开选拔四名正处级领导,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下臾县委书记,市史志办主任,臾山晚报社主编各一名。

    新闻发布会公开之后,从农村到机关,从办公室到家庭饭桌,无不围绕着公选干部一事议论纷纷。经过一周的宣传发动,报名工作开始了。

    周效梁经历了儿媳吴怡宣帮助考生作弊的事件之后,一直对贾士贞耿耿于怀,眼看着公开选拔县处级干部工作就要取代了过去由组织决定人选的办法,他居然直接找到市委书记常友连,说他儿子是经过市水利局党组报告,前届市委组织部长决定,并已经考察的副局长人选,岂能让贾士贞一个人推翻了。

    常友连当然不能只为他周效梁儿子一个人取消这次公选,劝他动员周森林参加水利局副局长竞聘。周效梁碰了一鼻子灰,始终把仇恨记在贾士贞头上。然而,贾士贞从内心希望周森林能够参加这次公选,并且希望他能通过一道道难关,坦坦然然地成为市水利局副局长。多少能减少周家和他的积怨,贾士贞为此特地把周森林的档案调过来看了看,条件是符合了,就看他有没有这个勇气了。

    这天,贾士贞让赵欣专程去一趟市水利局,把周森林请到他的办公室,贾士贞不仅做了周森林的工作,而且鼓励他大胆地接受这次公选的挑战。

    现在组织部的中层骨干都已经到位,贾士贞觉得组织部的工作应该逐步走上正轨。他现在突然想到,公开选拔县处级领导干部关键是开头,而大政方案定下来了,并不难,只要按照规定去办,始终坚持一个原则,就是“公开、公平、公正”六个字。经过组织部选拔干部的实践,他在认真总结经验,召开各种座谈会,进一步修改完善具体政策。他此时此刻想到的是,作为一个市,不可能所有的干部都通过“公开、公平、公正”六个字进行的,就像乔柏明、高兴明、还有汤坚忠,这样的事还要靠组织手段。其实他早就感觉到市委副书记朱化民对改革干部人事制度的抵触情绪,不希望手中的权力就此失去了,常委们也在看着贾士贞。组织部毕竟是组织部,考察、选拔、任用干部还要继续下去,但是贾士贞觉得,考察干部的方法必须改革,绝不能暗箱操作,必须坚持公开透明的原则。

    常委会上朱化民的发言讲的是市委常委,实际上是指桑骂槐。朱化民的意思是市委常委有权不用,难道以后市委常委就不再任命领导干部了,现在干部已经议论纷纷,对常委有意见。当时贾士贞本打算提出不同意见的,后来一想,自己作为新到任不久的组织部长,在常委会上和副书记对着干不合适,他想让事实说话。事实上,朱副书记的说法也是一家之言,总之每个县区、市级机关领导干部就那么多职位,可以肯定地说,按照过去的办法,市委常委研究的干部人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通过公开选拔的人是一致的,因此,那些有关系的人不一定能公选上,他们必然对改革心怀不满。但是绝大多数人有机会参加公选了,他们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他们自然拥护这样的改革。换句话说,少数人有意见。而大多数人却支持了。贾士贞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上任不久,那批已经考察过等待提拔的人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说他们的提拔没有希望了,有人便拐弯抹角托关系找到他。像下臾县的侯永文这样的人,还有像高兴明、张敬原、庄同高这样的人,恨不得他死才好。然而,当市委组织部真的面向社会公开选拔八名科长,而且每个环节都向群众公开,凭自己的能力参加竞聘,这样一来大部分群众真正看到了组织部的改革决心,有的还在网上发表评论,称赞贾士贞是新型的改革型组织部长。

    然而,干部问题是一件十分敏感的事,高兴明、张敬原、庄同高三人调出组织部,而且都没有提拔,高兴明是市委常委研究的,人们议论归议论,可张敬原和庄同高的事很快就反映到市委书记常友连那里去了。而且张敬原和庄同高也都通过常书记的秘书找到了常书记,看来他们反映的情况是真实的,因为在他们上访之前,程秘书已经在常友连面前吹过风。听了他们两人的反映,常书记虽然没表态,但是他的心里却在暗暗同情张敬原和庄同高。在他印象中,市委组织部的科长们还从没有这样平职调出过,无论岗位怎么样,都是提拔为副县处级后才调出的。张敬原和庄同高走后,常友连关上门,给贾士贞打了电话,常友连毕竟是市委书记,他很注意说话方法,也很迂回,他也不希望让贾士贞知道组织部的两位科长找他告过状。接通电话之后,常友连先是了解一下组织部公选干部的情况,接着又问机关对当前干部问题有什么反映,最后才说出他要说的主题。他说市直机关反映比较多的是两个干部科长的工作安排问题。贾士贞把这两个人的具体情况做了些解释,并说明在这个时候如果仍然按照过去的老办法把他们都作为副县处级安排到副局长或到县区副职岗位上,群众一定认为市委的干部人事制度改革是口是心非,那么更多的干部就会怀疑市委公开选拔干部的真实性。贾士贞说,这个事情他并不是随心所欲,他希望他们两人都去参加公开选拔,能考上更好,考不上只要正确对待,努力工作,在今后的适当时机,有合适的位置还是可以考虑的。常书记觉得贾士贞讲得很有道理。毕竟张敬原和庄同高又不是他的什么特殊关系,这事情也就过去了。

    第78节:漫画作者是谁(6)

    挂了电话,见赵欣站在门口,赵欣如今是组织部办公室主任,大小事情随时都可以向部长汇报,见赵欣进来,贾士贞问他有什么事。赵欣说:“贾部长,高兴明副部长住院了!”

    贾士贞立即意识到高兴明出了什么事,人就这样,这些日子高兴明一直忧心忡忡,或许是出了什么事了!忙问道:“他怎么了?”赵欣说:“是脑溢血!”贾士贞说:“到底怎么回事?”赵欣说:“他只是听说,后来从侧面打听一下,果真如此!是昨天晚上九点多钟发生的事。”

    一听说高兴明得了脑溢血,一个五十岁刚出头的人,好像还不至于吧!贾士贞想到高兴明那几天精神不振,甚至一向很注意仪表形象的,突然不修边幅了。当即决定叫赵欣去买些东西,马上去看望高兴明。

    去医院的路上,又讲起高兴明怎么突然就得脑溢血住院了,司机小苗一边开着车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高部长得病的原因比较复杂,外面传说也多,有一点是大家都在传说的,自从宣布他调政协当副秘书长,他就在家没出过门,天天忧心忡忡,闷闷不乐……”小苗没有说下去,突然停住了。赵欣说:“哎,人哪,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宠辱不惊,想想人家卫炳乾,从市委组织部副科长调到乡政府当副乡长不说,还千方百计整人家,还遭了绑架,但是人家的心态就很好。”

    说话间,已经快到高兴明住院的医院了,车子只能缓慢前进,贾士贞问:“老高得病还有什么原因?”

    小苗犹豫了半天说:“这都是传说,不知真假,有人说下臾县委书记乔柏明交代了不少问题都和高副部长有关联,他怎么能不紧张,再加上那天晚上一个人心情不好,喝了不少闷酒……”

    正说着,小车已经进了医院大门,三人下了车,赵欣提着礼品,小苗捧着花篮。高兴明虽然不够住高干病房的级别,但是,许是历来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余威,便也住在内科病房三楼朝南的单人病房,一进三楼走廊,一种安静肃穆的气氛,赵欣一边走一边看着病房门口的床号,只是脚步特别轻。推开病房只留着缝的门,只见病床上的病人一动不动,唯一能看出点生机的是床头的氧气瓶里不停地冒着气泡,一个女人趴在病人的脚边睡觉。

    贾士贞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惊醒了睡觉的女人,小苗知道贾士贞不认识高兴明夫人,忙介绍着高部长夫人。这时高夫人不知是伤心还是受到了什么委屈,顿时泪如泉涌,泣不成声。贾士贞一时无计可施,只好说些宽心话,随后看看微闭双目的高兴明,大背头仍然梳理得整整齐齐,脸如死灰,除了氧气瓶里不停地翻着气泡和盐水瓶一滴一滴地带着点生气外,没有一丝生机。

    贾士贞问老高怎么突然得了这种病,高夫人好像不愿多说,只是责怪自己不该让他多喝酒。贾士贞赶快转了话题,又坐了一会,三人便告辞出了病房,到了走廊里,小苗把贾部长拉到一边,低声说:“贾部长,高副部长得病的原因还有一个。”贾士贞看看小苗说:“还有什么?”小苗说:“高副部长有一个相好的女人,昨天下午两人在公园里见面,不知哪个缺德鬼给高副部长夫人报了信,高夫人当时就赶到了,两个女人厮打起来。”贾士贞问:“这话是听谁说的?”小苗说:“我老婆姐姐就在公园工作,那天她亲眼所见。所以我刚才在车上没说这事。”

    回来的路上,三个人都沉默不语,谁也没说一句话,直到下车时,贾士贞头也没回,进了办公大楼。

    贾士贞进了办公室,心里还在想着高兴明的事,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拿起电话,是报社肖一鸣,他说有事要见贾部长。

    见了肖一鸣,贾士贞说起报社公开选拔主编的事,肖一鸣说他主持工作那么多年,组织部既不派人,也不明确他的职务,他的工作实际上是在夹缝里上下受夹,艰难地应付着。这次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他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如今的干部人事制度终究有了活力,让大家看到了希望,就是竞聘不上,他也心服口服了,只能怪自己没本事。

    随后,肖一鸣拿出画稿,那天他和鲁局长从下臾回来后,他就在想,那位乔玉选八成就是作者,但她不承认,别人也没有办法,肖一鸣在整理过去作者投稿的资料时,发现了一幅漫画底稿,风格、笔法都一模一样,连用纸都是一样的,而那张底稿上署名正是乔玉选。于是肖一鸣一个人悄悄地又去下臾,单独和乔玉选见了面,经过一番长谈,乔玉选终于说出那几幅漫画的故事,但是韩士银家里的那几幅真的不是她画的。原来韩士银学生时代也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学生,爱书法,爱画画,只是由于出生农村,缺少后天良好的教育,后来去部队当兵,误了在艺术上发展的机会。但是天赋毕竟是天赋,每逢县里举办书画展览他都是热心的参与者。今年春天,突然有一天他找到乔玉选,讲了一个故事,并说这是一个漫画题材。过了两天,他又拿着自己画的底稿给乔玉选看,死活叫乔玉选给他重新修改,乔玉选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就在他原有漫画的基础上重新画了三幅,交给韩士银了。

    讲了这些经过之后,乔玉选无论如何求肖主编为她保密,虽然韩士银已经死了,但是双方的名誉都很重要,她是一个女人,有丈夫,有家庭。肖一鸣自然答应她,以人格担保绝不对任何人泄露一点关于漫画的秘密。

    第79节:复杂关系(1)

    第十二章复杂关系

    三十五

    就在全市掀起轰轰烈烈公开选拔四十四名副县处级和四名正县处级领导干部时,突然有一县一区的县委组织部长急需调整。上臾县委组织部长患了鼻咽癌,刚刚去世,臾山区委组织部长被中央机关某部选调走了。组织部长在一个地区不仅处于重要的位置,而且身上的重担远远超过一个副书记或者副县长。过去遇到这种情况,除了领导特别交办的人选之外,一般都是市委组织部近水楼台先得月。市委组织部长便会把自己心目中最有位置的科长们提拔出去,光荣地被推出市委组织部!担当起县区委常委、组织部长的重任。谁都清楚,这样的位置比市直机关部门和县区政府副职重要得多,市直机关的副职,虽然也是副处级,但是交流机会少,在本单位提拔正职是凤毛麟角,往往到退休时头上的副字也去不掉。而县委组织部长就不同了,往往两三年就是党群政工副书记,如果赶上趟,党委政府一换届,政工书记自然是书记或县长。后面的事就更是顺理成章的了。

    然而,到底如何处理这件事,却让贾士贞颇费一番脑子。不是贾士贞没有这个能力,也不是西臾没这样的人选,只是应该采用什么办法的问题。这两个地方的一把手书记不仅打过电话找贾士贞,也亲自谈过要求尽快配组织部长的事,上臾县委书记要推荐一个乡党委书记担任组织部长,还说马上以县委常委名义报送给市委组织部,贾士贞让他等一等。这天常书记的秘书专程跑到贾士贞办公室,说常书记请他。贾士贞立即来到常书记办公室,常书记精神焕发,情绪也很好,开门见山地就说起上臾县和臾山区两个组织部长的事,并且说两个地方的一把手书记催得很紧,他干脆提出自己的观点,认为县区委常委组织部长目前最好不要采取公开选拔的办法,可以扩大推荐渠道,把推荐上来的人选进行比较,再进行严格的考察,最后在市委常委会上无记名投票,这也是改革一种办法。

    作为市委组织部长,贾士贞觉得常书记所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这样推荐选拔领导干部的方法和程序在各级党委,组织部门已经沿用了几十年,而且目前在中国从上到下仍然在这样做。一把手的权力是谁也动摇不了的,当然常书记的话也具有一样的绝对权力,贾士贞到西臾之后,对常书记这方面的民主意识从心里是敬重的,特别是原来王部长在任时已经考察过的那批干部,当然他知道那些干部能够被推荐到考察这一步,肯定是经过常书记和朱副书记的,如果常书记一定要把这批干部拿到常委会上研究,他贾士贞还真的不能不服从,可是常书记居然采纳了他的意见。现在书记提出一县一区的组织部长问题,贾士贞又有什么理由不执行书记的意见呢!可是贾士贞又感到在全市大张旗鼓地宣传公开选拔四十四名副县级和四名正县级领导干部的关键时刻,市委突然任命两名县区委组织部长,那么群众又会怎么看待呢?

    贾士贞一直沉默不语,甚至陷入深沉的思考当中,常书记又继续讲了一些想法,随后提出让他的秘书程文武出任上臾县委组织部长,臾山区委组织部长可以从组织部选择一个科长。常书记的意图贾士贞再清楚不过了,他想让程秘书出任县委组织部长,另一个由组织部决定,这当然是一种搞平衡办法。像出售商品一样,搞起搭配来。

    贾士贞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支持常书记的意见,临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到了外间,程文武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跟在贾士贞后面,一直把他送到楼下,贾士贞觉得程文武今天有点异常,变得这么热情,往日他来常书记办公室时,程文武虽说对他这个组织部长比对别人要热情,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把他一直送到大楼门口,还站在那里不肯离去。贾士贞心中暗暗好笑,觉得这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故然程文武送他是一种礼貌,一种尊重,但是从三楼到一楼,既不需要坐飞机,也不要乘火车,楼梯还是他自己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下来的。

    回到办公室,贾士贞不得不认真对待这样一个严肃的问题了。他在省委组织部八年,无论在机关干部处,还是在市县干部处,他经手考察、选拔、任用的地厅级领导干部不知道有多少,每一个干部到底是怎么被推荐上来的,他并不那么清楚,那时他只是处在一个具体执行者的位置上,一个极普通的工作人员,处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多问一句话,有些干部到底书记如何向组织部长在私下里交办的,他当然不得而知,至于部长又如何决定哪些候选人的,同样是一个秘密。也许这就是现有的干部人事管理中存在的弊端,如今他的角色转换了,他由具体执行者变为大权在握的决策者。他现在接触的是市委书记,市委书记是这个地区的最高权力的代表和象征,市委书记向他交办一个副处级干部的提升问题,这实在是太小的一件事了,贾士贞当然没有任何理由不执行书记的指示。何况是领导的秘书,领导的秘书是什么人?他的权力仅次于领导,在省里,省委书记的秘书现在当省长、副省长,当市委书记、厅长的大有人在,谁都知道,领导秘书为什么个个提拔重用,那是因为秘书知道领导的秘密,甚至连领导的私生活都了如指掌,时间越长,秘书掌握领导的秘密也就越多,领导当然不能让秘书留在身边太久,要换秘书,那就得提拔,而且还必须有权力的重要位置。实际上,领导秘书提拔的特权比组织部的干部还要大。

    第80节:复杂关系(2)

    现在摆在贾士贞面前的是市委书记秘书的提拔问题,这是他担任市委组织部长以来碰到的第一个棘手问题,应该说也是最难解决的问题。程文武和张敬原、庄同高不同,他是市委书记的秘书。贾士贞不得不慎重对待。他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是在市委组织部烧起来的,他一个市委组织部长总不能把火烧到市委大楼,烧到市委书记的头上吧!

    说来也怪,这个本属于西臾高层领导的个别谈话,两天后就传出去了。市委要提拔两个县区委组织部长的消息本来只是市委书记和组织部长两人之间的事,怎么会传出去呢?而且贾部长基本没有表态,更没有和组织部的任何人议论过,难道有人窃听他们的谈话?

    贾士贞和常书记谈话后的第三天下午,贾士贞刚走出办公室的门,正好被庄同高逮住了,贾士贞一看是组织部刚调出去的县区干部科长,只好开门回到办公室,贾士贞热情地给庄同高倒了水,问他工作怎么样,希望他能够报名参加这次副县级干部的公开选拔。庄同高显然是有备而来,或许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庄同高从汇报自己的思想很快就切入主题,接着干脆说市委准备配备两个县区委组织部长,希望贾部长能够考虑他在组织部工作多年的老同志,给他一次机会,这样的机会对于他来说,实在是不容易的。贾士贞先是一愣,本想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但是又觉得问这样一个太低级太愚蠢的问题没有多大实际意义。但是贾士贞并没有打官腔,讲了一些庄同高的实际情况,让他多少受到一点感动,庄同高仍然再三恳求贾部长多多关心,也就告辞了。

    吃了晚饭,刚回到宿舍,贾士贞正想给妻子打个电话,问女儿岚岚放假了没有,如果女儿放假了,让妻子请公休假,到他这里来住一段时间,贾士贞刚向电话走去时,电话铃声响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作为一个市委组织部长,有些人总希望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谈一些不能公开的话题。贾士贞坐到沙发上,拿起电话,电话里传来了朱副书记的声音。朱副书记虽然是政工副书记,是直接分管组织部的市委领导,但是由于贾士贞改革干部人事制度一连串的举措推出来之后,朱副书记的政工书记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按理说政工书记和组织部的关系是相当密切的,可是自从贾士贞来了之后,他突然间觉得他这个政工副书记与组织部没什么关系了,这么长时间常委会只研究过三个县级处干部,会议之前虽然贾士贞向他汇报过几次,但是又无法形成统一意见,连常书记也让直接拿到常委会讨论。贾士贞知道朱副书记对他有看法,不满意,可他只是装聋作哑,他觉得自己所做的工作没有错,光明磊落,没有任何个人私利。贾士贞抓着电话,一阵思绪之后,叫了一声:“朱副书记你好!”在贾士贞的记忆里,这是朱副书记第一次把电话打到他的宿舍,所以他显得非常尊重,也非常客气地问领导有什么指示。朱化民先是一阵爽朗大笑,接着和贾士贞说起笑话来了。他问贾部长憋了多少时间了,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排排涝呀!贾士贞一时不知朱副书记说的是什么意思,仔细一想,原来是一句粗话,这让贾士贞大惑不解,朱副书记和他之间从来都是板着面孔,见面也不多说一句话的,怎么突然变成不拘小节的老朋友了呢?正在贾士贞茫然不知所措时,朱副书记接着说,贾部长你不能让老婆长期这么干旱下去,总得去抗抗旱呀!广大农村都像你们这样,旱的旱,涝的涝,那怎么行呢!要不要我给你通个管子,从西臾通到省城。贾士贞心里明白,官场上都这样的,这叫没话找话说,也是一种套近乎的办法,领导主动给你套近乎,你可不能不识抬举,也只好跟着敷衍几句。话题一转,朱副书记自然以政工书记的身份谈起工作来了。道理讲得一套一套的。简直把贾士贞吹成中国当今第一个改革家,贾士贞被说得全身汗毛都排成了队,看看时间过去了十多分钟,朱副书记还在没完没了地说,贾士贞也插不上嘴,心想朱副书记还真舍得花电话费。终于朱副书记说到正题了,贾士贞才明白朱副书记是为了两个县区委组织部长的事。常委会上,贾士贞已经感觉到朱副书记和乔柏明、高兴明之间的关系,只是因为乔柏明犯了事,对他似乎是一个意外的打击,否则,政工书记也不至于要向组织部长说那么多废话,两个县区委组织部长算什么。过去朱化民不知道亲手提拔了多少这样的干部,然而现在他作为市委政工副书记,要提拔一个县区委组织部长,还要动这么大干戈,像求市委组织部长一样,但是,他的心里总是有想法的。最后朱化民说,他和常书记的意见,让程文武去上臾县,庄同高去臾山区。他这样说,实际上带着市委常委的权力,或者说是市委书记和市委政工副书记定下来的两个副县级干部的提拔是不可改变的。

    第81节:复杂关系(3)

    贾士贞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朱副书记毕竟是政工副书记,分管组织部工作,官场上谁都知道下级服从上级,这是再普通不过的道理了。

    放下电话,贾士贞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他可以想象出来的,如果不是公开选拔县处级领导干部,还像过去那样靠领导推荐,恐怕他的手机和电话早就打爆了,说不定连吃饭撒尿的时候都有人守着。上面三令五申说要遏制跑官、要官、买官,这种提法不科学,无论是跑、要、买,实际上是对权力而言,一定是有人手握重权,没有这种至高无上的权力哪有跑和要?没有卖哪有买?说来说去关键在于制度,就像市委组织部刚刚公开选拔的八位科长,怎么就没有人跑、没有人买的呢?

    直到九点多钟,贾士贞才给玲玲打了电话,玲玲一听丈夫叫她带着女儿到西臾来,心里并不高兴,她说并不是她不愿意休假,何况国家明文规定夫妻分居每年有一个月探亲假,只是她不想从省城跑到市里过那全职太太的无聊生活,玲玲有些抱怨他,说人家异地交流的干部谁不是双休日回家团圆,哪有工作忙到如此程度的?电话里没有结果,贾士贞心里自然不高兴,心想,组织部长又不是出家当和尚,白天工作繁忙还好,每当夜里醒来时,十分思念妻儿,越想越睡不着觉,于是决定近期抽时间回省城一下。

    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一觉醒来,窗外还一片昏暗,头脑中依稀存留着片片隐隐约约的记忆,忽然觉得下面一片凉凉的东西,细细回忆起来,原来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每天上下班,贾士贞不让司机用车子接送,他说不是他思想有多好,也不是没有这个待遇,像他这样年纪轻轻的,两条腿就不走路了,怕将来这两条腿会像人的尾巴一样,长期不用会退化掉了,到那时人也成了废物了。小苗说没想到贾部长如此幽默,越发觉得贾部长和过去历届组织部长差别太大。这天早上,贾士贞刚出了宿舍的门,就见到小苗把车子停在门前的路边,看到贾部长出了门,小苗迎了上去。贾士贞心想,小苗八成是有事要对他说,否则不会专程来接他的,为了接他上下班,不知被他说了多少次,后来小苗也就习惯了。市级机关的小车司机人人都说小苗是最舒服、最自在的一个。别的领导司机不仅上下班要候着领导,无论多迟,都不能走开。而贾部长除了长途,平时很少用车。

    贾士贞跟着小苗来到小车旁,没有上车的意思,等着小苗和他说话,小苗红着脸说:“贾部长,请上车吧!”

    贾士贞并没有批评的意思,也没上车,仍站在车旁,说:“小苗,你有事吧!我记得早上没给你打电话吧!”

    小苗已经将车门拉开,看着贾士贞愣笑,说:“贾部长,你上吧!上车后,一边走一边和你说。”

    贾士贞只好上了车,小苗点火引擎,汽车呼噜了半天也没发动起来,小苗不紧不慢地一次又一次地点着火,这样发动了好半天,终于缓缓开走了。小苗放慢速度,目光从前方的反光镜里注意着贾士贞,说:“贾部长,这车子早该换换了,你看现在市直机关,四套班子领导不说,单是各部委办局的领导们,谁还用这种车子呀!”

    贾士贞还不明白小苗是为这事一早来接他的,以为小苗针对刚才车子发动不起来而大发感慨的。他说:“我听说桑塔纳2000车子不错啊!性能质量比3000好。原因是桑塔纳2000是德国和上海大众单独签的合同,单独生产线,也是德国单独技术,在利益分配上,德国拿了大头利润,后来中国发现上了当,钱都被人家赚去了,就终止了合同。所以桑塔纳2000也就停产了。但这种车的质量还是很好的吧!”

    小苗说:“话是这么说,可是这车子毕竟老了,再说你是市委常委、组织部长,还用这种车,实在是……”小苗没有说下去,贾士贞笑起来了,说:“看来你比我还讲究嘛!我觉得汽车不过是一种代步的工具,人类文明进步才几天,汽车的历史也不过才一百多年,你说坐宝马、凯迪拉克、奔驰,和普桑有什么不同?近年来,领导们坐车的攀比风越来越严重,那是因为花的是公家钱,不心疼,要是花的自己钱,他们还能那样摆谱、摆阔吗?对于平常百姓,坐车不过就是方便、快捷,若是自己拿钱买车,那又另当别论了,所以现在到处都在讨论公车改革呢!”

    小苗说:“贾部长,像你这样的领导真的不多了,驾驶员谁不想开好车子。就像骑自行车一样,名牌新车骑起来就是顺当,让你骑一辆旧的破自行车,不是掉链子就是气不足,除了铃不响,到处都响。骑起来多费力气呀!”

    贾士贞觉得小苗这个比喻倒也恰当,也就理解小苗为什么想开好车、新车了。这时已经进了市委大院,贾士贞想下车,小苗又说:“贾部长,如果有人同意换一辆车给你用,行不行?”

    第82节:复杂关系(4)

    贾士贞愣住了,说:“什么?哪有这样的好事?小苗,你以为这真是一辆自行车呀!就是一辆自行车也是好几百块钱的事,你不是做梦吧!”

    小苗回过头,朝贾士贞诡秘的一笑,这时车已经停在组织部办公大楼前的广场上,贾士贞一只手刚去开门,小苗说:“贾部长,真的!”

    “真的?”贾士贞松开手,又坐进车里,“小苗同志,那可是几十万元啊!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我还没见过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看你别做梦吧,这车有什么不好!”

    “贾部长,假如真的有人换呢?”小苗认真地看着贾士贞,眼睛闪动着惊奇的亮光。

    这时贾士贞突然明白过来,也许这才是小苗今天找他的真正目的。可是凭他一个司机,恐怕不会有人发神经到这种程度吧!这其中一定有幕后看不到的东西,八成是冲着他这个组织部长而来。贾士贞往后座上一靠,说:“小伙子,这才是你今天真正的目的吧!好,说来听听!”

    三十六

    西臾农业银行行长江希泉刚买了一辆别克轿车,裸车近三十万元,本想把自己那辆广本换下来,一听说市委组织部长还用桑塔纳2000,主动提出来要把别克换给贾部长。这事情很简单,可是连三岁小孩也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好事。汽车里不能久留,于是贾士贞叫小苗随他来到办公室,听完小苗的再次叙述之后,贾士贞只是让小苗深表感谢,俗话说无功不受禄,让小苗不要再提这事了。既然人家西臾农行江希泉行长没有和他说这事,贾士贞也就装作不知道一样,省得麻烦。

    下午上班后不久,贾士贞接到江希泉行长的电话,说有事情要向贾部长汇报。贾士贞虽然满口答应了,可挂了电话又在想,几大银行的人财物都是条条管理的,人事问题和当地组织部几乎没有什么瓜葛,特殊情况下,也是银行的上级人事部门来人协商,可是现在江行长亲自上门,到底会是什么事呢?难道还是为送别克车的事吗?暂不说该不该送和该不该收,这里面必然有蹊跷,如果是有求于他这个市委组织部长的话,那这绝不是一般小事。虽然换一辆轿车不是个人装进口袋的三十万元钱,可是这事却是非同小可。

    江行长来了,尽管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但双方都像十分熟悉的老朋友。看样子,江希泉不到五十岁,中等个子,说话快言快语。贾士贞亲自泡上一杯碧螺春,江行长说,早知道贾部长从省委组织部来到西臾,本该早就来拜见贾部长的,一则是工作忙,再则怕给贾部长增添麻烦,闲扯了半天,江希泉始终没有说明来意。正在这时赵欣进屋请示工作,说小苗的车子再不修不行了。贾士贞说让他陪小苗一同到修理厂看看到底什么原因再定。赵欣一走,江希泉说:“贾部长,汽车和人一样,老了毛病自然多,该修就修,该换就换。现在市委市政府领导谁还坐桑塔纳2000,不是奥迪、广本,也是帕萨特。”

    贾士贞说:“江行长,这用车是讲究不尽的,那些私营企业老板,人家赚到钱了,还买大奔、宝马,也是应该的,西臾是经济欠发达地区,能有车子用已经不错了。哪像你们银行,自己管钞票的。”

    江希泉笑起来了,说:“贾部长,你要是不嫌孬的话,我那里一辆别克,你先用着,如果部长怕人家说什么闲话,我把你那辆桑塔纳2000开去用,名正言顺换车,又不是拿回家去的,更没装进个人口袋。”

    贾士贞没想到江行长找到这样一个机会,使得这件事办得如此自然,但是贾士贞绝对不相信江行长仅仅为换车之事而来。于是说:“江行长,咱先不说这事了,你不是说找我有事吗?不知江行长有什么事?”

    江希泉说:“贾部长,你不要见怪,我要向你解释的是,可能你的司机向你说了关于换车的事,你一定认为这么大的事怎么只能和司机说呢?我并非是这个意思,你的司机小苗和我的司机是要好的朋友,听我的司机说,贾部长至今还用桑塔纳2000,而且常出毛病,那天正好小苗又和我的司机在一起,我就顺便问一句,如果把别克换给你用,你一定很高兴吧!可能小苗回来给贾部长说了。所以为了慎重起见,我今天特地来正式和贾部长说这事。”

    贾士贞笑起来了,说:“原来江行长做好事不想留名啊!江行长,你的心意我领了,我想,你们银行钱再多也不是自己口袋里的钱,一部轿车毕竟几十万啊!谢谢江行长美意!别克还是你自己留着用吧,我还年轻,哪能夺人所爱呢!”贾士贞最终也没有接受江希泉的美意。但是贾士贞怎么也想不明白,江希泉绝不可能凭空要换一辆几十万元的轿车给他贾士贞的。于是贾士贞又把小苗找来仔细询问。小苗说他也感到纳闷,银行又不属地方管,为了搞好关系也不至于花这样的本钱吧。后来他从江行长的司机小周那里偶尔听说江行长是程文武的舅舅,此时贾士贞才恍然大悟,睁大眼睛看着小苗,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贾士贞似乎有点不相信小苗的话,于是让小苗主动了解一下个中原委。又过了一天,小苗来告诉贾士贞说他已经了解过了,千真万确,江行长正是程文武的舅舅。这时贾士贞才真正想到,江行长为什么要把三十万元的新别克换给他用。

    第83节:复杂关系(5)

    现在贾士贞必须严肃对待这两个县区委组织部长的事了,市委书记、政工副书记都讲话了,人家又动用了三十万元的别克轿车,这两天,贾士贞几乎每时每刻都没有忘记这件事,这还是他担任市委组织部长以来最大的一笔交易,尽管是车换车,尽管这三十万元的车子不是送给他个人的财产,但却又不能不说人家是冲着他这个市委组织部长来的,在西臾需要用车的人太多了,为什么要换给他呢?农村上不起学的孩子太多了,为什么不把这三十万元捐给贫困的孩子去读书呢?

    贾士贞虽然谢绝了江行长的美意,但他能拒绝市委书记和政工副书记的旨意吗?只要领导的意见没有错误的地方,作为一个普通常委、组织部长,就没有任何理由不按领导的意图办事。贾士贞想想,自己真的是自寻烦恼,不该一开始就把提拔干部的权力一下子刹死了,其实也是不可能一下子刹死的,现在他所想的是怎么才能平稳地度过这个阶段,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年轻气盛,凭着一腔热情,工作方法来得太猛。生姜到底老的辣,常书记虽然没有反对他的做法,但是却让他在实际工作中去体会、反思,他也就不能不考虑适当调整自己的工作思路了。

    下午临下班时,接到玲玲的电话,说她已经到西臾了,这让贾士贞又惊又喜,老婆连招呼也不打搞突然袭击了。不管怎么说,心里还挺激动的,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久别胜新婚吧!

    回到宿舍,才知道是省文化厅的车子送玲玲和女儿到西臾的,贾士贞当着司机的面不好多问什么!可他在想,玲玲在文化厅不过是个副处长,怎么可能会有专车送他到西臾呢!

    陪司机吃了晚饭,贾士贞要安排司机住一宿,可司机说什么也不肯留下来,当时就返回省城了。

    一家三口回到宿舍,岚岚缠着爸爸不放,直到女儿睡觉了,两口子才进入自己的天地。这时贾士贞才问玲玲,文化厅怎么会派专车送你们呢?玲玲才把她为什么突然来西臾的事说了。昨天上午,张副厅长把玲玲找到办公室,说他们现在属于夫妻分居,每年有一次探亲假,还说贾部长工作太忙,不可能像普通职工一样过探亲假的,正好孩子放暑假,让玲玲带着孩子到西臾住一段时间,玲玲说前两天丈夫也打过电话,只是她还没有决定。张副厅长马上说,明天就去吧,并派车送她。玲玲当然喜之不禁,最后张副厅长说,有一件事情托玲玲对贾部长说一说,张副厅长的一个叔伯弟弟就在西臾市委组织部当机关干部科长。由于市委组织部科长实行公开选拔,这位张科长平职调动了。听说最近市委要提拔两个县区委组织部长,请贾部长能够多多关心、照顾。

    玲玲这一说,贾士贞呆了半天,原来玲玲这次专车来探亲,是张副厅长交给她特殊任务了。他不得不佩服这些人,还真的能钻营出关系来,张敬原从来没暴露这层关系,贾士贞一时不知该怎么对玲玲说,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他作为市委组织部长,从组织部调整两名科长,居然引来如此大的麻烦,一个是市委政工副书记表态要提拔,一个是省文化厅副厅长、老婆的顶头上司说情,到底该怎么办?这可把他给难住了。市委主要领导才交代的事,怎么就一下子传了出去,而且这些人反应那么快。张副厅长是老婆的直接领导,这可是重要的人质!搞得不好,连家庭都会爆发一场战争,那他还能安心工作吗?

    玲玲一看丈夫愣在那里,搂着她的双手突然没了劲,忙问怎么回事,贾士贞只说没事没事。过了一会两人还是抖擞精神,进入了甜蜜的世界。

    第二天一早起床后,玲玲又问丈夫,张副厅长托她的事什么时候能有一个说法,她还要打电话回复领导呢!贾士贞一边笑一边说:“这么急啊!好像我是生产帽子的工厂,随时可以送一顶似的。”

    玲玲说:“社会上谁不知道组织部长的权大,在省里,省委组织部长要提一个副厅级干部,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你是市委组织部长,要提拔一个副县级干部,还不是同样道理!人家张副厅长并没为难你呀!”

    贾士贞说:“玲玲,这话一点都没错,组织部的权力确实太大了,何况我是组织部长呢!只是目前我们正在进行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全市正在公开选拔四十四名副县处级和四名正县处级领导干部,在这个关键时刻怎么去提拔两个县区委组织部长呢?这个消息也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市委领导,当事人的关系都直接捅到我这里来了,玲玲,让我考虑考虑再说,好不好?”

    贾士贞一到办公室,赵欣过来请示工作,说市直机关和各县区的报名工作汇报会的同志已经到了,问贾部长什么时候开会,贾士贞看看表说按时开会,随后和赵欣去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