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岁月不饶人,我已走过了九十二个春秋。近年来渐感体力不支,脑力也大不如前,正考虑为自己定一条原则:不再带博士研究生,也不再为人写什么审读意见和作序之类的文字了。这既是对他人负责、对社会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孙晶岩送来她的长篇报告文学《中国女子监狱调查手记》,*还是让我已沉静的心为之一动。
监狱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社会,也是社会学工作者观察、了解社会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窗口。有趣的是,上个世纪的三十年代初,我刚刚迈进社会学门槛的时候,我一生学术生涯的三位启蒙老师和引路人,都把我的首次社会实地调查点选在监狱。1932年,时任燕京大学社会学系主任的我国第一代社会学大师吴文藻教授,邀请美国著名社会学家、芝加哥学派创始人派克教授来燕大讲学。讲授社会实地调查的理论和方法后,经吴先生安排,派克教授亲自带领我们班上的一些同学进行实地调查的地点,选的就是当时北平的一所监狱和八大胡同。1933年我考进清华研究院,师从俄籍社会学大师史禄国教授。在体质人类学训练中,他为我安排的第一个调查点也是北平的一所监狱,任务是实地测量犯人的体质。由此我走上了注重社会实际生活、注重深入实地调查的社会学道路。
在监狱这个非常特殊的社会里,有一群非常特殊的人群,他们因为各种原因违反了社会的常轨,接受社会的处罚而被封闭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在这个社会之外的其他人或是不屑于接近他们,或是怀着奇特的好奇心来猜测他们。作为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作家,孙晶岩却以一个作家和社会学工作者的理性和充满激情的精神,尝试着从社会学、心理学、生理学、教育学、法学等多种视角来观察和解析这个特殊人群的经历和心理路程,并把它真实地记录了下来。这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社会现象是很复杂的,这部调查手记所涉及的女性犯罪则是我国社会学的重大课题,但目前我们对这个课题的研究还很不够。能够把监狱这个特殊社会中的特殊人群描绘清楚,是一件很费精力也很见功力的事情。孙晶岩没有受过社会学的专业训练,却能以社会学者的眼光学着把多学科的专业知识融合在创作之中,更是一个难题。这部调查手记就提示了这样一种价值,也显露出了她观察、体认、分析、判断的能力和出色的文学表达能力。为此,她是很费了一些精力的。她用一年半的时间,跑了全国十几个省市的女子监狱,从监狱管理人员到女囚以至于她们的家属,采访了三百多人,记下了十多本采访笔记,拍摄了两百多幅照片,掌握了大量第一手的独家材料,很是难得。我总希望像这样去掉浮躁、肯于实干、肯于吃苦、潜心观察研究的学人、作家更多一些。
监狱中的这个特殊人群,已经被贴了特殊的标签,他们的心理、思想和行为方式已经与常人不一样了。帮助他们回归社会,回归常人的生活,就需要一个再社会化的过程。孙晶岩所做的调查采访工作的意义,不仅在于她以女性作家特有的细腻、耐性和技巧与那些女囚犯建立了一种心与心交流的氛围,从中获取了真实的资料;更重要的在于她的调查采访活动成为这个特殊群体自我经历的再梳理过程,这是一个不断强化自身自新意识的极有意义的过程。从这个角度可以说,孙晶岩成功地完成了参与式的社会调查。她的调查采访活动可能对这些特殊人群的自新过程,也就是再社会化过程产生积极的作用。
我一直主张学者、作家要以积极的姿态深入参与社会生活,用所学的专业知识为人心的完善和社会的进步提供特殊的推动力,这也是孙晶岩这本书值得一读的地方。
最后,我还想特别提及的是中国监狱主管部门的同志们,他们以胆识、魄力和自信提出了这个选题,推出了这部可以昭告世界的有说服力的中国人权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