芹、脂姑且不多说,作为读者,确信《红楼梦》是以一本书写了两家文字内容的,戚蓼生乃是第一人。戚蓼生,乾隆三十四年进士,小雪芹数岁年纪,与雪芹是同时代人。戚蓼生曾经为其所得之"大本黄绫装"的精抄本《石头记》(就是后来狄楚青于清末民初石印的"有正本")作过一篇序(此"有正本"所以亦名"戚序本"),序云:"吾闻绛树两歌,一声在喉,一声在鼻;黄华二牍,左腕能楷,右腕能草。神乎技矣,吾未之见也。今则两歌而不分乎喉鼻,二牍而无区乎左右,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此万万所不能有之事,不可得之奇,而竟得之《石头记》一书。嘻,异矣。"以"一声"而唱"两歌","一手"而写"二牍",这就是说,《石头记》是以一本书而写了两本书的内容。戚序又云:"第观其蕴于心而书于手也,注彼而写此,目送而手挥,似谲而正,似则而淫。如《春秋》之有微词,史家之多曲笔。""目送"与"手挥"方向不同,"写"于"此"的便是《红楼梦》的显文本,"注"于"彼"的便是《红楼梦》的隐文本。又云:"然吾谓作者有两意,读者当具一心……必得是意以读是书,乃能得作者微旨。如捉水月只挹清辉,如雨天花但闻香气,庶得此书弦外音乎?""水月"、"天花"便是显文本,"清辉"、"香气"便是《红楼梦》的"弦外音",是隐文本。
可见《红楼梦》有显文、隐文两本,并非笔者凭空捏造。
显文本的《红楼梦》因为存世止于八十回,欲知八十回后的情节,以及故事的最终结局,需要进行"探佚";隐文本在"大旨言情"的幕后掩盖着真人真事,欲知幕后之真情,需要进行"索隐"。探佚和索隐都将面临曹雪芹设计的"隐语",这些"隐语","如《春秋》之有微词,史家之多曲笔",而比"微词"、"曲笔"更多了些难度;不过好在都还是有规律可循的,是可以识读的。
第五回诸钗判词及《红楼梦十二支》,有的是以隐语(有的连隐语也不用)暗示了小说中诸钗之结局,这需要探佚,属于显文本范畴;有的是以隐语暗示了现实中诸女子的真实身份、真实遭际,而与小说中的情形并不相同,这需要索隐,属于隐文本范畴。但是无论探佚还是索隐,首先须要解决的,是隐语的意义,而隐语对于索隐,则尤为重要。譬如黛玉投井而死,宝钗终嫁宝玉,宝玉出家,"悬崖撒手",这是须待探佚而后知的显文本内容;而黛玉死于投井,则是以隐语"风叶聚云根"暗示的。宝玉(雪芹)实际上并未出家,二宝的婚姻悲剧的真正原因是宝钗先天女性发育不全,是一个"石女",则是以"山中高士晶莹雪"的隐语暗示的。再譬如妙玉被迫步入青楼,这是属于探佚范畴的显文本内容,是由"终陷淖泥",以及"风尘肮脏"提示的;而妙玉原是爱新觉罗氏的金枝玉叶,宫廷斗争的牺牲品,这是属于索隐范畴的隐文本内容,是由一首回前诗以及妙玉的其他情节作为隐语而暗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