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来,宝钗与湘云的悲剧有大致相同的原因:都是在阴阳上出了差错,而一在牡丹,一在芍药。宝钗与湘云同病相怜,别解罗隐《牡丹花》的"芍药与君为近侍",正好与钗、云两人切合:"芍药"(事关湘云)与"牡丹"(宝钗)的事相近("近侍",近事也)。
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咏",有宝玉、黛玉、宝钗三人咏蟹的情节。三人之作都各有隐义指向,而宝钗之咏,却在讽刺世俗的表象之下,暗藏了自己的悲剧;除了"重阳",还另有重要隐义。看宝钗的咏蟹诗: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馀禾黍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颔联。螃蟹雅号"横行介士",又号"无肠公子",表面看,颔联是紧扣这两个雅号以状螃蟹"横行"、"无肠"的特点。但是抠字眼细琢磨,"横行"的"眼前道路"并非无"纬"("横行"的"道路"正是"纬"),没有的只是"经"(螃蟹不能纵行);这里用的"经纬"是偏义,犹如《考工记》所说的"大夫不得造车马",只是说"不得造车",不是说"不得造马",所以"无经纬"说的是"无经"——这个字眼对于一个逐渐成年或已经成年的姑娘来说无疑是灾难。支持笔者这样理解"无经纬"的,是它的对句,"皮里春秋"几乎可以逐字别解为"囊内阴阳"(佛家以"皮囊"指色身,第三回嘲宝玉的那首《西江月》就说"纵然生得好皮囊"),而明显地涉及性别;"黑黄"可以诠释为"玄黄",古人常以"玄黄"借代天地(《易·坤·文言》:"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从而借代阴阳——还是涉及性别。"皮里春秋"别解为"囊内阴阳","空黑黄"别解为"无阴阳"(空,无也),"囊内阴阳无阴阳",正好暗示宝钗以女儿之身却不具备女儿不可或缺的阴性机要,正与"无经"吻合。
诗之末句说到"月浦"。蟹之出,不必尽在月夜,所以此"月"未必是说月亮;月有十二(神话传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噫鸣,噫鸣生了十二个月亮。见《山海经·海内经》),又不专为秋天悬空,所以此"月"在表面形式上虽然可能是"以月点秋"(蔡义江先生有此一说),而在隐语意义上却并非"以月点秋"。在隐语意义上,"月浦"之"月"说的是水,这是从《易》之《说卦传》来:"坎为水……为月。"八卦的坎卦既象征水,又象征月,所以诗句是"以月点水","月浦"就是"水浦",就是水边。但是曹雪芹之所以非得"以月点水"(他原可以说"水畔"、"江浦",或者"南浦"什么的,而不必绕道径趋"月"字而行),是别有深意的,他是让人由此"月"而通过《易·说卦传》联系"水","月水"则是明确指向女子,而与"无经"相为表里了。"月浦空馀禾黍香"承出句"如今落釜",表面是说水田已无蟹,利于水稻生长,但是这种理解滞于浅表,尚不足以与论深层"红学"。从深层看隐义,这句是说"月水无泻"(蟹、泻同音)。因此可以认定:"月浦"句与颔联的"无经(纬)",在隐语意义上可榫可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