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月31日星期一晴
要想得到别人的承认,是靠真正的内涵,而真正的内涵在内而不在外。沟通未必要依赖语言,是思想支配语言,而不是语言支配思维。内涵是靠日积月累,潜移默化,而非一蹴而就,不可过分相信自己的智力。虽不能驱遣语言,也不能做语言的奴隶。能说的说个死,不能说的死不说。要么口若悬河,一泻千里;要么三缄其口,一字千金。说话如果没有分量,只是废话。
怀着赤子之心去体悟万事万物,则了无凝滞。欢乐应不事外求。
与别人的交流有时必要,有时不必要。不应为了交流而交流。
不应做海绵,吸了水似乎很沉重,而用力挤一下就一无所有。
人们仿佛同乘一条船共度人生这条河,唯在一时同行,而上岸之后各奔西东,各人有各人世界,各人有各人生活,共渡只是一个集聚,为何要追究其源头各人的真相只属于自己,探究他人,若非为关切他人而只为猎奇,则与市井众生无异。人只须明了自己真相,而不必探究他人真相。不询问,只生活。知晓的应是人类而非某个个人。
而要明了自己的真相也是非常困难的。必须做真正的反思,思到极深处,即使极为痛苦。
1994年5月12日星期四晴
上午上过课之后,和京昆社的同仁们会齐,坐中央电视台的车到中国剧院,为《九州戏苑》录像。当了这么多年票友,还是第一次彩唱。由北方昆曲剧院的化妆师为我们化妆。我化好妆之后,蹬上厚底靴,穿上戏装,揽镜自顾,黑炭头变成了玉树临风的英俊小生,好不得意。
我和X的《望江亭·庵堂》先录。虽然听人说过戏,也只不过是在下边儿练过几次,从来没走过台,就这么录了像,不知道在电视上放出来,会不会让行家笑话。好在脸上都化着妆,看不出本来面目,而且估计也不会有太多人看,现了眼也没太大关系。录完像之后,我久久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说:"真舍不得洗呀!我从来都没这么漂亮过,都想这样上街去!"惹来大家的笑声。如果真的上街,一定会被送精神病院的,只是说说罢了,该是黑炭头还是黑炭头。
1994年12月1日星期四晴大风
父亲11月28日凌晨发病,将近9点的时候去世了,咽气的时候,我抱着他的头。
我无法把这一幕写在这里,但它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我曾与父亲势如水火,然而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我们的裂痕已然弥合,达到了真正的谅解,所以,他是带着我的爱走的。
从今以后,在这个世界上我将是孤身一人了。路要自己走自己闯,没有依傍,然而,我会努力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1995年1月7日星期六晴
本想在一个更适宜的,令我刻骨铭心的日子开始这个本子的写作,但现在,我改了主意。(指1月19日,母亲的忌日——笔者注)
日子与日子,是相同的。我们选用诸多的纪历,无非是在计数等方面的方便罢了。日月流转,人们每天,都会有着种种新鲜的经历,对往事的回想,对人生的领悟。那么,我无论在哪一天开始我生命的哪一阶段,就是无关紧要的了。
大学4年了,日记记得慵懒。我放弃了那个本子,因为上面有不少在现在已感到格格不入的东西,如很天真的幻想,很无聊的思绪,等等。如果让我再在它们后面续写,我会感到不自然,尽管那确实是我曾有过的真实思想。
如上所说,人每天都有所思所想所忆所遇,很多东西,倏忽即逝,如果不及时伸手去把捉,就是个永久的失落。大学期间,兴趣颇广,心得殊无。偶有所作,皆为时势所迫,而从自己笔尖流出的却是别人的话语,别人的思想。一本书,难得从头到尾;一句话,难得说得周全。我甚至怀疑,先前那个热衷于写诗,写信,话语滔滔不绝的难道真是我吗我感到话语的枯竭。实习时的论文,完全是借合作之名,做了文抄公,誊写人家已写好的东西。这是一件何等耻辱的事情。我自己的思想,贫乏,凝固了,我的头脑中难以迸发自己灵感的火花,我的口中难以讲出属于我自己的言语。
我要重新提笔,每天逼迫自己去思考,使这一天能够留下些什么,而不致白白度过。多少写一点。它不仅是记录每天的行动举止,而且也要记录对往事的,因为那对于别人不值一哂,而对我自己却是刻骨铭心。日子一天天飞逝,若不尽早记下,日久天长就会被遗忘了,那样就会失掉自己的生命的一部分,因为往事是悲哀的,也是美丽的。
我比较大的一个敌人就是自身的慵懒,懒于写作,懒于思考,懒于做事。去年坚持了半年多的锻炼最后终于由于懒而放弃了,在写作时明明已经酝酿成熟的思想可就是懒得往纸上写,已经写好的又懒得再誊抄,打饭懒得排队,东西懒得收拾。要想坚持把这个本子记下去,克服这一点尤为重要。另外,我已经是孤身一人了,先前还有父母可以依靠,现今唯有依靠自己。而且再难有能像父母那样制约我的力量了。如果不自我制约,就难以有所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