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大龙已成气候,隐有腾云破空之势,黑子却无所作为,散乱得不成气候。
局势甚危,皇帝却漫不在意,端过茶碗一试,笑道:"好茶。"
"皇上且慢品茶,小僧却要先取一局了。"慧明落下关键一子。
"哦,朕要输了。"皇帝仍是平和,轻松笑道,"禅师果然好棋艺。"
看着他温和平正的意态,慧明心中暗忖道,一直传说这位万岁性情温厚宽正少怒,果不其然。
"可惜,禅师的眼界未免太浅了些。"皇帝的声音,在雷声中,竟是别样的寥淡和危险。
慧明愕然抬头,看入皇帝眼里。
在那温厚平和的笑容下,笑意未达眼底,皇帝眼中深不可测,无穷的深渊仿佛要择人而噬。
当的一声,慧明手中棋子落枰。
皇帝伸出手,那五指修长然而坚定,他放下一子。
仿佛是一瞬间,那散乱的各处立刻互为支援,相互呼应。
棋势已成,大龙顿成死地。
皇帝含笑看向慧明,"卿一子不过呼应五步,而朕从不计较一子一地,朕求的是最后的水到渠成。"
慧明被那一眼惊得已是慌乱,逢此大败,只能唯唯。
皇帝止住内侍,亲自动手收拾,仍是漫然道:"太后宫中的佛像还妥当吧?"
"此乃观世音菩萨,遍体以七分金——"
皇帝挥手打断了他的介绍,"禅师认为临时抱佛脚有用吗?"
这很是居心险恶的话,让慧明战栗不已,他隐约知道,自己坠入了一张大网。
皇帝笑得洒脱,"太后从你那儿请了一尊佛像,而道门的玉虚道长,却即将成为护国真人。"
慧明又惊又怒,"太后她……"
皇帝爽朗地大笑,"难得有今日的兴致。棋局已毕,禅师请回吧。"
慧明咬咬牙,下定了决心,毕恭毕敬地跪下行礼,"谨遵陛下旨意。"
清晨,粗使奴婢们来到食厅,领取自己的一份早膳。至于高阶宫女们,则要服侍完主子后,由自己的小丫头代为领取,有些有头脸的,甚至有自己的小厨房。
宫中等级森严,一层一层,越到上头,越有人上人的意趣。
白萍、彩儿仍是余悸未消,远远地避开晨露,只有蓉儿爱怜地端来粥和馒头,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圆胖可爱的煮鸡蛋。
"快吃吧,让你休息你不听,待会儿要是晕了过去可怎么好。"蓉儿像个大姐姐似的,嗔怪数落着,眼里却满是喜悦。昨晚晨露一时背过气去,还以为她已经没了。没承想,一个雷头轰下,居然又睁开了眼,今早居然还能起身了!
她狠狠地剜了眼白萍、彩儿,暗骂道,两个死丫头,红口白牙的乱说什么尸变!
晨露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蓉姐,你对我真好!"
她清秀的相貌因这一笑,顿时明丽异常,眼波流动间,竟有一种高贵凛然之气。
蓉儿看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却见晨露已经低下头去,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快,却丝毫不见粗鲁,一会儿就风卷残云地,把粥喝了,馒头吃了,然后才是鸡蛋。
蓉儿咋舌于她的好胃口,又想起她已几日没进水米,不由急道:"你慢点吃,几日没进食,如今这么胡吃,还了得吗?"
晨露沉静地一笑,"不妨事,我先喝了粥汤,才吃的其他的。"她继续香甜地吃着,几乎把脸埋进了碗里,"好饿,我真的很久没吃东西了。"
没有人听到她心中那声叹息——是的,很久没吃了。
二十六年了。
一日如常。
晨露刚刚痊愈,只能做些轻的活计——好在今日只需把栏杆擦个通彻。
蓉儿觉得很是奇怪,晨露在干活的间歇,竟问起了宫中逸事。平日里她可对这些毫无兴趣,她是个没心眼的实在人,一五一十便讲了开来。
擦了一天的栏杆,四人回到房间,随便梳洗后,很快就上了大通铺。
晨露没有睡着。
听着三人均匀的呼吸,她睁开眼,披衣起身,来到窗前。
已是半夜,亭台楼阁在黑暗中烨然生辉,远处的镜湖波光微潋。
风景依旧,人事已非。
现下已是永嘉十二年了啊……
她叹息着,如同第一次见过似的,端详着自己纤弱的身躯,还有这一室寒苦。
不曾想到会有今日啊……
她几乎是自嘲地笑了。
没有人会想到,晨露,这个羞怯微贱的宫女,早已经死去。
在这个身躯中重生的,是她。
在地府中,因着术士的诅咒封镇,她连奈何桥也过不得,被困在火中焚烧,整整过了二十六年。
如今因缘际会,幽幽一梦,醒来后,却被人唤作"晨露"。
二十六年啊……人生繁华,一朝落尽……
我……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宫中诸景,无声地说道:我的名字是——林宸。
这天下,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叱咤风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