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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爱情如蜜
    阿修有一次问过我,最喜欢的季节是什么。

    我说,大约是秋天和冬天的交界处。有点冷,又不会太冷,但是可以和人依偎在一起。不管从精神还是肉体,可以彼此取暖。

    他笑,这个就是典型的子宫情节。

    我记得他那时笑得很开心。他一直以来,都不是一个有着太多表情的人,眼睛里带着笑意的时候已经是莫大的欢喜和得意。

    那时,我喜欢的人并不是他。从来我都是和他站在同样的高度,静静地互相倾听。

    阿修在成为我的男朋友之前,是我要好的朋友。他沉默、自持,最终吸引我走向他的身边。

    Apple说,这说明你还是喜欢闷骚男。

    跟apple初相识的时候,我们很喜欢讨论关于男人的问题。

    她说她的type就是要高大、英俊、干净。

    我那时告诫她,别想的那么精确,别人都说了想的越帅找得越猥琐。

    她骂我奸诈,硬逼我说,我叹口气道,我喜欢的无非就是那种不招摇的帅哥。

    她精辟地概括为——闷骚帅哥。之后很老道的样子教育我,闷骚型男就是那种平时不发飙发飙起来迷倒一批的,顶顶危险。

    之后发生的事,她爱上祁连,我爱上庞修。我们被自己的type一击则中。

    亏了我的乌鸦嘴,果然她的情路十分坎坷,到目前为止貌似快要无疾而终。

    而我的,也陷入暗影重重。

    哥哥12月底要回韩国,虽然尚有数日,但已开始收拾东西。

    我白着眼勒令他把我床底下的烂树根搬走,他好说歹说,最后用一顿翠蝶轩的晚饭堵住了我的嘴。吃完又带我去他一个朋友的酒吧坐坐。

    酒保给我们调酒的时候,我哥说,"rick,你倒是越来越胜任调酒一职了。"

    他微笑,"也只有你这种怪人会带妹妹来BlackStone。"

    哥哥朝我撇撇嘴,"泰曾经是这里的老板,莲在此地与他相遇。"

    我不由"啊"的一声。

    "原本是不喜欢这里的,慢慢地,倒也发觉是个有趣的去处,很亲切。"

    "当然,也有危险。"rick掩嘴偷笑。

    老哥苦笑两下,"老兄,认识我这几年还不了解我?"

    rick耸耸肩,自顾自忙去了。

    和哥哥坐在一起慢慢啜酒,一口一口,脸颊绯红起来,心情也慢慢放松。

    借着酒意,把和阿修的事和盘托出。从叶珉的出现,追溯到他妹妹的死。哥哥一直默默听着。

    "哥,要是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呸呸呸,童言无忌!"不作他想,哥哥马上啐了几口。

    "只是随口问问。事情虽然过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还是不大舒服。"

    "因为阿修不再是完美的人?"

    "还记得村上春树的寻找100%女孩么,也许是每个女生的心中都盼望有百分百恋情,美好完满,happyending。然而,现实并非如此。"我叹气。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对百分百的恋人为什么分开?"

    "因为他们想看看彼此是不是真的适合对方。"

    说到这里,我忽然沉默了。

    我哥再度啜了一口加冰的威士忌,"别像村上说的,我们对于彼此是100%的恋人,却因为年轻而分开。那将是多么令人遗憾的一件事情。"

    他笑得诡异,我却渐渐有点明白他的意思。

    "至于刚才的问题,要是妹妹头你不在了,我还是会好好地活着,但是,"他指着他自己的心口,"这里就好像被活生生剐掉一块肉,会痛一辈子。"

    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到一些东西。

    我和阿修一直以来,都非常的默契,默契到我们自认为少了沟通也无关紧要。常常会自作主张地认为,我这样作,对方一定能够理解,其实未必。

    似乎我们都有一点一意孤行。

    这样的结果是,在朝着自己以为的方向解决了问题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心病纠结。越想疏通,越发现往极端的方向走去。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傻耶。"我摸着脑袋笑起来。

    "所以说,我们真是一对悲情的兄妹啊~~"哥哥朝我耸肩,了然地丢过来一个"都一样"的眼神。

    明白得还不算太晚吧。应该又不是我的自以为是吧。

    呵呵,呵呵。

    毕业设计依旧在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行,陆陆续续也有向一些大的公司递出简历。

    终于,不可免俗地参加一些笔试、面试,做一些满无聊又很花脑力的智商测验,或者被打扮的滴水不漏的人事问一些很尖锐的问题。

    有次被一个妆容无懈可击的美女HR问到未来的理想,我想了半天,抓头无语。

    我想,大概是我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所有的结果,证明我一如既往地不在状态。其实,我的内心,可能从来没有想要离开的打算。

    但我的很多同学,都传来好消息。

    隔壁寝室的女生,成为班里第一个拿到offer的幸运儿。虽然有人替她打预防针,灌输PWC压死人的工作强度,但大家都觉得很高兴,既羡慕又为自己小小叹息。

    她当仁不让地作东请全体女生喝酒。

    说是说全体女生,整个专业的加起来不过十来人。

    蜂拥到附近的饭馆,颇有见地地订了包厢,关起门来喝得酣畅。喝到兴头上,一群女人扯开破锣嗓子狂吼五月天的"叫我第一名",台语听上去像苏北话,apple听到一半软趴趴滑到椅子下,不知是喝高了还是笑得。

    我勉强算清醒人士,最后还是难逃一劫,被疯子们揪出来捏着鼻子灌了数杯。

    闹得差不多了,女人们总算满意地散去。

    出得饭店的时候,被冷风嗖得一吹,遍体生寒。毕竟是十二月的天气,冬天的冰冷。

    醉醺醺的apple斜靠在我身上,忽然睁开眼说,"快要圣诞节了,为什么不下雪。"

    "圣诞好像从来都没有下过雪吧。"

    "真没劲,"她嘟囔了一句,突然大叫,"我要雪!我要雪!"

    她真的醉的很厉害,脚步都在飘。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只好陪着她练凌波微步。

    渐渐,落在众人后面。

    "祁萌,还记不记得我们住在沪西那阵子,你专门做蠢事。"

    "哪有。"

    "还不承认,你睡上铺那会,居然会翻下来,而且还翻到我床上,好好笑哦!"

    "你还敢说,交换之后,你还不是一样跌下来,跌到尾骨骨折。"

    "你干吗记那么清楚,我,我的丑事。"

    "是你先翻旧帐的……"

    "……"

    "………"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毕业耶。"她悠悠地吐出叹息。

    "我也是。"

    "好多事情,没有做,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也是,apple。"我的眼眶忽然湿了。"我但愿自己永远在学校里。"

    "我也好想这样哦!可是,要是这样,我永远也没办法赶上我喜欢的人了,"她抽噎起来,"他离我越来越远了,祁萌,我其实一直都好喜欢,好喜欢你哥哦!"

    酒精好像真的会使人失控,apple越哭越伤心,一发不可收拾。连带我也泪眼婆娑起来。

    正巧老哥打电话给我,于是我哽咽着告诉他我和apple喝多了。

    结果可想而知,他很大声地吼我,叫我不要动,来接我们。

    好吧,姑且乖乖地把apple扶到路边的长凳,坐下,等。

    只是,这么冷的天,喝醉了,坐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北风一吹,我…控制不住想呕吐…

    ―__―,摸进附近教学楼的厕所,几分钟后,头脑恢复了点神智。

    脚底却还是轻飘飘,晃晃悠悠穿过中庭,猛然发现,这个居然是当初大二短学期的lab所在地,那个四面穿风的大冰窖。光是想起,就让我浑身打了个冷战。

    呵呵,可是为什么,突然觉得,好怀念。

    是不是大四了,过去的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珍贵起来,连那种充满辛酸史的地方,都飘荡着可以让人掉下眼泪来的气息。

    好想看一看,去看一看。

    我慢慢走到那里,推一推后门,果然一如既往的没有上锁。

    走进去,原来晚上看,这个实验室那么大,空荡荡的,好像连我的呼吸都会有回声。

    我走到当年坐过的那个位置,唉,倒霉的第一排,不仅是在老师的全盘监视下,还对着漏风的前门,以及和前门遥相呼应的破了半块玻璃的窗子。

    我还真是苦命啊,居然就在穿堂风的黄金分割点坐了整整两个礼拜,无怪乎回家就发烧大病一场,还很可怜巴巴吸着鼻涕对在韩国的哥哥说,"我发‘骚‘了……"让他笑得几乎晕倒。

    回忆啊回忆,现在想起来的时候,就让我整颗心都变得柔软起来。

    我趴在课桌上,缓缓地闭上眼睛,吸着空气里特有的味道,虽然很冷,呼吸的时候,仿佛鼻子都暂时麻痹到,眼眶却随之热起来。

    在这个实验室里,越来越多的回忆慢慢地回到了我的心里。

    老师严厉的声音,风穿过门缝发出的呼呼的响声,午后一点点微弱的阳光,还有同学在后面用刀片削铅笔,刷刷的木屑飞落……这是学校的味道,我好喜欢。

    迷蒙之中,似乎还有apple在门口张望的身影,我把长围巾随随便便在脖颈上绕了好几圈,急吼吼地奔出去,好像,……好像,还有一个很奇怪的人,留着很长的头发,声音粗哑,对我说,好羡慕你。

    羡慕你。

    为什么?还会梦到阿修,光着脚在追我,然后抓住我。

    远方,好像还有树叶响动的声音。沙沙地,却震动了我身体的自然的吟唱。

    包裹着这细细的像情人一样的声响,似乎是谁在低语——我真的,很喜欢你。

    好温暖,坐在这个地方,竟然会觉得温暖。

    我有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地伸出手去,摸到一点点毛线的触觉,微微睁开眼,发现不知几时脖子上挂了一条长长的围巾,是喝了酒做梦了吧。

    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像我过去的那条?

    我觉得脑子真的好晕,不管是不是幻觉,我觉得很高兴。

    我的围巾回来了,好暖,一直都这么暖。我把脸埋进毛线的瞬间,感觉自己就要哭出来了。

    我想,听到阿修的声音。

    按下call的按钮,忽然听到很轻很轻的手机音乐从某个角落传来,我有些迟钝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面"阿修"两个字正拼命闪动。

    把手机凑到耳边,接通的刹那,听筒那边传来清晰的"喂"。

    与此同时,我身处的lab里忽然也有人,用低沉的嗓音,说了一声"喂"。

    我猛地站起来,回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朝后面慢慢地走过去。一直走到最后几排那被几根柱子挡掉视线的地方。

    有个人,坐在那里。

    这个情景,好像,似曾相识。

    我更加缓慢地挪动我的步子,一直到阿修如夜一般漆黑的双眸出现在眼前,不发一言地,深深凝视我。

    记忆的微光闪烁在我的脑海里,我忽然想起那些已经忘记的往事。那个孤僻的声音古怪的男孩子,被长发遮盖的脸,我消失的围巾,老师的悲伤……

    原来我真的见过庞修,在我以为自己认识他以前。

    我说,"我终于想起来了,关于那个冬天的一些回忆。"

    然而,他只是看着我,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然后,我哭了。

    再度恢复理智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伏在阿修的背上,他背着我,如许久以前的那个晚上。

    围巾绕着我的脖子,却仍有很长一截垂在他的胸前,随着迈开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动着。

    我的手轻轻环住他的肩膀,"阿修,你对我,究竟了解多少?"

    "比你想象的多一点。"

    "告诉我好不好。"

    他想了想,很慢却很有条理地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喜欢吃巧克力和柔软不用费力咬的食物。"

    "补充,苹果除外。"

    "喜欢睡懒觉,没有睡醒会乱发脾气。"

    "热衷和朋友在一起,对分开没辙。"

    "不是太爱运动。"

    "最爱的节目是我猜和AFV。"

    "常常一个人多愁善感、伤春悲秋,莫名其妙地情绪低落。"

    "习惯发呆。"

    "喜欢软绵绵胖乎乎的东西,比如龙猫。"

    "路盲。"

    "小名叫妹妹头。"

    "懒,不爱收拾房间。"

    "一个人逛超市,会变成三岁小孩独自疯癫。"

    "有时很健忘,有时又出乎意料地记仇。"

    "害怕寂寞。"

    ……

    我再一次哭起来,酒精实在害死人,完全失去贯有的克制力。

    哭得这样伤心,不晓得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只是像泄洪失效的闸,刹不住了。流到嘴里的眼泪,和着浓重的酒气,有点咸,又叫人想晕。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能在一起了呢?"

    "那我一定去找你。"

    "找不到呢?"

    "那我就等在你找的到我的地方。"

    "要是我一直不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等到你的路盲治好。"

    我的眼泪落在阿修的背上,被他的灯芯绒的厚外套全部吸了进去。

    他的背好宽阔,从粗绒线的毛衣领口传来肌肤温暖的味道。好闻,又缠绵,整颗心都仿佛浸在蜜糖满满的罐子里,沉甸甸的,很甜,有存在感。

    让我好好记住这个味道。用我的一生。

    事实上,我完全不记得我究竟是怎么回到家里。

    只是早晨昏昏沉沉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睡在自己的床上,被窝暖暖的,热烘烘。

    当我转过头来的时候,我发现阿修放大数倍的超帅的睡脸,就在我眼前。

    我揉揉眼睛,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很真实的肉感。

    迷迷糊糊中,似乎是阿修睁开眼睛,然后很温柔地吻了我的额头。

    啊,一定是梦吧,他怎么会在我的床上,拥抱着我呢?

    但真的是一个很美好叫人幸福到落泪的好梦。

    所以,我闭上眼睛,很陶醉地笑了笑,心满意足地继续睡觉。

    管他是不是梦,我很幸福,那就是了。

    番外:冬天的回忆

    大二的冬天,我从慕尼黑飞回上海。突然想回来看看父母。

    妹妹走了之后,我们这样寂寞。

    妈妈没有想到,遗传自她的心脏病,会先夺取女儿的生命,自此身体更加一落千丈。

    老爸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面对这种事,只会排遣于学术。

    而我呢。我是长子,却悲哀地落荒而逃。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有办法忘记。

    那个像雏菊一样的妹妹,我的小妹妹,就这样消失了。

    不再打棒球。从不太闷的人变成非常闷的人。

    我失去愿意与别人沟通的热情。

    孤独。却放任自己孤独。

    在德国的山林小道上,树木郁郁葱葱。远远看过去,好像一个又长又深的树洞。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边走边想。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是不是会看到龙猫,在树洞的那一头等着我。

    不奇怪。我这样闷的人还有怀念的东西。

    比如棒球,比如儿时喜欢的卡通。比如,妹妹。

    但怀念,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一种负担。我在这样的追忆中得不到一点点的安慰。只有无尽的悲伤。

    被选中做交流学生,遂了我的愿。我终于可以逃开这里的一切,让自己不要轻易地再陷在回忆里。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忘记,并不是人类能够赐予自己的能力。那是上帝偶然发慈悲才会给我们的礼物。

    我更加地沉闷,没有生气。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内心腐烂风化的咝咝的声音。

    寒假,有三周的假期。

    本不想回来。然而,晚上散步吹了风,重感冒。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觉得就这样死掉也未尝不可。可又觉得空荡荡,人生虚幻得不甘心。

    勉强爬起来煮粥给自己喝。白粥快要泼出来的时候,我哭了。很想念爸妈。

    我是这样脆弱的孩子,一直在逃避。人生怎么会这么痛苦。

    上海的冬天一贯的阴冷,下飞机的时候,我打了电话给妈妈。我说,我回来了。

    妈妈听到我声音的刹那,哭了。

    在德国理发很贵,一次要2,30欧。我任由头发疯长,终于长的好像原始人,乱乱地遮住整个脸。似乎还可以御寒。

    但还是很冷。那是一种从心底升起来的寒冷。

    从某一年的夏天,我就开始怕冷。很怕。

    感冒越来越严重,讲话鼻音严重,含糊不清。

    去医院看病的时候,顺道去看爸爸。

    他说他在学校带两周的短学期,电信学院的学生,每天一个上午。

    我晃了很久,算了差不多上午的课结束,到他的办公室。

    老师叫我直接去实验室找他。他们还笑着说,你爸爸最近很有干劲。

    我很有些不解。去到那里才知道,所谓的干劲,原来是有太需要管教的学生。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子。

    实验室是个大教室改建而成,四面穿风。有一个后门,一直不上锁。我从后门进去,悄悄坐在最后。

    爸爸正在训人,依稀可以听出来非常生气。似乎是那个女生的汇编语言一塌糊涂。

    我听得老爸说,真是少有像你这么笨的学生。口气骇人。

    那女生开始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我叹口气,爸爸的脾气越来越坏,他的学生总是遭殃。

    然而,那女生哭了一会,突然抬头,很响亮的说,我不笨。

    老爸,还有坐在暗处的我,都愣了一愣。

    那女孩用手抹抹脸,再次说,我一点不笨。

    我几乎笑出声来。我清楚地看到老爸的脸上青红交加的尴尬表情。恐怕第一次,有学生这样顶撞他。

    他面上神色转了半天,口气缓了一点,但还是凶巴巴,不留情面。"那你证明给我看。"

    "好。"那女生颇有气势地应道,她抬头的瞬间我看清她。

    眼睛很大,脸孔小小,一张倔强下巴。咬着牙,似乎把老爸当仇人。

    那天回家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情有点不错。想到爸爸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

    第二天,我又去了,依然悄悄坐在最后一排。

    爸爸对那个女生还是很凶。

    她还是很倔。一个人留到很晚,中饭也不吃,在那里钻研。

    直到完成这一天的进度,一脸得意地给爸爸看。

    遭批,返工,复查,再批,再返工,再复查。

    通过为止。

    情绪居然会越来越高昂。

    看到她的时候,我止不住地有笑的冲动,然而平静下来,却又有点愤愤。

    为什么会那么开心,不是应该愁眉苦脸哀悼自己不能如意的寒假么?

    一定是因为她没有经历过像我这样的伤悲。

    亲人离去的痛苦,以及不断被纠缠的懊悔。

    回到家里,老爸问我,怎么你后来并没有来找我?

    我说去医院看病了,说完便一个人走进书房坐在那里。

    这里本来是妹妹的房间,她走了之后,父母没有如小说中常见的那样,保持房间的原貌,而是在一年后,将它改成了书房。

    是老爸的主意,他说,小静活在心里就够了,她走的很从容。

    为此,我一直不愿和他多说话,尽管我知道他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尽责的好父亲,但我还是不能原谅他的冷酷无情。

    这个房间,尽管书架和其他的东西已经遮盖了原来的面貌,但我的记忆却从来都只停留在那个时候的样子。

    靠墙,应该是妹妹的床,窗子左边是小书桌,门后有一个衣钩,她用小学里演童话剧的布偶套住,因为我常常会撞到……

    我根本还是记得一清二楚。

    多么希望,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或者给我一次机会。一个月也好,一个礼拜也好,哪怕一天也好,我会带她去她所有想去的地方,送她所有她要的东西,带她去追我最不喜欢的明星……。

    然而,我又沉默了。

    如果……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也许只会做一件事情。

    陪着她,甚至命令她,留在只有消毒药水的医院里。

    说到底,无论再有多少机会,结局总是一样的。

    忽然,觉得心里绞痛。

    第三天,第四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每天都会出现在这里。静静地,坐在这个lab的角落里,没有人看到,没有任何的存在感。

    也许,我真的太无聊了,无聊到每天来看这个不知名的女孩,都会让我觉得有点事情可做。

    今天,空荡荡的lab里一如既往地剩她一个人。

    我发觉她真的太过神在在。

    用心的时候,速度快的惊人。不用心的时候,就像现在,明明手上有未做完的事情,却只是一径地托着腮望着窗外,看着外面蓝灰色的天空发呆。

    她在想什么,她那样的性格,也会流露出偶尔忧郁又有些迷茫的表情。

    待我发现之时,已经看她看得入神了。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第5天的时候,医生问我有没有好好吃药。

    我摇头。我的感冒恶化成了鼻窦炎。

    老头说,年轻人就是这样,不晓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同时,很无奈地看看我的长的不像话的头发,乱乱地盖在眼前,重重叹了口气。

    我拿了加重的剂量,吊了2个钟头的盐水。

    去到lab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

    仔细看看贴在前门的时间表,才发现,今天是2周短学期的最后一天。这意味着我再也看不到那个倔强又迷糊的女生。

    心里,忽然空荡荡。

    在我惯常的位子上又静坐了一会,决定起身离开。

    忽然前门急匆匆跑进来一个熟悉身影,满脸惊慌地探头在自己的座位上摸来摸去。

    我胸腔里的心脏,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乱跳。

    是那个女生。

    她脸上一直带着焦急的表情,然后一层一层地沿着排好的位子找过来。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低着头,睁大眼睛看着地面和课桌的台板,全然没有注意到即将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柱子后面的我。

    果然,在看到我的一刹那,她已经够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完全,被吓到了。

    她呆滞了大约几秒钟,就发出一声大叫,"妈呀~~~"

    我哑然失笑,然后及时拉住了她被桌脚绊倒,向后跌去的身影。

    她的手,好小。

    她惊魂未定地站稳,恼怒地甩脱我,"你!干吗在这里吓人!"

    "是你自己被我吓到的吧。"我开口,那种粗哑骇人的声音又让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和怀疑。她扫了我的头发,不由自主再往后退了一步。

    我有点痛恨,自己的感冒,还有这个乱糟糟的外形。

    "你是谁啊,这里是电信学生的教室。"一副着急赶我走的样子。

    "我是庞老师的,……学生。"

    "哦。"她眼神里的敬而远之稍稍减弱,又问,"你是几年级的?"

    "我,已经毕业了。"我随口胡诌。

    "我看也是。"她又扫了我几眼,表示同意。看起来,打扮真的很重要。

    "你回母校看老师?"

    我点头。

    "那不就是学长啦?"

    我再度点头,尽管没有一个是事实。

    "我问你啊,庞老师是不是一直对学生很苛刻?"

    "还好吧。"我心里在笑,只是对你吧,你比较让他头痛。"你不喜欢他?"

    "废话!受虐狂才喜欢这种类型!"她很迅速地反应,语气里有无名火。但不一会儿,她又说,"不过,他有的时候,又让人觉得有点可怜。"

    "为什么?"我有点吃惊。

    "我看他,好像根本把我们当作发泄对象,就是那种心里不开心,然后撒气撒在我们头上的感觉,"末了,又加了一句,"特别是我。"

    我苦笑一下,的确,爸爸的脾气在妹妹去世后变得有点古怪。虽然不说,但真的,和以前有些不同了。而我,从来都没有安慰他的念头,从没有。

    "其实他是个不错的老师。"不由自主地想替老爸辩解几句。

    "我知道啊。"她居然很干脆地回答,"就是脾气臭点,算了,不计较了,对了,……"她尚未开口,前门就有个女生大声叫,"笨女人,你找到了你的围巾了么?!"

    她急匆匆地回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下来,"apple,找不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门口,"你说是不是我根本没带出来?"

    "谁晓得你,你要是近视眼的话,绝对是戴着眼镜找眼镜的那种。"

    "呜,你怎么这样说我。"

    "好了,说不定是忘在别处了。"

    "我妈知道,一定会杀了我。"

    "……"声音渐行渐远。

    她就这样被她的朋友叫走了,根本忘记了我的存在。

    有一种微微的刺痛蔓延在我的胸口。没来由得觉得生气,坐着一动不动。又觉得很好笑,为一个连名字都不晓得的女生?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发出哈哈哈的干笑声。

    忽然,门口又传来她的叫声,"学长,再见哦!"

    我的笑容僵持在脸上,只是机械地举了手跟她摆一摆,完全只是本能。

    "祁萌,你怎么那么磨蹭啊~!!"走廊里再度传来她朋友的吼声。

    "来了,来了。"忙不迭地应着,她终于完全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而我仍然呆呆坐在原处。

    过了很长一会,我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袋子。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发现有一个袋子落在她的课桌上。

    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围巾,这几天,她每天都带着它,可以绕上很多圈,整个脸都埋在厚厚的毛线里。

    我把那个袋子捡起来,却没有交给她。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也许一直神在在的,是我,也说不定。

    我把那个围巾,像她那样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然后把脸整个埋进去,真的好暖。

    我从来都不晓得,自己是这么古怪的人。简直有点变态。但心里,又觉得难以言喻的欢喜。

    冬天的下午,天空依然灰蒙蒙,泛着一点近乎透明的蓝色。我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天空的颜色了。

    虽然不够明亮,但还有一线阳光。

    我能不能期待,那个叫祁萌的女生,不会忘记今天的事情。

    这是,关于那个冬天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