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节:第三十章影子武士(4)
“哎,这两年多来,朕不知道因为这事跟玄争执过多少回了,每次他都用死亡威胁朕,说要是朕跟你说他还活着的话就让自己彻底消失!还说自己反正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干脆变成个真正的鬼算了!”武皇表情无奈地说着。
“他是当局者迷。难道你就不能旁观者清吗?糊涂蛋皇帝!”我不依不饶地数落着。
“然,不能这样对皇上说话!”玄赶忙拉着我的手,劝阻着。
“让她说吧,她讲得倒也没错!”武皇长叹一口气,用疼惜的眼神望着我,“因为你的自卑,朕的糊涂,然儿这两年多吃的苦实在是太多了!”
一时间,我跟玄都陷入了悲伤记忆的回忆中。
“看来,这里已经不再需要朕了。”武皇无奈地笑笑,接着说道,“朕已经出宫好多天了,不能再待下去了。玄,你就好好地守着然儿吧,组织的事暂时不要管了。然儿,朕一回宫就会宣布蓝妃的逝世,并安排‘她’择吉日下葬。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蓝汀儿这个人,只有你,卓然。”恩赐般地宣布完以后,武皇转身离去了。
他刚一离开,我便拉着玄的手,示意让他也到床上躺着。
舒服地在他的臂弯里寻了个地方,欢欢喜喜地窝进去,试探着问道:“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话刚一出口,玄原本放松的身体蓦然紧张了起来。
“不愿说吗?那就不说好了,当我没问过。”环住他的身子,我赶忙对他说着。不能急,等玄想说的时候再说好了!
满足地晃了晃头,昏沉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玄生硬地说:“那天,我跟李大人一起跌落悬崖,之所以没有被摔死,是因为我是趴在李大人的尸体上跌入谷底的。可那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把我震晕了。过了很久,我突然感到右脸一震强烈的剧痛,迅速地醒了过来!”玄的声音越来越抖。
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担心玄不肯再说下去,我强抑着想要抚摸玄的冲动,佯装已经睡着的样子。
“我的眼前居然是一匹正在啃噬自己的野狼!右脸的剧痛竟是因为被那个畜生硬生生地撕裂开,脸的一部分已经进了它的血盆大口!”说到这儿,玄浑身战栗,吼叫着喊道,“我一掌把它击了个粉碎!把它打成了肉泥!”
我想象着那个场景,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蹿上来。
“我望着那不复存在的畜生,心里泛起了要命的恐惧!这感觉,自从我十七岁第一次杀人之后,便再也没有过了!于是,我发疯般地奔跑,找到了薛神医,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我的伤痛很快就消除了!可是,我的脸也就此毁了!”玄恐惧地说道,“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有人看到我时的样子!那天,一个常常给薛神医送草药的山农来了,薛神医恰好不在,他直接闯了进来,看见我以后,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抱头离去!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薛神医从不让我照镜子,找了个水桶,看到自己的鬼样子以后,我一把火烧了那座房子!从那天起,我发誓:绝不再让任何一个人看到我的样子!尤其是你!然!我不能!不能!不能!不能!我不能……”
玄的手心直冒冷汗!这回忆对他是怎样的痛苦?曾经的天之骄子!曾经的自信张扬!曾经的风华绝代!曾经的意气风发!一夕之间,从一个神成为了一个鬼!任是再坚强的人也终究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泪,从我紧闭的眼眸中悄然滑落。
心,却安静下来!
一个月的静养,我和玄就在这个充满平静、温馨的小木屋里幸福地度过了。
武皇走后,所有的随从都离开了,包括靖宇和穆朗。只有薛神医担心我的身子,仍然留了下来。这薛神医可真是担得起一个“神”字!每天一到点,他就会准时出现在我的面前,一脸严肃地把药递给我,然后再给我把把脉。除此之外,我从没有见过他一次,吃饭的时候没有见过他,小木屋的其他房间也不见他的踪迹。为此,我曾经疑惑地问过玄,他却不以为意地说薛神医原本就是这样的,一般人想要找到他可是困难得很!当今世上也只有他能够准确地找到薛神医了。
武皇走后的第三天的清晨,我便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嘶鸣声,是烈儿两口子来了!一定是武皇命人将它们送来的。入宫的那段日子,我不止一次地说起这两匹马对我的重要意义。
另外,在烈儿的脖子上,玄还找到了一卷皇榜,上面,清清楚楚地宣示着蓝妃去世的消息。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蓝汀儿这个人了。我,卓然,终于可以不再成为别人的替身,而是真真正正的我自己!
整天被玄勒令静养在床不准乱动的我,百无聊赖之下,亲手为玄设计了一套很炫的斗篷。将设计图别在烈儿的脖颈上,又画了一幅很蹩脚的老花镜草图。然后系上了一个钱袋,里面沉甸甸地装了些金子。跟烈儿说了一句老凤记、钱大娘几个字后,烈儿立刻飞奔了出去。一直跟它秤不离砣的炽儿这一次却没有再跟过去,因为,玄惊喜地发现,它竟然怀孕了!马儿怀孕一般要到五个多月大的时候才能看出来,此时炽儿与烈儿的孩子恐怕都有六个月大了!算一算,预产期应该就在今年的十二月份。得知这个令人欣喜的消息后,我不顾不得下床的禁令趁着玄一个不注意溜到了烈儿的身边使劲儿地拍打着它的背,“好小子!动作蛮迅速的嘛!”那烈儿兴奋地在我面前跳来跃去,忙不迭地围着它心爱的炽儿不停打转!我和玄依偎在小木屋前的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下,酸涩而又羡慕地望着这一对儿幸福的马儿。孩子,对我们来说是今生遥不可及的梦!但是,如果要让我拿与玄永远分离去交换一个孩子,我是不干的!现在的情形我们是充满了感激与满足的,生活,总不会让人全部如意的,不是吗?
进城的烈儿很快便回来了,脖子上挂着一个布条,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三天。
三天后,烈儿很顺利地把我为玄订制的斗篷取了回来。那样式,我是完全按照电影《指环王》里面,巫师甘道夫穿的那件硕大、粗粝的斗篷设计的。按照我的要求,钱大娘分别做了灰、蓝、白三件。既然玄不愿意去掉斗篷,那么就让他先从颜色开始,做一点改变吧!
为了让玄换下他原本的那件黑色斗篷,我可没少下工夫。最后实在是没辙,就学着《浪漫满屋》里的女主角那样给他表演了《三只熊》,终于,他大笑着,换上了我设计的灰色斗篷。看样子,这一招对从来没有看过韩剧的古代土老冒来说,还蛮灵的。
就这样,玄每天跟我形影不离,在这深谷之中无忧无虑地生活着。终日被巨大斗篷笼罩的他成为了我忠诚的影子武士。
“我该走了。”这天,薛神医亲自给我送了最后一次药后说道。
“您要走吗?”我有些不舍地问。
第109节:第三十一章幸运三叶草
“薛神医如果说要走,那是一定要走的。”玄握着我的手,了然地望着薛神医说道。
薛神医也有些动情,用一双粗糙的大手紧紧地将我和玄的手握住,叮嘱着:“你们这两个孩子,也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从今以后,好好在一起,再也不要分离了!”
伤感地送走薛神医后,我疑惑地问道:“你的伤势好了以后是怎么跟武皇联系上的?”
“从我十八岁成为皇上的卫尉开始,我们就有一个固定的、特有的联络方式。这个是没有任何人知道的。”
“那武皇走之前,说组织的事你不用管了是什么意思?什么组织?”
“你听说过有个左手剑派吗?”
“啊!那个剑派就是你创立的?”我恍然大悟地说道。
“嗯!自从我失去右臂以后,就开始钻研左手用剑的方法,居然惊奇地发现自己很适合用左手使剑,简直无师自通。于是,就开始寻找一些跟我一样适合用左手练剑的人组成了左手剑派。”说到他一手创立的左手剑派,玄的语气中充满了得意。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不过就是一群左撇子嘛!我撇撇嘴,问道:“你们主要就是为有钱有势的贵族提供保镖服务吗?”
“那只是表面的,是为了掩人耳目做的。其实,我主要的工作是替皇上铲除一些不适宜在明处治罪的官吏或是找不到有力证据的叛国者。”
“啊!那个陇西太守是你杀的?”
“嗯,他犯有与匈奴勾结的死罪,可是隐藏得很好,很难抓到死证。”
“还有那个京城的什么大人哪?是不是也是你杀的。”我赶忙追问道。
“嗯,他贪赃军饷,可是皇太后却一直力保他。”
这么说来,我的玄此刻的身份就是国家间谍组织的头头了!真酷呢!专门从事暗杀工作!
“不过,这实在是太危险了。”我倚着玄如岩石般牢靠的臂膀,有些担心地说道。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组织的工作逐渐移交给手下有能力的人。然后,我们就远走高飞,到天高海阔的地方共度一生好不好?”
“嗯!”我狠狠地点点头,闭着眼,憧憬着我们美好的未来。
空谷的风醺然地吹在我的脸上,凉凉的、柔柔的,舒服极了!
很可惜,我跟玄两人在这儿的惬意生活很快便随着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宣告了结束。
第三十一章幸运三叶草
清晨,不知名的小鸟叽喳喧闹着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的心涌起了一阵莫名的颤动,不安的情绪在体内蔓延,因为,身边空荡荡的,床榻上凹陷的地方冰凉冰凉的,看起来,玄已经出去很久了!
披上外衣向外寻觅而去,发现了我的影子武士正站在银杏树下跟一个身材高挑的人说着什么。
“玄。”我略显激动的呼声从口中溢出,飞奔着扑向他的怀抱!
此时山谷密林中的雾气还没有消散,我的乱蓬卷发肆意地飘散在身后,眼眸漆黑闪亮,因为害怕而苍白的晶莹肌肤上凝结着雾气纠结形成的水珠,身上的外衣正是玄换下来的黑色巨大斗篷,由于身高差异的缘故,我整个人被笼罩在其中显得怪异、空灵,小巧、白洁的脚匆忙之中忘了穿鞋,在黑色斗篷的边沿若隐若现,此刻如同林中调皮、神秘的精灵般穿梭于长满艾草的山谷中,奔向我灵魂最最渴望的那个人!
玄温暖、雄性的气息迅速温暖了我,浅浅的、如同宇宙气息一般弥散在我的周围。
“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从灰色斗篷的硕大帽子中,玄那斥责的、怜惜的目光准确地投注到我光裸的脚上。只见他立刻蹲下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我的脚,依次轻轻为我吹去双足上面粘粘的草屑,“看,”玄不悦地指了指我的足尖上浮现的一颗殷红血珠,“皮肤这么娇贵,怎么能不穿鞋就跑出来呢?”
“为什么不说一声就离开我呢?”我低着头望着他,可怜兮兮地说道。
“我并没有要离开。”说完,将我背负在身上,转过身对那个身材高挑的人说,“方才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宸墨!”言闭,转过身,负着我向小木屋走去。
我这才注意到那个人。宸墨?就是曾在江南见过的那个宸墨!双胞胎剑客中的那个飒爽英姿的女剑客!没错,就是她,依旧高挑俊逸,依旧冷若冰霜。唯一有所不同的是眼眸中投注到我们身上的炽热、疯狂。
我趴伏在玄背上的身子突然一颤,这盛夏的山谷中仿若突然吹来阴风一阵。
“怎么了?”玄察觉了我的颤抖,急忙追问道。
“她,很爱你吧?”想着她的痴望眼神,我迟疑着问道。
“或许。”玄静静地回答道,“那是她自己的事,与我们无关!”走进小木屋,将我放置床榻之上,认真地对着我的眼睛说道,“然,从来都只有你我两个人,只有我们两个人。自从我们相遇,到别离,再到从今往后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嗯?”
“嗯!”我感动地望着玄,沉迷在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最动人的告白中。
只有我们两个人!
“然,”玄正色望着我,“宫里出事了。武皇没有派人通知我,想来是不想让我和你再受到任何打扰了。刚才,宸墨来找我,就是通知我,希望我能回去处理。然,我想,我必须回去!武皇对我,像父亲、像兄弟、像知己、像朋友,我不能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自私地过我们两个的幸福生活。不能!”
“是,我们不能!”我了然地望着他,伸出手握住他的,“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出什么事了?”
“太子起兵谋反了!”
“什么?”我的脑中突然浮现起武皇想起太子时的慈爱表情,想起他对太子那满怀的期待和失望时的痛心。
“谋反已经被镇压了,全朝堂的大臣们都在力荐皇上将太子按律处死!那可是皇上的长子呀!”玄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嘲讽,“哼!看来巴不得太子死的人大有人在!”
太子?这个人对我的一生产生了重要的影响,然而我却对他知之甚少。谋反?有必要吗?为什么一定要做这样令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武皇,那样一个在军中、朝中握有绝对势力的父王,太子怎么会以为自己已经具有了逼宫的能力?
“他为什么谋反?”我疑惑不解地问道。
“因为,薰贵妃想要做皇后!”玄苦笑着说道,“其实,武皇也是一个情种!他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情感世界。如同他力排众议地重用我、提拔我,给我令朝中上下哗然一片的至高权利!如同他可以将一个歌姬一手拱上皇后的宝座!如同他会全心全意地爱上薰贵妃!武皇若是将心给了谁,他就会全然地付出!前一段时间,武皇为了打消薰贵妃的这个念头,利用你让薰贵妃吃了不少的苦头。现在看来,大概没有起到什么正面的效果。那薰贵妃定是更加坚定了要自己当皇后,儿子做皇帝的决心了!太子为了母亲,会冲动地贸然谋反也在情理之中。全国上下谁不知道,太子非常孝顺皇后娘娘。”
第110节:第三十二章往日浮现(1)
就这样,我与玄两个人简单地收拾了随身的物品,和烈儿、炽儿一起离开了留下我们那么多美好回忆的小木屋。
山路两旁的景色旖旎,盛夏的灼热点燃了大山深处的全部热情。
偎在玄的怀中,不经意地看到了一处茂盛的、长满了三叶草的山坡。
“玄,你看!三叶草!”我兴奋地大喊着,从玄的怀里挣脱来来,奔跑到三叶草茂密的草丛中,趴下,翻滚,像一个无知的孩童那般快乐!
“怎么像个小疯子一样?”玄大笑着,同样,趴下,翻滚,来到了我的身边。
烈儿、炽儿快乐地望着我们,别开脚步,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两个疯癫的“孩童”。
我们纠缠在一起翻滚着的身躯不太礼貌地吓走了原本采撷花蜜的蝴蝶、蜜蜂,它们不满地,萦萦绕绕地在我们的周围飞旋着,同时也见证着我们满心的快乐与幸福!
“玄。”当不停翻滚的身躯终于停下时,我轻喘着,将有些微微抖动的手缓缓地伸进了俯视着我的玄那灰色斗篷的硕大帽子中,虔诚地、试探地抚摸着他的右脸!
玄的身子不可抑制地紧绷起来,对那右脸残缺的晦涩记忆使得他浑身如同一座僵硬的雕像!
仅仅是碰触还不够!我弓起身子,将空虚已久的唇瓣轻覆其上,深深浅浅地吻着玄的伤痛。渐渐的,玄紧绷的身子松弛了下来,与此同时,原始的、深沉的欲望占领了我们渴望已久的躯体。
从一座雕像中苏醒过来的玄低喊一声,准确地找到了我的唇,啄过去,辗转反侧,唇齿纠缠。天!那是怎样的吻!我愿用生命去交换的一吻!寻觅了两年,走遍了万水千山,原来,期待的,就是这样夺人心魂的一吻!令天地失色的一吻!
我们喘息着,让彼此的气息深深地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楚!
强忍着狂烈的心跳,我从草地上坐起身,像是完成某种神圣仪式一般缓缓地去除着身上的衣物。罩衫、内衣、衬裤、鞋袜……一直到轻绾卷发的银质发簪和颈中的那对黑白扳指。面朝着玄,我如同丹麦海边的那个美人鱼铜像一般跪坐着,仰视着面前的影子武士。
我,将自己全部呈现在了玄的面前,所有的,一切,身体,灵魂,全部献给他!
灰色斗篷中的玄用他那痴迷、惊叹的目光将我仔仔细细地探寻着、查阅着,仿佛要将我眼下的模样永远镌刻在心的深处一般。他,要将我在这个盛夏的午后所呈现的绝美永永远远、永永远远地铭记下来。
过了好久,他才终于来到我的身边,再一次,用滚烫的唇,在我微凉的赤裸上亲吻着。每一寸、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微之处他都没有放过,也不愿放过。他是那么的认真、聚神,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错过珍贵的美丽!玄的唇所到之处,身体的全部渴望与求索迅速被点燃,席卷了渐失理智的我。
慌乱的双手在玄的身上撕扯着,迫切地想要让他跟我一样,裸裎相对。终于,同样清澄的身子穿越了空气的阻隔,紧密地贴合在一起,迫人的热浪席卷了两人,粗喘的气息响彻天际。
“然,然。”玄颤抖地呼唤着我,仿佛在询问我是不是准备好了!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肯定的答复之后,玄不再迟疑,不再隐忍!那一瞬,我仿佛接近了天堂、接近了神灵,碰触了生命的本真!
巨大的灰色斗篷遮蔽了令人脸红心跳的爱欲纠缠,茂盛的三叶草山坡上,相爱的人正在攫取着令彼此灵魂升腾的能量!
第三十二章往日浮现
当一切归于平静,我就像是一只被喂饱的慵懒猫咪,蜷缩在玄的怀中心满意足地俯瞰着山下的绚丽美景。
“玄。”低沉地唤了一声。
“嗯?”
“太子的事情解决以后,我们离开京城,离开所有认识我们的人,再也不管这世间的一切喧闹好不好?”
“嗯。”玄定定地回答道。
当我们骑着马儿准备离开这个夕阳照射的三叶草山坡时,炽儿嘴边的几片草屑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四叶草!居然是一片长着四个叶片的四叶草!是传说中会带来幸运的四叶草!
激动地将衣角撕扯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它包裹在其中。偎在玄的怀里,我目视着山下隐约可见的京城。
在那里,等待着我们的将是什么?
终于走出深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部昏暗下来。
玄不急不忙地带着我来到了一个京郊很不起眼的驿站,他一到这里,驿站的人立刻一言不发地牵过了烈儿、炽儿,将一辆舒适、简单的马车车厢挂在了它们的身上。
于是,在这个月色皎洁的夜晚,我与玄乘着马车进入了已经一片寂静的京城。
马车听了下来,我掀起帘子抬头一看:小六石墨坊。
这不是两年多以前,我拜托石坎替我磨制老花镜的那个石墨坊吗?难道,这里就是左手剑派的大本营?!
果然,玄拉着我跃下了马车,轻轻地扣了几下门环后,里面不急不徐地走出了一个人。
“墨。”他一见玄,立刻恭敬地低头喊了一声。
墨?他是在叫玄吗?
只见玄用低沉的、威严的声音回答了一声:“通知所有的人到大堂之上集合。”说完,牵着我的手走进了墨坊。
没有想到,表面上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六石墨坊里面竟是机关重重,别有洞天。穿过一个个水影重重的作坊,眼看就没有路了,却又一个转折,显出了一个巨大、深幽的庭院。庭院之中,许多已进入梦乡的信鸽被我们的脚步声惊扰,纷纷抬起头望着我们,同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是在欢迎主人的到来。
终于,玄的脚步在一间看起来没有一丝光亮的房间前停驻下来。推开门,厚重的声音清楚地显示那门是用石头做成的,沉甸甸的。
循着窗口投射过来的月光,房间的布局清楚地显露出来。这里,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个床榻和一张石桌。玄,这些年,究竟在过着怎样的苦行僧般的生活?每个夜晚,他都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入睡的?我望着满室的苍凉、孤寂,心中一窒,不自禁地收紧了与玄相握的手。
“我很好,”玄揽紧我,了然地说道,“对于相爱的人来说,彼此的心才是最温暖、幸福的房子。”
是啊,只要爱着的人心中有你,那么你就不是孤独的、寂寞的,不论住在苍凉的陋室,还是住在辉煌的宫殿,心,永远都不会流浪、飘悬。
“今天一定累坏了,你先休息吧。我去去就来。”将我安置在床榻上,玄匆忙走了出去。
而我,这些天第一次没有玄的陪伴,入睡,显得艰难而遥远。
清晨,一只调皮的信鸽在窗台之上“咕噜、咕噜”地叫唤着,将我唤醒。
抬头一看,玄早已醒了,就在我的头顶,嘴畔含笑地望着我。
第111节:第三十二章往日浮现(2)
他,竟没有任何遮蔽地将自己呈现在我的面前。残缺的右脸依然凄厉、惊悚,却再也不能在我的眼中激起一丝波澜。
“嗨!”在他热情的逼视下,我不由得红了脸颊,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
“嗨?”玄好奇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不属于两千年前的见面语,而后,用低沉的、魅惑的、诱人的、磁性的嗓音在我的耳畔呢喃着,“嗨,嗨。”他的眸光暗沉、深幽,闪烁着令人心旌激荡的邀请。
“有鸽子在看呢!”我无措地望着玄已经侵略到前胸的头颅,十指纠缠在他那泛着银灰、略微卷起的发际。
“就让它们看吧!”玄毫不在意地在我那精致、饱满的胸前咕哝着,霎时将我的理智击溃得无影无踪。
两情相悦的爱欲竟能让人如此沉醉、痴迷,深陷其中的人根本不愿有清醒的时候。
玄起床后跟我一起匆匆地吃了早餐便独自一人进了皇宫。
“随便走走吧,但是不要走到前面的作坊,那里是掩人耳目的地方。实在闷的话,你就敲敲床头的石砖,我交代过了,会有人来陪你的。”说完这些,玄便高高跃起,飞出了我的视线。今天,他换上了那件蓝色斗篷,看起来清新、自在,就像个飞翔的蓝鸟。
跟鸽子在一起玩了一个多时辰以后,我实在是无聊得发慌,便试着敲了敲床头的石砖。果然,不一会儿,从外面走来一个人。
哈,这人我认识,是子墨!在江南朝夕相处过很多天的子墨。
望着他,我好心情地说道:“好久不见了,子墨。”
他丝毫不显惊喜,依旧酷酷的样子,回道:“卓小姐,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虽然话语冷冰冰的,可是我仍能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一丝热情。
装酷呀!我坏坏地问道:“子墨,看来你还没有把宸墨的心征服呢!”想起宸墨看向玄的沉迷目光,心中泛起一阵忧虑,那个女孩对玄的感情炽烈、疯狂,感觉不是很容易就能消退的。难道,真的只有我们两个吗?对别的人,我们可以视而不见、忽略他们的感受吗?
“你怎么……”子墨没有说下去,只是惊讶地望着我。
怎么知道的吗?我笑笑,心想自己的这副身躯不过十九岁芳龄,可心却是成熟得不能再成熟了。什么样的情感没有见过,什么样的风浪没有经历过!那天在冢楼之上,眼见他望着宸墨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终于笑了,不再酷酷的,同样坏坏地问道:“不知道卓小姐想不想知道范冢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范冢?那个放逐旅程中唯一曾令我有过一丝摇摆的人!令我产生驻足停留念头的范冢!为了我毅然选择放手的范冢!
“他怎么样了?”我急忙拽着子墨的手问道。
“范老板现在就住在野玫瑰夜总会,我也只是听说还没有见过他本人。卓小姐何不亲自去看看?!”野玫瑰夜总会?我已经大半年没有去过那里了,没有了我,是谁在经营夜总会?
突然间,往事一幕幕浮现在我的眼前。漠北的、江南的、羌国的、蓝府的,那么多曾与我有过纠缠瓜葛的人,现在,都过得好吗?
下午,玄终于在我的等待中出现了。
“宫里情况怎么样?”我急切地问道。
“一切都在武皇的掌握之中,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想要轻易地借此时机杀死太子,没那么容易!”玄肃然说道。
“太子现在怎么样了?”
“被软禁在太子府,情绪还算是稳定。不过这件事要尽早处理,否则恐怕夜长梦多。”
“那,他以后还能当太子吗?”我迟疑地问道。对太子,我其实没有任何想法,没有怨恨,没有恼怒,没有杀戮,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我所关心的,不过是待我和玄如亲生父亲般的武皇。太子对他的父王有着太多的怨恨和误解,这次起兵谋反更是误解中的误解。尽管他很爱薰,但还不至于真的会为了她废了皇后和太子。
玄一阵沉默。我知道,恐怕太子之位是难保住了。
“玄。”我轻轻地唤着。
“嗯?”
“今晚,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野玫瑰?”我想了很久,觉得去见范冢还是应该告诉玄。
“好啊,听说听澜阁的范老板也来了。”
玄盯着我,眼睛亮汪汪的,一片清明。他都知道?是啊,怎么会不知道呢!子墨应该都跟他汇报过了吧。
“谢谢!”我衷心地感谢着玄的谅解。感谢他肯陪我去看看曾令我动摇、动心的冢。
冢,一年多不见了,你,好吗?
野玫瑰。
我们在夜总会最昏暗的时候,进入了三楼的华湘夫人包厢。玄一身蓝色斗篷,我一身浅白罩衫并用轻纱蒙着面。毕竟,我们两个都是已经“死去”的人。
一进包厢中,我便坐立不安地四处巡视,想要找到范冢的踪影。见面以后呢,说些什么?没有想过,只是想要快点见到他。
“别急。”玄握住我的手安慰道,“他还没有来,少安毋躁。”
玄的话使我坐定下来,开始认真地看起了夜总会的表演。
乐扬出现了,只见他穿着宽大的罩袍,里面隐约可见紧绷的肌肉线条。他,就那样微眯着眼,摇摆着,用那迷人的嗓音唱着我以前教过的一首歌——张国荣的《倩女幽魂》。那首歌的伴奏恰好都是中国的传统乐器:笛子、二胡、琵琶。他演绎起来,真的很传神,张国荣的妖魔气质、中性魅力、疯癫狂野,在他的身上再次重现。这,也是我当初指定要乐扬唱这首歌的原因。除了火,其他人是无法演绎出这种感觉的。
只见乐扬唱着唱着,忽地褪去了松散的上衣,台下群情激动的女客人们纷纷尖叫着,将手中的花朵抛向乐扬。乐扬卖力地舞动着,一滴滴汗珠顺着性感的胸脯流淌着,激起了这些疯癫的女人们更加狂热的呐喊。
我望着台上激情四射的乐扬,思绪又飘回到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情景。那时的他,干净、纯真,是一个没有欲念的大男孩。可现在……
人的一生会遇见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人,这些人或多或少、或强或弱都会在你的身上留下些什么东西,这些东西堆积、沉淀下来就是活在当下的自己。
乐扬,遇见我,究竟是幸与不幸,全在你的手中。我留下了什么在你的身上,要靠你自己去想明白了。
“那天在太子府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出神地喃喃自语道。
“想知道吗?”玄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哑然地望着他,问道:“你?知道?”
“嗯,”玄点点头接着说道,“那天,太子让乐扬和秦钟一块儿,侍寝了。”
一块儿侍寝?天!怪不得心高气傲的秦钟会自杀!怪不得!
再看看乐扬,怪不得,他现在对自己这么不爱惜,随意跟客人出场,过夜!
第112节:第三十二章往日浮现(3)
心中突然浮起一阵冲动,想要冲到乐扬的面前大声地告诉他那没什么!干脆就当作被狗咬了一口好了!正想着,大门口一阵喧闹,只听得一个人扬声喊道——
“江南听澜阁阁主范冢范大老板大驾光临野玫瑰夜总会!”昏暗的舞台立刻点亮了许多,从门口光鲜地进来了几个人。
这不像是冢的作派呀?我努力地望着趾高气扬走在前面的那个“范大老板”——
一身暗灰色服饰,身材娇小、挺拔,一头乌发紧紧地扎在头顶,上面别了一个黑玉做的发饰,手中摇摇晃晃地拎了一个折扇,眼眉俊俏、流转,这个人看起来,很江南,很潇洒,很倜傥,很风流。但是,他却根本不是范冢!
严格说,他,根本不是男人。她,是如烟!深爱着范冢的如烟!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假扮范冢?范冢呢?真正的冢去哪儿了?
再看向跟在她身后的人,喝!竟然是寂周泓!只见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如烟的后面,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里充满了关心与爱怜!
究竟怎么了?我离开江南后,范冢出什么事了吗?
望着他们顺阶而上的步伐,我恨不得马上走到如烟的面前问清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见如烟高昂着头颅,接受着所有人对她的谦卑,她微笑应对着,仿佛自己就是范冢一般。身后的寂周泓一身花红柳绿的服饰,温顺地跟在如烟的身后。
“再等等。”玄拉住我的手安抚着冲动的情绪。
我冷眼望着他们来到三楼,进入了我们隔壁的包厢之中。
待他们在包厢之内坐定后,我再也按捺不住径直冲了进去!
坐在其中的寂周泓和“范冢”被蒙着面纱的我吓得一愣,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我不发一言,伸出手把棉纱摘去,紧紧地盯着如烟的眼睛。只见她朦胧而又闪烁的双眼直瞪着我,其中,没有一丝相识的情绪。仿佛,她从来没有见过我一般。
倒是一旁的寂周泓看见我的真面目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小声说道:“终于又见到你了!卓然!”
“这人是谁?”如烟指着我向寂周泓问道,“你认识她吗?如烟?”
如烟?寂周泓是如烟?这是什么意思?她精神错乱了吗?
“不认识,她看错人了。”寂周泓对着如烟说完,小声地对我说,“晚上你到我的房间找我,到时候再详谈。”说完,便大声道,“姑娘怕是认错人了!请回吧!”
我被眼前的一切迷惑了,只见寂周泓轻笑着偎进了如烟的怀抱,对着台上精彩的表演指手划脚地议论着,时不时地,两人的唇紧紧地纠缠在一起,缠绵悱恻、情意绵绵。如烟抬起手轻佻地爱抚着寂周泓的尖翘下巴,眼神中充满了溺爱与占有。
我呆立原地,直到玄来到身边,带走了手足无措的我。冢,我离开以后,听澜阁究竟发生了什么?如烟怎么了?你,又在哪里?
我,是一个人来到寂周泓住着的房间的。玄,被我赶了回去。因为,想要自己一个人了解范冢的情况,这可能是我唯一能给予他的隐秘空间了。
寂周泓的客房,如同是女人的房间一般,华丽、馨香,到处悬挂着色彩艳丽的丝帘。
“进来吧。”寂周泓的声音在这个繁华褪尽、寂静安宁的夜里蓦然响起。那声音伤感、悲切,饱含着无奈与哀伤的情绪。
穿过几片丝织的金色垂帘,寂周泓一身朴素的湛蓝色麻质外衣,安静地坐在桌旁浅酌着今年寂氏最新的龙井。
见我走了来,寂周泓扬起茶杯,似笑非笑地对着我说道:“今年的贡品,要不要尝尝?”
我走到他的面前,坐下,端起桌上一杯沏好的茶一饮而尽,而后直奔主题问道:“范冢呢?”
寂周泓出神地望着窗外的远方,缓声道:“冢兄,你究竟在哪儿呢?我也很想知道呢!”说完转过头来望着我,“当初既然选择了离开,现在为什么还要牵挂呢?既然如此牵挂,当初为什么还要离开呢?”
“他究竟怎么了?”我有些着急地问道。
“自从你离开听澜阁后,冢兄就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无精打采。对听澜阁的生意他也不大管了,全权交给了如烟。即便对经营一窍不通,如烟还是将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听澜阁的经营上,投入到对冢无微不至的照顾中。”寂周泓眼含心疼地说道,“她那样的一个女子,是凭着怎样的信念在支撑着听澜阁庞大的生意?白天,忙里忙外应对各种经营上的问题,晚上,还要照顾整天只知道望着那个破铃铛发呆的范冢!尽管我看不过眼,可她仍是幸福、快乐的,只要范冢还在她的身边!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还是在你走后一个月不复存在了!”寂周泓顿了顿,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冢,不见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没有留下一丝音讯!也没有带走任何一件东西,除了那个布衣铃!除了那个布衣铃!多少年辛辛苦苦打拼换来的听澜阁,不要了。为了他可以付出所有的如烟,不要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不要了。只带走了布衣铃!你留给他的那个布衣铃!”
“我、我……”泪水强抑着不至夺眶而出,口中却早已泣不成声了。
“从那以后,如烟开始变得异常,她开始以为自己就是范冢。穿衣、举止、说话、走路,都在模仿着冢的习惯。我、我是真的打从心底里疼惜她、怜爱她,时间长了,我发现自己竟然爱上了她!”寂周泓苦笑着摇着头,“可是,她却从此把我认作了她自己!因为,在如烟的心目中,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范冢能够真正爱上如烟!我们每天朝夕相伴,她是范冢,我是如烟。我并不难过!如果这是如烟唯一能够接受我的方式,那么,我甘之如饴!今天我们之所以会来到这里,也是因为如烟听说卓然在京城。她口口声声地要来找你,可是你也看到了,她根本不认识你了!或许,她心里很明白范冢爱的是卓然,所以才会来找你。可是在她自己的潜意识里,却是不希望范冢继续爱着卓然的。也罢,如果她一辈子都不会清醒,我就做她一辈子的如烟。只要她是幸福的就好。”泓的脸上,显出了一丝自欺欺人的嘲色。仿佛在感叹世间一切的荒唐、悲凉。
怎么回的小六石墨坊,我不记得了。
只知道玄看到我时,惊呼着捧起了已磨破的指尖,原来,一路上我不知不觉地用手划着墙,竟把手指磨破了而不自知。
推开了玄的宽阔胸膛,我呢喃着:“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什么都不能!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说完,紧扣着刺痛的手指,蜷缩在床榻上,任凭愧疚的泪水流淌。
玄,不做一声,默默地走开了。
第113节:第三十三章安魂曲(1)
第三十三章安魂曲
不知不觉中,又是一个清晨来临了。
我摇晃着,迎着仲夏的清晨阳光缓缓地推开了沉重的石门。随着沉重的大门开启,刺目的光线照射进来,洒进了满室的明亮。我微眯着有些不适的双眼,隐约中感觉到门口站立的人影。
是玄!
身穿蓝色斗篷的玄!
守护在门口如同一座神像的玄!
伸出手,从身后拥住他,清楚地感觉到他左手传来的一阵冰凉。
“你昨晚一直站在这里吗?”我转过去,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仔细地暖着。
玄从帽子中射出了暖暖的、心痛的目光将我紧紧地包裹住,而后小心翼翼地吻住了我。他的动作那么轻柔,好像稍一用力我就会碎裂一般。
“我说过,以后要一直守护在你身边的!”玄在我的耳畔温柔而坚定地说着。
“玄……”我想说的话很多很多:谢谢你允许我的心有片刻的飘离,谢谢你允许我独自想冢一个晚上,谢谢你这样坚守着对我的承诺!可是,终究没有说出来。对玄的这份用心,仿佛怎样的言语都是一种亵渎!他就像一个无边的深海,包容着我的所有,溶解着我的所有,承载着我的所有。
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光线投射在我们的身上,转瞬朝向四面八方折射了出去,一时间幻化成为了朝阳中的永恒雕像!
“墨!”一个与灼热阳光格格不入的冷凝声音传了过来,将深情凝视的两个人带入了现实。
是宸墨!只见她那比北极还要寒冷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我,仿佛要凭借着眼神的冷彻将我冰冻一般。
在我还没来得及打出第一个寒颤前,宸墨直视着玄说道:“昨晚,太子出事了。”
“什么?”我和玄不约而同地叫出声,面面相觑。
“然,你留在这儿,我去看看!”话音刚落,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高墙外了。只留下了冷若冰霜的宸墨和担心武皇的我。
不打算继续像个小丑一般让她看下去了,我转过身,想要回到房间。
“你不配跟他在一起!”宸墨冷冰冰地在我身后说道。
不想理会她,我接着向房间走去。
被忽视的人显然恼怒非常,迅速地闪到了我的面前,高高地抬起手,朝着我挥舞过来!
要打我吗?我直直地盯着快速降落的手掌,忘记了应该闪躲的。
“住手!”出面阻止她的是宸墨那双胞胎兄弟——云墨。只见他冷静地说道,“你疯了吗?动了她,墨会饶了你吗?违逆他的命令是什么样的下场,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是的!我疯了我疯了!云墨,你帮我!你帮我杀了她!杀了她!墨是我的!是我的!在她没有出现以前,墨一直对我很好的!一直对我很好的!”宸墨不依地望着云墨喊道。
“你清醒一点吧!”云墨狠狠地摇着宸墨喊道,“墨对你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从来没有!所有的弟兄们在他的眼中都是一视同仁的,你也一样!”
“不,不!”宸墨摇着头,癫狂地望着云墨,“他对我是不一样的!他为了我,甚至可以破坏左手剑派的规矩,特别允许我们两个共同完成一个任务!这样,还不算是优待吗?难道,他对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特别的感情吗?”
“没有!一丝也没有!”是子墨,只见他眼含哀伤地望着宸墨说道,“墨跟我说过,为了不使你们两个对立的时候对彼此手下留情,致使任务失败,败坏了左手剑派的声誉。这才特许你们兄妹两个一同完成任务的。墨对你,是从来没有过半点私心的!”
“不,你胡说!你们都是胡说的!”宸墨痛苦地捂着耳朵,转身飞速地跑了出去。
子墨见状,快速地跟了上去。
留在原地的云墨望着我,犹豫地说道:“刚才的事情……”
“你放心,我会当作没有发生过!绝不会跟玄,呃,跟墨说一个字的!”说完,走进了我的石头房子,孤寂地等待着玄的消息。
玄,等了好久也没有回来!
直到第二天黄昏的时候,穆朗才急匆匆地来找我,说是玄要他来接我入宫的,宫里出了大事,他脱不开身!
出了什么事?我看着穆朗一身素服,心中浮起不妙的感觉!
只是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再次入宫,是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里!像一个幽灵一般潜入宫中!
倒也符合我现在的身份!我已经是个鬼了!不是吗?
景央宫。
到处是一片肃穆的凄清。
往日到处可见的宫女、太监们此刻一个也看不到了。不知道是不是武皇特意赶走的。
这里,依旧是金碧辉煌,只是在辉煌中透露这一丝衰败的气息。
走入宫殿之中,满室的素缟扑面而来。层层叠叠的白色垂纱在空中飞舞着,泣诉着主人的不幸!
不是说太子出事了吗?怎么连皇后的寝宫之中也……我急切地往里走着,心中却升起了一丝胆怯。我,不想看到事情的真相,不想再看到不幸的事情发生!
终于,我看到了似乎是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的武皇。如果说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的话,那么此刻,他变成了一个道道地地的、垂暮的老人。两鬓的乌发发端已悄然爬上了丝丝银发。头上的发髻松松散散地扎着,许多头发垂散下来,像这满室的素缟一般摇晃着、飘荡着。总是显得孔武有力的双臂,此刻颓然地抱着苍白、冰冷的皇后。眼神中空洞、游离,没有焦点地凝视着远方。巍巍抖动的嘴唇低声吟唱着陌生的曲调,想来是武皇当年跟皇后定情的时候唱过的歌吧。
皇后娘娘依然穿着一身刺目的红,那整座后宫只有她才能衬托得出的大红!眉目依旧、风采依旧,只是原本应该红润的唇此刻苍白、冰冷。脖颈中,缠缠绕绕的白色丝帛昭示着她自缢而死的事实。
黑暗中默默陪伴着武皇的玄发现了我,走了过来,比划着。
什么?太子被人杀死了?皇后绝望之中选择了自杀?
我了然了一切,紧握着玄的手望着全然陌生的武皇。
不知道站了多久,只知道我们像雕像一般伫立在这空荡的宫殿,守候着令人惋惜的灵魂!她,昨晚来过吗?如果来过,会不会原谅武皇,原谅这个感情丰沛的帝王!
天亮的时候,玄走了过去,试图将皇后的尸体接过来,可是却遭到了武皇狂怒的拒绝。他诡异地抱着那具尸体,不肯任何人去碰触、亵渎。
“请恕臣犯上了!”玄的话音刚落,便伸出手在武皇的后脑处击了一掌,随即接过了他紧紧揽在怀里的皇后。
“穆朗!”玄高声唤着。
穆朗推门而入,按照玄的指示将武皇背在身上,离开了景央宫。
七天后,皇后娘娘终于能入土为安了!
葬礼上。薰贵妃紧紧抱着澈儿,哭得痛彻心肺,仿佛死去的是她自己一般。倒是澈儿,这个可爱的、什么都不懂得孩子,无措地替妈妈抹着眼泪,小脸上一副悲痛的表情。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第114节:第三十三章安魂曲(2)
薰,她当然要痛哭流涕了!因为,她那宝贝弟弟此刻已经被押入了大牢之中!
我说过,除非武皇他自己不想知道,否则天下之事休想有什么事瞒得过他的。尤其是这种假冒圣旨,骗太子喝下毒酒的伎俩!
大概最令武皇痛心的,是太子在临死前对父王的怨恨吧!他恐怕是做鬼也不愿原谅父亲的!而皇后,以为相依相伴了几十年的丈夫竟然对亲生的骨肉下这样的狠手,怀着满腔的怨恨自缢身亡。武皇最亲的人,死后都对他充满了怨恨!这,让他怎么不恨!
伊能忍,怎么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忍呢!
我和玄藏于大殿之上,悲切地望着苍老颓然的武皇,待我们如同亲生父亲般关爱的武皇!
编钟演奏的哀乐,震荡着,响彻天际!皇家,总是是非的根源,杀戮的起源,这个最辉煌、最强大的宫殿,仍然不能拒绝生命的消亡!
太子与皇后隆重下葬以后,武皇并没有立刻处置伊能忍。
他,陷入了疾病的困扰。武皇是一个以骁勇善战著称的皇帝,年轻的时候为王朝立下了赫赫战功。也正是因此,他才拥有了在军中绝对的威信和控制权。但是,年轻时的体力透支也为此时的衰弱埋下了伏笔。武皇,经过皇后事件的刺激,身体各方面都呈现出病来如山倒的征兆。尽管如此,最令他感到痛苦的却是每晚不能入睡的痛苦!自从皇后自缢,他便陷入了痛苦的失眠之中,满朝上下,没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减缓武皇的痛苦。
上午,已经虚弱很多的武皇来到了小六石墨坊,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要求我给他吹奏《碧海潮升曲》。
一曲终了,他直直地望着我,“然儿,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睡着吗?有吗?”
我看了玄一眼,犹疑着说道:“有个曲子,应该可以安抚陛下的情绪。”那是著名的莫扎特《安魂曲》,是让人聆听之后直达天际的乐曲。
“是吗?”武皇狂喜地望着我,看来,精神上的折磨已经严重伤害到这个曾经强大、坚毅的帝王了。
“给我几天时间,我需要准备。”对着武皇笑笑,我承诺着说道。
武皇走了。
“然,你有把握吗?”玄拥着我,下巴低着我的额头问道。
“可以试试,反正眼下你们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玄一阵沉默,默许了我的想法。
入夜。
蜷伏在玄怀中的我,突然被一阵莫名的悲伤笼罩,哭泣着从睡梦中惊醒。
“然,然。怎么了?嗯?”玄光裸的身子紧紧地包裹着我,安抚着我受惊的情绪。
“我、我梦到自己再也找不到你了!再也找不到你了!”我哭喊着,像一个无助的孩子那般哭喊着。
“不哭,不哭了!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玄亲吻着我,爱抚着我,用身体传达着他就在我身边的信号。
于是,我们又一次迷失在彼此的欲望中,仿佛只有通过这最原始、最单纯的本能,才不会失去对方。我,紧闭着双眼,承受着玄汹涌的冲击。黑暗中,喘息声赶走了窥视的月光。两个人在无边的黑暗里纠缠着。
当我再次出现在野玫瑰夜总会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除了风。
现在的夜总会,经营权已经掌握在了风的手中。这个不曾沾染一丝红尘的男子,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成长、蜕变为了精明的商人。
风默默地走到了我的面前,了然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怎么可能轻易地死去呢?”
花、雪、月、酒团团围住了我,纷纷表达着心中的担忧之情。而火——乐扬,却退缩在角落里,不肯让担忧泄露分毫!我叹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温柔地将他抱入怀中。
“乐扬,你仍然是那个清澈的乐扬,不论发生过什么,你仍然是火。纯粹的、飞扬的火!”太子已经死去,不论以前发生过什么,总归是过去了。
乐扬被我拥住的身体由僵硬到松懈,终于放下了压在他身上的、令他喘不过气的阴霾!
松开手,乐扬看向我的眼睛亮晶晶的,清澄无比。
“风,我决定了,要跟曲老板一块儿回江南,回到生我养我的故乡。”乐扬轻快的声音终于再一次响起。
“很遗憾呢,不过我尊重你的选择。”风笑着说道。
“先别急,眼下我还需要你的帮助呢!”我急忙说道。
“什么?”
景央宫。
最近,这里成为了武皇休憩的寝宫。所有的御医、大臣们都来相劝,可是谁也无法改变武皇的决定。他,执意住在这个温暖不再,肃杀、冰冷的宫殿之中。
进入了宫殿之中,我看到了卧于床榻之上,无精打采的武皇。
“陛下。”小心地问了一声。
“然儿呀,快来,快来。”武皇苍老的声音穿越幽暗,响了起来。
“卓然已经准备好了《安魂曲》的演出。”
“是吗?”武皇挣扎着坐起身,对着我慈爱一笑,“那就开始吧?我是一刻也不想再看到皇后和太子的鬼魂在眼前飘荡了!”
于是,我带着风、花、雪、月、酒、火六名主唱以及优秀的宫廷乐师,在两千年前的中国皇宫演奏了莫扎特的《安魂曲》。
雄伟的合唱和独唱浑厚的响彻与苍穹间,如泣如诉地哀诉着对于死的悲哀、人类苦难的无底深渊的感触,以及对人类永恒爱情的奇妙力量的希望。莫扎特,天才般地洞察到了人的心灵的秘密!
乐曲的结尾,明朗、欢快的空心和弦表明了作品的主题:莫扎特这位绝不愿意在朋友面前垂头丧气的音乐家是带着欢乐的心情结束了他那倍感艰辛的一生的。
一曲终了,武皇面色静谧、安详,唇边,泛着不再执念的了然微笑。看起来,已经进入了安稳的梦乡。我摸了摸他平静的心跳,心里总算是放下了一块儿大石。
清晨。
我与玄紧抵着额头,沉睡在下山以来的第一个平静安详的梦中。
“咚,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扰了好梦。
“墨。”那是子墨的急促声音。
“嗯,什么事?”玄穿上外衣,走了出去。
“宫里传来消息,皇上,驾崩了!”
什么?我蓦然睁大了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武皇,在他终于得以安睡的夜里安详地死去了。
没有一丝伤痛,没有一丝悲哀。他在沉睡中逝去,不知不觉,离开了所有爱他的、恨他的人。
我和玄站在宫殿的角落里,无限哀伤地望着满地悲戚的皇室成员。贵妃、妃、美人、夫人,王子、公主,老的少的,悲的泣的,跪了满地。而安静地躺在床踏上的武皇,面色惨白而含笑,仿佛在戏谑着满室的荒唐。
他们,有多少是真心地在哀痛,哭嚎的声音很大,干涸的眼角却挤不出半点湿润;面朝着已经逝去的武皇,眼角却不时地投向丞相手中的遗诏。谁,会是下一任的皇帝?每个人的命运今后又将如何?他们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些,不论谁当皇帝,能够继续从前的奢华生活就好了。
第115节:第三十三章安魂曲(3)
终于,丞相缓缓展开了手中的武皇遗诏。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用眼神看向任何一个人。但是,所有正在哀嚎的人全部整齐地闭上了嘴巴,倒是除了薰。
薰,她是真的真的在伤心!
原本姣好的容颜,此刻干燥、枯黄,泪水过多的冲刷使得皮肤干燥粗裂。原本光洁的额头,此刻悄然爬上了几条清楚分明的抬头纹。原本饱满的嘴唇,此刻变得狭长而苍白。原本明媚动人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顾盼不再。
她?应该伤心!必须伤心!
伊能忍此刻还被关在大牢之中,下场如何不得而知。
武皇对她的恩宠早已令许多人妒嫉不已,现在她没了依靠,孤儿寡母的在这后宫之中何去何从也不得而知。
然而,最重要的:她,难道不是同样深爱着武皇的吗?
那个仲夏的午后,葡萄藤下,她那凄怨绝望的眼神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没有爱,怎会有那样的目光刺射?没有爱,怎会导致她疯狂地索要过度的恩宠?没有爱,她又怎会在此刻失去爱?没有爱,她又怎会如此的憔悴、神伤?
薰,没有错,错只错在她和武皇的用情一样的深。
丞相环视一众皇室族人,轻咳一声,肃穆地念着武皇的遗诏——
“朕,自感身体日渐衰弱,或不久于人世。现将皇位传于朕的弟弟:淮南王。着令各部立刻准备传位事宜。国不可一日无君,应立刻传淮南王进京登基,不可延误!钦此。武皇三十年八月七日。”
丞相话音刚落,满地的皇亲国戚们顿时炸开了锅,也顾不上武皇的遗体仍在宫殿之内,纷纷向丞相表达着心中的不满!
“你们有胆敢质疑皇帝的决定,先来过我这老太婆的关!”是皇太后,只见她在宫女的搀扶之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一出现,所有的人全部嘘声,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皇后已死,皇太后此时成了后宫之内最有权势的人,自然没有人敢在她的面前表现出不满的情绪了!
“王丞相,还要劳烦你即刻着手新皇登基的事宜,不得延误。快去吧!”皇太后威严地命令道。
“是!臣告退!”
淮南王登基,看来已经是不可更改的决定了!
“所有的人都出去。”皇太后冷眼望着一众傻眼的皇室成员说道,“薰贵妃和澈儿留下。”
薰紧拥着澈儿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仿佛有了不祥的预感。
当所有的人消失以后,皇太后转过身,朝着黑暗中的我们说道:“你们两个出来吧!”
她知道?我们藏在大殿之上的事情这么隐蔽,怎么会被一个已经昏聩的老人发觉呢?
“皇帝已经把你们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了。”皇太后慈爱地望着我们,激动地说道,“直到皇帝临死前,他才又变成了许多年前那个孝顺、可爱的孩子。他才敞开心扉对我说了这么些心里话!为什么?会这么晚?”她伸出如枯枝般的双臂,将我们两个紧紧地揽住,这才变身为一个老年丧子的,绝望的老妇人。
她的身后,薰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仿佛看到了可怕的幽灵!
小乔,她哪里来得那么狠毒的堕胎药?这深宫之内,什么样的女人才会常备着轻易夺去尚未出生的孩子生命的药?
我毫无感情地望着她,突然间感到很可笑:她利用了小乔除去了夺去武皇“爱情”的我,小乔利用了她的药安抚了自己无望的心,而我利用了她们想要将我置于死地的狠毒与玄幸福地重逢。这个世界终究是按照既定的轨迹转动着,任谁,也休想占一点的便宜。
“薰贵妃。”皇太后收起了悲哀与伤感,重又威严地望着如瑟瑟秋风中飘零枯叶般的薰,“皇帝已经把对你今后的安置跟我交代过了,你仔细听着。”
薰恐惧地望着抽出又一个遗诏的皇太后,表情难以置信。
“伊能忍无罪释放,着令其即刻带薰贵妃重返东瀛故乡,终生不得踏上我国领土一步!皇子澈儿交由蓝若玄、卓然两人代为抚养,望能悉心照顾!钦此。武皇三十年八月七日。”刚一念完,皇太后便走上前抱过了澈儿,递到了我的手中!
天!我望着眼前不停哭喊的澈儿,顿时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武皇,居然会这样安排薰接下来的人生!把澈儿带离她的身边,这怎么行呢?
我想要出声反对,却被皇太后有力的手握住了。只听她厉声道:“伊能薰,你的弟弟此刻应该已经在景薰宫等着你了,快快收拾了东西回国吧!”
薰不若我想象中的疯狂,反倒是安安静静地站立起来,再也没有望向澈儿一眼,决然地离开了!
“娘,娘,娘亲!”怀中的澈儿挣扎着,伸出柔嫩的小手呼唤着他的母亲。
可是,薰还是离开了,仿佛没有听见过澈儿声声的呼唤!
“皇太后。”我坚决地望着她,“武皇的遗诏,请恕卓然不能遵从。把澈儿从他母亲身边带走,这太残忍了!我不同意,绝不同意!”
玄也同样回绝道:“请皇太后下旨改了这道旨意吧!我们是不会同意的,即使抗旨!”
皇太后苦笑地望着我们,长叹一声说道:“你们以为这是皇帝在报复薰贵妃吗?错了,错了,他是那么爱薰,怎么会忍心让她受这样的折磨呢!只不过,他很清楚自己死后,薰贵妃一定会遭到致命的报复,到时候,伊能薰都不能自保,又怎么保护年幼的澈儿呢?让她回东瀛,是想保全她的生命。把澈儿交给你们抚养,是想让他躲过皇室后人的迫害。澈儿是皇子,本来是绝不允许出国的。不得已,才做出了这样的安排,你们,难道不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吗?”皇太后苍老的目光中明确地向我们投注着恳请。
我和玄一边安慰着不停哭喊的澈儿,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更好的两全之策。
澈儿很快便哭累了,蜷缩在我的怀中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小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领,仿佛害怕再次被人丢弃一般。
我默默地望着玄,眼神里询问着:该怎么办呢?
突然,从景薰宫的方向传来了伊能忍绝望、凄厉的喊声:“姐姐!姐姐!”
不好!玄挺直身子,像箭一般地朝景薰宫方向射了过去。
“姨,姨?不要睡了!”澈儿清晰的声音在我的耳旁响着。稚嫩的小手跟一年前相比已经长大了很多,说话已经很清楚明白了,他,真的很聪明。
我睁开了??的眼,含笑望着身上裹着鹿皮的澈儿。这一年来,他每天跟着蓝若玄在山上狩猎、骑马,已经完完全全地成为了一个健硕、勇敢的孩子。想起他刚刚跟我们回到皇家猎场的时候,每天都哭闹不停,夜晚里总是喊着“娘亲,娘亲”从梦中哭醒。
伊能薰,现在早已回国了吧?
伊能忍惨白着一张脸,怀拥着姐姐的骨灰告别时说过,他要把姐姐埋葬在最美丽、最绚烂的樱花树下,让她再不用看到世间的一切丑陋与不堪。
第116节:第三十四章断肠与谁同倚(1)
薰,樱花很漂亮吧?跟你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的生命一样绚烂而又短暂?
一年前,像幽灵般离去的薰选择了跟皇后一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令人扼腕的生命!何必呢?只要活着,生命就还会出现奇迹。想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像我这般拥有一次转世重生的机会,拥有懂得生命不能重复之珍贵的感悟。
“姨还没有醒吗?”随后赶到的玄像一股阳光一般走了进来,笑着问道。
他穿着白色的巨大斗篷,像是一个远古的神癨向我走来。
一年时光过去了,他仍是不愿将自己的脸显露在阳光下。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叔叔!”澈儿噘着嘴跑到玄的面前紧紧地拥着他健硕的腿,不依道,“姨还不醒!她总是睡懒觉,天天都是这样!我都骑着小新跑了一上午了,姨还在床上赖着不肯起来!”
小新,是烈儿与炽儿的孩子,那是一匹结实的小公马,简直就是烈儿的翻版!澈儿,自然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小马的主人,并且给它起名叫小新。
“好,叔叔这就把姨喊醒。”说完,走到床畔前,对着我还有些迷糊的脸摇了摇头,准确地朝着唇瓣啄了过来。
“干吗?”我赶忙一手推开他,有些害羞地望着后面捂着嘴偷笑的澈儿喊道,“还没有漱口呢!你倒也不嫌臭!总是当着澈儿的面这样,不像话!”
“哈哈哈哈。”玄纵声笑着,伸出手将我从被窝中抱了出来,他深情地凝望着我,柔声说道,“今天天气很好,我给你准备了新鲜的鹿奶和凉拌芦笋、蜜汁鹿肉,哈,那蜜汁可是纯正的野蜂蜜呢!为了得到它,咱们的澈儿可是被野蜂追得满山跑呢!”
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我猛吞了一口口水,眼眸中投射出贪婪的目光,“澈儿的骑术现在这么好,一定不会有什么事的。那个,早餐,哦不,中餐在哪儿?”
只见澈儿苦着一张脸说道:“叔叔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姨就知道吃好吃的东西,才不会管澈儿有没有被野蜂蜇到呢!”
“走吧,澈儿,让我们先把这个大懒虫喂饱,然后再来想办法教育她吧。”说完,玄稳稳地抱着我来到了银杏树下的石案旁。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在八月的山谷中享用着温馨的食物。
远处,烈儿一家三口依偎着,啃噬着丰美的绿色草类植物。近处,小鸟、蝴蝶、蜜蜂以及叫不上名字的小动物们热闹地围着我们,萦萦绕绕、叽叽喳喳。
第三十四章断肠与谁同倚
今天,山上可真是热闹极了。
先是风带着刘总管、丁当以及花、雪、月、酒来了。紧接着,乐扬跟曲老板居然也从江南赶回来看我。之后,玄左手剑派那些老手下也来了,包括宸墨,只见她眼眸中毫无波绪,看起来倒也平静。
更令我惊奇的,是已经登基的淮南王——寰,他也来了!一年前,寰正式登基,终于,在他完全放弃皇帝的梦想时,这个梦变为了现实。人世间的风云变幻总是这么不可预知,所以才会引得人为了得到心中所想而去拼尽力气争斗吧!
他的到来果然充满皇帝的派头,后面跟着仪仗队,卫兵队,甚至还有宫廷乐队。一路敲敲打打,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已经目瞪口呆的我的面前。
今天这是怎么了?大家怎么都上山了?
寰走到我的面前,含笑说道:“还好我心中有你。现在我那后宫之中风平浪静的,对每个后妃我都一视同仁。相信再不会重蹈先皇的覆辙了。”
寰虽然笑着,眼神中的落寞却还是轻易被我捕捉了去。人就是这样,得到了一样东西之后,又会对另一件东西念念不忘。他得到了王位,又怎会不在深宫之中怀念起让他牵挂、心痛的我呢?
“不说这些了。”寰痴痴地望着我耳朵上的疤痕,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扭头对身边的人交代着,“开始布置喜房!”
“是!”话音刚一落,许多捧着彩球、红帐的人从我身边鱼贯走进了小木屋。
布置喜房?我迟疑地望着身边的玄,只听他肯定地说道:“我还欠你一个充满了祝福的婚礼!”
“是啊。”一个人手捧着婚服来到我的面前,是钱大娘!她也来了!“卓姑娘,你的婚服我已经做好了,还是按照三年前你设计的样式,看看还喜欢吗?”
我怔忡地望着眼前梦幻般的一切:所有的人都带着祝福的目光注视着我,他们,都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仿佛下凡赐福的精灵。无法描述的幸福感紧紧地包裹着我!
这一天,来得太艰难了!以至于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我却难以置信!
婚礼在寰的主持下温馨、有序地进行着。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终于成为了玄的新娘。我们的一生注定要在神的佑护下相依相伴,永不分离!我们的左手无名指上,分明戴着用草环编制的戒指。这是我要求的,在古希腊传说中,左手的无名指与心脏紧密相连,把象征承诺的戒指戴在上面,彼此的心就会永远只有对方!
礼成的那一瞬间,玄紧拥着我,深深地吻着,像是要献出他的灵魂!
我的心脏悸动着、狂跳着,甚至感到了一丝丝的痛楚!
与此同时,银杏树下,所有的人都惊呼出声!
“宸墨!”
“蓝若玄!”
“卓小姐?”
“你疯了!”
“快住手!”
……
一时间,人影飞错,惊声四起。紧拥着我的玄双手渐渐松懈,无力地垂在了我的身旁。在他倒下的那一瞬间,我骇然看到了一炳无情的利剑从他的心脏处穿心而过!那手法狠辣、利落得令人恐惧,居然不见血液溢出!
玄的身后,站着的,是宸墨!是像个石雕一样无情、冰冷的宸墨!她,终于没能抵得过内心的心魔,终于还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魔鬼!
我呆愣地望着被众人团团围住的玄,已不见一丝气息的玄,面如死灰的玄,上一刻还要与我永不分离的玄!他,终究不属于我!他,终究来不及跟我说一声再见!他,终究还是留我一人孤零零地存于世上!他,终究不能负载我的生命与幸福!他,终究……
不!我绝不原谅你!绝不!
我不会跑过去紧紧地拥抱你!不会在你已经失去意识的耳边告诉你我有多爱你!不会守着你的尸体度过漫长的余生!我不会!
我,终于还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人!
没有神!没有玄!没有天长地久!没有相依相伴!
我的生命过早地沉淀,什么都没能留下!
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渐渐远离了蜂拥、慌张、悲痛、无措的人群,渐渐远离了使我差一点就接近天堂的银杏树下!
澈儿,只有澈儿,他发现了我的远去,小脚急匆匆地向我奔来,哭泣着喊道:“姨,姨,姨,你要去哪儿?姨,姨!”他踉跄着,跌倒在了长满艾草的山谷里。
第117节:第三十四章断肠与谁同倚(2)
我没有驻足,悄然远去!
“姨,姨!”澈儿哭喊着,双手伸向我,“娘!娘亲!不要走!不要抛下澈儿不管了!娘亲!娘亲……”沙哑的声音渐渐消逝在我远去的脚步中,终于,寻不见了。
我,没有流泪!
我,必须远去!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沈香断续玉鶩寒,伴我情怀如水。笛里三弄,眉心惊破,多少春情意。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断肠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这是李清照的《孤雁儿》。最早听到戴着厚重眼镜的中文教授神情悲戚地念诵这首词的时候,我正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偷吃零食。心想这老头子当着几百人的面肉麻兮兮地悲悲戚戚,也不觉得矫情。现如今,当我变成了一只孤雁,独自一人飘零在没有希望的广袤大地上,这才体会到那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没个人堪寄!没个人堪寄!没个人堪寄!
从今以后,我的欢笑寄谁?我的悲伤寄谁?我的惆怅寄谁?我的幸福寄谁?
我像一个真正的孤魂野鬼到处游荡。这一次,不复上次充满希望的自我放逐,这一次,我在苦旅中等待着生命的消逝。
上天安排的重生竟是这样的结局。是在惩罚我吗?惩罚我上一世卑劣的逃避?
我没有自杀的打算。不是怕死!而是怕太过轻饶自己!
我要活着,活着品尝蚀骨的思念之痛!
我怕死亡,害怕上天再跟我开一次玩笑,把这缕残破的孤魂随意丢弃在另一个空间里,让我连思念玄的时空都失去。
从那天起,有一个麻衣布衫、卷发披肩的女子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山野之间。那就是我,孤雁卓然。
我现在身在何处?
不知道。
如今是何年何月?
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而此时,又到了破春烟绿的蓬勃春日。
草、树、花、虫,鸟、水、云、风都在快乐地过着他们充满希望的生活。
眼前,一片茂盛的野菊花盛开怒放,生的气息扑面而来,令我无法闪躲。
野菊花丛中有一座稻草泥砌的陋室。陋室里远远地传来了阵阵稚嫩快乐的读书声。那声音朗朗穿过草庐,掠过菊花丛,侵扰在我的身边。
总是有人幸福的。
我远远望着那片单纯的乐土,转身躲藏开来。
幸福早就不属于我了。
渐行渐远的脚步忽然间停驻。因为,耳边传来了仿佛上一辈子听到过的“丁冬丁冬”声。是布衣铃!我讶然转身,如同魔咒附体。不由自主地朝读书声走去。
春风吹过,菊香环绕,不知从哪里飞来一丛蒲公英的白色绒毛,纷扰着我的双眼。
莳罗的镂空剪影在飘絮中摇荡。那个绝色男子早已经做了父亲吧?还记得曾经为他催眠治疗的卓然吗?那一次长江之上的飞翔,我永生不忘。
“吱扭”一声,竹篱门缓缓推开,同样一身麻布衣衫的先生走了出来。飘絮擦过他的面颊在身后萦绕着,终于落在了竹篱内的庭院中。看到我,他没有停留也没有侧目,缓缓走进菊花丛中。很奇怪,他手中的竹简上面每个字都是凸起的。
挂在门上的布农铃再一阵摇曳,将幽远神秘的清脆声音送了过来。
“卓然。”那男子轻声喊着,“你过得好吗?”
我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回答,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很好,很好!范冢,你好吗?
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眼前清瘦得不像话的男子就是听澜阁的老板范冢吗?那个曾经掌握了淮南一大半财富的男人,竟选择了采菊东篱下的悠然生活。
范冢空洞地望着天空,突然轻笑一阵,“她怎么会过得不好?那样一个风一般的女子,随性至极,自然会过得好好的。范冢,还不能真正放手吗?”说完,他转过身,朝着我站立的方向走来。擦身而过后,推开竹篱门,又走回了书声朗朗的草庐。
交错的一瞬,我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摇摆着。他没有反应,没有任何反应!
范冢,失明了!他那总是闪烁着智慧与温存的眸光没有一丝神采,那曾经就要看穿我的敏锐目光再也寻不见了。
我吹动布衣铃,铃声留住了他的脚步。
“请问,这里还需要先生吗?”
他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背影几乎凝结成化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轻声说道:“需要。”
草庐中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涌出,他们看到我,纷纷惊奇地围着观看议论。
“夫子?夫子。”一个扎着朝天辫的小女孩拉着他青灰色的麻质衣角问道,“这个姐姐是谁?”
“她是新来的夫子。”
“新来的夫子?”孩子们蹦跳着,试探着拉住我的手问,“是吗?是吗?”
“是的!我是,我是。”
“夫子,以后你要叫我们学习什么呢?”
我含泪微笑,“教你们什么?让夫子想想。嗯,就教你们唱歌跳舞,好不好?”
“唱歌跳舞?”孩子们面面相觑,显然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夫子。
“对啊!你们看——”我扔下身上的行囊,跳起小时候在幼儿园学的舞蹈,“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我们的生活多愉快!娃哈哈,娃哈哈,我们的生活多愉快……”
我飞旋着,舞蹈着,身子旋啊旋啊一直旋进了菊花丛中。孩子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全都傻了!
恍惚间,我看到了冢转过的脸庞,上面,清澈的泪滴一颗一颗的,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着七彩的光芒。
“夫子!这是我们家新收的谷子,给你。”
“夫子!这是我家种的南瓜,你拿着。”
“夫子!这是我自己种的花生,可香了!”
……
秋天到了,我的房间里堆满了孩子们送来的各种农作物。他们在用自己最大的能力表现对我的深厚情感。
在我们的学堂里,每天都能听到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和跳舞歌唱声。我教给他们许多好听的歌,带着他们整日在菊花丛中舞蹈。学堂成了快乐的天堂,孩子们喜欢上学,喜欢我,喜欢冢。
我的故事,没有对他讲过。
他怎么失明,怎么来到这里也没有对我讲过。
我们平静地相处,相互照顾,从未触及到生命中最痛的地方。
“然。”他倚在我的门边说道。
“怎么?”
“我们去听泉。”
“好。”我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他仍是倔强地甩开,一个人摸索着前行。
山涧里,有一道清澈的飞泉。它总是默默流淌着,每天把自己的身体击得粉碎,奉献着摄人心魂的灵动歌声。坐在这里听泉,你会感觉自己的灵魂出窍,飞入泉水中冲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
“然。”
“嗯。”我坐在他身边,淡淡答道。
“知道我为什么会痛快放手吗?”
终于要说了吗?我默然望着他,心中升起一阵不忍。
“是因为那次剑伤。”
剑伤?当时不是都好了吗?大夫也说没什么大碍的。
“其实,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自己看不见了。”
什么?我望着他空洞无光的眼眸,一时间难以相信。如果是这样,那他的伪装也做得太好了。骗过了我,骗过了如烟,骗过了所有人。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都只是为了让我安心离开吗?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他瘦削的面庞,仔仔细细地摩挲着。
他猛然抓住,放在微凉的唇边亲吻着,“我不能留住你!失去眼睛的我有什么资格把你留在身边?又怎能带给你美好幸福的未来?然,对我来说,你就像风一样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我故作潇洒地放开了你。所以,我独自一人躲藏在这里回想你的点点滴滴。我以为自己可以这样活在回忆里度过漫长的一生。可是你却出现了!你居然在我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出现了!站在你送给我的布衣铃旁,淡淡问我这里还要不要先生。然,你又回到我身边了。无论发生过什么,你再一次飘荡到我的身边。我不能错过!不想错过!也不该再错过!然,我只想问你,我是个瞎子!现在一无所有!或许,没办法完全治疗你的伤痛!这样一个我,这样一个我,这样一个我……”他反复说着这句话,终于下定决心问道,“你愿意与我共度一生吗?”
我呆呆地望着被他亲吻过的手指,那几乎没有温度的冰凉手指变得温热、微红。
断肠与谁同倚?
我的唇抖动着,难以言语。
与冢像化石般对坐了很久很久,在他越来越阴暗的面颊即将转过的一瞬间,我飞扑进去,贪婪地吮吸着他身上淡淡的菊花香气。那一瞬间,我积攒了太久太久的泪奔涌出来,迅速沾湿了他青灰色的衣袍。
冢紧拥着我,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我满头的卷发中。
远远的,孩子们蹦跳着跑了过来,嘴里不停地唱着我教的歌:娃哈哈,娃哈哈,我们的生活多愉快!娃哈哈,娃哈哈……
领头的那个叫山娃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小脸上黑乎乎的,像花猫一样。
“扑哧”一声,我含着泪笑出声来。冢扳过我的身子,惊喜的表情溢在脸上。
站起身,我对冢伸出了曾被拒绝过无数次的手,“走吧。”
他准确地抓住,默默跟在我的身后。
泉水仍然飞溅着。我已经取回了我的灵魂,尽管残破,却是平静。
透过孩子们欢笑澄静的面庞,我仿佛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玄!安!林!薰!武皇!秦钟!太子!皇后!
你们,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吗?
安魂?安魂!谁的魂魄在飘荡、不安,寻找休憩的乐土?
“冢。”我紧紧依偎着。
“嗯?”
“我们去一趟京城好吗?”
冢沉默不语。
“有一个人等着我。”
冢的身子紧绷起来,隔着层层衣料,我仍能感觉到身体传达的疑问。
“是澈儿!我的孩子在等着我。”
“然,是我们的孩子在等着我们。”
断肠与谁同倚?
猛地停下脚步,冢一时不察撞了上来。我环住他的腰际,轻柔地,轻柔地倚进他的怀中。
是的,断肠与冢同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