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祥,我来了。
15
哦,我终于看见了,看见了你的家,又古朴又别致的白房子,还有房前大肚子葫芦似的池塘,塘里果然结了冰。
那防震棚居然还奇迹般地立在房前,似乎在十年中经过了不断修缮,已变成一座永久性的建筑了。里边住了人?还是堆了物?连同那间白房子,如今换了哪位主人?
物是人非,悲从中来,我宁可希望这儿还空着,还是老样子。
怀着异样的激动不安敲了那白房子的门,开门的是个中年汉子,带着扑面而来的年节的喜气,扯嗓门儿问道:“找谁?”
屋里有孩子和女人的嬉笑声传来。我问:“您知道原来这儿的住户,他们……”
“您是说王家?”
“不,他们姓陆。”
“您是说原来的陆场长?好嘛,什么年月的事了。”
“他的儿子,叫陆小祥。”
“请问您是从哪儿来?您还不知道吧……”
“我是问,他埋在哪儿了?”
中年人慢慢打量着我,说道:“孩儿河,远着呢。”
“我是问,在孩儿河什么地方?”
“就是树林子边上,您是他家远亲?”
无怪人家要好奇,一个死了十年的男人,突然在大年初一来了个陌生女人打听他的坟……
像个故事。
哦,孩儿河,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孩儿河也冻住了。她就像小祥一样年轻、纯洁、热情、安分,那么轻易地流动,又那么轻易地被冻住;也和小祥一样,即使在冻住的时候,仍能让人隐隐感到冰下的细泉还在耐心而执著地流淌着,给人以生命不息的鼓舞。
这时,我看见了那片枯林外,你萧条的坟土,我哭了。
不,不一样,你是一杯透明的烈酒,在水的外形下,包着火的灵魂,却没有水的柔弱弹性来适应多变的人生。人生是一块胶满杂色的调色板,而你却只凭单纯的幻想和原始的善良,只凭你父母从小灌输给你的种种纯正的却又失于简单的是非观念,就盲动地想把这块积淀了无数厚厚颜色的调色板洗净。现在回想起你那时的冲动和任性,我才知道你是多么的不成熟不老练啊,你还不能比较达观地、理智地、耐心地看待生活中的黑暗,而这是需要更多的人生经验和对生活对社会更广泛的了解才能做到的啊;你还没有学会忍耐,迂回,随机应变。他们没让你去看一眼死去的姥姥,你就非要马上做出反抗不可,你用你弱小的生命去碰撞那个人命如草的时代,于是那个时代就无情地断送了你。即便到了今天,如果一个人不懂得容天下难容之事,难免也要碰破头皮的,所以,也可以说,是你自己断送了你。
也许我不应该责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