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几乎是一瞬间具有以上这些直觉,洞悉到了这些人的内心,看到了他们的过去和将来。而这些人,他们却浑然不知,眼下全部沉溺在丧失亲人的痛苦里。他喊自己的妻子、女儿和弟弟,但他们一个也听不见,兀自往前而去。
亲人们远去了,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不一会,树上的大喇叭响了起来,地动山摇,播放的是《歌唱祖国》的乐曲。许多年来,侍郎无数次在晨曦中听到这曲子,无论是在他当工人的小木屋里,还是上大学时的学生宿舍里,无论是旅途中的小旅店里,还是工作的老楼里,这曲子都让他感到亲切,感到力量。每次听到这曲子,他都感到生活重新充满了希望,感到太阳有了新的颜色,感到大地有了新的生机和景象。他应该随着这乐曲踏上旅途,拎起水壶去打水,或者去操场带领学生做操。
不一会儿,路上出现了几个晨练者,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打破黑暗。紧接着出现了一行园丁,他们有的站在梯子上,有的站在地上,开始修剪花木。虽然天气略有些寒冷,而且这时候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可是园丁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愉快地干着自己的工作。领头的那位,梁师傅,侍郎认识他,自从自己来到团结大学,这位梁师傅就在这校园里修剪、照料这些树木。而且就在这一瞬间,侍郎还发现,这位梁师傅实际上是团结大学最敬业、最充实的人,他真正从生活中找到了乐趣,对他的工作充满了感情。侍郎明白了,团结大学最好的工作其实就是园丁的工作。他发誓,如果自己能够再在人世间活一趟的话,他什么也不想干,就想在团结大学当园丁。
城市完全醒过来了,发出它那种特有的若隐若现、像风吹过一样的呼吸声。当阳光升起、薄霜退尽、大地重新展现出它在秋日里美妙的场景的时候,侍郎的追悼会就要开始了。
此时,在西郊殡仪馆,来自团结大学老干部处的几位工作人员、第八系的师生已经布置好了灵堂。侍郎一张被他妻子、女儿和他兄弟侍中都认为拍得最好的照片被放大后,嵌到一个大镜框中。鲜花已经摆上,挽联已经送到,排列成两行,音乐已经响起,放的是侍郎最喜欢的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这是由他女儿提供的信息。
在团结大学,侍郎的几位至亲,他的妻子、女儿、妻妹蔡伦、弟弟侍中,还有他的同事兼他们家的好友胡林思,一行人正急急去往团结大学校医院。他们将在这儿举行一个私底下的仪式,然后再拉他去殡仪馆举行正式的追悼会。在这个私底下的仪式上,团结大学副校长高明烛、团结大学学术委员会常务主任、团结大学职称办主任一行人将满足侍郎家属的一个重大愿望,由高明烛副校长亲自宣布:侍郎晋升为教授。
早晨八点二十分,先是亲人,后是高明烛等人,大家前后脚来到了团结大学校医院位于地下室的太平间。宫大夫,侍郎他妻子的表弟,已经把这一桩秘密行动安排得十分妥帖,除了他们这一拔人,谁也进不了地下室。为此,他特地给了校医院太平间守门人许老头一个不可更改的交待。老头儿佝偻着腰,吸着烟卷,老眼昏花地看着院子里一颗掉光了树叶的龙爪槐。在那龙爪槐下,停着一辆从殡仪馆开过来的系有一条黑绸的面包车,司机和两个伙计站在车边,也正抽着烟,看着老头。
被许老头清扫、收拾过的太平间显得十分安静。一楼阳光从唯一露出地面的那一扇窗户上射进来。光柱中,尘埃浮动,不知道这些没有生命的细小颗粒因何故上下翻飞,可是它们轻盈的姿态仿佛就像有生命的物体正在进行某种快乐的聚会似的。它们甚至就像宇宙中星球翻动那一幅复杂深邃的景象。随着天空一朵云彩的飘动,这光柱很快又消失了。
侍郎被从那个冷柜子里弄了出来,放在一个可以推动的床一样的架子上。
大家都感到惊奇的是,他和几天前没有什么两样,仿佛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的妻子、女儿和弟弟甚至以为他真的只是睡着了,但是他们俯身去摸他的时候,他却没有反应。
副校长高明烛看看表,低声说:"开始吧!"
然后,众人围着侍郎站成一圈,垂着两手,表情肃穆。高明烛从胡林思手中接过一个教授证、一份盖着大红公章的教授聘书。他展开那聘书,把那教授证放在聘书之上,盯着它们,百感交集。这时一柱太阳光忽然又从那窗户中射了进来,照在教授证和教授聘书上。烫金的"教授"等几个字光芒四射,以至在这金光的闪耀中,侍郎的眼睛微微地翕动着,只是无人发现。
高明烛定定神,以一种他在团结大学大礼堂主席台上开会时所特的严肃、不紧不慢、吐字清晰的嗓音念道:"经团结大学职称评定委员会评定并报上级批准,侍郎同志从即日起晋升为教授,享受正高职称待遇。"
这时发生了令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的一幕──侍郎忽然开口了,说:"同志们,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然后,在众人惊惶失措的目光中,他一翻身,从架子上爬了下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