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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常言道,乐极生悲,福祸相倚。不想一夜欢爱之后这话就在我身上得到验证,而且戏剧般地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经常驱车去巴黎13区。那儿有我几个亚裔女友。我一般走环城大道。这条路像奇妙的手镯环绕着巴黎。我喜欢它,尤其是入夜。从舒瓦齐或伊夫里城门出去,然后就沿舒瓦齐或伊夫里大街前行。街两边那些原本单调、陈旧的建筑,现如今已被住在这儿的中国人以及中国血统的人改了模样。这一带已是郊区,一切都显得平淡乏味。到处是穷人居住的窄小而肮脏的房屋。但是别看有些四四方方的塔楼外观破旧,里面说不定就有宝藏。街面上随处可见浮华的烫金中国招牌,上面有黑色或红色的汉字,精雕细刻得好像纹了身,或横或竖地闪烁在店铺、餐馆的门口。街上的中国人或华裔亚洲人熙来攘往。在这五颜六色的人群里,虽也不乏亭亭玉立的少女,但模样特别出众的毕竟不多。抬眼看去,她们的肌肤莹润,像细腻的白瓷;浓密的披肩黑发,泻动如瀑布;黑眸子,从不涂眼影。我在人群中寻寻觅觅,偶而瞥见几张漂亮的面孔,却转瞬即逝。长辫子的女孩子们迅速交换了眼神,咯咯地笑起来。这是些华裔柬埔寨人。在本国的动荡政局中,她们的父母多半死于非命;为了活下去,她们不得不小小年纪便漂洋过海,来到法国。

    就是在这群少女中,我结识了西吴她们四姐妹,四个美妙的模特。我常在她们那儿呆上一下午,有时也留下过夜。

    这一夜,我心醉神迷,沉入了温柔乡。在夜的尽头,花都巴黎密如繁垦的灯盏闭上眼睛,有些狂欢尽兴的人方昏昏睡去;而整个城市则在苏醒后伸开双臂,迎接阿波罗的太阳车。我精神焕发,行驶在还比较冷清的伊夫里大街上,觉得朝阳都更外明丽,而且满脑子都是西吴姐妹的娇媚。不知不觉地,车越开越快。突然,我走神了,因为远远瞥见一个满头黑色长发的中国少女正从人行道上穿过。转眼间,她们就到了我的眼前。刹车已经太晚了。我甚至没有看清那位母亲的脸,只瞧见她的身影,她的腹部以及身上的衣服。我完全被女儿的脸吸引住了。她惊恐地睁大那双绿色的眼睛,突然尖叫起来,浑身抽搐着。母亲被掀倒并被抛掷在人行道的棱坎上。女儿则站在那儿毫发无损,裙子被扯破了,露出修长的大腿。她的叫声越来越响,几乎穿透了我的头颅。我望着她,然后开车逃走了。我没办法停下来,因为这里禁止停车。路上出现了阻塞。美丽的少女俯在死去的母亲身边,惊恐万分,无意中撩起的裙摆遮住了母亲的脸。我虽然逃走了,但耳边仍回响着那尖厉的叫声。

    我再也不想去见西吴,也无心去13区了。起初我只是找些借口延迟我们的会面。西吴追问我原因。她哭了。也许,她已经在怀疑我,但无论如何,她不会向任何人提及我从她家离开的时间恰好与事故发生的时间吻合。这是中国血统女人的秉性。

    终于,我连电话也不再打,而且一直没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西吴。我一直为那起车祸而烦恼。晚上的广播、早晨的报纸都在谈论那个有罪的司机。听着这些报道,细读了每篇文章,我越来越感到事情无可挽回。我曾经伴着一声哭叫诞生在摇篮里,此时我觉得这哭叫声就在我体内,而叫声的中心便是那位被我杀害了母亲的少女。

    我的车牌子很普通,灰色中透着金属光泽。这次碰撞几乎没有损坏缓震器,倒是人行道的棱坎被撞毁了。出于迷信,事故发生几周后,我便把车子卖给了别人。我继续担任一家广播电台的记者工作,负责一个文化漫谈节目的编辑制作,这个节目里的文化具有最广泛的意义……我这人什么都爱管而且挺能干,虽不太引人注目,但我在新闻界很有些关系,认识些有影响的人。我的事业虽还顺利,其实却并不成功,而且周围充斥着恼人的谣言。多亏那些华裔女孩使我从这些烦恼中解脱了出来。我是通过一个曾接受过我采访的服装设计师认识那几个女孩的。我们当时闲聊了许久,他是四姐妹中大姐孟的情人。就这样,在一次四姐妹都出席的晚宴上,西吴走进了我的生活。我还记得她们那浓密的黑发。她们四姐妹就像伊甸园里东西南北四个基点一样象征着一种稳定的幸福。我在这幸福中陶醉。从此我有了自己的家园,自己的精神寄托,每次在那儿小憩以后都觉得快乐无比,成了一只忘忧鸟。如今追忆那情那景,我有一种“失乐园”的惆怅。

    两个月过去了,工作的忙碌并未排走我实际上所感受到的孤独。那猝死在人行道边的母亲的影子不断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她的面容被女儿掀起的裙边盖住。因此母亲的形象往往很快就幻化成女儿的脸。我感到自己犯了一种抽象的、几乎看不见的谋杀罪。我甚至不想去承认自己的罪过,解释自己的逃跑行为。我抗拒它,不能去想它。母亲和女儿的形象重叠在叫声中,我无路可逃,也看不到未来,与其说这一切像黑夜一般,不如说像一道耀眼的强光。

    一天晚上,我看电视TLH台的一个关于城市暴力及其受害者的节目。节目中请来一些对此关心的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对不同案例进行分析,那些精神上受到创伤的受害者则含着眼泪哽咽地叙述着悲剧发生时的情况。当一个女孩正在倾诉她的不幸遭遇时,摄像机的镜头不断推拉,将所有在场的人都摄入其中。这时,我瞥见一个颀长的侧影,由于逆光,这侧影被笼罩在光晕之中,一团光闪闪的雾气好似光轮,环绕着她。我心里突然一惊。强烈的光线是那么清晰地勾勒出她雕塑般的轮廓。我被这画面感动和吸引,完全为这侧影所震慑,它是那么颀长,那么美。然而镜头移走了,正要叹息,却突然看到了她的整个面孔。我惊呆了。我认出了这个少女,我仿佛又看到她俯在倒地的母亲身边,又听到了她的尖叫。现在她的脸占据了整个电视屏幕,高贵之中仍带着稚气。我的第一反应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悔恨,更不想逃避。我感到一种魅力,一种异常的喜悦。

    她叫玛阿,是个混血儿,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南美洲安德列斯人。节目制作人和主持人马蒂厄·洛里斯向观众介绍了她。之后请她讲述她的遭遇。她在叙述那场突发的不幸时没有流泪,也没有发抖。至于那个逃跑的司机,她无法向警察提供确切的体貌特征。因为当时阳光的反射使她目眩,没能看清罪犯的脸……“挡风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说,“我什么也没看见……而且我当时吓坏了,太激动了,顾不上去看,我只是尖叫。”说完她便笔直地站在那儿,静静的。她的脸庞呈完美的鹅蛋形,前额饱满,金绿色的眼睛像两颗硕大的宝石。嘴唇微微隆起,带着孩子气,透出天然的杏红色。双肩圆润而舒展,身材修长而挺拔,黑衣裙裹覆着丰满的胸脯。

    她现在由她的姨妈监护,因为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便离开了家。当马蒂厄·洛里斯讲到这些细节时,她表示认可。马蒂厄·洛里斯在总结时用了“你的破碎的青春”这么个叫人费解的修饰语。

    她始终呆在那儿,那么纯洁,就像用一块无暇的玉石雕出的塑像。皮肤像发亮的瓷一般光洁,黄中带有赭褐色,这是她的亚洲母亲和拉美父亲的结晶。对于主持人的种种暗示,诸如“破碎的青春……精神创伤……胆小的畏罪潜逃的司机”等,她都表示接受。这起车祸将她与城市其他罪行如袭击、强奸、围捕、持械抢劫、绑架等的受害者联系起来。这悲哀的陈述、这罪行的各个细节被那些电视节目的忠实观众和那些酷爱杀生祭把场面的信徒们搜罗来,细细品味。表面上,他们似乎充满了同情,甚至请来精神病医生做职业性的诊断;事实上,这有多么残忍!大家把这不幸的事反复咀嚼玩味,而且想必没有人能将目光从纹丝不动的女受害者身上移开。她就像受人膜拜的图腾一样,矗立在那儿,纯洁,不可侵犯。聚光灯耀眼的光线照得她容光焕发,像个倾国倾城的公主。

    我不再害怕和羞耻。一个念头油然而生:去结识她,引诱她,然后重新建立我们的关系,并以此来赎我的罪。我仿佛又听见她的叫声,这尖锐的声音中有种生命的旋律,的确,那恐怖的声音中透着一种力量。这发自她的喉咙与胸腔的叫声洪亮得出奇。我有某种直觉,某种预感。唯一能拯救我和她的办法是我们联手去开创一项事业,如同一出戏剧,把我们生活的颤音传播到四方。

    我永远地失去了那几个华裔女友,舍弃了和谐的幸福。我带着狂热和一种以往从未意识到的逻辑性担负起一种近乎殉道的使命。我为自己定了一条准则:必须将此使命进行到底。这样才能使我们两人都从伊夫里大街事故的后遗症中解脱出来,从我的工作、我苦闷的生活以及与那几个女友的关系中超脱出来。我很想设制一个了不起的机遇。我在等待这机遇的到来。

    这时节目已结束,屏幕上出现了参与者、嘉宾以及节目制作人员的姓名。但少女是那么美,摄影师仍将镜头对准她,不愿把她从画面上抹去。耀眼的字幕从她的脸上,胸口上移过。她脸上没有笑容,神态始终很高傲,宛如一尊刻着圣言的胸像。她就要在几百万电视观众的眼前消失了。但我仍能从密密麻麻的字母后面捕捉她,而且越看越清楚。

    我得找个迂回的办法再次见到她,把自己跟她的命运联系起来。我从电视节目的字幕上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她住在姨妈家,但不知道她姨妈家的地址。无论如何,肯定在13区,电视中是这样说的。而且出事那天她肯定不是偶然经过那个区的。现在我只需去13区我所熟悉的伊夫里大街附近逡巡守候。也许某一天,她会去买成袋的香米,而我正巧也悄悄地躲在那儿。她说她去年通过了中学会考,今年19岁,以后得靠自己养活自己。在没找到工作前,她给姨妈帮帮忙。但帮什么忙?在哪儿?在家里,还是在某个餐馆?看来我得去中国区一点一点地搜寻了,而且还要当心不能撞上西吴和她的姐妹们。我得去守候、窥视、追踪,认出她来,跟她接触,决不能错过机会或说错话。否则她会逃走,避开,并去告诉她的姨妈。这事并不很容易。尤其不能去勾引她。要摈弃一切浪荡或暧昧的做法,代之以更令人放心的方式,不仅要有分寸,有耐心,还要坦诚和问心无愧。

    有了这个打算、这个探索计划后,那次车祸对我的烦扰也减轻了。于是在我工作的空隙,我开始寻觅。我尽量避免周末,因为很可能会遇上西吴和她的姐妹们。她们平时在巴黎别的地方工作。我目光敏锐,徒步进行搜寻,沿着大街小巷,穿过一个个十字路口和小广场,搜索每一个角落,我去过高楼大厦间的空地,那里被成百上干的中国移民占据;我也去过中国人不太集中的13区的边缘地带,在伊夫里和舒瓦齐城门附近。

    一天,我看到了西吴和她的大姐孟。我的心猛然狂跳起来。我急忙躲到一个报亭后。身材苗条的西吴穿着黑色紧身裤。我真想把这闪闪发光的黑色纤维套子剥去,真想扑过去拥抱她,爱抚她,吻她。我心中充满对爱的饥渴。自那次事故以来,我还没碰过一个女人。我服了太多的安眠药,这自然遏制了我的欲望。我并不渴望得到玛阿,但我无形中被她控制着。我想在她与我之间建立起一种比欲望更晦涩、更迫切的关系。我将整个被牵连进去。但对性的贪欲仍困扰着我。因此一看见西吴和她的大姐,我眼里、胃里似乎都着了火。我真想飞奔过去与她们相会,随便找个理由,将西吴拉回她家,然后扑到她那柔软的身体上。但是我克制了这疯狂的念头。她们从我面前5米远的地方走过,像以往一样为共同的秘密而轻佻地咯咯笑着。西吴和大姐的关系最密切。她们有共同的喜好,都喜欢绘画和时装,聪明而世故。她们对世界、对爱情都进行同样细微的过滤。每当我在孟的面前亲吻西吴的脖颈或爱抚她时,孟总是十分赞赏,尤其欣赏我的话语和暗示。她总是直起身子,发出一声拘束但满意的笑,抚平鬓角的黑发。我也很喜欢西吴在感到一阵突发的欲望时所表现出的那种拘束。出于害羞,她总企图掩饰克制这种会将她吞没的狂热的迸发。于是欲望像被击退了一般,从一个确定的位置移到了别处,并在体内扩散开来,传到全身各处,一直影响到皮肤的颜色。而这时我的情人的神情会变得越发忧郁,越发朦胧和犹豫,似乎在羞涩与放浪之间挣扎。我能察觉到这种感情中微妙的矛盾,然而,她的挣扎反使我觉得她更加动人,更加性感,这种东方式的气韵妙不可言,简直无法抗拒。她觉出我浑身都绷紧了。于是我告诉她并向她证明她对我的身体所产生的影响。她变得更加迷惘,企图否认,但是她炯炯发光的眼睛以及微微颤抖着的丰唇却无法否认。她在震颤,于是我急切地行动起来。……

    此时,两个姐妹已消失在人群里,我突然感到万分沮丧,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灰溜溜的。我本来能够追上她们,与她们交谈并编个理由来解释我的失踪。我敢肯定西吴会重新回到我的怀抱,抚平我内心的忧伤,我了解她。那样,我就可以在四姐妹那儿找回我的天堂,重新体味她们的优雅,她们高雅的气质。她们喜欢深颜色,爱穿黑色长衫和裁去下边的短裤或黑色紧身裤,还爱穿雪白的镶有薄软花边的丝绸内衣。如今我再也无法享受这几个亚洲姐妹给我的快乐与温馨,我失去了我的窝,我那芬芳馥郁的东方乐园。我陷入了孤独的期待,陌生的寻觅,玛阿只是画上的人儿,空中楼阁,我不指望与她有任何默契。我不了解自己追踪的目标,不知道那矗立在阳光下的是一尊什么样的雕塑。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没有发现玛阿的踪影,但我相信她总有自己的习惯,爱去的店铺,总要出来散散步。所以只要守在这个区,最终定能遇到她。

    这一天终于被等来了。事情发生在远离伊夫里大街喧闹区的地方,在一些带阳台的楼房中间,我发现一个树木稀少的小公园。阳光照在一条长凳上,就在那儿,我看见了她的背影,我肯定是她。我几乎停止了呼吸。在我追寻她的日日夜夜中,我多次想象认出她时的情景,但从未料到会如此恐慌。我悄悄绕过长凳,没错,就是她。那张脸稚气而庄重。她是独自一人。她放下手中的书,茫然凝望着前方。有几个妇女带着孩子坐在旁边的几条长凳上。这会儿正是一个美妙的午后,一切就这样开始了。我要发挥自己的才智,要创造出一个能使我们相见的奇迹来。我在等待时机,心中感到害怕,怕一切,怕她,怕她母亲的阴影。最担心的是她会认出我。出事那天,她可能看见了我,即使她在电视中说没有。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这是最蠢的办法。真后悔自己没带本书或报纸,我不知如何是好。也许最好等她离开,然后跟踪她,弄清她的住址,再等以后某天的某个适当的时机。不不,我十分喜欢这个充满阳光的宁静的花园,以及这条长凳,现在肯定是最好的时机,要么就现在,要么将是永远的失败,再也不会有机会。

    于是我径直朝她走去。从头到脚都体现着一种永恒和必然的信念。这就是我,像雕塑一般,无比神圣。我胸中燃烧着火焰,我不再发抖,我已不再是血肉之躯。我就要得到拯救,就要冲破圣殿的围墙。我们曾经受同一死亡的折磨。她内心深处是明白的,明白是这死亡将我们连在一起。刹那间,我瞥见她身边那本书的题目,是日本作家三岛的《金阁》。我从没读过这本书,所以不能拿它当话题。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已站在她的面前。她抬起眼望着我。这时,真是鬼使神差,一句我从没想过的话突然浮出脑海。我以最清澈、最坚定的目光望着她,说道:

    “我会比一个父亲更好些。”

    这简直太可笑了,就像一个有宗教幻想的人,一个疯子,她几乎要逃走了,我马上接着说道:

    “我将为您,为您的前途开辟道路……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您。他们并不理解您,完全搞岔了,是不是?他们并没有谈及您本人,而是讲了些与您无关的话。而对您,真正的您所感受到的或没有感受到的并不关心……”

    她的脸上露出既恐慌又怀疑的表情。从中我隐约看到一线希望,就像是笼罩着她的那层惊恐的阴云裂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了一丝惨淡的光。于是我尽可能地使自己的目光更加宁静,更加敏锐,而我心里暗暗祈祷她不要逃开。我说,自从看了电视节目后,我对她,对她的生活感到非常好奇,认为她很有前途。多亏了这关于前途的话题,解了我的围。亚洲人对命运、前途很敏感,西吴经常就我的前途问题攻击我。前途可以解释一切。玛阿犹豫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有点急切的口吻回答说:

    “我当然会有一个前途,像所有人一样。只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可我知道。”我满怀信心地说。“我梦到了您的前途。”

    其实,对这种梦的把戏,我并不太有把握。但我的确就她的事编造了一个梦。

    她还在犹豫,朝四周扫了一眼,然后审视着我。这回比较关注,比较冷静,似乎有某种东西使她对我产生了某种依恋。但她仍然神态矜持地问道:

    “一个梦?”

    “假如我这样向您描述它的话,您一定会觉得它太随意,与您不相干……”

    她有点生气,反驳道:

    “假如您不想细说,就根本不该提起它。”

    虽然是气话,但她毕竟作出了回答。我感到我们彼此都向对方迈近了一步。已经有某种东西将我们连接了起来。但这最初的纽带还大纤细,太脆弱,只要稍有一点笨拙,就会将它扯断。因此我很害怕,感到一阵眩晕。要是我现在分神,考虑得太多,犹犹豫豫,就会彻底毁掉这刚刚打开的局面。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我那盲目的自信,那连接我和她以及她梦想的前途的信心。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梦见了您的前途。您为众人所知……总之您成了名人。”

    听到“名人”这个字眼儿,她险些退缩,这是杂志上常爱用的词,所以我才援用它来说明她今后的身份。然而此话引起的反应似乎比我所预料的更深远。

    “您知道,我对这类事比较熟悉,我在广播电台工作。我接待过不少艺术家、作家、歌唱家以及画家。但我往往并不觉得他们有什么才华,对他们的徒有虚名我从不以为然。但有时我会感到某种东西,某种能够呈现给众人的东西……”

    这回她上钩了。大概是我的职业使她放心了。她可以去核实。那些艺术家都被我以清醒的头脑试探过,裁决过,是的,我是裁判。我凭自己的直觉来判定一个人有没有才华,能否被推出并介绍给公众。

    “但我们不能这样来评判、来决定一个人能不能被推出,这样会搞错的……”

    我立刻进一步解释我的想法。

    “我只是指明显的情况。有时很快就能明晓。当你听见某种东西,比如一个回声或一个嗓音,而后你就想去认识发出这声音的人,向他问一些比较个人的问题,关于他本人,即他真实的自我的问题。因为正是这真实的自我在变换,从目光中、举止中或某些细节中显露出来,使你能感受到一种强度,一个交点或一种力量,我也说不好,或是某种前途吧。总之,从一个人的状态,从他所处的环境以及他说话的方式如重音、语调中,我们能了解和体会到某种东西的存在。这不仅要注意说话的内容与表达方式,还要注意内容的色彩以及所有的铺垫成分,如呼吸、语气、停顿、速度的快慢、眼神、身体的姿势等。价值和才华能否体现出来,氛围很重要

    我的这套长篇大论应该能起些作用。我之所以这样一口气把一切全说出来是有道理的。这可使我的话更有分量,更全面,更生动。我发现她喜欢语言。我今后便要用语言来吸引她,让她在我的一个又一个梦中畅游。我刚才所用的“体现”尤其是“氛围”这个词打动了她。她现在一切要靠自己。她只有19岁,对今后毫无信心。她很想知道自己的前途如何。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平静地对她微微一笑,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坐得太近,对她说:

    “是的,有一天人人都会知道您。”

    看得出来,她不是个容易轻信的人,这倒使我对她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尽管她不愿承认,但她希望我说的都是真话,因为我看到她入内的欲望像一道光映得她颜面生辉,同样,她那双宝石一般的眼睛里也闪烁着欲望之光,正是这突然被点亮的光芒泄露了她心中的秘密。她怀疑自己,怀疑自己前途的可靠与必然。她不知道自己的前途是什么。然而我刚刚像父亲般出现在她的面前使她非常感动。我必须向她表明我的信心,而且既要表现得热情,又要从容不迫,决不能太狂热,要保持适当的平静,并且要明确。好了,该说的都已说了。她也为此激动过了,并对我产生了一些友情。现在该偃旗息鼓,进一步巩固、稳定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很希望您能听一回我主持的节目。今天晚上,我要采访女歌手C小姐。”

    接着我告诉她节目播出的频道。而她似乎无所谓地问道:

    “您认为她值得被推出吗?”

    这话令我不能掉以轻心。

    “她具有某种东西。但我不知道这是否就够得上被推出,也说不清这东西会向何处发展。”

    “您瞧,您也无法知道!”

    我急忙喊道:

    “不,完全不是这样!我对您说过,我有时知道,确确实实地知道,因为我被深深地吸引。”

    我这最后一句话让她着迷。我注意到她那金绿的眸子变得松弛了。于是我也松了口气。踌躇了片刻,让她觉得我有些腼腆。然后,我慢慢地,带着一种关切的口吻对她说:

    “您知道,跟您在一起,我感到被吸引,玛阿。”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惊跳了一下,但她喜欢听我叫她的名字。事情进展得似乎有点太快了。她想逃避。她笑了一声,想借此回避我的话,但她的脸色变得暗淡而且显出不安的神情。

    “您没有这权利。”

    “没有什么权利?”

    “没有权利相信这些,没有权利对我说这些,您一定搞错了!”

    千万不能让她因一时的情绪激昂而突然走掉,要稳住,稳住。

    “您身上有某种东西对我产生了作用。而且我还得承认,我已开始接近您,对您产生了兴趣。”

    我对“产生兴趣”这个说法并不大有把握,于是我马上换了一个更强烈,更大胆的说法:

    “也许我对您也有点吸引力。”

    她嘲弄地微微一笑:

    “因为我漂亮……别人是这么说的。”

    我可不会上她的当。

    “我看到的不是您的外表。而且我不能确信您觉得自己漂亮。总之,您没像其他人那样意识到您的美。”

    她感到有点受辱,冲我喊道:

    “但您不是也觉得我漂亮吗?”

    “可我并不是被您的美吸引,吸引我的东西远远超过这个。”

    突然间,她变得磐石般又冷又硬,宣布道:

    “您说谎,您是个机灵的说谎家。”

    她一语中的。她直面着我,说得直截了当。我突然发起抖来,不知说什么好,我吃惊,不知所措。于是我孤注一掷:

    “您刚刚冲我直截了当所说的话,刚好证明我没撒谎。您像被投出的石子一样,径直奔向您的前途。”

    这下她有点糊涂了,不敢肯定是否听懂了我的话。这时有些年轻人在长凳前踢足球。球朝我们这边滚过来,我用脚拦住它。一个与玛阿同龄的小伙子几步跑上前来,这是个漂亮的黑人。他看到玛阿,惊讶于她的美。然后他俯身从我手中接过球,一边微笑着向我道谢。我借机站起身。我必须去准备我的节目了。

    “我得走了,玛阿,我明天会再来。明天下午这个时候,再来这小公园找您。”

    “我正在找工作,不常来这里。”玛阿回答说。

    “您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可能找份办公室里的工作。我还不知道呢!”

    说完,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垂下眼睛。

    “我还没完全从……从我妈妈的事故中摆脱出来。”

    女歌手C小姐年轻漂亮。她因录制了一套两盘装的CD专辑而一举走红。这次在电台的采访,她的唱片制作人也参加了。我认识此人,他组建了一家独立的唱片公司。他看中了C小姐那男性化的嗓音,那种不加任何修饰的质朴。C小姐嗓音悦耳而且充满机智,说话速度快,风趣而性感,但她的挑逗总是恰到好处。她喜欢恶作剧,喜欢找借口,还喜欢突然发话,就像与别人舌战似的。所有这些会使人五迷三道,说不清她是尖酸刻薄还是甜言蜜语。如今一群初出茅庐的女孩子都是这个样,喜欢一种自发的、出于本能的风格,而且还稍稍带有一点模棱两可,一点点暧昧。电影界也起用与C小姐同龄的少女们,让她们扮演自然朴实或天真的反叛者形象。她们在一些描写日常生活的影片中扮演城市少女的角色。这些影片大都以家庭问题、青少年心理问题、初恋、吸毒以及失足等问题为内容。此外,这些女孩子也演一些极浪漫或紧张惊险的侦探片。尽管在片中装扮得阴森可怖,但她们身上总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健康美:健美的大腿,浑圆的臀部,刚劲的踝骨,光滑美丽的皮肤,浅褐色的眼睛,匀称、丰满而又白皙的胸脯。不管多大的灾难,多疯狂的激情都损伤不了她们。她们永远年轻美丽。50岁上下的电影工作者希望能通过她们的形象来超越时间,战胜虚弱与死亡。

    年轻的女歌手C小姐的声音比较低,她对音乐的处理往往非常灵活。她的演唱生机勃勃,一种无法掩饰、无法装裹的青春的迷惘更是时有显露。当然也许她故意如此。因为制作人往往有意留给演员一定的自我发挥的余地,从而达到一种出乎意料的效果。这种方法能制造一个小小的神话,令人想去探索其中的奥妙。但这也可能是一种空虚的生命的回声,是对过去的回味,是一种痛苦而庸俗的虚幻梦境的体现。然而人们却一味培植这种空洞无物的旋律,并用一种嘈杂刺耳的声音来反复扩大和加强这种虚无。

    这一采访,我知道玛阿在听,在13区的某个地方,在那些中国人居住的某幢大厦里。我得走这招险棋,我要激起她的好奇,她的一点点嫉妒,让她移情于我,从而将她引入音乐和演艺的圈子。其实她本来可能对C小姐并不太苛刻。我对玛阿实在一无所知,不了解她的喜好,她对世界的认识程度。当然,她在读三岛的《金阁》一书,但同时她完全可能听时髦的音乐,看浅显的电影。在19岁这个年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但我觉得玛呵身上有一种陌生的未知的东西,在她明朗的外表下,蕴藏着某种变化,某种变形……我必须采取行动,冒次险。是的,我要使她变成一个新人,要塑造她……使她以一个独特的新星形象展露舞台。我感到玛阿的新生该开始了。

    在采访C小姐时,我非常谨慎。我一直不赞成我那些新闻界同行的做法。他们喜欢利用初出茅庐的少女的脆弱,进行一些讽刺的暗示,并使采访笼罩上一种怀疑和嘲弄的气氛。这样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控制局面,而且不用假装出勉强的赞叹。总之,那些可爱的女孩子便成了这种惯用方法的牺牲品。只要采用这种方式,人人都能成功。四十多岁的记者和冲动的少女面对面地交谈,就像狼和羊羔的对峙……不过这些狼是已退化了的肉食动物,有营业执照,并受条件限制,他们被他们的电视台或广播电台养得肥肥的。这全是些假冒的狼。而少女们则保持着警惕,既害怕又满怀希望。她们的无知和激情最终会以更大的魅力胜过那些职业惯用的狡猾手段。每年都会推出一个新人,一个新的活泼欢快、任人宰割的牺牲品。她站在舞台上,周围是同样的麦克风、电视机;各种电子器材和聚光灯。她们在一家又一家唱片公司、广告公司和众多的制作人之间轮转。总之,方法就是捉住这些新手,压榨吸吮她们的魅力,直到枯竭。而令人兴奋的也正是设计者们的这种吞噬。女主角们总是怀有惊人的梦想,从不会因为前车之鉴、因为自己精力的消耗。日益衰老和必然被取代的结局而放弃自己的梦想。后起者一头扎入这陷阱,要么成名,要么一无所获。她们碰运气,仅仅是为了体验生活,避免平庸和空虚。但她们却恰好是在绚烂之中奔向空虚。这种壮观的自殉总比被置于生活的一隅烦闷而死好得多。大家等着新人出现,没有庆贺也没有屠戮。人们看着她们出现,看着她们蹦蹦跳跳,然后有一天,站在离去的队伍里,头顶环绕着光环,单纯而赤裸,纵身跃入火坑。一个个麦克风、一间间录音室、一座座舞台、一面面荧屏都张开它们的大口,将她们美妙的身躯吞噬。

    因此我对C小姐格外和蔼,既不显得高傲,也不强装热情。让她在我面前能自然一些,能感到轻松。我既不逼迫,也不评判她。我不间她是否对未来、对成功后的巨大转变有所恐惧。我此时脑子里还想着别的问题:那个正坐在收音机前的玛阿会有何反应?我怎样才能让她走上一条坦途,避免那致命的结局?另外我该如何使她摆脱死亡母亲的阴影,让她忘却最初的恐惧?我又如何忘却自己的逃避与堕落,忘却我已从伊甸园中被驱赶出来?我该如何把她塑成一个金子般坚不可摧的形象?只有跟她一块儿才能使我的灵魂得到拯救。但我对她一无所知。而整个演艺界按其规则注定要战胜我们,要将我们割裂。玛阿会像其他少女一样走向那既定的结局。她最多辉煌一个季节。我注视着女歌手,节目结束了,她感到解脱了,站起身。她很漂亮,此时她就是她自己,一个花季行将结束的少女。她坦诚地望着我,目光中带着疑问。一种怀疑,她渴望信任、宽容与理解。

    马兰,她的经纪人,走进播音室。他是个话匣子,善于交际。我很了解他。某些共同的利益和关于钱及性的秘密使我们平素关系不错。我盯着他们俩,制作人和他的猎物。她突然转移了目光。他吃了一惊,接着笑了一声,以免丢面子。

    这夜我失眠了,一直想着玛阿。我害怕,几乎不想再回那小公园去,想就此罢手,再次逃避。我觉得她必须有某种回应,如此才能激励我开始那宏伟的计划。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就是进行交谈,建立联系。现在,我得仔细审视一下玛阿,衡量她,等待她。但愿有某种新的发现能再次推动我们。我本应满足于对她的渴望、诱惑和遥控。这样也许更实在。但不管她有多美,也不管我内心有多贪婪,我想要的都是另外的东西,我想让我们俩都从这一切中解脱出来……然而玛阿会像我一样渴望与过去决裂,渴望通过一个计划,一个我目前还不清楚:需要我们共同设想的计划来改变现状吗?

    我后来又两次去那个小公园,都没遇见她。我想这下没指望了。她准是考虑之后害怕了,或是她不喜欢我的节目?我第三次去坐在那张长凳上。周围是融融乐乐的母亲和孩子,悠闲散步的老人。黑乎乎的树枝上已绽出了嫩绿的新叶芽。栗子树的陈枝上却粘着密密的虫茧,仿佛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套子,只能隐约从中看到新叶的点点绿色。我等得很不自在。

    她来了,从公园的另一侧。高高的个子,动作很灵活,穿着黑色短裙裤,短上衣。我猜她立刻就看见了我。真怕她转身离去。但她径直穿过花园向我走来。我凝视着她,心在狂跳。她轻盈、矫健,像个运动员。我还不知道那身躯扭摆起来会更美。我的注视并没使她步伐紊乱。她不但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放慢了一点,显得更加沉稳。有些人会因羞怯而慌张,而另一些人则会因此而更镇定。这后一类总是令我着迷,因为他们的激情不是迸发、泛滥或扩散出来,而是充溢在他们心里,潜沉在肌体中。恐惧会对他们产生一种神奇的内化作用,一种凝聚和滑动作用,使他们的潜能厚积起来,一旦释放,就决不会转瞬枯竭。这正是我在注视玛阿时所发现的。她对自己的力量和激情的这种审慎、合理的掩饰使我能从容地打量她的全身。那健硕的步伐,颀长的躯干,丰满的胸脯,肌肉发达的修长的大腿,纤细的小腿和窄瘦的踝骨……她虽然体格高大,却很灵巧,线条又格外优美。至于那姣好的容颜,我早就审视多遍了。这是个将东方的细腻耐看、西方的雕塑般轮廓线与南美荒蛮之地的野性美集于一身的精灵!她冲我微笑着,坐在我的身边,一切都将取决于今天,今晚。要讲明一切,不管结果如何。我以为她会热心于评论我的节目,但她什么也没说。而我也不好首先谈起这个话题。我不曾料到我们见面时会是这么一种沉默状态。不过这并没使我太恐慌。她转过头来面向我,静静地说:

    “您对我有什么期望?”

    我感到时机成熟了,她不会半途而废的。成败在此一举。我们两个联手,但目标是什么?我必须斩钉截铁地作出回答,必须找到一个方法,一个明显的事实来推动她。

    “我并不想以上床为条件,这点我必须立即说清楚。尽管我很喜欢您。但我不想,也不能这样做,这太过分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但她的面容却愈发莹润,并泛出琥珀的光泽。饱满的前额,高高的颧骨和忽闪忽闪的双眼都沐浴在阳光里。她对我这番浅薄而又直又露的表白会怎么想呢?

    “首先,我不想您去办公室工作。我想替您找个别的工作。”

    “像C小姐一样去唱歌吗?”

    从她的语气中听不出她的态度,但却听得出一丝嘲弄的意思。她这样问只是想试试……

    “您觉得采访C小姐的节目怎么样?”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尖锐,而且并不是今天的主要问题和目的。她有些犹豫,丰润的双唇带着疑虑,她微微撅起嘴唇说:

    “我不知道。”

    然后她耸耸肩,既不表示自信,也不表示轻蔑。对C小姐,她不发表任何意见,因为这关系到我。也许她不愿当我的面说些令我失望的看法。我要当心,不能把她纳入当代的音乐,于是我转身直面着她,面对着阳光下她那双一动不动的玉色眼睛。我以前从未这样凝眸于一个陌生女孩的眼睛,那是她生命的闪光点,那是她精神的天空。她近在眼前,有血有肉,甚至可以摸得着,但她却不真实。唯一真实的只有她那微敞而发亮的厚厚皮夹克。我感到一阵眩晕。她的脸呆滞无神,就像一张唱盘,亦或是她那双闪着宝石光芒的双眼占据了她的整个面孔?于是我对她说:

    “我坦率告诉您吧,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您是我的心愿,我有这样做的勇气,也有清醒的头脑。特别是我为此而快乐。我决定由咱们俩一起去创造点什么……不是一首歌,也不是一次演出,而是一种轰动的场面。这就是您,一张尚未拉开的幕布。目前我只想到这些。”

    她对那个“我决定”的说法有点惊愕。我是故意说得这样肯定的。尽管我已感到我这种专断的态度可能会降低我在她眼里的地位。她肯定遇到过不少痴迷于她的人,不少为秀色可餐而对她俯首贴耳的男人。所以我必须占上风,让她明白我的决心,了解我的态度。我不是曾说过“我会比一个父亲更好些”吗?这正是进攻的好角度,应该由此出发更进一步加强它,这是通向玛阿的心之桥的桥头。然而我发觉这桥只是我的想入非非。我跟玛阿之间隔着一道鸿沟。她在沟那边倚石柱而立,满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不行,我得跨过鸿沟去与她相聚,并在那石柱上刻下她的故事和我自己。玛阿的石柱,这形象深深攫住了我,就像雅典娜神殿的一根支柱。

    于是我说:

    “咱们将是一座神殿、一个空前的大剧院里的石柱,有一条无形的纽带将咱们连接起来。”

    我感到她眼里闪过一阵短暂却富有生机的震颤。她被迷住了。尽管我的话使她觉得离奇,难以想象。她的目光陷入了一种幻想。我看见她沉思了片刻,看见她玉色的眼里跳动的火焰,以及黑色瞳孔中的一阵挛缩。我幻想在天地间的某个地方捉住了玛阿。我的话深深扎入她心里。她被迷住了。纽带起作用了,我不会再失去她。

    “咱们不从歌曲入手,而是从一种歌唱技巧或说一种唱腔,某种更新、更简单、更原始、更美的东西入手。”

    她沉默不语,出于本能,她不想多间,而是让我继续说。她在等待,不想打断。也许她已经喜欢这个能让她体现自身价值、完全为她设想的计划。我准备为她开辟如花似锦的前程,对此,她不会无动于衷。她一定满怀希望。一个人只要有希望,就能得到一切。但我仍不清楚她到底希望些什么,她的希望有多大。她心底在幻想什么?而我该采取什么措施,做出什么反应呢?在她那平静而流金似的目光里,在她那光洁的前额下潜伏着一个生命,也许这生命又空虚又躁动不安。我试探着说下去:

    “我的建议是进行一种旅行,咱们俩一起……”

    她对这建议的反应没有我预料的大,但我得安抚她,稳住她,控制住局面。

    我们将一起进行这次旅行。这将是一次有轨的、有点类似恒星运转的旅行。一个19岁少女应该喜欢旅行。这会是一次漫长、美妙的穿越。我将是运载鸽子的方舟,而这个混血姑娘就是我的鸽子。我要用双手将她托起。

    这天夜里,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有些沉迷于巴比妥药剂的作用。我对着玛阿的影子喋喋不休。但这很快变成了一种祈祷,仿佛一种歌唱。我兴奋地对她说:“是的,你将是我长了翅膀的船,而我是为你划船的奴隶,你的汗水淋沥的黑奴……我将找到你的肉体,你的庄重,你的沉默,还有你展开的翅膀的轴线。你将顺水向前漂流,而我是那将你的皮肤吹黑的风,是那缠绕着你、引导着你的水流,是调节和给你灵感的海洋,你的完美的摇摆要借助我的思想,你将在我的轻抚下像花朵般盛开……我梦见一座塑像,这就是你,笔直地挺立在你母亲的死亡中。”

    就是他,现在我知道就是他。第一次在公园里,我什么也没看出来,什么也不知道。但冥冥中我似乎一直在等他。第二次会面时,他建议我们联盟。这天晚上我无法入睡。我等待着。我知道有某种东西,但又不很清楚。我爱抚自己想以此忘掉这一切,但无济于事。这对我来说太困难了,就像在一条永无尽头的路上不停地走啊走啊,偶而也会感到一阵快乐,但转瞬即逝,似乎连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而且我也不想去了解。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终于,我似乎是突然之间醒了过来,眼前浮出一个形象,一张脸,是他的脸,我认出了他……事故发生的当时,耀眼的阳光射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我以为什么也看不见,然而我看见了,全看见了,但我很快将对这张脸的印象掩藏了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这形象又出现了,那畏罪逃跑的司机,就是他,杀人犯,胆小鬼,逃兵。广播电台的那男人与这司机是同一人。畜生!他也同样看见了我,后来又在电视上认出了我。现在他回来找我。他到底想对我怎么样?而我呢,为什么要接受他?我们之间有一条什么样的纽带?我知道是他,我憎恶他。而我又感到一种无名的空虚。于是我不再有厌恶感,什么感觉都没了。他用一种我无法抵制、也许连他自己也无法抵制的巨大影响来诱惑我。他说:“某种纽带将我们连接起来。”这句简短而不容回避的话,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仅仅是一条纽带,而现在它已把我们连在一起。这是一个毫无快乐可言的协定,不如说是一条法律,是它朝我们甩出了一条纽带,下了一道命令。不过我也感到了快乐,只是不太清楚这快乐是何时出现的。是在阳光下,在我极度的绝望之中……不,不可能。在我掠起的裙边遮住母亲的脸的时候,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只是恐惧地大声叫喊。从此我在这世界上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的尖叫声撕碎了我,我控制不住它。尖厉的声音回旋在阳光下,我处于昏厥的边缘。但是,在这恐惧中,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快乐。我是不是魔鬼?我竟感到了快乐,在叫声和抽搐中体验到一种新的感觉。肇事的车逃走了,我瘫倒在人行道上,在再也醒不过来的母亲身前发抖,哭泣。但我现在记得当时确有一丝快乐之感。当时我是否已觉察到了呢?我不太肯定……总之,当时,在我身上起了某种变化,出现了某种东西,是的,就在我的叫声里,在阳光下。难道这就是悲极生乐?

    玛阿来了。这已是第三次了。她剪了头,使她的脸显得更加光彩照人。我们坐在一家酒吧里。她现在跟我已经不生分了。这从她对我的微笑、看我的目光、对我所说的话中可以感觉到。尽管她始终比较谨慎。这也许是羞怯的缘故。她总是保持这种矜持态度。但不管怎样,她现在就在这儿,跟我在一起,我只须更进一步。于是我向她谈论唱腔的事:

    “不,我已说过了,这不是一支歌……比歌要强,这需要看得更高、更远些。”

    她想知道唱腔意味着什么。我告诉她就是需要发挥嗓音的才能。

    “您的嗓音有种力量和裂痕,既响亮,又有些含糊不清。”

    我当然立刻就想到那回荡在阳光里的尖叫声。我想她是不会知道这其中的关系的。

    “您从没唱过歌或学过声乐?”

    她犹豫着,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

    “像所有人一样,我唱过歌,但只是自娱罢了。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唱……仅此而已。”

    于是我向她讲第一步要做的事。首先她要去亚瑟那儿上课。让亚瑟检验一下她的音色,估计一下她的潜力,然后教她练唱。我非常了解亚瑟,他完全明白我的愿望,以及我想避免的事情。

    “但您到底想要什么呢?”

    “以您的嗓音为基点,创造出一种‘音柱’。”

    她想象着这根“柱子”,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我告诉她我喜欢照片。我们要一起照一组照片,这将是我们事业稳固与辉煌的基石。

    “那您告诉亚瑟您所不想要的东西了吗?”

    “我不想要一首歌……走别人走过的路是没出息的。与别人雷同是拙劣的,是种懒惰。我们必须改弦更张。您漂亮迷人;我由于工作原因在圈中有些关系。上演将没问题。但这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能脱身了。我们将不得不一步步按计划行事,将不再有余力,将被困在我们充满魅力的形象中,一种小小的魔力之中。就像C小姐一样。您明白……好了,我不是开玩笑,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表明态度,摆脱陈规旧俗。但也不能立刻就采取完全新奇的做法。我们得分两步走。首先制作一盘奇特的、既令人惊讶又不会砸我们牌子的录音带……我认识一些制作人,他们会同意的……一旦咱们打响了,就要向高攀登了。甩出咱们手中的大牌……这是个大花招,玛阿!”

    让人惊奇的是,玛阿听了我这番话后一点也不害怕。她本来该退缩,该抗议,该怀疑,但现在没有。她始终镇静自若,时不时明确而迅速地盯我一眼。我不知她那黑色瞳孔都看到些什么。有时,在我说话时,她甚至会悄悄凝视我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但我知道这种轻松只是表面上的。事实上,她在窥探我,却装得没事人似的。她表现出一种极大的耐性,一种几乎是客观的警觉,不过从她睫毛的眨动与越来越闪亮的目光,从那因突然间燃起的渴望而显得不平静的脸上,都可以看到她的盔甲正在开裂。但我不知道她是否真喜欢我,她是不是出于无奈被我硬扯入这当中来,是否只有让她爱上我,我们的冒险才能进行。我可并没爱上她。我另有目的。我在构思我的伟大计划。我无意调情,也不想溜掉,或偏离我的目标。我的目光从未显出过分的温柔。最好让她对我、对我内心的感情存有疑问。我们以联盟的形式加入演艺界,今后我们只谈此事。我不想留有时间去渴望她,去爱她。

    亚瑟颇有才华,是声乐教师,也是作曲家。他并不漂亮,玛阿可不能迷上她的老师!他只负责训练玛阿的嗓音,仅此而已。我曾听过一次他们的课。我先放手让亚瑟干,然后试探他,他向我肯定说玛阿的音色很特别,是一种混合式的声音,男女声兼具,能在对立的、有细微差别的音域中摇摆。她能不令人察觉地使用假声,一种女低音和男最高音的混合声……她能唱出很高的音。

    “嗯!她能唱很高的音!”我提高嗓门说,因证实了自己的预感而兴奋起来。

    我正希望让她能唱出很高的音,是的,不惜一切代价。我的计划首先就是以这上升的音符为基础。我想象着她一级一级登上那些音阶,而音阶的最高处便是勃朗峰,光明顶。

    “她的高音能升得很高,”亚瑟反复说,“而且能始终保持浑厚,有深度。她有副相当奇特的嗓子,一副两性的嗓子,很少见!”

    “那么就由你来训练她,雕琢她!她必须唱得很高,但要稍稍偏离一点儿,你明白,不能让她沿着主音向上升,这样就不会出乎意外了。她必须要偏离一点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亚瑟?你还记得克罗斯·诺米吧?你知道他是如何在高音区里升音的。人们说不清他是在升音还是在变音,说不清他是沉入地狱还是升上天堂。但人们感到了那将他引向死亡的激情的响亮音阶。他在向上升,整个时代也都跟随着他,随他一起攀登那音符构成的山峰。他死于爱滋病,是最早死于这种病的人之一。他的歌唱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叫喊,是一种预言。他仿佛将无尽黑夜的面纱撩起,或者说是用生命的最强音在焚烧暗夜,因为他不愿去那黑沉沉的冥府。当然,我对玛阿另有企望……在克罗斯那缓慢上升的音符里充满了恐惧,一种幻化了的恐惧,仿佛是一种悲枪的预言……你看,在古典音乐里,最令我感动的正是男声最高音,如詹姆斯·褒曼,阿尔弗雷德·德莱尔……对威尔弟或伯尔高来兹的《圣母痛苦歌》的演唱。”

    “圣母痛苦歌可太多了!”亚瑟绷着脸忍住笑说道。

    “你不喜欢关于圣母掌权受封的各种故事吗?”

    “哪里,哪里,特别喜欢!”

    亚瑟见过的歌手很多,他对任何东西都不感到惊讶,他能理解任何人的激情。于是我又回到伯尔高来兹的《圣母痛苦歌》的话题上。这歌的前奏里的二重唱,由一个男童声和一个男最高音合成,这螺旋般的声音不是沿直线上升,而是有些倾斜,有些异样。

    亚瑟接着我的话头说:

    “所以,玛阿……”

    “因此,我想让你指导她朝这方面努力升音。你得让她把声音朝一种有点勉强、有点嘶哑乃至畸形的方向拔高。”

    “我们总不用让她去唱《圣母痛苦歌》,是吧?”

    “当然不用,但你明白,你必须引导她,让她以斜切的方式升音,并升到极限,然后保持着。”

    此后,每次上课我都到场。亚瑟已着手在他的电子仿音器上创作些曲子,都很短,用来检验、探测玛阿的声音,并把它拿到不同的场地测试其音质。

    下一步的排练在我租来的一间录音室进行。录音室按小时计价。为此我付了一大笔钱。我私下里已跟C小姐的制作人马兰先生合作。我曾给他帮过忙。他这人很会随机应变,又比较自由。他有时与大唱片公司的制作人合作。他出主意,去每一家夜总会和俱乐部寻找人才。他到处去听。我可以与他联合制作。应该开始行动了。我在自己和同事的波段上为他提供播放的便利。人们将常听到C小姐的歌。她将日益消耗,但马兰并不在乎,早晚他要包装别人。他总有候选人,但仅是前一个的变体罢了。每个人只灌制两三盒两盘装的CD专辑,然后他便和和气气地将女歌手打发了,多么邪恶,厚颜无耻!马兰并不喜欢真正有才的人。他总嘲笑天才,说他们有病。他所搜寻、挑选的都是属于老式的,他只满足于将她们引进,将她们摆弄来,摆弄去。在这方面他可算是大师。他很会爱抚人,知道如何让你满足他一个又一个的要求。但我目前需要他,需要钱。我对他及他那帮人还有点影响力。我们曾先后拥有同一个情人,她叫璐,这是在认识西吴姐妹之前的事。我听任璐投入马兰的怀抱,她很粗俗,但能控制马兰。即便她不再爱我了,也因为我的某些主意而看重我。她仍是我的一个朋友。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我的同盟者。璐曾为我的事业去向马兰求情。马兰仍很喜欢她。因为潞有一点让他着迷。璐有永不枯竭的口才。她告诉我,她的话中还采用了我爱用的字眼,但已按她的方式进行了改造。从某种意义上说,由于璐的介入,我玩弄了马兰。这也许就是我们联盟的关键,是他同意与我们合作的原因。